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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世界。

辉冕落成的一刻, 伊甸的大秘术师苦海收回了他翻涌的爪牙,带着两具尸体快速消失不见,但仍有无数道视线关注着这片空间。

冠冕璀璨的华光穿透空间与时间的束缚, 周祈看到铺天盖地的丝线涌向自己的精神领域, 在那里缠绕成结, 恍惚间,他感受到了普路托的脉搏,而与此同时,他也深刻地意识到, 他真真正正地完成了复生, 脱离死亡的幽影, 从现在开始, 他的一切都将与那片大陆和其中所有的生灵密不可分。

他全身的灵知都获得一次升华, 没有任何支配者的擢升, 他经受了熔炉的锤炼,毁灭后再被火焰塑造,寂灭之火成为了他晋升的基石, 他可以肯定,自己现在一定比普通的七阶圣者强大数倍。

辉冕的力量将轮盘的所有空格填满, 他不曾拥有的那些光芒也开始交相辉映, 从今往后,周祈再也不需要使用拗转药剂来获取准则的力量, 辉冕的权柄让所有准则都臣服于他。

虽然毁灭的火种是他晋升的基石,但星虫才是他神性的来源,周祈终于获得了星虫赋予他的最后一项能力,【幻梦】。

他可以使用这项能力编制成类似梦境的空间,并构想这片空间中的一切, 这个能力很像帕尔瓦纳所掌握的“闰时”,只不过腐败的力量让对方可以穿梭过去,而周祈的【幻梦】则是在此刻的时间线上叠加另一种可能,很像“平行世界”的概念。

同时,【幻梦】还能让周祈的构想在现实中上映,比如之前的利用物品投影来具现其拥有的力量。

……

……

等到辉冕与他彻底融合,周祈收回思绪,来到教堂仅存的那道身影旁边。

刚刚,帕尔瓦纳完全放弃了对腐败君王的抵御,还好周祈在关键时刻完成晋升,及时出手阻止,他利用【幻梦】的能力为帕尔瓦纳构建了一个梦境,暂时将他拖了进去,避免了腐败君王直接占据他的身体。

当然,这个方法只是拖延他被腐败君王吞噬的进程,并不能真的解决问题。

周祈将昏睡的青年打横抱了起来,本来想把他送入梦巢,但又舍不得撒手,干脆就这么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教堂的空间。

他回忆着帕尔瓦纳使用【幻梦的眼瞳】开启门扉时的场景,【解析】和【幻梦】两大能力并行,一扇通往普路托的门扉顷刻间勾勒完毕。

**

帕纳姆。

轰隆隆的声音在楼宇间炸响,地动山摇,那些近几年才建成的建筑在连绵的炮火中轰然倒塌。

尖叫声如波涛般此起彼伏,刺耳又惊悚的警报声随之拉响,无数穿着长袍的男人女人在废墟之间惊慌逃窜,万幸帕纳姆的基础建设与繁华都会弗洛利加的大部分建筑来自同一家公司,防空设施十分充足,所有人都在仓皇中逃向地下。

但前往地下的路程却如同走向地狱的冥府之路,路面上尸横遍野,有的死于炸开的炮弹,有的死于砸落的墙壁。

“请大家尽快前往就近的防空设施……保持镇静……”

轰隆——

一枚炮弹落在广播大楼的顶部,信号天线顷刻间被摧毁,留给民众的只剩下无尽的恐慌。

圣堂地下,帕纳姆长老盘坐在圣鳞之火前方,在他身边,全体帕纳姆精英环绕着他,他们身上穿着象征神职人员的白色长袍,看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中心的老人闭着眼睛,肃穆道:“我将用魂质供奉圣火,这份残存的界权将会暂时地庇佑帕纳姆的土地,在庇佑被枪炮破开之前,你们务必虔诚地诵念父神的尊名,祈求祂投来注视,解救我们的同胞。”

说完,他引导秘术,魂质离体,毅然决然地投身至面前三色盘旋的火焰中。

按照他的吩咐,帕纳姆精英纷纷低下头,双手合十,摆出祈祷的姿势,在心中默默地诵念那位存在的名。

“伟大的无上辉光、繁星的化身,我们在此拜请您的伟力,呼唤您的注视,仁慈的父亲,我们祈求您,祈求您庇佑我们脚下这块土地,以及您每一位虔诚的追随者……”

此后的二十四小时,帕纳姆首席长老燃烧魂质构建而成的屏障支撑在地区的上空,给了幸存者足够的时间躲入地下掩体。

他们在饥饿、恐惧与黑暗中度过了一天一夜,在这如同地狱般煎熬的一天一夜过后,帕纳姆人等来的不是拯救的曙光,而是更加猛烈地狂轰滥炸。

凶猛的热浪动摇着那层无形的屏障,并最终撕裂出一道豁口,炮弹重新坠落在大地上,墙壁不停向下抖落着粉尘,轰隆隆的响声中,绝望在人群中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婴儿的啼哭声在地下空间中响起,几乎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了万念俱灰的想法。

父神啊……您为什么不曾怜悯您的子民……

就在此时,远处的高山上,金发的圣者跋山涉水而来,于高处俯视着这片生灵涂炭的城市。

海因里希轻抬手臂,躯体陡然升高,并化作炽烈的火焰,向空中腾起。

烈火如雨般袭向穿梭在城市上空的战机,那些钢铁造物登时变得支离破碎,火焰卷起战机携带的炮弹,将它们调转方向,朝着海面上正在喷吐火光的舰船而去。

而在更远处的海面,一排排宏伟的军舰急速驶来——联盟军的舰队赶到了。

圣堂地下的帕纳姆长老对瞬息之间发生的事了如指掌,他残存的魂质从圣鳞之火中脱离出来,回归躯体的一瞬间,他因为脱力而跌坐在地上。

“首席!”

帕纳姆精英一拥而上,焦急而担忧着注视着虚弱的长老。

老人颤巍巍地指向台阶的方向,“……是父神的使徒降临了,快去迎接使徒大人……”

**

弗洛利加。

灾难同样也降临在这座繁荣的都市,唯一的区别是,此处的灾难没有硝烟的气息。

无形的梦魇笼罩在城市的上空,弗洛利加人心惶惶,走在大街上的行人时不时就要抬头向上看,生怕不注意时有一具活生生的躯体从楼顶纵身一跃,连累到自己。

股市的崩盘带来了雪崩式的连锁反应,银行爆发了大规模的挤兑,不止是弗洛利加,各处的分行都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甚至有血气上头的年轻人拿着枪闯进柜台,砸开一切能砸开的箱子,四处搜刮现金。

眼看一场动乱即将在城市中发生,夏洛特只能派出治安力量前去镇压,可这反而激发了民众的抵触情绪,推搡之间,某个警卫的步枪意外走火,子弹打在地上,破碎的弹片却击伤了围在最前方的几个平民,于是更大的闹剧开始了……

……

德里克公馆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周祈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这栋建筑的内部。

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夏洛特差一点就要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一个箭步冲上,“曜日大人!”

周祈“嗯”了一声,朝着整座建筑最大的那间会议室走去,“把所有人都叫过来,然后将普路托这些天发生的事都告诉我。”

直到这时,夏洛特才隐隐觉察出这位先生身上发生的变化,他周身的气度似乎变得更加不凡,仅仅是看着他的背影,夏洛特心中竟然有了一种所有难题都会被解决的感觉。

会议室很快坐满了人,一个个年轻的面孔争先恐后地汇报自己所属部分近些天的情况。

地下世界的时间流速与普路托存在着差异,尤其是火种内部,那场在周祈的感受中不过一两个小时的战斗竟然在现实世界中持续了整整一周,而现在距离嬗变仪式结束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

“大范围的降雨导致奥珀各地出现洪灾……多处农场、耕地被决堤的河水淹没,食物价格一路飙升……”

“股市一夜之间崩盘……多家银行、工厂倒闭……失业率一路飙升,据我们统计,在整个南部联盟,平均每一百个人当中就有四十个人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失去了工作,甚至在某些地区,这个数字到达了惊人的百分之八十……”

“北边的一些城市爆发了大规模的动乱,最严重的一起事件是由四千名工人组成的纠察队伍,他们闯进当地的议会大楼,打伤了政府的职员,并放火烧了那栋建筑……至于其他的暴力犯罪事件更是……数不胜数……”

南部联盟的出现也不过七年,当时为了快速建设这片贫瘠的大陆,在军事和经济上和北奥珀抗衡,联盟上下制定的都是利好商业化的政策,迈的步子太大必然会留下隐患,只不过光明的陨落剥夺了他们查漏补缺的机会,命运无形的手掌拨弄因果的线条,提前将这些早已埋下的“雷”引爆。

听完了他们的汇报,周祈先是问起了帕纳姆和北奥珀的情况。

“辉刃卫队突袭帕纳姆首府,好在……海因里希大人及时赶到,和联盟军的舰队配合,击退了辉刃卫队的军舰。奥珀的新王病入膏肓,听说他已经于前夜离世,只是奥珀皇室将消息压了下来,正在紧急商量继位人选。”

灵风死了?

这算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不过这也并不算意外,在祭坛时他本就奄奄一息,之后又被帕尔瓦纳的腐败法则侵蚀了准则本源,帕纳姆的圣鳞之火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而这份希望又被海因里希先生直接断绝,气绝而死什么的就显得十分顺理成章。

“兰蒂尼恩的秘银河洪灾泛滥,自治城数百万计居民无家可归,但奥珀皇室没有做出任何行动,依然在讨论关于新王人选的问题。”

“……”

周祈端坐在会议长桌的最前方,双手托着下巴,沉默地思考着。

辉冕的力量不能让洪水和虫灾凭空消失,也不能让失去的财富和粮食重新回来,作为加冕者,他所希望发生的事将会如愿发生,但也需要时间,让秩序恢复如常需要时间,重新为普路托铸造光明需要时间……他必须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让世界的命运顺利过渡到安全的时刻。

于是周祈站了起来,手指关节用力敲击桌面,沉声道,“分裂的故土是时候重新凝聚在一起了,致电兰蒂尼恩,告诉他们,安妮陛下将会重新成为奥珀帝国的君主,南部联盟也会接手全国事务,带领我们的国家度过难关。”

“这……”

会议室中所有人面面相觑,显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夏洛特试探着说,“曜日大人……北奥珀从未承认过南部联盟的政权合法性,他们不会同意和我们谈判的……”

“我从未说过要和他们谈判。”

黑发男人语气严肃而不容置疑,“这是例行通知。”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夏洛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诡异的是,她听着曜日大人的话,潜意识里竟然真的觉得奥珀皇室会同意对方的决策。

“好……”

她按着桌面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通知他们。”

夏洛特没能从房间出去,又被周祈叫住。

“我还有别的安排。”他说,“通知联盟军,前往南部联盟包括弗洛利加在内的所有城市进行救援,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落位,尽最大努力减小伤亡,在此期间,联盟军有权实行临时戒严,防止灾情进一步恶化。”

“另外,通知各大银行的主要负责人到德里克公馆来,我需要他们对近期发生的事件做出解释,以及研究相应的对策,而在此期间,所有的银行机构暂时歇业。”

救援灾情……

夏洛特明白,各地天灾频发,但也不至于每座城市都发生灾难,曜日大人这么做其实是用救灾的名义镇压各地暴乱。至于银行歇业,则是为了防止挤兑事件进一步恶化。

这两项的确是目前最急需解决的问题,毕竟越是危急的时刻,越需要稳定住局面,内部的混乱不及时制止,下一步必然是全局崩盘。

夏洛特焦虑的心情瞬间缓解了大半,她不由得在心里感叹,曜日大人回归普路托不过短短的两个小时,竟然就将她深感绝望的局面扒开了一条缝隙。

不愧是曜日大人。

她望向男人冷峻的侧脸,顿时觉得无比安心,于是她点了点头,“好的,曜日大人,我们立刻就按照您说的去做。”

……

……

安排完弗洛利加这边,周祈还有件无比棘手的问题要去解决。

帕尔瓦纳和腐败君王的身体争夺战还在继续,他必须去帮他解开心结,不然……周祈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他回到红枫街公寓,帕尔瓦纳仍在他编织的梦境中沉睡,周祈坐到他身边,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向青年的眉心,金色的光芒点亮那里的皮肤,他的意识与光芒一起进入了对方此刻的梦境当中——

作者有话说:[化了]作者脑容量堪比草履虫,这段内容借鉴参考了大萧条的史实,下章解决矛盾[奶茶]

第266章 铸光时代(四十九)

帕尔瓦纳在虚幻的梦境中醒来, 他的梦空无一物,只有无边的寂寥跟随空间的拓展而蔓延。

他低下头,黄金色的敕印紧贴在他的皮肤上, 跟随他的胸膛上下起伏, 那个符号不仅向外发光, 同时也作用向他的身体内部发挥作用,遏制着神性对他的侵蚀。

帕尔瓦纳愣愣地看着那只飞舞的蝴蝶,早在他选择完成蝶化、寻回血脉之后,腐败的法则就将他最初的敕印彻底抹除、覆盖, 可现在, 它竟然又出现了……

他心有所感, 随后猛然抬头, 原本空无一物的梦境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自己, 目光平淡、温和,像一道虚无的幻影。

“周祈……”

帕尔瓦纳喃喃着对方的名字,却发现眼前的男人周身散发出的气度是那么的陌生。

他很快意识到, 这个人虽然和周祈拥有着完全一致的面容,却并不是他。

“你不是周祈, 您是……”胸前的敕印微微发烫, 帕尔瓦纳不自觉更换了敬语,“……父神。”

男人微微颔首, 算是肯定了他的猜测。

帕尔瓦纳先是惊讶,之后又变得有些困惑,为什么……父神和周祈会拥有一样的容貌?

“父神”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我们本是一体,他终将成为我, 我是未来的他。”

我们本是一体……

帕尔瓦纳愣愣地想着,难道周祈是父神的赝身的吗?就像自己和腐败君王的关系?

不……帕尔瓦纳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和腐败君王绝非一体,他们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但周祈和父神不一样,他们之间的确只存在时间与位格上的差距。

……

帕尔瓦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盯着“父神”的眼睛看,他想到“不可直视神”的告诫,匆匆低下了头。

一直以来,他从不畏惧任何一位支配者,甚至可以说憎恨其中几个,唯独对父神,他心中有着不可磨灭的尊重。

“我在梦境中召见你,是为了指引你免于迷失。”

与周祈一样柔和的嗓音如河水般潺潺而来,只是这道声音更加虚无缥缈,没有真实的感情。

“帕尔瓦纳,神性是你魂质的一部分,你与它水火不容,你的魂质便不完整,血源的意志便会一直侵扰着你,直至抹杀你的自我。”

“我重新为你敕印,我所支配的力量将会通过符号与你一同抵御祂的入侵,但你的意志并不坚定,它恐怕很难起到作用。”

意志不坚定?

帕尔瓦纳否认道:“我一直在与血源的意志对抗,从未有过半分的动摇。”

“不,帕尔瓦纳,你的坚定来源于你对血源的仇恨,而非你对自我的认同,仇恨是两头尖的矛,它不仅能伤害敌人,同时也会刺伤你自己,你以仇恨来抵御血源,而非以自我锚定意志,那么你不仅无法战胜祂,反而会在日复一日的扭曲中分裂。”

帕尔瓦纳不再说话,他知道自己无法在一位洞察人心的神明面前说谎,……他的确并不认同他自己。

一个人竟然连他自己都不认同,甚至自我厌弃,这是多么的讽刺和可悲。

即使是在梦境当中,帕尔瓦纳还是感觉到一股恶寒将自己包裹,他不由得颤抖起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掌递了过来,轻轻攥住他正在战栗的右手。

帕尔瓦纳先是一愣,随即抬起头,用满是愕然的目光看向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看起来朴实无华,依然用静谧如水的眼神注视着自己,仿佛那只是一个十分顺理成章的动作,就像一位普通的父亲牵着自己孩子的手。

可帕尔瓦纳却在男人身上看到了无边无际的光辉,那些和煦的光芒向外散发着热量,驱散了笼罩全身的寒冷,驱散了附着在他灵魂深处的污秽。

他无法形容此时此刻的感觉,满含热泪地看着男人,然后听见他对自己说:

“帕尔瓦纳,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爱你。”

是的,帕尔瓦纳知道,无比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爱他,即使这份爱曾离开过他,但在它回归之后,帕尔瓦纳还是能感觉到,它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减少。

周祈给他的爱总是热烈又坦诚,源源不断,好似江河湖海汇聚一处,他的爱无比深刻,帕尔瓦纳为此着迷,在兰蒂尼恩的日子,他发自己内心地感到愉快。

可正是因为这份感情太过深刻,他无法隔绝心中的愧疚与自责,于是更加的厌恶自己。

“我对不起他。”帕尔瓦纳说,“我将一己私欲强加在他的身上,这是我无法被饶恕的罪行。”

“不,帕尔瓦纳,你的欲望发源自你的痛苦,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你在痛苦中煎熬,为自己寻求开解,这并没有错。”

男人说,“你错在以仇恨度量自己,而非以爱度量,以仇恨度量,那么你做的任何事都是罪行,以爱度量,你做的一切都是在救赎自己。”

“爱与恨正如光影随行,其差距往往只在一念之间,你恨极某物,你的情感便聚焦于它,被它牵绊,被它束缚,而爱一人同样如此。”

帕尔瓦纳怔怔地望着他,眼泪无声地划过脸颊,“父神……什么是爱呢?”

男人没有松开他的手,沉默了片刻后,他回答,“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注】

“何为……恩慈?”

“善良、慈悲、宽容。宽容万物,同时也宽容自己,一切的爱都建立在对自己的爱上,倘若你爱世界,爱某一人,却不爱自己,那你投射出的所有情感就都是虚假的。”

“你向外索取,却无法回馈同样的感情,这才是你深觉亏欠的根源。”

帕尔瓦纳手腕用力,索性男人的手只是虚无的幻影,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帕尔瓦纳,你与血源意志的对抗就像是沿着河水逆流而上,他人之爱或许是你的舟楫,但真正划动船桨的只能是你自己。你从他人身上获得的爱,应当做你的盔甲,而不是你心上的一层茧。”

“伤疤亦是辉光照临之地,人的生命历程中难免遭遇破碎与折损,但它们同样也是见证,如果你深陷过去,那你便永远破碎,如果你仰望,用汲取到的光和热修葺灵魂,那你便真正地成长、拥有完整的自我。”

“倘若你不知道怎么看清自己,就找一面镜子吧。”

男人的声音变得若即若离,帕尔瓦纳知道这是他即将醒来的征兆。

于是他争分夺秒地问,“父神……您宽恕我?”

男人将他抱进怀中,“是的,我宽恕你,帕尔瓦纳,你是否宽恕你自己?”

我……

帕尔瓦纳闭上眼睛,仿佛一艘终于回归港湾的小船。

……

帕尔瓦纳从梦中醒来,一盏熟悉又陌生的吊灯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他躺在柔软的床铺中,好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这里是红楼。

他第一时间没有选择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红楼,而是侧过脸,看向自己身侧的男人。

周祈紧贴着他,趴在床上,身上穿着整齐且一丝不苟的黑色正装,他握着一支钢笔,嘴里咬着笔盖,硬皮笔记本抵在枕头上。

恶劣的环境并不影响他写字的速度,他在纸上奋笔疾书,神情无比专注。

他的温度从两人相贴的臂膀处传来,帕尔瓦纳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他在这一刻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周祈身上的变化,他“活”了过来,给人的感觉不再是一个虚幻的泡影。

昏迷前的记忆也在此刻复苏,帕尔瓦纳回忆着辉冕在他头顶铸成的场面,知晓了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

诺登斯的计划最终还是完成了。

周祈注意到旁边的人睁开眼睛,便合上笔盖,将手里的笔记本和钢笔一并转移至床头柜上。

他侧过身,一只手贴向帕尔瓦纳的额头,轻轻抚摸着那里的皮肤,“还好吗?”

他柔和而平静的嗓音让帕尔瓦纳有些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他一时神情恍惚,直到额头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他猛地回神,看向周祈抚摸自己的那只手。

在对方骨节分明的无名指上,佩戴着一枚光滑的银白色戒指,它没有任何的装饰,只是一枚简单的素圈。

帕尔瓦纳忽有所感,低下头,看见同样的戒指也出现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你永远也不能和我划清界限了。”

周祈握住他的那只手,就像梦境中父神紧握他手掌的动作,“这是我用辉冕的力量订立的一个誓约,它将会跟随我的意志,成为世界法则的一部分。”

帕尔瓦纳愣愣地看着他,“什、什么?”

周祈握紧他的手,在那份辉冕的誓约上轻轻吻了一下,平静地说出誓约的内容,“我永远爱你,帕尔瓦纳。”

他们彼此对视,帕尔瓦纳看见他墨水般漆黑的眼瞳中倒映着澄澈的光芒,他从中看见他自己,黑发绿瞳,面色苍白,满脸呆滞的表情,像一尊石化的雕塑。

他变得更加僵硬,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看清楚自己的模样,从周祈的眼中。

他突然就想到了梦境中父神说的话——“如果你不知道怎么看清自己,就找一面镜子吧。”

他在这一刻领悟了这句话的深意,人被困在各自的躯壳当中,对影自怜看到的只能是皮囊表相,唯有从他人眼中、从一个真正爱你的人眼中才能看到自我的灵魂。

他满腔的怨恨好似这一刻被消解成汪洋的海流,他脱去了一直以来束缚在精神上的枷锁,身心都变得轻松起来。

帕尔瓦纳扑向周祈,用他重获自由的手臂紧紧抱着他,脸也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哽咽着说,“我愿意,周祈,我愿意……”

周祈立刻就被他逗笑了,“你愿意什么啊?”

帕尔瓦纳的脸唰一下就红了,“我愿意……一直追随你。”

“追随我?我不需要你追随我,而且这好像也不需要特意说一下吧……”

“我愿意、愿意……”

帕尔瓦纳不停重复着,但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到底愿意什么?”

帕尔瓦纳沉默了片刻,然后磕磕绊绊地开口,“反正……就是愿意……”

周祈笑得更加开心,帕尔瓦纳手臂更加用力,他很快便被勒得喘不过气,然后开始咳嗽。

“……好了我不笑了,你快放开我。”

帕尔瓦纳这才愿意放开他,但是还是没有抬起头,周祈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之前不是教过你吗?你应该说,我愿意做你的伴侣,无论疾病、贫穷、富有、残疾,我们都彼此相爱,直到生命的终点。”

帕尔瓦纳紧贴着他的胸膛,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和自己的逐渐重合,“我愿意做你的伴侣,无论疾病、贫穷、富有、残疾,我们都不离不弃,彼此相爱,直到生命的终点。”

周祈说,“我也是。”

帕尔瓦纳“嗖”的一下抬起头,瞪着他,“你要认真地说。”

“……好吧。”

周祈无奈,只能无比“认真”地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你现在开心了吗?”

周祈把他拽了起来,“那就该做正事了,我会用辉冕的力量把你精神领域中的外来意志凝成真实的存在,只要杀死他,你就能和你的神性和平共处。”——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圣经》】

没人觉得这个小周很霸道吗

第267章 铸光时代(五十)

用【幻梦】将血源意志凝为实质, 进而去消除它,这就是周祈在帕尔瓦纳沉睡的这些天为他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这个办法远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将原本的无形之物从帕尔瓦纳的神性中剔除出来, 所得到的有形之物本就脱胎于他的精神领域, 几乎是另一个他。

“他”不仅是血源意志的化身, 同样也是帕尔瓦纳阴暗面的化身,“他”拥有着和帕尔瓦纳一样的力量、权柄,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本身就是不可战胜的。

“这会很难, 帕尔瓦纳。”

他们来到红楼的花园, 四周没有光源, 黑暗中, 只有帕尔瓦纳碧绿色的眼瞳在向外折射着浅浅的光芒。

“我知道。”帕尔瓦纳腰背挺直, 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 “但我已经做好了直面困难的准备。”

周祈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再说任何阻止的话。他心里无比清楚,这是帕尔瓦纳必须去面对的一道坎, 它虽然无比艰难,但只要迈过去, 从此往后, 腐败君王的意志都很难再侵扰他的精神世界。

“我需要用灵知来维持整个梦境世界的稳定,所以没办法帮你。”周祈轻轻吸了口气。

“我自己来, 周祈。”帕尔瓦纳说,“这是我和我自己的对决,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参与进来,不然,它就不纯粹了。”

周祈点了点头, “好。”

他轻抬手腕,刚准备配合星虫使用【幻梦】,帕尔瓦纳又对他说,“周祈,你答应我,等一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直接结束梦境,就算我敌不过他……也不要结束。”

周祈运转灵知的动作有所迟疑,他看向帕尔瓦纳,对方的绿色眼睛中装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比他那天在祭坛结束嬗变仪式时还要坚定,他在用眼神告诉周祈,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好。”

周祈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他答应下来,然后继续刚刚的动作,【幻梦】在很短的时间里引导完成,在帕尔瓦纳的视野当中,只看到一团斑斓的彩色光团朝自己袭来,紧接着,他的意识便被牵引至深层的梦境-

帕尔瓦纳在他的梦境中睁开眼睛,四周的场景没有变化,他仍然站在红楼之后的花园中,只是对面的男人已经消失不见。

他朝远处张望,朦胧的薄雾之中,一块冰冷的墓碑依稀可见。

那块墓碑几乎是他过去的人生中最恐惧的东西,尽管那上面的文字是他亲手刻下,尽管他早就知道墓碑之后的地下空无一物。

踏——踏——

他出神之时,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昏黄的光源,帕尔瓦纳转过头,看见“他自己”提着一盏风灯,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那个人的确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但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全身的轮廓都由幽影凝成,就像是从腐败的深渊爬出来的一具尸体。

他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领口紧紧包裹着脖子,最初的幽影逐渐褪去,露出了一张涂满浓妆的脸庞,璀璨的宝石耳环在光源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只是看了他一眼,帕尔瓦纳便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震慑感,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人,腐败君王是他的血,过去的帕尔瓦纳是他的皮。

这两个一直压迫着他的存在就这样交织成了一个极为可怖的梦魇,心悸的感觉如同潮水般袭来,帕尔瓦纳攥紧拳头,指尖嵌进掌心。

这里虽然是梦境世界,但他依然能感觉到疼痛,帕尔瓦纳就凭借着这一点疼痛重新恢复了专注。

腐败的蝶翼在背后展开,他反手摸向身后,将那根外露的脊骨抽了出来,如同利剑般紧握在手中,灰烬的光芒向血源意志的方向掠去。对方的轮廓蒙上一层猩红色的光芒,接着全身化作血雾般的蝶群,朝着四面八方飞去,灵活地躲开了帕尔瓦纳的这一击。

他提前预判了蝶群落位的位置,继续挥动着手中的脊骨长剑,每一次攻击都锋芒毕露,毫无保留。血源意志不停躲避着他的进攻,直到帕尔瓦纳两次挥剑的动作出现了间隔,他抓住时机,同样抽出自己后背上的脊骨,振翅升空,提起膝盖,朝着帕尔瓦纳俯冲而去。

他的动作在梦境世界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暴,狂风吹动帕尔瓦纳的长发,他急速后退,淅沥沥的小雨滴落在脸颊上。

刚刚的闪避当中,对方就已经在酝酿此时的进攻,血源意志将法则的力量尽数融进这一道秘术当中,帕尔瓦纳躲无可躲,当然,他也根本没有想过要躲避。

他将脊骨剑横在身前,作为神性的一部分,白色的脊骨瞬间化作灰色与红色相间的光芒,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铠甲,挡在他的胸膛之前。

剑已至,法则的力量却消解了法则的力量,不,准确的说,这是腐骨蝶所执掌的第一道权柄,【腐败】,腐蚀一切、瓦解一切,从□□上、从精神上。

一攻一防两道秘术互相抵消,紧接着便是新的一轮交锋,血源意志依旧作为进攻方,帕尔瓦纳依旧使用法则进行防御。

消弭、重建、消弭、重建……腐败的力量在梦境世界中经历了无数次此消彼长,血源意志的进攻如同狂风骤雨,他消弭着的不仅是帕尔瓦纳的灵知,同时还在腐蚀着他想要反击的意志。

他支撑起的屏障一次比一次薄弱,或许在下一次,血源意志的脊骨剑就会重伤他的要害,可就在这时,血源意志的秘术竟然出现了偏移,直直砍向帕尔瓦纳身侧的草地,秘术的力量在那片泥泞的地面留下一道极为深刻的裂痕,溅起无数泥点。

直到这个时候,血源意志才看到了对面那只腐骨蝶闪烁着灰烬光芒的翅膀。

腐骨蝶的第二道权柄,【噬运】,作为执掌“过去”的界源神,腐败的力量可以吞噬未来,进而影响灵性和命运。

从一开始,帕尔瓦纳的目的就是为了暗中吞噬血源意志的运势,他先是用脊骨剑的法则本源支撑起屏障,之后又在血源意志的一次次进攻当中将本源力量逐步转移,潜移默化中完成了自己的计划。

他深知自己不能和对方一样通过化作蝶群来躲避进攻,他的目的不是活着,他想要赢,他想要杀死对方,但对方十分难缠,因此他需要谋划,从第一次交锋便计算着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直至计算出结果,然后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个道理是在九年前,在他如痴如醉般投身国际象棋时周祈教给他的道理,当时的他极为抗拒对方的指导,但他依然把周祈的话烙印在心里,至今铭记于心。

这颗在九年前埋下的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此时生根发芽,血源意志的失误让帕尔瓦纳重新拿回了主动权,现在轮到他反击了。

腐败藤蔓从泥泞的草地中钻了出来,狰狞着朝敌人而去,【噬运】的影响还在发挥作用,血源意志想要逃遁的动作被厄运阻止,藤蔓将他紧紧缠绕,脊骨剑重新出现在帕尔瓦纳的手中,他毫不手软,挥剑朝着那个梦魇一样的大敌砍去。

一剑、两剑、三剑……血源意志很快变得千疮百孔,皮□□开出无数条狰狞的裂缝,他血流不止,几乎奄奄一息。

帕尔瓦纳心如止水,他撬动腐败法则的力量,灰烬在顷刻间填满敌人的伤口,贪婪的腐蚀着对方的生命力。

可他却在这时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灵知被吸收了,不是他在【腐败】血源意志的伤口,而是血源意志在吸收他的力量!

帕尔瓦纳立刻就要掐断秘术的引导,但他却发现他竟然无法将灵知从敌人的伤口中抽离出去,对方将他的灵分化成为一根根丝线,与帕尔瓦纳的缠绕在一起,以眼花缭乱的速度编织着一层巨大的、正在发光的茧。

腐骨蝶的第三道权柄,【灵茧】,以灵性和命运为丝,束缚并支配一切。

帕尔瓦纳瞬间被光茧吞噬,整个人都无法动弹,他的身体、他的翅膀,灵知、神性,全部都无法活动。

早在血源意志提着灯出现的那一刻,他便开始用【灵茧】为自己变成牢笼,之后他们每一次交锋、每一次使用灵知,都让彼此的灵缠绕地更加紧密。

帕尔瓦纳在灰烬织成的丝茧中深深地意识到,他的敌人是另一个他,既然他懂得示敌以弱,并以此来布局谋划,那么作为另一个他,血源意志没道理不会,他甚至比自己更沉稳、更老练,他在更早的时候开始计算,他的计谋也比自己更加精妙……

细密的雨点穿透虚幻的光茧砸落在帕尔瓦纳的身上,他早已全身湿透,头发紧贴在后背上。

作为腐骨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灵茧一旦织成,他就只有等待被支配的命运,就像伊甸那两个双生子圣者一样,甚至现在,他已经感受到他正在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

失败是他人生的主旋律。

他好像从没有做好过任何一件事,愚蠢又孱弱,最开始的时候他没办法袒露自己的真实性别,没办法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后来他无法为自己心爱的人分忧解难,无法保护他,看着他被伤害、被夺走生命,后来他不顾一切想要他回来,却又是将他推向深渊。

而现在,他竟然连仅存的一点自我都保护不了,即使他信念坚定,即使他已然拼尽全力,但结果同样明朗——他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这或许就是他的命运,他注定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但是……

帕尔瓦纳艰难地转动眼球,他的视线透过薄膜看向远处,黑夜的风雨中,一块黑灰色的墓碑屹立在泥泞与惨败花瓣之中。

的确,你是个失败的人,但是……你真的恐惧失败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而心中的他也给出了答案。

从未。

我从未惧怕失败。

如果恐惧过,他不会选择信任一个陌生人,毅然决然地选择跟随他逃离牢笼,如果恐惧过,他不会在连字都不认识的时候就选择学习听都没有听说过的乐器,如果恐惧过,他怎么会毫无保留地爱着一个与他有着天壤之别、并且近乎完美的男人……

他或许煎熬过,但他的确从未后悔,……这就是他,一个执着,认定了某个目标就不会停下追逐的人,就像一只被装进水瓶中的飞蛾,朝着头顶的光源飞舞盘旋,即使四处碰壁,即使折断羽翼、头破血流,也绝不停下。

他从周祈的眼中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模样,现在,他用心中的镜子再次看清自己,并且更加的深刻。

放弃吗?不放弃。

妥协吗?我不向任何事妥协。

他回应了自己的问题,也是在这一刻,笼罩在命运长河上的阴霾被一团灿烂的辉光驱散,帕尔瓦纳感觉到自己身体中有新的力量正在觉醒。

那占据他一半血脉、从出生时便厌弃他的九条准则终于在这时认可了他,并给予了他回应。

他原本灰暗的魂质像是出现了龟裂的伤疤,斑斓的华光从中迸发而出,尖锐的锋芒刺穿缠绕在他身躯上的光茧,他破茧而出,不只是面前的茧,还有一层长久以来束缚在他心上的茧,也随着光辉湮灭成为齑粉。

他背后的那对残缺的蝶翼被斑斓填满,与腐败的灰烬交织在一起,向外荡漾出一圈一圈充满神圣气息的光点。

他的腐败从此枯荣有序,他的过去终于被引渡至了未来。

帕尔瓦纳升起一轮纯白的光芒,血源意志的思维和动作都变得滞缓,他手握脊骨剑,挥舞翅膀俯冲向敌人所在的位置,用力地、颤抖着送入剑尖,贯穿了那个人的心脏。

他亲手抹杀了自己的过去,真真正正地撕裂了束缚着他的那层茧,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虚界的神子,不再是古怪的女孩,不再是阴鸷的罪人,他就只是他自己。

这一击似乎掏空了帕尔瓦纳所有的力气,他扔下手里的剑,跪倒在泥泞的草地中,黑暗的梦境一寸寸瓦解。

现实世界同样下起了稀沥沥的小雨,周祈一直在旁边看着他,目睹了一切,在帕尔瓦纳被血源意志缚进光茧之时,他无数次想要结束梦境,但最终还是选择按照约定,不进行任何干涉。

他俯下身,抱住那具冰冷的躯体,帕尔瓦纳颤抖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穿过他的臂弯,紧紧抱住他。

他把头埋进周祈的颈窝,眼泪和雨水交织着滴落在男人的皮肤上,他逐渐开始抽动身体,隐约的啜泣声传入周祈耳中,然后越来越大,并逐渐掩盖过雨声。

周祈抱着他,听着他在自己怀中缠绵的嚎啕,就像是刚刚降生的婴儿,正在对着世界发出第一声啼哭。

第268章 铸光时代(五十一)

帕尔瓦纳哭够了, 兰蒂尼恩的雨也逐渐停下。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周祈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现在的魂质, 灰烬与斑斓交织, 腐败和幻梦并行。

两个世界的法则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周祈旁观了帕尔瓦纳与自我决斗的全程,九大准则的力量是在一瞬间降临,而不是帕尔瓦纳突然像数码兽一样完成了某种“究极进化”。

血脉一直在他身上存在, 就相当于他的前半生是在守护着一座宝库, 而现在他终于拿到了钥匙, 开启大门, 让那些蒙尘的宝藏重见天日。

这让周祈不禁联想到海因里希先生曾对自己说过的关于准则本源的猜想, 当时他便有所怀疑, 所谓践行准则,很有可能是向内搭建桥梁的过程,真正的“钥匙”是对自我的认同……以目前的情况来看, 在帕尔瓦纳身上发生的一切无疑是在印证他此前的猜测。

那么九大准则到底是什么?

同样是界源神,腐败君王和寂灭神主的力量都很“直白”, 虽然不至于说是单一化, 但祂们执掌的权柄都与各自的界源有关,以“腐败”或是“毁灭”为根源然后向外发散, 并且祂们各自拥有“灰蜜”或是“寂灭之火”,幻梦却没有类似的东西。

不对……也许是有的,比如会在死人堆里出现的梦巢。

周祈在短短的几秒钟时间想了很多,然后被那个满脸泪痕的人打断思路,帕尔瓦纳凑了上来, 轻轻咬住他的嘴唇,他们吻在一起,呼吸之中都是泥土、雨水和残花的味道。

“……好了。”周祈推开他,“你身上都湿透了,裤子上也都是泥,先回去换身衣服吧。”

他把帕尔瓦纳从地上拽了起来,两个人牵着一起往回走。看着眼前的红色建筑,帕尔瓦纳后知后觉地关心起了自己昏迷这些天发生的事。

“我们怎么会在兰蒂尼恩?”

“灵风死了,奥珀皇室商量不出新的皇帝人选,天灾人祸接连不断,越是这样危难的时刻,我们越是要回来,让整个国家重新团结在一起,共同渡过难关。”

“夏洛特已经和奥珀皇室达成一致,南部联盟、奥珀的国会和内阁将会组建临时政府,同时重启《摄政法案》,由我以曜日的身份出任国务顾问。”

帕尔瓦纳听着他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问道,“圣党那边怎么说?”

周祈叹了口气,“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从我继承辉冕,一直到组建联合政府的消息放出去,圣党自始至终都没有表明过任何立场或是态度,这对我们来说不能算是好消息。”

周祈不认为圣党会支持他,新教运动让他们之间的矛盾几乎无法调和,他以圣者的身份继承辉冕,界权注定了他会行至道路尽头,成为高悬在普路托上空的辉光,而在他正式飞升前的这段时间无疑是圣党想要阻止他的最后机会。

可圣城山风平浪静,什么风声都没有。

这让他不得不去猜测,圣党是认为无法抗衡辉冕的意志,干脆彻底摆烂,还是在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诗社那边有动静吗?”

腐骨蝶之间有着特殊的交流方式,帕尔瓦纳查看了一下,接着摇了摇头,“没有,他们退回西大陆了。”

西大陆是诗社的巢穴,阿芙颂这是想要放弃了?……不可能,周祈很快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以他对那只腐骨蝶的了解,唯有死亡能终止她对目标的渴望,放弃什么的,不存在。

周祈甚至会觉得她没有任何消息的时候最可怕,谁知道她又在静悄悄地捣鼓着什么。

“管不了那么多了,无论圣党和诗社在谋划什么,现在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将普路托的命运拉回正轨,明天我会通过拂晓电台发表就职演说,同时宣布临时政府这些天商量出来的一些紧急措施,最起码要先把大家的信心给找回来。”

失去信心是件很可怕的事,尤其是在普路托,当一个人的信心崩塌之时,吞噬信念的虫子就可能钻破头皮、飞舞而出。

说话间,他们从后门回到明亮又温暖的室内,周祈脱下身上的外套,顺手将帕尔瓦纳的也扒了下来,“你先去洗澡,我去给你拿换洗的衣服。”

“哦。”

帕尔瓦纳十分顺从地点头,虽然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但他对这里的记忆已经深深刻进了骨髓里,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浴室在哪。

周祈和他一起进了卧室,打开帕尔瓦纳的衣柜,里面挂着清一色的黑白连衣裙。

……

他都快忘了,在这次之前,帕尔瓦纳一直都以女孩的身份生活在红楼,生活在兰蒂尼恩。于是他“啪”的一下关上衣柜门,回到自己的卧室,拿了几件他的衣服过来。

帕尔瓦纳虽然比他高了一点,但他们的身形还算相似,应该可以穿得上。

周祈走到浴室门口,轻轻敲了下门,里面的水声马上就停了。

“小帕,衣服我给你放……”

他话还没说完,面前的玻璃门敞开一条缝隙,一只苍白但十分有力的手掌伸了出来,握住周祈的手腕,不给他任何抵抗的机会,猛然将他拉进那片雾气氤氲的狭小空间。

周祈只觉天旋地转,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哗啦啦的热水从他头顶洒下,把他全身的衣服都打湿了,后背抵在冰凉的瓷砖上,蒸腾的热气将他熏得几乎睁不开眼。

帕尔瓦纳用那只戴着戒指的手钳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双手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握着他的腰,低下头,不怎么轻柔地吻了过来。

……

……

算起来,这是周祈第一次与帕尔瓦纳毫无保留的“坦诚相见”,他伏在周祈的肩膀上,那一条条狰狞的伤疤覆盖在他后背的皮肤上,从周祈的角度看,它们像是从地狱伸出来的魔爪,拖拽着身体的灵魂往向深渊堕落。

对秘术师来说,伤疤即是力量,帕尔瓦纳后背上的刻痕也跟随着他与神性的和解成为了敕印的一部分,永远无法抹除,就像周祈胸口被命运之枪贯穿的那道伤疤一样。

伤疤是不会说话的回忆,同样也是见证,让来时路有迹可循。

他用手指去抚摸那些狰狞的刻痕,立刻便从中体会到了难以言述的悲伤,这就是它所承载的东西,就像在悲伤时听一首歌,哪怕过去很多年,再听到那首歌,还是会想到那一年悲伤的某一瞬间。

但对周祈来说,帕尔瓦纳的伤疤带给他的不止是悲伤,还有更加深刻的珍惜,珍惜时间、珍惜眼前人。

“你在想什么?”

帕尔瓦纳突然抬起头,绿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周祈愣了一下,“我在想……你好看。”

“骗人。”

帕尔瓦纳直起身,将周祈也从枕头上拽了起来,眼神认真地看着他,“周祈,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礼物?”周祈眨了眨眼,可能是被浴室里的热气熏的,他现在的思维有些迟缓,只能茫然地看着对方。

“嗯。”

帕尔瓦纳给两个人简单地套上衬衣裤子,然后牵着手一起下楼。

客厅原本摆放“海盗船”的位置已经被周祈换成了一架钢琴,他给周祈搬来椅子,自己在琴凳上坐下,双手抬起,按向琴键。

是要给我弹琴吗?

周祈正想着,帕尔瓦纳已经按动琴键,清脆、婉转的乐声在他耳边响起。

它的旋律一改帕尔瓦纳从前擅长的昂扬激烈,变得空灵而娓娓道来,静谧得如同一湾河水,像是爱人的细语呢喃,又像是一双轻柔的手掌,缓缓拨开遮蔽天空的阴云,温暖而柔和的光线从云层中播洒下来。

这拨云见日般的光芒直直照进了周祈的心中,抚平了他心中那一点躁动不安的担忧与焦虑,轻盈的灵化作烫金一样的事物,修补了他心上展露出来的或是没有展露出来的裂隙。

周祈愣愣地看向斜前方,帕尔瓦纳衣襟敞开,长卷发用银色发扣束缚着垂落在胸前,偶尔会向下滴落水珠,壁灯的光线模糊了他的侧脸,他轻轻低头,认真而专注地演奏着乐曲。

周祈几乎找不到任何形容词可以描述自己现在的感受,乐曲的力量唤醒了他内心深处所有的伤痛,从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到失去尊敬的师长,再到失去生命、与爱人诀别……一桩桩往事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放映,可他并没有感觉到沉重,反而有了一种遍历红尘的淡然。

他变得很平静,直到乐曲开始变奏,一个滑音将原本的静谧打破,旋律开始逐渐激烈,音符像疾风骤雨般在耳畔炸响,周祈只觉被扼住了咽喉,被很多种东西,痛苦、悲伤、渴望,亦或者是命运,那些千丝万缕的东西束缚着他,随着乐声变得急促,那些东西也越勒越紧,他感到窒息,滚滚黑潮倾轧而下。

无边的黑暗将他笼罩,就在绝望即将滋生之时,乐曲再次变奏,青年抬起手,用力地几乎是捶击向琴键,一连串的音符像是一柄铁锤,用力敲碎了笼罩在他周身的黑色外壳,金灿灿的辉光从裂隙中照了进来。

乐曲的旋律不再婉转,也不再激昂,它像一条长河般蜿蜒而下,所有的回忆组成了河流的水,它带走了一切,烦恼、痛苦、焦虑,但它并不沉重,周祈看着它,反而觉得豁然,反而从中汲取着力量。

它就这样绵延不绝,奔流不息,永无止尽。

尾音逐渐消散,周祈久久不能回神,还是帕尔瓦纳叫了好几声他的名字才把他的灵魂唤回身体。

“这是……你写的曲子?”他愣愣地问。

帕尔瓦纳点头,“很多年前我就已经把它写了出来,但它一直不完整,从前我不知道它缺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直到今天,我终于醒悟。”

“而且,秘术师演奏的乐曲实际可以看作一道秘术,以前我只有腐败的力量,即使弹奏同样的音符,腐败能带给听众的也只有沉沦的欢愉,但现在不一样了,九大准则会赋予这首乐曲新的体验,你听到了什么?”

周祈想了想,“平静和振奋。”

像他这样理智稳定的圣者都能被调动情绪,激发信心,对普通人使用的话,效果只会更好。怪不得帕尔瓦纳说这是礼物,对于现在的他,对于现在的普路托来说,这绝对是再好不过的大礼。

“帕尔瓦纳,你是个天才。”他有些激动地夸了对方一句,然后又问,“这首乐曲叫什么名字?”

帕尔瓦纳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在周祈向他询问时,他脑海里立刻就冒出来一个名字:“辉光颂。”

“辉光颂?”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头,“很好的名字,那么明天我就给……”

他刚要说“阿蒂尔先生”,却突然想到对方的真实身份,后半句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帕尔瓦纳明白他的意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拂晓电台就拥有独立的录音工作室,我明天就去把它录制成唱片,放心好了。”

周祈也握住他的手,冲他露出一个微笑。

**

西大陆。

诗社在普路托的林地中修建了一栋宫殿,多年来他们一直栖身于此。

辉冕落成的第七日,林地宫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满身血臭味的苦海久违的披上他作为人类时的外皮,人模人样地站在阿芙颂面前,他挥动双手,一具腐烂的女性尸体和一个满身是血的婴儿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地面上。

看着那张被蛆虫啃食到只剩四分之一的脸庞,阿芙颂面色铁青,“你是来挑衅的吗?”

“不,当然不是,诗奴女士,恰恰相反,这是我们的诚意,我把阿蜜妲女士还给你们,还给了你们新的神子,希望诗社和伊甸的仇恨能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差不多可以了,女士,这些年诗社刺杀了评议会大半的成员,伊甸上下几乎分崩离析,我都愿意放下成见和你心平气和地谈判,你又何必固执地执着于往事。”

阿芙颂冷哼一声,“伊甸想要什么?”

“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大家都对辉冕的人选不满意,不如联手,把他给换下去。”

阿芙颂的表情依旧轻蔑,“据我所知,辉冕的继承者会成为世界意志的化身,甚至拥有不死之躯,他是你想换就能换的吗?”

苦海发出“咯咯”的笑声,“辉冕如果当真是不死之躯,那么献火之龙乌拉诺斯又是怎么死去的?”——

作者有话说:[心碎]这卷还有两章

第269章 铸光时代(五十二)

1912年的伊始, 普路托大陆依然笼罩在黑暗之中,各地的气温都没有回升的迹象,甚至寒潮频发, 人们刚刚送走连绵的水灾, 又迎来了大范围的降雪。

帕纳姆的雪接连下了三天, 地面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而这也给战后重建的工作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周祈踩着积雪来到圣堂之后,沿着台阶走下,帕尔瓦纳就跟在他的身后, 此时, 距离他以曜日的身份宣布出任国务顾问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 他先是按照自己以前世界的经验, 颁布了一系列的全国产业复兴法案, 用白纸黑字的文件暂时稳定住了人心, 之后又按照哈里等专家的建议,大刀阔斧地对银行业进行改造,大量印钞的同时还对储户每日的每日取款额度进行了限制, 挤兑的危机算是暂时缓解。

普路托相较于现实世界最大的区别是此地的居民大都拥有统一而虔诚的信仰,新教改革虽然在南大陆的鳞人群体当中推行得很顺利, 但普路托人还是更倾向于原教旨主义, 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是永昼之神对人世间的惩罚,所以大量失业或是流离失所的普路托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去寻找新的工作, 而是每日都挤在教堂祷告,祈求永昼能宽恕他们的罪行。

拥有隐秘力量的世界,想要解决大的矛盾,往往也离不开“神奇小手段”的支持。

帕尔瓦纳的《辉光颂》缓解了这样灾难式的聚礼,唱片一经发行便在国务顾问的授意之下在大街小巷传播, 不止是沿街的大小商铺,所有的主流电台也都在轮番播放,可以说,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普路托所有的角落都在播放那首婉转连绵、提振人心的乐曲。

从前周祈说帕尔瓦纳的音乐会风靡全大陆,如今这个愿望也算是实现了。

不管怎么样,“人祸”算是稳定下来,他们接下来需要面临的就是黑暗带来的“天灾”。

……

两人刚踏上平地,奥拉维尔就冲了过来,“爸爸!”

他一头扎进两人怀里,周祈顺势将他抱了起来,温特缪尔紧随其后,但他显然要比哥哥内敛很多,只是走到他们面前,帕尔瓦纳轻轻牵起他的手,带着他一起向圣鳞之火处走去。

“长老醒了,正在和海因里希老师说话呢……”

奥拉维尔絮絮叨叨地说着。

此前帕纳姆长老用魂质供奉圣鳞之火,身负重伤,周祈便将奥拉维尔送了过来,用准则本源帮助长老修复损伤。

满头白发的帕纳姆长老注意到他们的到来,颤抖着从草团上站起,“曜日大人,弦月先生。”

周祈朝老人礼貌地颔首致意,“长老,您刚刚醒来,请坐下吧。”

说完,他又和一旁的金发男人打招呼,“海因里希先生。”

男人盘腿坐在火前,微笑着看向他,“你好,周,很高兴看到你继承辉冕,以后你肩上扛着的东西可就更多了。”

他冲着周祈眨了眨眼,传达了一个“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的眼神。

帕纳姆长老由两个小孩搀扶着重新坐下,他看着周祈,往常沉稳的面容也出现了一丝激动。

“曜日大人,我就知道我还能再见到您。”

周祈同样看着他,和七年前相比,帕纳姆长老苍老了许多,他脸上的斑纹愈发明显,精神也变得有些萎靡,隐约中,周祈甚至能从他身上嗅到死亡的气息。

没有人的寿命是无限的,哪怕是支配者也会走向生命的终末,周祈深知这个道理,可他经历的越多,反而越发在意身边人的生死,……有些人真的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此次帕纳姆历经劫难,是海因里希大人解救了我们,而曜日大人您又顺利加冕,这一切都在说明,当初的帕纳姆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老人醇厚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回响,周祈低下头,虚心地向对方请教,“长老,您的先辈曾侍奉献火之龙,我想请问您这里有没有祂拿到辉冕之后的奇普。”

帕纳姆长老摇了摇头,“那部分的奇普已经遗失了,不过它们就算在大概也无法帮您,曜日大人,在继承辉冕之前,献火之龙就已经是血源神了,您与祂、与之前的两次拂晓都不同。”

他叹了口气,沉声道,“您是所有辉冕的缔造或继承者中,唯一的人类。”

果然……任何道路都是无法复制的。

周祈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他结束了和两位前辈的交谈,转而看向长老身后的帕纳姆精英们。

“佩德罗先生,我今天是来找你的。”

人群中被点到名字的那个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曜日大人,我在!”

肤色深红的鳞人顶着一头钢丝球般的黑色卷发,冲到了周祈面前,“您是来验收培育成果的吗?”

周祈嗯了一声,“走吧,我们先去你的‘实验室’。”

他们和空间中的其余人告别,带着两个小孩离开圣堂-

在他们走后,海因里希重新看向对面的长者,“长老,我们可以继续刚刚的话题了。”

老人沉默着低头,“使徒大人,您说……您之前死过一次?”

“是,当我重新返回这片土地,我所熟知的一切都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了相似的名字……”金发男人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而且,我记得,在我离开之前,普路托不是现在这样。”

在他的回忆中,那是一段黑暗的过往,战火四起、生灵涂炭,梦巢和灰域吞噬着生者或是死者的魂质,大地宛如末日一般……

而现在的普路托,虽然也在逐步滑向深渊,但明显比他那时要好很多。

“没有任何史料能追溯我对于故土的记忆,但我在我们身后的这簇火焰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那是我所在的时代的灵,它记录着它们,所以我想向您请教。”

海因里希谦卑地低下头,“或许,您可以告诉我世界的真相。”

帕纳姆长老长久地沉默着,很久之后他长出一口气,开口道,“海因里希大人,我并不能为你解答你的问题,我只能告诉你我所知道的……我们生活的大陆是一艘行驶在海上的船,这片海洋名为时间,它有过去、现在和未来之分,但是……从献火之龙陨落之后,我们的界所迎来的是欺世盗名的辉光,第三次拂晓不曾真正地来临,因此,这艘船一直停留在固定的时刻,从来不曾远航。”

“圣鳞之火从第二次拂晓之后传承至今,它不仅庇佑着帕纳姆世代更替,更是记录着这片大陆所有的风云变幻……”

……-

佩德罗的“实验室”就在圣堂附近,周祈远远便看到了像是“蔬菜大棚”一般的长条形建筑,只不过它完全不透光,顶面还堆积了一层积雪,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阴森。

他们从狭窄的大门进去,建筑内部光线充裕,温度宜人,一片广阔的玉米地映入眼帘,奥拉维尔牵着弟弟跑进高大而交错的玉米秸秆中,兴奋地掰下一根玉米棒子,二话不说就啃了起来。

周祈:“……”

有的时候他真的庆幸奥拉维尔是龙,还是所有血源中最皮糙肉厚的那个,不然他这个见到什么先啃一口的毛病还不知道会给他自己带来什么麻烦。

“曜日大人,这片试验田的面积约有一公顷,需要用到三组炼金照明装置才能完全覆盖。”

佩德罗指向大棚顶部正在运转的照明装置,那些漂浮着的机器像是倒扣过来的纸杯,和周祈当初在银贝壳街地下室见到的形状相似,但体积要大上许多。

暖黄色的、带有催发与生长气息的光线从“杯口”倾泻而下,柔和的灵覆盖在每一株植物身上,沉默无声地滋养着它们。

周祈问:“从播种到成熟用了多长时间?”

鳞人垂下脑袋,“二十一天,我们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产量,这一公顷土地能收获的玉米大约有十吨。”

正常的玉米生长周期在四到六个月左右,炼金照明装置培育的玉米不仅大大缩短了生长周期,甚至连产量也提高了几乎一倍。如果这项技术能顺利推行,哈里他们预测的□□就能得到有效地解决。

只可惜……他们头顶的三个大家伙是艾伦和他这位小徒弟佩德罗耗费心血使用魂质炼金术制作出来的奇物,其中不仅用到了九大准则的力量,甚至还用上了虚界生物自带的“腐败属性”,无论从人力还是材料,这几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倒扣纸杯都能称得上价值连城。

造价成本高,意味着无法快速普及推广,偏偏粮食又是最急需解决的问题,毕竟,在任何时候维持和平稳定的第一要素都是让人能吃饱饭。

无光季每年都有,普路托大小国家都会储存粮食来度过这一两个月的难关,但今年不一样,光明不会再如约而至,没有光照,作物不可能长出来,让所有人啃那些不太需要光照的蘑菇度日显然不太现实,况且气温再低下去,蘑菇恐怕也长不出来了。

归根到底,一切的源头都是笼罩在大陆之上的黑暗,可周祈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世界似乎只有等到他完成飞升才会重新升起辉光,但飞升的道路又怎么会一帆风顺。

“曜日大人……”面相敦厚的佩德罗试探着开口,唤回周祈的思绪,“艾伦先生说他还会继续改良方案,降低制作成本,也许一两周之后就有结果了。”

艾伦只对飞机大炮感兴趣,本来不愿意花时间来研究农业上的事,但周祈用“赚的钱全给你当作研究武器的经费”诱惑他,对方果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没关系,时间不等人,你们的研发不要停,初代的装置也开始批量生产,晚些时候黄金工业的李先生会来和你们商量这件事。”

周祈一边说,一边像老领导一样抬起手,拍了拍鳞人青年的肩膀,以示鼓励,可惜曜日对外展示的形象一直不太正面,这几下把小伙子吓得不轻,脸色都开始发白。

周祈看着对方的反应,同时注意到自己身后的人嘴角似乎上扬了一个像素点的距离,瞬间没了在这里继续呆下去的想法,他叫来正在啃玉米的两个小孩,领着一大两小回了兰蒂尼恩。

“推行炼金照明装置是件好事,除了魂质,机器上还使用了大量的炼金材料,富含灵性的矿石需要人工开凿,这样一来又会创造大量新的就业岗位,失业的问题就可以顺势得到缓解。”

回去的路上,帕尔瓦纳和他说着自己的想法。

“我也是这样想的。”周祈点了点头,又道,“普路托现在需要的是稳定,这种时候最好别再有人跳出来找麻烦。”

帕尔瓦纳叹了口气,“那要让你失望了。”

听了他的话,周祈瞬间警觉,“诗社?”

“不是。”青年摇头,“是联盟军的消息,狮子他们在纳奇拉城附近发现了新兴起的秘密教团,不,不能说是秘密教团,而是伊甸。”

“伊甸?”周祈稍微提高音量,“我们熟悉的那个伊甸?”

“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周祈不由得皱眉,“我猜到圣党接下来可能会分裂,单独进行传教,但我没想到伊甸会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手握军队和各式各样枪炮火器的钢铁之心会是最先发动分裂的那个。

“这些年阿芙颂针对伊甸的报复几乎是毁灭式的,他们现在比隐修会还要落魄,最先做出大的动作也在情理之中。”

帕尔瓦纳看着他,“联盟军发现伊甸在沿海的村镇中进行煽动式传教,猜测他们可能要培养追随者进行一场大规模的献祭活动,时间就在今晚。”

“今晚?”周祈的声音又放大了不少,“那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也是刚刚才得到的确切消息,而且……狮子先生是联系不上你才找的我,而我也是一个小时前才又一次见到你。”

……

帕尔瓦纳依旧盯着他,“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三十六个小时了,国务顾问先生。”

……

周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第一次出任国务顾问的经历只有短短几天,而这一次他算是彻底感受到坐在这个位置的人每天要处理多么繁重的事务。

不过帕尔瓦纳的控诉是没有道理的,他自己每天也忙的要死,仗着自己有“任意门”,时不时就下去“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好了。”周祈把两个孩子打发走,十分快速地在对方脸上亲了一下,接着把话题拉回正轨,“联盟军那边什么安排?”

“狮子先生说他会先带领一支精英秘术师组成的小队,暗中包围现场,等我们到了之后再行动。”

周祈托着下巴,思考片刻后,沉声道,“还是让他们先离远一点比较好,伊甸评议会从上到下都非常狡猾,我害怕这会是他们故意让我们去踩的圈套。”

这就是伊甸的高明之处,即使周祈他们猜到会是圈套,为了那些被蛊惑的信众,他也不得不亲自去一趟,所以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提高警惕心,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反反复复改了好久[化了]之后可能还会改……总之明天铸光时代最后一章

第270章 尾声

普路托时间晚上七点, 周祈和帕尔瓦纳一起穿过虚幻的门扉,来到纳奇拉城。

昆塔和他的秘术师小队已经整装待发。值得一提的是,多年来一直勤于修行的昆塔已经在半个月前达到了中阶秘术师的顶峰, 周祈借用辉冕的力量擢升他为圣者, 而他也成为了黄金拂晓除了曜日、弦月之外的第二位圣者。

——第一个是基里安。

由敕印擢升的圣者和周祈、帕尔瓦纳这种以某种准则本源为基石自行晋升的圣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昆塔的神性来源于将来的周祈,相当于从辉冕中扯了条“支线”出去。

从力量上来说,擢升的圣者当然比不过自行晋升的圣者。

“曜日大人、弦月先生。”

昆塔上来先和两人打了声招呼,紧接着便开始汇报目前的情况, “伊甸大概是一个月前开始在纳奇拉附近传教的, 他们没有直接使用夜巫之名, 而是以痛苦与欲望的支配者来代称, 最开始联盟军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秘密教团, 直到前几天, 秘术师小队发现了那些信众供奉的雕像。”

他递过来一尊头戴荆棘花冠的木制雕塑,周祈接过查看,果然与夜巫的形象别无二致。

“有查出来他们准备举行的是什么仪式吗?”

昆塔摇头, “他们十分谨慎,一切活动都是在密林深处进行, 并且设立了屏障, 我们没办法穿过障碍去查看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设立了屏障……

周祈若有所思,“那你们是怎么知道伊甸的人今晚会有所行动?”

“昨天小队在屏障附近遇到一个理智崩溃的异教徒, 小队成员将其净化,并问询了这名异教徒的魂质,从对方口中得知,伊甸将会在今晚进行血祭,而他是因为恐惧才选择出逃, 又因为背离信仰而被敕印反噬,最终失去了生命。”

这么巧吗……

周祈在心里怀疑着,一个被蛊惑的信众,在行动的前夜,从密不透风的屏障中逃出来,恰好将伊甸的计划透露给在周边徘徊已久的联盟军,然后死掉,连后续盘问的机会都没有。

直觉告诉他,这其中必定存在着猫腻,而帕尔瓦纳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看向昆塔,“那名邪教徒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昆塔朝着小队的秘术师招了招手,立刻有几个人抬着一具完全异变的尸体走了过来。

帕尔瓦纳和周祈分别用灵视打量那具尸体,试图肉身残留的灵中解读出有用的信息,可惜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结果。

帕尔瓦纳俯下身,目光锁定尸体肿胀的下肢,对方的双腿在战斗中变得惨不忍睹,森然的白骨露在外面,但即便如此,他双脚上的雪地靴依然完好。

周祈注意到他的目光,问他,“怎么了?”

“纳奇拉的雪是上个月下的,现在雪已经化了,这个人为什么还穿着在雪地行走时才会穿的鞋子?一个想要逃跑的低阶秘术师,会选择一双这么笨重的鞋子吗?”

有道理……

周祈低下头,思考着帕尔瓦纳提出的疑点,一旁的昆塔道:“也有可能是来不及更换吧,毕竟逃命是要争分夺秒的。”

“嗯,刚刚只是我的一个疑问。”

帕尔瓦纳收回视线,“无论真相是什么样,都要先进入屏障才能知道。”

周祈点头,“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他们确定好屏障的位置,由帕尔瓦纳开门直接带人传送至目的地,周祈思考再三,还是决定让昆塔和秘术师小队留守在屏障之外,负责接应,他和帕尔瓦纳两个人先进去探探路。

密林中的屏障没有形体,需要开启灵视才能看到,晋升圣者之后,周祈的灵视能看到更多,除了因果线之外,他甚至还能隐约看到灵的来路与归途。

面前这层虚幻的屏障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与笼罩在普路托之外的那层屏障有着一些共通之处。

帕尔瓦纳用【幻梦的眼瞳】在屏障表面洞开一条通路,周祈转过身,再次叮嘱身后的鳞人青年,“保持警惕。”

“明白,曜日大人。”

得到肯定的答复,周祈这才放心跟在帕尔瓦纳身后进入密林。

刚踏出去一步,他明显感觉出来周围的气息发生了变化,方才在屏障外能感受到的东西全部消失不见,整个空间的灵似乎都是凝固的。

周祈几乎是立刻有了危险的预兆,他没有犹豫,运转灵知,使用【幻梦】编织了一层梦境出来,将帕尔瓦纳也拉入其中。

“我的梦境能推演一部分的未来,以防万一,我们先在梦境中前进。”

卷发的青年没有异议,和他肩并着肩向前走,但他们还没走出几步,周祈感觉手背传来微弱的刺痛,他猝不及防,轻轻地嘶了一声。

帕尔瓦纳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停下脚步,先用照明术驱散黑暗,然后问他,“怎么了?”

借着头顶的蓝光,周祈看清楚自己手背上出现了一条不太明显的血痕,帕尔瓦纳牵过他的手,柔和地拂去那些细小的血珠,那条伤口立即愈合如初。

“荨麻?”

他疑惑地看向四周茂密且高大的作物,很快便认出那些绿油油的叶子是什么,与寻常的荨麻不同,这些作物的叶子无比宽大,其中的灵也有些异常,显然是受到了准则力量的污染,不然也不可能划伤一位圣者的皮肤。

“是黄色准则本源带来的污染。”帕尔瓦纳猜测,“他们是在准备神降仪式吗?”

周祈将灵知扩散出去,很快便找到了祭坛的位置,他们向着那个方向前进,走出没几步,周祈露在外面的皮肤被无处躲避的荨麻割开了好几条口子,甚至脸上也有。

“我来。”

帕尔瓦纳挡在他前面,运转灵知,腐败的力量向外散播,那些翠绿的叶子很快变得焦黄枯败,萎缩着落到地上。

可即便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周祈视野中的灵仍是凝固不动的。

两人的移动速度极快,两三分钟后便靠近了祭坛所在的位置,周祈隐匿气息,环顾祭坛周围,和所有的邪恶秘术仪式一样,伊甸的信众踏平了密林深处的杂草,整理出一片平整空旷的区域,并在这片区域的中央布置起一个由荆棘和荨麻编织而成的祭坛。

乌泱泱的信众一圈一圈地聚集在祭坛周围,主持仪式的人还没有出现,一切似乎还在准备阶段。

周祈用灵视去观察那些跪倒在地的信众,却惊讶地发现,这些人身上根本没有因果线条。

这怎么可能呢?只有死人才会没有因果线。

“这些人不对劲。”

他表情凝重,看向身边的人,“你戴手表了吗?”

帕尔瓦纳点头,说着就抬起手臂,“现在是七点十分。”

“好,现在我们两个一起计时一分钟,等时间到了你再看一下表。”

两人默契地开始计数,六十个数很快数完,周祈问:“现在几点?”

帕尔瓦纳抬手,看到表盘上的指针之后,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一丝不可思议的情绪从眼中划过,“时间只过去了……十秒。”

十秒……他们对时间的感知不可能无比精准,但具体的误差也不至于将十秒钟的时间扩展至一分钟。

周祈当即有了判断,“屏障内的时间流速有问题……空间中的灵是凝滞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这里的人甚至没有因果线……”

他喃喃自语着目前已知的所有线索,帕尔瓦纳听在耳中,不由得联想起那具尸体脚上的雪地靴。

“周祈……”他转过头,看着对方乌黑的眼睛,“有没有可能,我们进入的那层屏障并不是封闭空间的秘术。”

“不是封闭空间的秘术?”周祈不解,“那会是什么?”

“……能将一片空间从大的世界分割出来的不止是封闭类秘术或奇物,也有可能是……”

他顿了顿,“闰时。”

闰时。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祈顿时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如果这里是闰时……

他匆忙抬头,周围的天幕在帕尔瓦纳道破真相的那一刻开始坍塌,地动山摇,两个人不得不抓紧彼此的手,互相借力保持平衡。而就在这时,刺鼻的血臭味冲进两人的鼻腔,周祈的目光穿过遮挡视线的荨麻叶,看向他们的正前方。

跪倒在祭坛周围的信众在一瞬间变得血肉模糊、身首异处,他们伏倒在地,头颅被整齐地切割下来,摆放在身体的正前方,甚至还面朝着自己的身躯。

原本空无一物的祭坛中央多了一个赤裸的婴儿,他全身刻满了正在发光的符文图案,邪异的气息从七窍中向外扩散,帕尔瓦纳一眼便认出来这是他在苦海的身上见到过的孩子,那个所谓的“新神子”。

“那个孩子……他怎么还活着?”周祈也认出婴儿的身份,并在这时联想到闰时的特殊性,莱纳尔先生和帕尔瓦纳都是界源神的神血者,毁灭的塔纳托斯已经死了,能在密林搭建闰时世界的只有一个人。

他在这一刻福至心灵,朝某个方向看去,远处的山坡上,阿芙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容。

“好久不见,殿下,K先生。”

腐骨蝶距离他们很远,声音却好似近在咫尺,“你们猜到这是什么仪式了吗?”

两个人用同样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远处的女人,听见她一字一顿道:“以三种界源的力量为台,以诸位信众奉献己身魂质为柴,以血源之躯为桥……得此嬗变。”

这是嬗变仪式!

周祈猛地看向祭坛中央的婴儿,灵视开启到最大水平后,他果然看到那孩子身上的符文分了三种,分别是来自夜巫的黄色光芒,腐败的灰烬,和毁灭的寂火。

“我早就料想到或许会有今天的局面,所以提前和塔纳托斯先生做了交易,用他一部分的魂质交换诗社在前些年对他们的庇佑。”

女人“咯咯”的笑声在密林之中回荡,“不过,你们面前嬗变和永昼的嬗变并不一样,永昼的嬗变将普路托困在周而复始的闰时中,而你们面前的嬗变由三种界权交织在一起,只会唤起灰域。”

永昼的嬗变将普路托困在闰时世界?

周祈身心俱震,几乎是立即联想到帕尔瓦纳刚刚的话,以及笼罩在普路托之外的屏障。

隔绝空间的不止是秘术,还有可能是闰时……永昼的嬗变其实是闰时的辉光……

可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太多,原本祭坛的位置毫无征兆地迸发出一道诡异的暗紫色光束。

一根柔软的、包裹着灰白色雾气的触手逐渐从紫光中长出,看到这眼熟的东西,周祈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

梦巢的胚芽!

它的出现意味着新的梦巢将会在这片发生过血案的密林中长成。

没有一点反应的机会,暗紫色触手在顷刻间膨胀数倍,张牙舞爪,如同狩猎般缠绕住祭坛中央的婴儿,毫不留情地将其吞噬,紧接着,黄金宫殿的轮廓开始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宫殿的门扉敞开,无边无际的灰域如同浪潮般翻涌而出,顷刻间吞了密林中所有的事物。

而一切没有就此停下,灰域急速蔓延,吞噬了方圆百里所有生灵的魂质,翻涌着酝酿出由雾气组成的海啸,目标直指远处的纳奇拉城。

周祈瞳孔紧缩,眼睁睁看着巨浪拍下,瞬间吞噬了城中几十万居民的魂质,建筑、汽车、街道……一切的一切就这么湮灭于灰雾的浪潮中。

“哈哈哈……”

阿芙颂的笑声在耳边回响,“普路托本来就不应该存在,被灰域吞噬本来就是注定的结局,谁也改变不了,可惜永昼的嬗变已经结束,一切再也不能重新开始,这一次就是真正的结局了……”

不……周祈浑身颤抖,数十万人在他眼前失去生命的痛苦与世界真相的震撼让他的思维几乎停摆。

好在他还保留着一丝清醒的理智,主动结束了【幻梦】的效果。

梦境坍塌,他和帕尔瓦纳回到了屏障的入口。

“阿芙颂想用培养灰域的方式彻底毁灭普路托……”帕尔瓦纳率先开口。

周祈低着头,默默使用数道精神类秘术控制住自己现在的情绪,将所有关于闰时的思考压制下去。

他攥紧拳头,紧咬着牙,“必须要阻止她。”

他一边说着,直接使用紫色准则的秘术将两人传送至祭坛所在的位置,闰时已经坍塌,婴儿和梦巢的胚芽都已经出现。

“可是,嬗变已经发生过了,我们没办法改变……”

帕尔瓦纳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看到周祈做出了一个令他心跳骤停的举动。

他腹部的伤口自行撕裂,无数条由斑斓光芒组成的虚幻触手从中涌出,抢在梦巢的胚芽之前,将祭坛中央的婴儿团团缠绕。

“不、周祈!”

帕尔瓦纳惊呼一声,想要去阻止吞噬那个邪异的婴儿。

星虫包裹着的孩子爆发出尖锐的啼哭声,作为夜巫的血脉,他的叫声相当于高阶的精神类秘术,周祈紧闭眼睛,刺耳的声音贯穿耳膜,直直传入他的精神领域,与那条同样来自夜巫的伤疤产生了共鸣。

他感觉有无数根尖锐的银针同时刺穿了他的大脑,刺痛感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隐约中,那条伤疤再一次撕裂,他的精神领域激烈晃动起来。但这并不影响他控制星虫从梦巢的胚芽那里抢夺婴儿,过程中,婴儿的身躯化作一滩脓水滴落在密林的地面上,仅剩下魂质在两团触手间被纠缠着。

周祈撬动辉冕的力量,至高无上的权柄让他艰难地战胜梦巢的胚芽,将那团魂质带回自己的腹中。

阿芙颂的笑声再次响起,她旁观了一切,心满意足地离开,只剩下她的声音在密林中回荡。

“再见,K先生,希望你喜欢我们送给你的这份礼物……”

祭坛前方,周祈紧闭着眼睛,帕尔瓦纳试图用回复之律暂停他与那团魂质的“融合”,可周祈的魂质无比强势,不给他一点机会。

“周祈、周祈!”

他一遍一遍叫着男人的名字,可对方像是完全听不到,没有给出一点反应。

周祈面色惨白如纸,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婴儿的魂质即使被星虫吞噬,还是一刻不停地哭泣着,他的精神领域被黄色准则的本源秘术搅弄得天翻地覆。

直到某一瞬间,那道伤疤彻底撕裂,嬗变过后的魂质趁机挣脱星虫的束缚,沿着他的血肉闯入精神领域,并在到达的瞬间变成了一片灰雾的浪潮。

周祈的混乱随着灰域在他脑海中的蔓延彻底结束了。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那些灰白色的雾气从他的身上向外扩散,快速吞噬周围的一切,他看向身边的人,雾气跟随他的视线将帕尔瓦纳的吞噬,他看着帕尔瓦纳的身躯消融在灰雾中,就像一层会被温水融化的糯米纸。

接着,帕尔瓦纳的魂质也开始解离,发光的魂质逐渐分解成为无数个形状各异的符号,最终变成了和雾气一样的东西。

周祈愣愣地旁观着一切,雾气凝结成水一样的液体,如同一条广而宽阔的河流,在他脚下潺潺流淌。

他看见这条河淌进城市,淌进弗洛利加,成千上万个人如同行尸走肉般缓缓步入河中,河水冲刷掉他们糯米纸般的表皮,将他们的魂质暴露在外,他们明明拥有着不一样的外表,可周祈却在此刻看见他们如出一辙的魂质,这些正在发光的物质和他脚下流淌着的灰域同根同源,它们彼此消融,最终汇聚成为更加广阔的汪洋。

灰色的海洋最终吞噬了一切由它铸造而来的事物,房屋、树木、土地……换句话说,整个世界都与它同源。

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他浑浑噩噩地想着,然后他第一次看穿了灰域、看穿了这条河流的本质。

它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名为时间的河流。

曾经,崇高的伟力将它们铸造,让它们成为土地、成为人类,这份伟力的来源叫做,幻梦。

和所有界源一样,这份权柄所代表的力量最初也只有朴实无华的一种——作为造物主,缔造一个所有准则、所有规则都由祂制定的世界。

可这个世界只是河流中的一块石头,就像时间总会流逝,石头最终会被水流冲刷成为河水的一部分,于是三位支配者支撑起了一道屏障,将时间固定在造物主的世界中,所以世界只有周而复始的几百年,历史在每一次重启时被河流淹没为虚无的过去,而未来……从不曾到来。

黑发的男人站在无垠海洋的正中间,孑然一身,目光空洞地看着一切。

这世界似乎是虚假的幻梦,只有他一个是真实的存在。

可真相果真的是这样吗?

他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深紫色的眼睛,从那双夹杂着三种界源的眼瞳中,他洞察到了时间,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这一刻,不需要任何提示,他清楚这双眼睛的主人是谁,一切的源头,人类连名字都不敢提起的那位存在,祂即是时间长河的化身,灰域于祂而言如同血液,一切的界都诞生于祂的身体之中-

帕尔瓦纳目光焦急地看着周祈,所有秘术都无法阻止灰域在他的脑海中肆虐,最终,灰白色的雾从他眼睛、鼻子、耳朵中飘散而出,快速将他整个身躯吞没。

【第三幕完】——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新第四幕,卷名是《拂晓之路》,嗯也就是本书真正的书名,等正式完结之后会改成这个名字(我记得大数据还让我刷到过吐槽现在书名恶俗的帖子呜呜呜[爆哭]

新卷的开篇会从另一位出场开始就陪伴着小周的小伙伴的视角展开,详细说说(?)普路托的由来[眼镜][眼镜]

越写到最后越感觉紧张,但是两个人的故事一定会是一个圆满的结局。

感谢所有朋友的支持,设置了小小的抽奖~下一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