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拂晓之路(一)
起初, 虚无是静默的灰域。
混沌的灵在黑暗中流淌,洗刷出有形的时间线,那是灰域的河道, 灵滋生出虚无的意志, 执掌一切, 湮灭一切。
虚无的意志最终一分为三,成就三个分别代表过去、现在、未来的界源。
周祈在河流中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冥冥中, 他只感觉有两道目光注视着他, 于是他抬起头, 道路的前方, 银白色的夜枭栖息在燃烧的树冠, 回眸凝望着他。夜枭的目光带着愤恨,烈火在他的脚下燃烧,似是无声的催促。
周祈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毁灭, 夜枭是灰域的终点,长河奔流不息, 总有一天会行至终末。
他又回过头, 那里是另一道目光的来源,他往下看, 飞蝶仰望着他,目光中满是渴慕,对方扇动翅膀,甜蜜的鳞粉沿着河流向他涌来,试图用甘甜的香气诱惑他。
可他对此无动于衷, 无论是夜枭的憎恨,还是飞蝶的爱慕,他都选择视而不见,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祈对那两道目光感到厌烦,于是闭上眼睛,在沉睡中度过。
直到某一天,一群奇形怪状的东西闯入灰域,他们在流水中飘荡,毫无挣扎或是反抗的力量,最终漂流至三大界源。
周祈从沉睡中醒来,发现自己的界闯入了一群陌生来客,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与夜枭、飞蝶不同的事物,于是他投去自己的目光,看到这些奇怪的东西正在用他们同类身上流出的红色事物描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
起初他不懂他们这么做的用意,只是默默观看他们不停重复着同样的行为,发出一些奇怪的动静,但时间久了,周祈突然能听懂这些怪东西在说什么。
“伟大的神啊,尊贵又仁慈的存在,我们献上鲜血与虔诚,祈求您能回应我们的呼唤……”
原来他们杀害自己的同类,是想用这种方式和自己沟通,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周祈还是对这些自称人类的怪东西起了兴趣,他随手抓来几个人类,与他们对话。
他问:“你们想要什么?”
人类答:“伟大的神,我们想要在您的世界活下去,但这里混乱无序,那些雾气不断吞噬着我们的同胞。”
周祈没有见过“有序”的世界,所以他问:“你们想要什么样的世界?”
人类答:“伟大的神,我们想要和家乡一样的世界。”
“你们的家乡是什么样的?”
人类答:“我们拥有土地,有森林、海洋、高山……我们在其中生活,搭建房屋、组建家庭,和家人一起耕作、狩猎……”
周祈听着人类描述自己原来的世界,随手培育出一个梦巢,他控制梦巢吸纳灰域的河水,将那些富有灵的事物一点一点塑造成为人类口中的模样。
人类重新拥有了家园,从此不再颠沛流离,有的人将新的梦巢称为“诺亚方舟”,寓意似乎是灾难中的希望。
可周祈发现,即使拥有了土地,人类还是满脸愁容,于是他又问,“你们对这个世界还不满意吗?”
人类答:“伟大的神啊,新的世界没有光明,我们无法在黑暗中生存。”
光明……这是一个周祈无法想象的概念,他希望人类能具体描述一下“光明”是什么。
“光明就是……我们的世界有太阳、月亮和星星,是它们的光芒照耀大地,但它们也不是无时无刻都在照耀,它们在的时候是白天,它们离去的时候是黑夜,白天的多的时候是繁花盛开和烈火降临的季节,夜晚多的时候是枯黄的落叶和白雪的季节……日升月落、四季更替,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周祈已然明白,人类口中的光明,以及光明的律法究竟是什么,它是过去、现在和未来的集合,是这三种意志的循环往复,可他所执掌的只有“现在”,其余的两种意志分别在夜枭和飞蝶那里。
但他并不是没有办法,他所执掌的权柄名为【幻梦】,借用这份天生的权柄,他可以将夜枭和飞蝶的权柄从投影中编织出来。他分别取来夜枭朝自己投来的怒火,以及飞蝶朝自己散播的甘蜜,经由幻梦的力量变为完整的法则,再将三权合并,成就一团酝酿中的斑斓。
他问那些人类:“你们从中看到了什么?”
第一个人回答:“伟大的神,我看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的话音刚落,斑斓中多出了尊贵的紫色。
第二个人回答:“伟大的神,我看到了生生不息的庇佑。”
第三个人回答:“我看到了万物终将到来的消亡。”
……
他选中的几乎每个人都发表了自己的回答,永无止境的求知、神明眷顾的好运、缔造万物的烈火、磨砺意志的痛苦以及勇敢无畏的反抗。
他们每说一句,斑斓中便会多一道色彩。
只有第九个人始终没有说话。
周祈看向那个人,“你看到了什么?”
他回答:“伟大的神,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斑斓中多出一道银色的光芒,它没有任何意义,但还是成为新世界的九种准则之一,辉光就此升起,照耀在陆地的上空,新世界有了秩序,人类露出喜悦的笑容,不停赞美着他,称呼他为“伟大的父亲”。
灰域因为他的新世界而停止了流动,夜枭对他的怨恨更深,总是试图毁灭他的新世界,于是他仿照自己的样子创造了无数守卫,希望他们能保护人类不受夜枭的伤害。
守卫当中有一个最像他的孩子,他最疼爱与欣赏这个孩子,亲自给他取名为乌拉诺斯。
乌拉诺斯和他一样喜爱人类,在辉光和守卫的庇佑下,新世界迎来了光明又和平的时代。
三大界权加诸一身,周祈的梦中开始频繁出现一双暗紫色的眼睛,他知道眼睛的主人属于谁——虚无,灰域真正的意志,是他将灰域一分为三,才有了自己和另外两位。
当三种力量合在一起,那一位的意志终将被唤醒,他即是灰域本身,也就是说,将三权合并为辉光的周祈终将化身为灰域。
果不其然,他的新世界最终被灰域吞噬,灰色的雾气湮灭了一切,时间重新流动了起来。
他心有不甘,用梦巢吞噬灰域,并用灰域的物质重新缔造了世界,包括那些有趣的人类。一切重新来过,再次看到人类的笑容,他感到无比满足。
但他也清楚,虚无终将卷土重来,而自己就是祂降临的门扉,所以他决定杀死自己,将辉光分裂为三份,一份是象征世界意志的冠冕,一份是幻梦的界权,一份是他对未来的启示。
他召来乌拉诺斯,将获取冠冕的方法告诉了他,也将自己的全部计划都告诉了他。
他说,“乌拉诺斯,我最英勇、最忠诚的孩子,我将会死去,在这之前,我希望你随我一同征战,杀死那位毁灭的界源神,否则,在我死后祂一定会用烈火烧毁我们的世界。”
乌拉诺斯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他接着说,“那位腐败的界源神同样会威胁我们的世界,在我死后,祂一定会来寻找我的尸体,你要借机杀死祂,就此,虚无不会再有复苏的机会,我们的世界会一直在辉光的照耀下长久地运转下去……”
乌拉诺斯哭着说:“父神,我必将继承您的意志,守卫您的世界。”
布置好一切,他率领守卫出征,在灰域中与毁灭的夜枭同归于尽,濒死之际,他最后用梦巢创造了一片土地,建造出自己的陵墓,将自己的尸体与那个空白的准则本源一同存放在迷宫之中,等待着被人开启的那天。
他看着那轮由他创造的辉光,一直到生命的最后,眼前仍是灿烂而耀眼的光辉。
……
……
纳奇拉城。
灰域只吞噬了周祈一个人便不再扩张,无论怎么样,梦境中的灾难都不会发生了。
帕尔瓦纳展开自己的翅膀,撬动腐败的本源,用【回复之律】限制住周祈身上喷薄而出的灰域,阻止它们吞没周祈的意识。
紧接着,他用通讯器叫来守卫在密林外围的昆塔,并为对方开启了一扇前往帕纳姆的大门。
“狮子先生,麻烦你去请海因里希先生到这里来。”
帕尔瓦纳此刻心急如焚,却还是保有着基本的礼貌。
昆塔什么也没有问,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快速走入门中。大约五分钟后,他带着金色头发的圣者从那扇门中返回。
海因里希刚踏进密林便注意到帕尔瓦纳正在守护着的那团灰雾,“这是……周?”
帕尔瓦纳点头,用非常精炼的语言将刚刚发生的事告诉对方,“海因里希先生,您有什么办法可以驱散这团灰域吗?”
海因里希靠近周祈化身的灰域,用灵知去观察它们,“这是从他的精神领域中扩散出来的……看来是之前的那个‘隐患’彻底爆发了。”
“隐患?”
“没错,他的精神领域大概是受到过支配者的直接创伤,一直有一条不曾愈合的伤疤,之前还能用秘术强行压制,但这次不行了。”
海因里希从地上站了起来,对帕尔瓦纳道,“弦月先生,周的意识迷失在灰域当中,我们必须尽快把他找回,我现在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我用秘术将那道伤疤彻底分裂,然后我们进到他的精神领域,将被灰域污染的那一部分封印。”
帕尔瓦纳慎重地提问,“这个办法是不是会对他精神领域造成一定的伤害?”
海因里希摊了摊手,“但这已经是损害最小的办法了,而且我们两个最需要担心的其实是能不能在短时间内战胜那个被灰域污染的周,他身上有星虫、有辉冕,现在还多了个灰域,简直强的要命啊……”
第272章 拂晓之路(二)
“废话不多说, 开始吧。”
海因里希抬起他那条金属制成的胳膊,灵知迅速点亮手臂表面的符文,柔和但富有力量的蓝光化作丝丝缕缕的线条, 其中一部分涌入众人面前的灰域, 另一部分凝结成一根由光芒组成的蜡烛。
他将蜡烛递给一旁的昆塔, “这位……‘狮子’先生,我应该没有念错发音,你拿着它,如果看到烛光快速闪烁, 就代表我在向你发送信号, 这个时候你要立刻吹灭它, 结束仪式, 放我们回归现实世界。”
昆塔接过蜡烛, 郑重地点头, “交给我吧,海因里希先生,我一定会无比专注地观察它的状态。”
接着, 不需要海因里希的提醒,帕尔瓦纳走至烛光照耀的范围, 引导魂质离体, 与烛光融合在一起,四周的光影急速变化, 树木、天空分别化作一个个小小的方块,逐渐瓦解着。
两人脚踩的地面开始出现流淌的河水,最终汇集成为一条浸没过小腿的长河。
“弦月先生,小心,我们的目标出现了。”
海因里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帕尔瓦纳立刻抬头,河流的最前方,高大的男人站得笔直,如同流水中坚硬的礁石,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外套,头顶佩戴着象征世界意志的冠冕,乌黑的双瞳向外折射着冰冷的漠然。
帕尔瓦纳的内心掀起小小的起伏,周祈的另一半意识竟然选择了曜日的样貌作为他的形象……不,按照诺登斯在剧本上写下的内容,继承辉冕的原本就是曜日,此前周祈和曜日一直是同一个人,现在海因里希先生使用秘术将被污染的那一半分离,而被分割出来的意识想要使用辉冕,就必须是曜日。
“弦月先生。”海因里希通过灵知直接与他的精神领域沟通,“你站到我前面去。”
帕尔瓦纳朝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金发男人笑了笑,“先试试打感情牌管不管用。”
感情牌……
帕尔瓦纳收回准备抽出脊骨剑的手,将信将疑地上前两步,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对面的人已经给出了问题的答案。
曜日双手交叉按住自己的肩膀,周围空间的灵在他的头顶形成一个漩涡,巨大的熔炉自他背后陡然升起,沸腾的火种在其中燃烧,向外迸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
感情牌根本没有用。
两个人的脑海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海因里希快速引导秘术,一层高阶的【真理护盾】罩在两个人面前,但在与火焰接触的一瞬间,那层本该坚硬无比的护盾当即土崩瓦解,脆弱的像张薄纸。
还好他本就只是把这道秘术当作缓冲,火流穿破护盾的一瞬间,海因里希化身无数虚幻的碎光,四散而去,帕尔瓦纳张开双翼,扇动翅膀,以极快的速度躲开朝他袭来的火流,接着又快速调整姿态,娴熟地在一条条黑红色的火蛇之中来回穿行。
当然,他不只是单纯在躲避攻击,飞舞的同时,腐败花苞的种子跟随他扇动翅膀的动作向下洒落,在地面的火海中快速生根发芽,腐蚀并吸纳着火焰中的灵,随着灵的消失,曜日的秘术隐隐有崩溃之势,可下一秒,代表生生不息的绿色准则之力顺着火流向外迸发,重新填补了那些火焰的灵性空缺,熔炉再次变得凝视,其中的火种甚至燃烧得更加旺盛。
这时,海因里希化身的碎光终于接近曜日,碎光锋芒毕露,变形为一片片锋利的刀刃,这道名叫【海因里希神锋】的秘术原本是他掌握的九阶圣术,虽然现在他被压制在七阶圣者的水平,无法发挥秘术最大的效果,但还是能对这位强大的对手造成压制。
【海因里希神锋】引导完成,碎光盘旋在曜日身侧,彼此交相辉映,数条光路组成多个尖刺形状的法阵,就在蓝色准则的力量即将从中迸发之时,法阵中央的男人微微抬起下巴,双眼覆盖上暗紫色的华彩,他瞥了一眼环绕在自己身侧,像是枷锁般的法阵,无形的力量在顷刻间将光芒扭转为无数细碎的泡沫。
危险的预兆袭来,海因里希看见曜日腹部的位置金光大作,联想到之前受敕的经历,他立刻明白这是西奥多造的“星虫”准备吞噬掉两个外来魂质了。
靠……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急忙向外发送“信号”,灰域之外的昆塔看到烛火疯狂闪烁,想都没想,立刻吹灭蜡烛,两个人的魂质这才逃脱那团金色发光物的血盆大口。
帕尔瓦纳和他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写着心有余悸的表情,海因里希说,“我说的怎么样,这简直就是变态啊。”
刚刚他甚至还数漏了,除了星虫、辉冕,周身上还有毁灭的火种、两大准则的本源……反观他们这边,自己因为特殊原因只能使用七阶的实力,所掌握的另一条准则又完全被毁灭火种克制,至于另外一位……弦月先生始终顾忌着他们的动作会伤害到周的本身,根本就没有用全力。
不过,这次交手算是给他们了解对手,然后制定针对性计划的机会。
海因里希托着下巴,“我们只能用魂质的形式进入他的精神领域,而那个‘星虫’又是强大的魂质杀手,所以只能在刚进入的时候就封印住他的伤疤,不给星虫出来捕食的机会。”
帕尔瓦纳思考了一下,他的灵茧应该可以做到,使用腐败本源来构建秘术,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被灰域给消解。
“我拥有的秘术可以做到,但毁灭的火种会和我的力量抵消,而这个秘术又需要相对长的时间进行引导。”
“毁灭火种……”海因里希紧蹙眉头,随即想到了什么,“温特缪尔是毁灭本源转生的巨龙,或许他可以暂时和火种进行共鸣,这样周就暂时用不了火种的力量了。”
比起奥拉维尔,小白龙因为法则残缺的原因天生体弱,从无岛归来之后,周祈就帮助他和火种进行了链接,补全了他的本源。
海因里希的方案是可行的,虽然周祈才是火种的主人,温特缪尔的共鸣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但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帕尔瓦纳开启“传送门”,将两只小龙从帕纳姆接了过来,温特缪尔很快便理解了他们的计划,共鸣建立的一瞬间,海因里希再次点燃蜡烛,和帕尔瓦纳一起进入周祈的精神领域。
周围的场景没有变化,黑衣黑发的曜日站在河流中央,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两名第二次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他本能地想要使用火种召唤熔炉,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暂时丢失了与火种的连接,海因里希趁着他愣神的时机,毫不犹豫地化身碎光,引导【海因里希神锋】,锋利的尖刺形法阵再次出现,曜日猝不及防,一层厚重的鳞甲覆盖上他的皮肤表面,但法阵中无形的力量十分蛮横地破开黑色准则化身的龙鳞,曜日的外套连同皮肤都被划开无数条伤口。
鲜血和灵知一同从伤口向外泄露,曜日正在尝试重新连接火种,这时也不得不抽出一部分的灵知来撬动绿色准则本源,治愈自己的伤口,可更让他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生生不息的力量还没有传达到他的伤口,反而是另一种力量率先冲入他的伤口。
那是一缕缕由灰烬组成的细线,它们在曜日的伤口中来回穿梭,迅速编织成发光的茧,封印住蠢蠢欲动的星虫。
曜日几乎是立即开始反抗,想要用他的力量去消解身上的禁锢,可腐败的本源无比坚韧,与此同时,海因里希的第二道秘术接踵而至,火种被温特缪尔压制,他开始放心地使用自己支配的橙色准则,火球如同燃烧的羽毛,铺天盖地的朝着曜日而去。
可就在这时,年幼的小龙再也支撑不住,曜日重新拿回了毁灭的火种,沸腾的熔炉在他身后升起,橙色准则的火焰本就脱胎于毁灭的火种,熔炉出现之后,寂灭之火快速将海因里希的秘术吞并。
眼看他要用火焰来烧毁灵茧,帕尔瓦纳试着向灵茧灌输了一点自己的灰蜜,他本身没有报任何希望,可那人引导秘术的动作确实出现了迟疑,甚至还往帕尔瓦纳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海因里希趁机使用第三道秘术,他将灵知凝结成一柄重剑,手握剑柄直直插进河流当中,“恩威之光——”
圣者级别的恩威之光绽放出璀璨的白光,曜日的周身出现一座白色的巨塔,像监牢一样将他就近其中。
他在这时回过神来,眼神重新变得漠然,接着,他抬起手,白色巨塔和第一次尝试的海因里希神锋一样,化作无数细密的泡沫。
而这还不是结束,曜日掌心的敕印迸发出纯净的蓝光,快速包裹住他的全身,他化身成为碎光,向海因里希的方向冲去,尖刺形的法阵在金发圣者周身形成,澎湃的准则之力凝聚成锋利的刀刃。
海因里希睁大眼睛,他居然在交手中学会了【海因里希神锋】……简直就像灵薄狱里的那群晶体人。
他避无可避,就在秘术即将引导完成的时刻,远处的方向飞来无数银白色的金属碎片,在海因里希身边组成高墙般坚实的护盾,紧接着,两道十字形状的血红色剑风直直砍向曜日,将他掀翻在地。
帕尔瓦纳朝秘术传来的方向看去,周祈站在河流的另一端,面色惨白,移形换影枪变形成的钢剑插在河水里,勉强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封印他。”
周祈朝帕尔瓦纳所在的方向望去,后者急忙回神,撬动【幻梦的眼瞳】的准则之力,紫光编织成一张大网,朝着倒在河水中的曜日而去。
第273章 拂晓之路(三)
周祈感觉自己在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中寻找出口, 他已经在迂回的道路上行走了不知道有多久,又累又渴,往前再走一步都是煎熬。
这种煎熬不止是身体上的, 同时还有精神上的, 一道飘渺的声音总是与他如影随形, 试图劝他停下。
“找到出口对你来说有意义吗?”
“也许这里根本没有出口,也许出口后面是另一座迷宫。”
“你真的想离开这里,回到那个虚假的世界吗?至少这里很安全。”
最开始周祈还会和这个声音辩论几句,后来他太累了, 也就干脆不搭理对方。
什么也不能阻止他停下。
周祈沿着直路前进, 原本的坦途突然多出一堵巨墙, 挡住他的去路, 那道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你知道我不是蛊惑人心的魔鬼, 我就是你内心的独白, 这些话全部都是你自己的想法。”
周祈没有理他,自顾自寻找新的道路。
“最开始你还会反驳我,因为你的内心还在纠结, 但现在,你已经完全沉浸在自我逃避当中了。”
……自我逃避?
他停下了张望地动作, 那个声音又说:
“你知道一切都是幻象, 万事万物都是虚假的,所以你逃避,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迷宫,是你自己不想离开,所以才有了一条条被封堵的道路。”
“这里是你的梦,没有其他人。”
这里是我的梦……没错,我已经从灰域中回来了, 这是我的梦境……
周祈仰头,意识到这里是梦境世界后,所有的阻碍和高墙都在快速地坍塌,四周变成一片空白,一扇黄金铸成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梦巢?
他心有疑惑,但还是走过去打开门。红色的小楼出现在眼前,更印证了他的猜测,这扇大门之后就是他的梦巢。
基里安他们早就离开,这里只剩下沉睡的小卷毛,周祈走进门内,却看到那位本该昏迷不醒的先生好端端站在小楼前的草地上,目光平和地注视着自己。
周祈一眼便认出现在的小卷毛不再是他自己,便来到对方面前,询问道,“你是谁?”
那人和他对视,目光炯炯有神,“我已经忘却了尘世的姓名,你可以称呼我高塔。”
高塔?
听到这两个字,周祈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差点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按照社交礼仪,他现在应该和对方礼貌性地握手,可手刚要伸出去,他又想起对面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位支配者,货真价实的支配者。
之前他和高塔虽然有过一些交集,但他可从来没有直接和这位存在对话过,一想到自己正面对着一位超脱人世的支配者,周祈不由得有些局促,绞尽脑汁思考着自己该怎么称呼对方。
高塔先生?支配者都是没有性别的,谁知高塔飞升之前是男还是女……
那、伟大的高塔?……可我又不是祂的信徒……直接叫名字的话,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高塔率先开口,“不用紧张,我借用纳西尼尔的身躯降临,只是为了解答你的一些疑惑。”
“纳西尼尔?”
“他是第二纪时的隐修会学者,而现在已经是普路托的第五纪,纳西尼尔的魂质和其余亡者的魂质一样,跟随闰时世界的消亡而聚合,又随着新时间线的开启而分离到不同的人类身上,他的躯体上保留着我留下的八道敕印,我以此作为降临的凭仗。”
原来这就是小卷毛昏迷不醒的原因……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抬眼看向那位支配者,既然高塔说出现在这里是为了答疑解惑,他也没和对方客气,直接提问。
“您说的第二纪、第五纪……是指普路托的闰时已经循环过五次了吗?”
“没错,那时我追杀灵风至无岛,却意外地打开了迷宫的入口,在那里见到一个人,而这个人你也算是认识。”
周祈挑了挑眉,“诺登斯?”
“是。”高塔肯定了他的回答,“幻梦临死前建造了迷宫,将辉光诞生的空白准则本源和祂自己关于建造新世界的执念一同存放在迷宫中央,光阴更迭,准则本源和幻梦的执念融合在一起,并产生了活化,诺登斯由此诞生。”
“他告诉了我世界和辉光的真相,我们看到的灰域其实是一位古神的身躯,三界源皆诞生于灰域之中,人类生活在普路托,其实就相当于生活在虚无的胃里。祂的意志无处不在,或许只是听说了祂的名字,或者是吸入、触碰那些雾气,都会在精神领域中留下一颗种子。”
“辉光由三种界源交织而成,是祂复苏的天然温床,幻梦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选择了自杀,并将辉光之权,也就是祂自己的魂质一分为三,其中一份铸作辉冕,流传给祂的子嗣,献火之龙乌拉诺斯。但继承了辉冕的乌拉诺斯却并没有摆脱虚无的纠缠,所以祂的晚年是痛苦的。”
“祂以准则为血源创造的九子都成为了虚无的子嗣,祂自己的意志也在日渐被取代,在还有一丝理智留存之时,乌拉诺斯暗中挑选人类使徒,传授他们秘术,指引他们飞升成为支配者的道路,并授意他们在自己彻底疯癫之后推翻血源的统治。”
周祈在灰域中已经亲历过高塔所讲述的真相,但再次听到旁观者视角的讲述,他还是觉得心绪难平。
“这些就是诺登斯告诉我的真相,也是他告诉我嬗变的秘术,以多种准则的力量撬动辉冕之权,建造一个循环往复的光明世界,通过一次次的推演,为普路托寻找正确的道路。”
高塔的话让周祈有了种茅塞顿开的感觉,辉冕从不曾失落,只是一直被嬗变仪式捆绑在无岛,所谓的“辉冕将会在奥珀第七位君主殒命之后出现”的预言压根是个幌子。
只是他还是有一点不明白,“诺登斯的剧本究竟是什么?”
“是他的准则本源。”高塔解释,“嬗变仪式由他帮助我们建立,或许是他趁机干预了什么,才让闰时世界的因果发展可以被剧本干涉和引导。他一直在寻找着最完美的世界线,但循环却无法一直持续下去,即便是虚假的辉光,我和其他两位参与嬗变的支配者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虚无的影响。”
说着,高塔低下头,看向祂现在所拥有的手掌,“那位古神正在我们身上活过来,祂的干预是一段持续积累的过程,我们只能通过每隔一段时间主动沉睡的方式打断这个进程。”
而这就是无光季的由来……周祈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整理各种线索,正是因为三位支配者都主动沉睡的原因,每到无光季总会有雾气笼罩在大街小巷,还总有飞虫自人类的脑壳里飞舞而出,那些飞虫或许就是虚无意志的化身,可梦巢里似乎也寄生着类似的虫子,这又是为什么?
高塔似乎看穿了周祈正在想什么,主动提到了梦巢的话题,“梦巢原本是幻梦的界权,但幻梦死前已经和虚无融合得很深,祂的界权被侵蚀了大半,除了普路托这个最大的梦巢,其余全部都成了虚无侍者的领地。”
虚无侍者……也就是那群穿燕尾服、脸上长满眼睛的服务生,周祈不由得回想起在墓碑镇的经历,现在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当时遇到的侍者会主动献出梦巢,甚至还叫他“父亲”。
星虫本身是幻梦的一部分魂质,那些侍者可能根本分不清幻梦和虚无的区别,所以才会认错“父亲”……
“现在祂也找到你了,曜日。”
高塔突然叫了他的名字,打断了他的思路。
“嬗变仪式结束,辉冕重新出世,除非重新建立嬗变,这一次就是普路托的结局了。幻梦和诺登斯都选中了你,意味着你身上必定有特殊的地方,可以帮助世界找到正确的道路。”
特殊的地方?诺登斯一定要他继承辉冕的原因他还不曾得知,但星虫……他能使用星虫只是因为他是一个没有魂质的异世界外来者,这能算特殊吗?只能算是缺陷吧。
周祈在心里笑了一下,“我可能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高塔的表情没有变化,“无论有还是没有,你现在都继承了辉冕,普路托的未来都系在你的身上,一切的结局都由经由你来决定。”
结局?周祈又冷笑,一位界源神,一位血源神,还有三位本源神的四次循环,将近两千年的过往都没能给普路托创造一个完美的结局,他怎么就能做到?难道他比其他人多一个脑袋吗?
草地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周祈一直没有说话,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向高塔保证他一定会竭尽全力?还是告诉他,就像你们当初杀了乌拉诺斯一样杀了我吧?
最后还是高塔打破了沉默,“我的时间不多了,曜日,今天来见你,不止是为了说刚刚的那些话,也是为了告诉你,也许你现在该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仔细想想,接下来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高塔离开之后,周祈也没有继续留在梦巢逃避的想法,他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便看到卧室的天花板——准确的说是帕尔瓦纳卧室的天花板。
直觉告诉他,他应该没有沉睡太久,虽然他在自己的梦里磋磨了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是精神领域遭受了重创的原因,他感觉全身都有气无力的,无论精神还是□□都满是疲惫。
空气中飘来了香料的味道,周祈被吸引着走出卧室,扶着楼梯来到一楼,帕尔瓦纳的身影果然出现在厨房,忙忙碌碌,好像是在切水果。
周祈走过去,什么招呼也没打,直接从后面抱住他,脸埋进他的肩颈,和衬衣的布料贴在一起。
帕尔瓦纳当然不会被他吓到,他早就注意到周祈的脚步声,只是装作不知道。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帕尔瓦纳问他,但没有得到回答,于是又开口和他说,“海因里希先生说你需要休息,这几天他会以曜日的身份代替你活动。”
按照周祈的以往的性格,帕尔瓦纳以为他会说不用了,他没事之类的话,但周祈没有,反而轻轻说了句,“好。”
帕尔瓦纳放下手里的刀,把手贴在周祈抱着他的手背上,“……你还好吗?”
周祈还是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会留在家里陪我吗?”
帕尔瓦纳想都没想,“当然。”
周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他终于愿意抬起头,“看着我。”
帕尔瓦纳侧过头,周祈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神比之前黯淡许多,有一些他独有的物质被磨灭了。可他们对视,帕尔瓦纳还是看明白他此时此刻的想法,周祈想要什么,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他什么都看得出来。
第274章 拂晓之路(四)
周祈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个包含着犹豫与纠结的吻, 以及夹杂在其中的甘甜的灰蜜。
“所以你刚刚在做什么?”
他松开帕尔瓦纳,终于有心情来查看对方手中被自己强行打断的事。
厨房看起来很整齐,台面上只摆放了几个装有草莓、蓝莓等水果的玻璃碗, 一只小号的电煮锅, 一瓶开了封的红酒, 以及切到一半的苹果。
“是要煮热红酒吗?”他猜测道。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表情看着却有点气馁,“嗯,但好像失败了, 煮出来的成品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禁酒令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宣告解除, 再加上盛产水果的南大陆迎来了经济腾飞, 酒文化也在时隔多年后在普路托的大陆上再次复兴。
“然后你就把它们倒进下水道了?”周祈冲他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把他推到一旁, “我来吧。”
“你会吗?”
“当然。”周祈找出空的玻璃器皿, 将剩余三分之二的红酒全部倒了进去。接着他先去水槽洗了手,拿起水果刀,将帕尔瓦纳切剩一半的苹果都削成薄片。
“我还挺擅长做这个的, 以前我姐姐教过我,热红酒煮之前要提前醒酒, 煮的时候温度控制在60到70度左右, 这样煮出来的成品酒味不会太浓,而且用的酒也很重要, 别用太贵的,越便宜越好。”
他切好了苹果,又将碗中所有的橙子和柠檬都挑了出来,用刀切掉外皮,丢进垃圾桶。“还有就是这个, 柑橘类的水果带皮煮会增加苦涩感,最好去掉,然后再加入很多很多的白砂糖,如果还是觉得口感不好,那就是香料的问题,要么干脆不加,要么就少量多次的放……”
帕尔瓦纳靠在另一侧的橱柜上,看着他眼中重新闪烁起的光芒,心情好像也跟随着融化在红酒中的白砂糖,变得甜蜜起来。
“我都不知道你还有姐姐。”他的视线转移到周祈忙碌的双手上,“她应该也和你很像吧?就像你妈妈那样。”
周祈笑了一下,“不是,德洛丽丝来自我的第二个家庭,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她……或许和夏洛特小姐有点像吧。”
帕尔瓦纳迟疑了几秒,最后还是开口,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自求:“……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周祈。”
“你想知道?”周祈按开了煮锅的旋钮开关,视线转向身侧的那个人。
对方果断点头,“以前从没有听你提起过,所以有点好奇。”
“真没想到你还会对某些事感到好奇。”周祈笑着和他打趣,“可惜要让你失望了,以前的我是个特别无聊的人。”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好像真的找不到可以回忆的趣事,还是聊起了家人的话题。
“我一共有三个兄弟姐妹,大哥比我大了二十多岁,比德洛丽丝大了十几岁,在印象里,养父母他们总是住在乡下,所以一直是大哥在照顾我们,对我们三个来说,他几乎相当于半个父亲的角色。”
帕尔瓦纳听的很认真,什么动作都没有。
“他是一位非常严厉的家长,真的,我第一次和他见面就是他正在教训利亚姆——也就是我的第二位哥哥的时候,从那之后我就特别害怕他,因为他白天还要工作,所以只要在白天的房子里听到他的声音,就代表着他要发脾气了。”
“他也教训过你吗?”帕尔瓦纳小心地问道。
“没有,一次都没有过。”周祈顿了顿,“实际上,大哥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对我说过,他对我……非常温柔,和德洛丽丝他们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你不会惹祸。”帕尔瓦纳说。
“可能吧。”周祈把手撑在橱柜的台面上,盯着小锅里的红酒,接着往下说,“他对我的关心无微不至,每天都要花半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来和我‘聊天’,旁敲侧击式地问我这一天都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事。”
“听起来好像有点过分关心了。”
周祈立刻笑出了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嗯……他确实有点控制狂的倾向,后面我上了大学,和他在两座城市,他还是坚持每天都给我打电话,几乎没有中断过。不过他并没有什么恶意,一切都源于他对我们三个的关心,我很……尊敬和信任他,你能懂吗?”
“嗯……”
帕尔瓦纳当然会懂,他以前也是用类似的情感看待周祈的,但多多少少有些不一样。
“至于德洛丽丝,她其实是个不爱说话的、有些冷漠的女生,我来之前她已经有了两个兄弟,所以我猜她一定更希望新加入的成员会是和她一样的女孩,她一开始对我的态度很不好……也不能说是不好吧,就是会无视我,当我是不存在的空气。”
“后来有一天,应该是她的生日,德洛丽丝打扮得特别漂亮,我记得是特别漂亮,外面下着大雪,她穿了一件白色的亮片连衣裙,还有粉色的毛绒披肩,从早上就开始忙碌,亲手准备了一桌子的大餐,然后邀请她的朋友来家里聚会。”
“那天大哥和利亚姆都不在,只有我躲在楼上的房间,我听见她和那位朋友吵架,接着便是她的哭声,我走下楼,递给她纸巾,那是她第一次和我说话。”
“她和你说什么?”
“她问我饿不饿,然后把她做的饭给我吃,又问我好吃吗,我说很好吃,她就开始哭。”周祈认真地回忆着那段往事,“德洛丽丝问我为什么明明很好吃,她的朋友却不喜欢,那个时候我只有七岁,其实不太理解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认真回答了她的问题,我说,‘上帝觉得他不配拥有这样的好运’。”
“德洛丽丝立马就笑了,也是从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好了起来,她是个很好的人,在我离开她之前,她刚刚订婚,对方和她一样不爱说话,但都喜欢研究食物……”
周祈正说着,十分钟时间到了,他拿来两个杯子,分别盛满冒着热气的红酒,“尝一下吧。”
帕尔瓦纳站直身体,接过他递来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好喝吗?”
“好喝。”他说,“很神奇。”
“神奇”算是个什么的夸赞?周祈无法理解帕尔瓦纳“神奇”的词汇库,无奈地撇了撇嘴。
他端着杯子走厨房,刚踏进客厅的范围,原本明亮的房间一下陷入黑暗。
“停电了吗?”
周祈脚步一顿,帕尔瓦纳的声音从很近的耳后传来,“应该是,外面的雪下个不停,这几天兰蒂尼恩各处都在停电。”
他一边说着,照明术的小球在天花板升起,莹莹蓝光洒在地板上,像是结了一层白霜。
两人一起窝进客厅的沙发,各自捧着一杯温暖的甜酒,周祈扯过来毛毯盖在他们身上,又向帕尔瓦纳身边靠了靠,和他贴得更紧。
帕尔瓦纳熄灭了照明术,房间里一片漆黑,恍惚间,周祈感觉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不再是红楼,不再是普路托,灰蜜让他暂时丢弃了烦恼,至少他觉得自己暂时丢弃了那些沉重的东西。
外面下着大雪,这样的气氛让周祈忍不住感叹,“这个时候如果能看电视就更好了。”
“电视?”
“就是……有一块屏幕、可以随时观看电影的机器。”
“你喜欢看电影吗?”
“喜欢,但不能算是特别狂热的爱好者。”
“爱情电影?”
“不……”周祈笑了一下,“我喜欢的是呃……卡通动画,主角是一只猫还有一只老鼠的那种。”
帕尔瓦纳显然没想到他会喜欢那种有点幼稚的题材,“为什么?”
“我小的时候总是跟着我妈妈一起辗转很多个城市,有很大一部分时间都是在各种交通工具上度过的,她可能是害怕我无聊,就给我准备了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机器,那上面下载了很多很多动画,其中我最喜欢的是……五只小羊的故事。”
“五只小羊?”
“没错,很可爱的动画,他们中有一只特别聪明的小羊,每次遇到麻烦,他总是能发挥聪明才智,帮助自己和伙伴们化险为夷。”
帕尔瓦纳听了他的讲述,开口发表自己的感想,“听起来像你。”
噗……
周祈差点把手里的杯子都打翻了,“我?怎么可能呢?”
“你也很聪明。”帕尔瓦纳认真地说道。
听着他的夸赞,周祈嘴角的笑反而消失了,“我……一点也不聪明。”
灰蜜好像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效果,前一秒他还在为帕尔瓦纳的话感到好笑,接着那些沉重的东西便又像山一样压向他的肩膀。
“我一点也不聪明……”他喃喃自语,嘴里重复着同样的话。
他的确一点也不聪明,周祈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以前,即使再迷茫、再困惑的时候,他还是能感觉到有一条模糊的路径在指引着他,他只需要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无论遇到什么坎坷磨难,只要咬牙坚持,总能走到终点。
但现在那条路消失了,周围的世界变成了白茫茫的雪地,他没有看穿白雪的阻碍、寻找正确道路的能力,同时也没有试错的机会,一旦踏出去第一步,哪怕是前面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也要硬着头皮跳下去。
他一个人的万劫不复不算什么,可他身上还缠绕着千千万万根因果的丝线,他要如何才能轻松又坦然地带着所有人、带着那些对他寄予厚望的人的命运走向毁灭。
“周祈。”身边的人伸过来一条胳膊,攥住他的手。杯子里的酒已经凉了,周祈的手也变得无比冰冷。
帕尔瓦纳拿走他手里的杯子,将他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上,然后提到了一个有些突兀的话题,“和我说说你妈妈吧,周祈,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妈妈……周祈感觉自己和这个词已经隔了几辈子的距离,他想要回忆,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明明刚刚还在讲述有关她的事情……周祈觉得自己的记忆像是被虫子啃噬出了一块缺口,关于母亲,他只剩下虚无缥缈的碎片,连模糊的形象都无法拼凑出来。
“我不记得了。”他说,“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意识到这一点,周祈无法自制地颤抖起来。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那个名叫虚无的东西正在自己身上活过来,祂在吞噬他的过去,从父母、家人,再到他关于过去的回忆,最后祂会吃掉他完整的身份,然后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周祈这个人了,他还活着,但他不再是他,可能是曜日、可能是K,但不再是周祈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没有人知道他并不是普路托人,他来自一个秩序而光明的世界,他有家人,有兄弟姐妹……
什么都没有了。
帕尔瓦纳当然注意到他状态的变化,他看到周祈在不停颤抖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消失,灰蒙蒙的雾气好像又要覆盖上那双漆黑的眼瞳。
他急忙抱住周祈,贴在他耳边说,“没关系的周祈,你那个时候只是个小孩子,这么多年过去,忘记名字很正常,真的,不是你的记忆出了问题,只是时间过去太久了。”
周祈的肩膀都是僵硬的,帕尔瓦纳把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像之前无数次、由周祈来安抚他时那样,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你还记得那个吗?一瞬的追忆,别在心里放太多东西,用你的灵去回忆,会想起来的。”
帕尔瓦纳的声音有一种魔力,周祈发自本能的想要按他说的去做。
他把脸埋在帕尔瓦纳的环抱之中,闭上眼睛,世界又变得静谧起来,一股外来的灵知帮他将那些模糊的碎片在视野中排列,又让那些碎片互相融合,最终组成了一个朦胧的场景。
他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她坐在钢琴前,舒缓的旋律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周祈睁开眼,对上帕尔瓦纳关切的目光,“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站起身,走向客厅的那架钢琴,在琴凳前坐下。他将手指放在黑白琴键上,回忆着梦境中的旋律,轻轻地按动琴键。
贝多芬《悲怆奏鸣曲》的第二乐章,也是他努力拼凑出来的,对母亲最后的回忆。
帕尔瓦纳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安静地听着,这是他时隔将近十年的时间,第二次听到周祈在他面前弹奏钢琴。他的演奏非常熟练,熟练且平稳,舒缓的旋律将房间中凝固的黑暗洗刷得更加澄澈、纯净,每个音符都包裹着欲言又止的呜鸣,如同缠绵悱恻的耳语。
周祈的身影在静谧的氛围中是那么的虚幻,帕尔瓦纳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并在合适的时机加入演奏,他从没有听过这首乐曲,但不代表他不能和周祈一起往下弹奏。
他的突然加入让周祈弹错了好几个音符,帕尔瓦纳引导着他调整状态,旋律很快再次平稳下来,周祈适应了之后,他们配合默契,四只手同时在琴键上飞舞,舒缓的乐曲继续推进。
音乐是情感的载体,弹奏乐曲是演奏者释放情绪的过程,哪怕是同样一首乐曲,不同的人弹奏起来都会是不同的感觉,而四手联弹时,双方的情绪不可避免地碰撞在一起。
周祈的旋律像是一条在黑夜中安静流淌的河流,零碎的光芒洒在河面上,跟随水流寂寥地浮动着,他随波逐流,茫然地在原地打转,而帕尔瓦纳的旋律在这时加入了进来,那条河流好似在这一瞬间打通了新的渠道,汇入了更加广袤无垠的江河湖海,晚风吹拂,起伏的波涛托举着那团破碎的光芒,重新拼凑成完整的形状,在水面上熠熠生辉。
他们的旋律互相交替,好像在一呼一应的交流和对话,帕尔瓦纳一直都是个不善言谈的人,所以他只能用音符代替话语,想要告诉他身边的人,就像所有的河水最终都会汇入海洋,冰雪都会消融,所有的雨季都会过去,你也总会找到一条你的道路,哪怕它迂回曲折,但你总会找到它。
周祈看着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有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乐曲中的幽静柔和经由帕尔瓦纳弹奏出来之后,变得充满了温度和力量,它们如同暖流一般涌进周祈的胸膛,轻柔地拂过他行将破碎的心脏,抚平所有的不安与躁动,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复原如初。
演奏进行到最后,声音消散,旋律却没有停下。
周祈没有反抗或是挣扎,他将自己融进了琴键中,和帕尔瓦纳一起,和他的曲调缠绵着,静谧而柔和地交融,这或许是帕尔瓦纳第一次愿意轻轻按动琴键,短促的和弦循序渐进,偶尔会有不和谐的音符跳出来,但不影响整体的旋律。
乐曲进行到最后才有了失控的迹象,帕尔瓦纳细致而紧凑的演奏将曲调推进到最高潮的段落,他丢失了主旋律,在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客厅的灯亮了。
“外面的雪好像停了。”周祈说。
“嗯,好像是。”帕尔瓦纳替他擦去额角的汗珠,“你想要出去吗?”
“现在吗?不了,我想明天出去。”周祈冲他露出一个笑容,一个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的微笑。
“还有很多没完成的事在等着我们呢,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下。”
他还是没有找到那条正确的道路,但从这一刻开始,他不会再退缩或者是逃避,就……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吧。
第275章 拂晓之路(五)
第二天一大早, 周祈和帕尔瓦纳通过符号进入银贝壳街。
海因里希已经成了这片街区的“常住人口”,吃住都在这里,可能是熟悉的景物会让他感受到已经遗失了的过去, 周祈经常撞见他“宴请”街区内那些充当“防御机关”的魂质, 尽管魂质们根本不需要吃饭。
以前的周祈只会觉得这位先生不仅外表英俊, 还拥有一个有趣的灵魂,可当他明白了一切的真相之后,再回想起海因里希的种种行为,只会觉得苦涩。
海因里希看起来强大又可靠, 实际上也和他一样, 是一个丢失了回忆与过去, 挣扎着、想要重新寻回来路的可怜人。
……
银贝壳街的另一半已经被艾伦以及他的爱徒占领, 满地都是不透明的、像大号棺材盒子的“蔬菜大棚”。
短短几天, 他们的炼金发光装置似乎改良了好几版, 周祈他们刚一进去,就看到天空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倒扣纸杯矩阵。
“哦,曜日大人。”
艾伦他们蹲在地上, 面前漂浮着两个最新一代的照明装置,看到周祈过来, 他先打了声招呼, 接着又将注意力投入面前的装置中。
“你们在做实验吗?”
周祈向他们靠近,发现地上还摆放着铅板、磁石之类的道具, 而那两个漂浮着的发光装置则是散发着不同的光芒。
“是的,曜日大人。”艾伦和他解释,“我想把两种准则的灵结合到一起。”
两种准则的灵?周祈有点听不懂他们科学……啊不,应该说是“神秘学家”的思路。
“炼金术不是可以做到吗?”他问。
“不,曜日大人。”艾伦抬起头, 严肃地解释,“炼金术只是将两种呈现不同色相的材料通过黑化、白化的过程炼制成新型材料,而我说的是灵,是没有任何载体的灵。”
……
更听不了懂……
周祈和帕尔瓦纳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茫然。
这时,艾伦旁边的小徒弟佩德罗开口接过话茬,把神秘学家的话“翻译”给两人听,“曜日大人,老师在研究提高照明装置效率的办法。”
早这样说不就听懂了吗……周祈在心里恍然,但表面依然十分淡定地鼓励他们,“嗯,加油。”
他和师徒二人道别,带着帕尔瓦纳进入主建筑内部,见到他出现,金发圣者有些意外,“周?不是说要你休息几天吗?”
“我已经没事了。”周祈在椅子上坐下,“在家里待着反而会出问题。”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也是,人还是得有点事做。不过你来的正好,那位夏洛特小姐好像发现了圣党的一些动向,说是要来汇报……”
他正说着,高跟鞋的声音就从门口的方向传来,夏洛特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了进来。
“哦,她已经来了,那就一起听听吧。”
“曜日大人、弦月先生,啊,还有海因里希先生,好久不见。”
夏洛特和他们逐个打招呼,看到海因里希的时候,她稍稍露出了点惊讶的表情,但实际上,这些天一直是海因里希在扮演曜日,真正和她好久不见的是周祈才对。
“夏洛特小姐,你之前说发现了圣党的动向?”周祈没有浪费时间,上来就直入正题。
夏洛特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是的,曜日大人,前段时间您让联盟军派小队到圣城山附近打探情报,就在昨天,小队传回消息,钢铁之心的圣者们,也就是辉刃卫队的几位上将,他们或是两两联手,或是单独一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对伊甸评议会的残党发起了围剿行动。”
钢铁之心……
周祈看了海因里希一眼,对方也正好转过头看他,“他们?虽然圣党之间狗咬狗听起来挺痛快的,但对我们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周祈朝他投去疑惑的眼神,金发圣者向几人解释,“现在的时间节点很微妙,以我对钢铁之心的了解,那地方的人完全是敕印的奴隶,是执行锻锤意志的工具,祂不会做没有意义、单纯为了吞并而发生的暴力举动。”
周祈若有所思,隐约明白了海因里希的意思。从嬗变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钢铁之心没有第一时间对伊甸下手,足以说明两个组织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深仇大恨,而伊甸早在诗社这些年的疯狂报复中分崩离析,钢铁之心根本犯不上去针对他们。
“海因里希先生。”他问,“以你对钢铁之心的了解,他们会在谋划些什么?”
金发圣者思考了片刻,“两种可能,第一,锻锤想要建立新的嬗变,第二,锻锤想要自己铸造一顶辉冕。”
“自己铸造辉冕?”
一旁的帕尔瓦纳发出疑问的声音,周祈也是同样的表情,至于夏洛特——她根本听不懂三位大人物的交谈,但也非常懂事的保持安静,不去打扰他们。
不过,她也并不是完全听不懂,她知道海因里希先生说的“锻锤”其实就是永昼之神代表工匠的那一面,而三位先生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谈论关于神明的话题……
夏洛特一时有些怀疑,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中阶秘术师,真的有资格坐在这里听他们对话吗?
“是,辉冕本身就是炼金术士造出来的,再造一顶新的也不是没有可能。”海因里希脸上出现意味不明的轻笑,“而这两种可能都离不开一样东西,那就是准则本源,伊甸摇摇欲坠,正是锻锤联合高塔围剿夜巫,夺取黄色准则本源的好时候。”
“支配者是很难杀死的,尤其像永昼三神这种,每一个获得神性的追随者都可以作为祂们复生的赝身,要杀夜巫,当然要先清理祂在普路托的代行者。”
夺取准则本源……听了海因里希的完整推测,周祈反而觉得对方的两种猜测在钢铁之心那里可能是并行的,优先级最高的当然是铸造辉冕,如果不成,就退而求其次,建立新的嬗变,另寻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