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4
耀眼的金红火光铺天盖地, 其中似有游龙漫卷,发出悠长的龙吟。狂暴的魔气令在场的道修全部气息微滞,除了迟镜。
闻嵘一贯散漫, 即便见到自家阁主跟死而复生的魔教少主道侣混迹在一处,面上也没起多大波澜。
但当意识到降临的火海是什么时,他亦露出了震惊与凝重混合的复杂神情。
与段移缠斗的两名亭主见势不妙,立即脱战,聚集到闻嵘身侧。三人齐齐望着前方的高空中,被魔焰环身的白袍之人。
众目睽睽之下, 那道纤细的身影飘浮在空, 修长的剑影斜贯于身前。
他亦受到了魔气冲击, 不过与他人不同,魔气竟对他呈环护之状,欲近而未近。因有热气翻腾, 年轻人不自觉地仰起面孔, 黑发在空中散开。
他眼帘微阖, 本以为会和梦里预想的一样、受到烈火灼身之苦, 没想到只有无尽的暖意将他包裹, 灿烂光焰衬得他像刚出窑的名贵瓷器,容色焕然。
“果然是魔教妖孽……”
一名亭主皱眉向闻嵘道, “以我等之力应敌, 恐怕会损伤惨重。应当立即发出‘云集令’, 召集方圆百里内的仙门相助。”
梦谒十方阁在南方一呼百应,尤其在其控制了洛阳皇都之后,中原已经是一家独大。
一旦发出“云集令”,江南乃至岭南的大小仙门无敢不从。半个时辰内,百家修士尽会到此, 驱逐三十年前曾让他们恐惧的梦魇——炎魔季逍。
只能说“驱逐”,不敢说“诛杀”。
洛阳城外的荒野至今仍是赤地,没长出一株草来。若是炎魔和三十年前一样发疯,没人能承担烛阴的怒火。
闻嵘咬牙说:“你是不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我们阁主跟一个有夫之夫跑了?啊?!今夜发生的事情,务必捂死在这片地上,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另一名亭主说:“那去请苏亭主。”
“她要坐镇皇宫。”闻嵘深吸一口气,以灵力覆上手中火铳,道,“没有其他路可走了。动手!”
一声令下,全体红衣武士结阵。两名亭主对视一眼,亦知无路可退,不得不重整旗鼓。
而在他们对面,那被魔焰缭绕的年轻人缓缓端正了身形。迟镜微眯着眼,感受着熟悉的气息,一时间百感交集。他重新握紧剑柄,金红色的火光沿锋而上,为他加持,迟镜左右顾盼,并未见到那张面容,但像是一直在那人怀中。
他双手挥剑,斩出遮天的火浪!
梦谒十方阁此番投入了重大人力,五名亭主来了三名,足见决心。但当灭顶的魔焰倾泻而下、其间混合着无匹的锋芒,这个南方最强仙门的精锐们难以自抑地萌生了战栗。
武士们齐声怒喝,凝聚出一道金罡屏障,如高墙自平地拔起。
两名被段移消耗了太多灵力的亭主暂且躲在墙后,把分散的乐修们收归一处。曲声重奏,这次雄浑高亢,为前方的法障源源不断地注灵。
闻嵘目不转睛地盯着火浪袭来,也抬手按在金罡屏障之上,为其传入灵力。屏障重重加厚,宝光大盛,他在心底暗想:
第一剑总能接住吧?
只是一剑!
魔焰与剑气轰然击中法障,几名位于边缘的红衣武士不堪重负,当即口喷鲜血,掉下了高空。
但是更多人被护住了,只是身躯稍微摇晃。闻嵘嘴角咧起,大大松了一口气——季逍成魔之后,其道行难以凭境界估量,而且他在西北冰原上迷失已久,无法判断他长进了多少。
不止是他,还有迟镜。
闻嵘从见到迟镜第一眼起便心下生疑,因为看不出迟镜的法力深浅,仅凭多年杀伐的直觉意识到不可小觑。
如此一来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明明上回见面的时候,那少年还在金丹期上下,怎么死了一遭回来,突然变得深不可测了?难道在无端坐忘台碰到了什么奇遇不成?还是说传闻是真的,那家伙并非俗人,而是千百年一遇的剑灵……
闻嵘的心头一直有巨石挤压,就等着接迟镜季逍一剑,试探对方实力。
眼下受了迟镜双手挥出的全力一剑,虽然险胜,但让闻嵘背负的重压减轻不少,认为有一战之力了。
他举起火铳,抬臂扣动机栝:“变阵,冲杀!”
红衣武士们同声响应,转眼换了结印手势,金罡屏障冉冉消退,一具六臂天王的法身拔地而起,足有上百个迟镜大小。乐修们吹奏的曲子也音调疾转,嘈嘈切切似要追魂索命,两名亭主一抱琵琶一拨阮,接连弹出了上百记音杀。
闻嵘射出的灵石暗藏玄机,甫一飞出,瞬间爆裂成密密麻麻的碎块。碎块之间连接着符箓强化过的妖蛛丝,若是近身,砍人切肉如同砍瓜切菜。
不料磅礴的灰雾悄然起涌,像是什么无形的怪物,一口把灵石蛛网全吞了。下一刻耀目的火光冲天而起,四方原野大亮!
一轮太阳从迟镜背后升起了——不,并非红日,而是一具魔焰聚成的人身,顷刻增长到顶天立地之高,双手合握一柄燃烧的长剑。剑身上以异色烈火书写着“紫微天裂”四个大字,剑尖已对准了梦谒十方阁合力召出的六臂天王。
相形之下,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天王此刻竟仿若萤火,而萤火岂可与明日争辉?
一名亭主惊愕地叫道:“紫微天裂剑?怎、怎么可能!那把剑……那把剑不是在炎魔弑师的时候被道君折断了吗?!”
另一名亭主说:“不是真正的紫微天裂剑……是有人给他重铸出来的!迟镜,迟镜为他重铸了本命剑!”
在翻腾不休的魔焰当中,的确藏着横流的剑气。迟镜头回将剑气凝聚成这般庞大的形影,全神贯注于剑身。
巨剑仿佛倾斜的高塔,眼看要砸中梦谒十方阁的方阵,闻嵘突然一声大喝:
“诸位阁老在上!难道要眼看我等殒命于此吗?!”
迟镜心底一寒。
不祥的预感窜上脊背,他扭头看向被他推到一旁的闻玦。相隔数丈,那道身影苍白依旧,恍如隔世。
闻玦立在空中,周身似流动着无法磨灭的阴影。他像是阴阳两界的界限,不会被此世的任何光明照亮。
忽然,一只青紫色的手从他背后伸出来,狠狠扣在他肩上!旋即有更多形形色色的手出现,紧紧抓住闻玦的双臂。那些手枯骨嶙峋,干瘦得和树枝一般,不知是在阳间弥留了多少年的幽灵,一经面世,便令在场之人无不胆寒。
迟镜喃喃道:“……闻玦?”
垂首不语的白衣公子被掐着脖颈抬起头,双瞳变成了两团鬼火!
他开口说话了。
面纱下吐出的字句渺渺似太古遗音,迟镜才听见第一段,还不懂是什么意思,就猛地失去了意识。
漫天魔焰飘散,当中显出一道人影。
面带魔纹的青年毫不犹豫地与那袭白袍下坠,向他伸手。
伺机而动的灰雾再度起涌,把两人一口吞进了腹中。
第172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5
闻嵘见阁老出手, 当机立断,高声请求将邪魔外道就地正法。
不料北方的天空中有寒芒闪动,不消片刻, 几缕流星“咻咻咻”地闪至近前,直击闻玦。
无数的枯手像是死去的蜘蛛足,死抓着闻玦不放。见突袭者来势汹汹,其中一只手屈指一弹,空中有符箓刹那隐现,将飞光击落。
饶是如此, 仍为段移捞人跑路争得了时机。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 灰雾便裹挟着一灵一魔消失无踪了。
枯手们暂无用武之地, 窸窸窣窣地缩回了闻玦背后。他双眸中的鬼火熄灭,整个人往下坠去,被一名亭主悬丝收归身侧。
闻嵘腾跃至云海之上的高空, 捏诀北望, 只见数千里之外夜色茫茫, 有一袭身影隐约立在风雷攒聚之处。双方对视, 互有所觉, 那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转身数步,湮没在电光当中。
闻嵘眉头紧锁, 另一名亭主飘至他身侧, 掌心浮动着数柄小剑。虽然剑尖已被阁老的符箓磨平, 但剑身仍环绕着滋滋作响的雷霆,威力不容小觑。
亭主说:“这就是刚才从千里之外来刺杀阁主的东西。”
闻嵘道:“……是常情。”
亭主道:“燕云剑仙?她怎知此地发生之事。”
“当年入主洛阳的时候你受伤闭关了,有些琐事大概不晓得。季……炎魔叛出临仙一念宗,众仙门首座赴会议论此事,争执不下。有人要不计代价地除魔卫道, 有人觉得炎魔出不了冰原迷阵,不如放任他自生自灭,要是能找到无端坐忘台去大打一场,也算是鹬蚌相争,正道得利。”
闻嵘冷冷地说,“常情支持后者。”
亭主疑惑道:“这不是明摆着包庇魔修吗,诸位仙友能同意?”
“她放出了数万枚灵哨,遍布在西北边缘。若有修士离开冰原,不论道修还是魔修,临仙一念宗皆会第一时间闻讯。”
亭主略一思索,说:“到底是防着炎魔出来,还是防着猎魔的仙友进去啊……西北还有无端坐忘台的老巢,巢边藏着那位传言中的剑灵……”
“谁知道呢?反正姓迟的小儿都来我们窝里掏鸟蛋了,常情一个字没说;看阁老要对他们动手,她倒是飞剑千里来碍事。”闻嵘脸色难看,回头见带来的乐修和武士们形容狼狈、损伤颇重,更是烦躁。
不幸中的万幸,他们恢复了对闻玦的控制。
白衣公子静静地飘在半空,像睡着了。他周身的灵气愈发阴暗,瞧着森然。
闻嵘冷笑道:“罢了,如此甚好!眼下可以发出‘云集令’,名正言顺地追袭邪魔了。刚好有几家逆心重的仙门,就让他们去打头阵。我把阁主送回洛阳,还是让苏金缕看着他比较让人放心。你们统领各家围剿,告诉他们:梦谒十方阁挟制皇家多年,是时候请诸位仙友报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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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的雾气无孔不入,像是钻进了脑海里。
迟镜昏昏沉沉,忽然听见一个孩子大哭:“哥哥不要我了——他来了,哥哥就不要我啦!”
迟镜头疼得厉害,仍听出来是段移在闹。
他没力气现在干仗,只好糊弄道:“怎么会呢?他没来的时候,我也不要你啊。别哭了……听话。”
两句哄人的话中间夹着一句诛心的,果然让段移一哽。
迟镜说完想起了什么,努力转动痛得要裂开的脑子,喃喃道:“他来了?星游……是星游吗?”
一只小手默默攥紧了他的衣袖。
迟镜恍惚间低头,看见另一个孩子站在自己身边,正是年少的季逍。迟镜曾在灵台中见过季逍儿时的模样,面如冠玉、目似沉星的少年郎,才到他的腰际高。
季逍仍穿着皇子时期的衣饰,但华服上满是燎过的痕迹,散发着淡淡的青烟。
他的面颊也沾了灰,看起来像刚从烟囱里爬出来,又好笑又可怜。
迟镜看见了季逍面上纵横的魔纹,意识到眼前并非往昔的幻觉。咫尺之距,猩红的双瞳一眨不眨,执拗而冰冷地盯着他。
而三岁样子的段移在另一边打滚,扑腾来扑腾去,又哭又叫地争抢注意。
迟镜的脑袋不堪重负,本想拜托他消停一会儿,扭头却发现更远一些的地方,一袭白衣、和初见时一般样貌的闻玦静静伫立在那边。
“闻玦?你怎么不过来……”
迟镜话音未落,就见雪白的鸟儿从闻玦周身飞出,飘落的羽毛像一场大雪。闻玦遥望他片刻,对他浅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飞旋的群鸟中。
迟镜下意识往那边去,恰在此时,眼前掠过了一片红花。
墨色广袖垂落,如夜幕遮住了他的视野。
有人从背后抱住他,熟悉的清冷气息弥漫而来,刹那将迟镜淹没。
“阿迟。”
微哑的嗓音轻叩心扉,好久、好久没听见这个人这样唤他了。
迟镜骤然惊醒。
眼前忽然放亮,他被刺得一阵眩晕。
脑海里的弦依然绷得很紧,没得到片刻放松。
迟镜阖着眼帘,暂且摸索身旁的东西。入手是松软的织物,身下则硬邦邦的。他等耳内的嗡鸣平息,终于睁眼,竟然看见了烂漫的春色。
无边无际的血莲正值花期,在浓碧的莲叶间怒放。江流平缓,水天相接处沉着一轮残阳,铺就半壁天幕霞光。
而他置身于一座水榭亭台,躺在撒了红莲花瓣的绸缎上。有人给他盖了薄毯,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四周静悄悄的,唯有轻风吹过时,满江的莲花簌簌轻摇,如千姿百态的绰约美人。
要不是迟镜一眼瞥见了莲叶下的白骨,他真要以为自己到仙境了。
此情此景,多年前季逍向他说过:真正的无端坐忘台,血色红莲开遍。
看来是段移捎上他们逃跑而无处可去,于是回了早就被皇家和梦谒十方阁联手肃清、现在是无人之地的金陵分舵。旧日的征歌逐笑温柔乡,偎红倚翠名利场,现在人面不知何处去,化作春泥更护花。
又一片莲花瓣掉下来,不偏不倚,落在迟镜面前。
他不禁奇怪:头顶上也有花开吗?
迟镜迷茫地仰起脸,就见一只修长的手搭在水榭的亭檐边,尚未收回。片刻后,那只手不见了,少顷抓了一把新的莲花瓣,继续慢慢地撒进亭中。
迟镜的喉咙忽然哽咽,发不出声音。
他几度张口,最后还是没说出话,只有泪水涌出眼眶,无声地流过面颊。
莲花瓣撒完了。
那只手空空如也,仅剩天地间萦绕的莲花香。
亭子顶上的青年不发一言,听着下方细微的动静。
他背靠亭角,阖目自制了许久,终究翻身落入亭中,出现在默默垂泪的年轻人面前。
残余着花香的手轻轻托起迟镜的脸,泪水洗过的容颜更胜清玉。睫毛濡湿成了一缕缕,嫣红的唇瓣紧咬着不愿发出泣音。
青年定定地凝视他片刻,问:“不想我吗?”
迟镜说:“……没有很想。”
季逍面上的魔纹明明灭灭,昭示着他心绪的起伏。
若在从前,他大概会说“巧了,弟子亦是”,或者更戏谑些,道一声“英雄所见略同”。
可迟镜听见他说:“不巧。我很想你。”
第173章 鸳鸯帐暖烛影摇红
迟镜本来以为, 再见季逍的时候一定会大哭一场。
没想到真的面对面时,相顾无言,他只是潸然落泪。面上的水痕一次次变凉, 眼眶又一次次变热,他们仅说了短短的几句话,视野便一直模糊着。
“这里安全吗?”
终于,迟镜擦着眼睛说。他没想到,自己说的第一句竟然是这个。
“十天内是安全的。”季逍的目光在他面上身上流连,片刻才道, “段移重启了荒废的分舵迷阵, 至少能与世隔绝十日夜。若是迷阵被破, 证明他死了。”
迟镜:“……啊?”
“他自己说的。背靠迷阵,就算道君来了他也能顶十天。”
迟镜感觉这里面藏了很多细节,讷讷道:“他是在跟你炫耀吧……?”
“对。所以我把他关外面了。既然他这么厉害, 便请无端坐忘台少主为道侣尽孝吧。”
季逍语气淡淡, 说到末尾一挑眉, 曾经伪装出来的温文尔雅悉数褪去, 深藏的锐意与锋芒一览无余。
迟镜更是尴尬:“你、你知道啦?”
不是说季逍入魔之后深陷欲念的折磨, 以致于心智尽失吗?为何他现在看起来不仅脑子好使得很,还对前三十年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当然, 对迟镜而言, 好端端的季逍和痛苦的季逍比起来, 他肯定要季逍好端端的。
季逍看出了他的迷茫,道:“也是段移说的。”
“哦……”
迟镜挠了挠面颊,低下头。
他刚才还对段移有些担心,怕他在外面被整出个好歹,现在听来, 却是那家伙自讨苦吃——谁让他见谁都要提一嘴婚事?跟别人提就算了,偏偏找季逍,活腻了也不能这样寻死吧。
迟镜悄悄地瞄了青年一眼,却见对方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像要把他刻进眼里。这眼神实在炽热,令迟镜有些无措,忍不住问:“你呢?星游,你,你身上痛不痛?”
季逍沉默片刻,道:“没有你痛。”
“我?我早就不痛了。”迟镜说是这样说,却在听见他的回答时,下意识按住心口——曾经被谢陵一剑刺穿的地方。
季逍依然望着他。
迟镜鼓起勇气试探道:“我听说入魔之后,总有各种念想,如果无法实现,就会发狂……”
季逍不语,迟镜亦想到了某些不可言说的方面,蓦地脸红。他不用猜也知道季逍的念想是什么,毕竟早在心境中见识过了。
而现在主动问起,就好像是他惦记着那些事一样,迟镜实在说不下去,别开了头。
不料他一把脑袋转开,季逍便扶着他的脸转了回来,继续目光沉沉地看他。
这般注视并非与他四目相对、要看穿迟镜的所思所想,而是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须臾也不松开。
“星游?”
迟镜忽然心里一动,猜到了什么,“你的念想……是……”
季逍没有说话,伸手将他拥入了怀中。
迟镜微微睁眼,仿佛在对方靠近的同时,被一片悲伤的汪洋淹没。季逍埋头在他颈侧,深陷在他披散的发丝里。季逍没有颤抖,不过将他的肩背扣得极紧,怀抱似磐石一般。
“你还在就好。”
青年的嗓音有些沙,良久才长而缓地吐息一次,道,“最初还想着别的……想再听见你的声音,想看见你的眼睛,想给你梳头发……后来什么都不想了。”
只想要你活着。
其他的,都不想了。
迟镜仰头垫在他肩上,回抱住了青年。
他犹豫片刻,轻轻拍打起了季逍的背,本来想像小乡村里哄小孩儿睡觉一样,边拍背心边哼歌,但因为两人的体格差距大了点,他上臂还被紧紧箍着,所以只能碰到季逍的肩胛。
迟镜下定决心,转头往季逍的颊边亲了一口。
在唇瓣贴上去的一瞬间,青年的臂弯就松了。与其说是放松,不如说是僵硬,导致整个人陷入了木雕泥塑般的境地。
可是,在季逍情不自禁转过来的脸上,层层情绪像是丹青在纸上洇开。本来毫无生机的、寡淡的旧画卷,仅以淡墨白描了人物轮廓,却在点染色彩的霎那活过来,仿佛一个吻为龙点睛,把紧锁的眉眼舒展了,把悒郁的神情驱散了。
相隔不过毫厘,气息交错。
迟镜被季逍的神态变化惊到,旋即想起这都因自己鬼使神差的举动,顿时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羞耻。
太久没见了!本来两个人都在全身心地难过,他怎么就……
思绪倏地烟灭,面前的青年稍一侧头,便与他严丝合缝地吻在了一处。
风声与红莲花叶摇摆的窸窣声,都蓦地收住了。
迟镜一愣,瓷白的面颊泛起更深的红晕,眸光也涣散了几分。他很清楚地知道,还有许多人生大事刻不容缓,但在此时此刻,就这个瞬间,他觉得回应亲吻比那些都重要。
白袍勾勒着纤细的人影,后腰被与之几乎等宽的手掌扣住,勒出柔韧的弧度。
迟镜一只手勾住季逍的肩颈,另一只手搭在他胸前,因挤压的怀抱才没有脱力滑落。
而季逍面上、衣上的魔纹都因他起涌的心潮苏醒,金光流动,若熔岩流淌,克制地明灭着。
两人在方圆十里内唯一幸存的水榭内拥吻,远处是断壁残垣,是繁华皆被雨打风吹去的遗迹,他们身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莲碧叶,是铺满夕光的水下密匝匝的白骨。
他们额心相抵,刹那间天地倒转。
迟镜进入了季逍的灵台。四周景物轮换,飞快地变迭,他们时而在燕山郡戏台的幕后耳鬓厮磨、时而在独石酒楼的贵宾雅座里难舍难分。
戏台上张灯结彩,戏子咿咿呀呀的腔调正唱至“早悟兰因,休恋逝水”,厢房外觥筹交错,大堂里的客人无不酒酣耳热,正值夜半朦胧。
迟镜听见熟悉的惊堂木响,就在耳畔。
他忙要推开季逍,看是哪位说书先生发现他们了。
青年却摁住他的后颈,不许他有丝毫分心。嘈杂的人声俶尔远去,迟镜挣扎着磕到了头,背抵在墙上生疼。
他伸手摸索,原来在回临仙一念宗的路上,他和季逍同行过成百上千次的路。山道崎岖,马车颠簸,他们从来都隔着一块桌板相敬如宾,迟镜简直看见了曾经。现在他却被季逍按在车厢壁上,两个人滚在一角。亲吻的力道骤然加重了,侵入的唇舌碾得他快融化。
对比过于强烈,迟镜不禁发出闷哼。
他喘不上气了,艰难地攥住季逍衣领,不小心拉开,碰到对方滚烫的身躯。火光隐现,原来季逍的胸膛也有魔纹,穿过锁骨,在锁骨窝里汇聚,好像在那处凹陷嵌入了一枚猩红的宝石。
或是嫌车轮声嘈杂,也可能察觉了迟镜被硌到。两人转眼置身于谈笑宫的西侧殿,鲜有人至的清幽之地。
殿内昏暗,一排排古老的木架摆满卷宗。
天光胜水朦明,穿过高而窄的窗户,斜照着静静起舞的飞尘。窗外树影婆娑,葱茏的碧色染透了室内,映在墙角的矮榻上。
白袍的年轻人软倒在那里,胸口急促地起伏着,他的手刚从青年的领口松脱,沿着胸膛落到腰腹,再往下碰到什么,蓦地一缩。
迟镜面色绯红,唇角破了一点。
他的嘴有点肿了,灵体在这种方面与凡人并无不同,甚至更娇嫩些。
他知道自己碰到的是什么东西,咬住唇不说话。季逍则看向自己袒露的胸腹,结实的肌理半隐半现,不仅没因清寂的光影而冷却,还更显得蓄势待发。
朝思暮想的人就躺在他身前,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展露出花初开时的香艳来。迟镜抬手掩面,腕骨泛着一层薄薄的粉,一直染到指节。
“可以吗?”
青年的嗓音哑得厉害。
迟镜在听见问题的瞬间颤了一下。
他诡异地沉默须臾,忽然岔开指缝,觑着季逍问:“你现在跟我说实话——星游,你到底有没有做过这种事?”
“……做没做过重要吗?”
“当然!”迟镜毫不迟疑地说,“没做过的话,有些东西我要教你啊!”
“………………”
季逍比他沉默得更久,仿佛在做什么内心斗争。最后是自尊心占据了上风,青年微微一笑,道:“不必了,弟子并非才疏学浅之辈,请您安享即可。”
迟镜:“真、真的吗?”
……
在灵台里足足待了三天三夜后,迟镜确信自己被骗了。
第174章 鸳鸯帐暖烛影摇红2
一滴清凉的雨珠落在年轻人鼻尖, 像是过夜的露水,细细一粒。
他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依然在呼呼大睡。
窗外的竹影一杆杆色泽新绿, 恰到好处地遮挡了阳光。天色晴好,空中飘着雾一样的小雨,窗下的床铺松软芬芳,未着寸缕的人裹在被褥里,浑身上下只露出半个脑袋。
虽然只露出了半个脑袋,但有些痕迹无法掩饰。
年轻人鸦羽一样的睫毛不知为何湿透了, 软软地贴着眼尾。眼尾则晕开了大片绯红, 好像哭过, 却没什么残留的悲伤,只有莫名的旖旎,让人看一眼便似烫到了目光。
他缩在被窝里, 睡得万分安稳。
或许是周围的环境无比令他安心, 或许是累极了。
细小的“咕嘟”声持续传来, 在与卧厢隔着一间茶厅的厨房里, 有人在灶台前忙碌。
青年将两袖挽至肘部, 微亮的魔纹盘旋在小臂上,汇于手背。少许纹路蔓延到了指节, 像是古怪又妖异的指环。“咕嘟”声是从煲汤的瓦罐里传出的, 而他在专心操刀, 将晶莹剔透的鱼肉切成厚薄适中的鱼脍。
菜刀接触砧板,发出“笃笃笃”的动静。利落严密,显然是个中熟手——很难想象,青年这张俊美得富有攻击性的面容,会和庖厨之事联系在一起。偏偏他神态平静, 好像重拾了旧日的习惯,以此陶冶了情操,颐养了心境。
不多时,鱼脍入锅,鲜香扑鼻。
青年直接以指尖搭在锅侧,试了试火温,似觉不足,仅心意微动,灶台里的火苗便往上一窜,听话地更卖力了。
他再一抬手,已用至炉火纯青的“滚水诀”化出涓涓细流,将一应瓢盆清理干净、各归各位。
厨房保持着整洁,在灶台另一侧的托盘上摆着三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碗粳米。米粒莹白,小菜红是红绿是绿,瞧着很让人有食欲。
青年默数着时刻,舀出嫩得刚刚好的鱼脍,陈列在米饭一侧。再浇上一点燕山郡特产的香油,鱼肉的香气愈被激发出来,丝丝缕缕地往外飘。
一切准备妥当,青年却没有去喊人起床。
他只是把托盘端到了茶厅里,静静地坐在圆桌旁。午后的光影温润,被风吹得游离作响,薄薄的窗纱、轻晃的帘栊,可谓嘈杂,亦可谓静谧。
青年忽然一垂眸,面上现出淡而宁和的笑意。
脚步声响起,不知为何有点黏糊。紫檀木屐不太干脆地磕过地面,年轻人披着一件过分宽大的罩袍走出来。
他没完全睡醒,一只手拉着衣领免得滑脱,另一只手还在揉眼睛。但袍子实在不合身,领口难以避免地挂到了肩下。
露出来的肩头本该光润洁白,却布满了红痕,还有一圈牙印。看得出来,咬他的家伙极尽克制,没有咬出血,可是年轻人的皮肤经不起折腾,稍微一碰,样子便很可怜。
偏偏他的样貌鲜妍,精巧得仿佛瓷玉。原是亦仙亦灵的小公子,然而在过盛的情欲熏陶下,像是被催熟的桃李,绽开了几分靡丽。
迟镜是被香味叫醒的。
他浑身不自在,迷迷糊糊地摸下榻,等看清墙角的更衣镜里、自己身上的艳痕多惊人后,吓得稍微清醒了一点。
幸好床尾有一件外袍——不是他的,而是季逍的。迟镜被这人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气得哼哼,但还是把袍子裹在身上,趿着木屐出来找香味的源头了。
才走几步,就感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传来异样感。
迟镜倒抽一口冷气,乱七八糟的记忆纷纷浮现于脑海,冲得他面红耳赤,原地僵了好一会儿。残存的感觉过于深刻,饶是睡了大半宿也无法磨灭,他甚至觉得体内还塞着那厮的东西,一时间合不拢腿。
过分!
太过分了!
迟镜手撑门框,缓了好一会儿,面上颈上的红晕仍未散去。但他的馋虫已被勾起,只好一面揉眼睛掩饰奇怪的表现,一面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果不其然,罪魁祸首正坐在茶厅里等着。
与迟镜完全相反,季逍一派神清气爽,浑身的魔气都蛰伏了。似是经历了全身心的餍足之后,执念满足,心结纾解,夙愿终了,居然令他恢复到了和身为道修时相差无几的状态。
看见迟镜出来,季逍的目光像羽毛将其轻轻地从头扫到脚。
见迟镜全身上下只裹了那件宽大的外袍,青年微微一笑,道:“师尊。”
这称呼喊得迟镜一激灵,差点踩到衣摆平地摔跤。
他忙抬手道:“不许喊了!”
季逍:“哦?为什么。”
“你、你都……”迟镜实在说不出口,板着脸快步到桌边坐下,结果因为突然加快的步履忽增不适,差点溢出上不得台面的低吟。
他脸色更是通红,埋着头不看季逍,恼羞成怒道,“反正是不能喊了。什么时候喊不好,非得在那种时候喊……说什么你都不听,你……你喊我师尊就是折腾我用的,根本没有发自内心地尊重我、敬仰我!”
季逍单手撑头盯着他,空闲的手自然地拈起碗盖,刮去浮油的鸡汤色泽金黄。
他噙着笑道:“可我就是想要你做师尊啊。年少时便常想,‘如果收我为徒的是你就好了’。之前好不容易有机会这般喊你,你也应了。但那不是没喊够么。如今回来,怎么,不能喊回本吗?”
迟镜语塞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季逍说的“机会”是谢陵之死。
迟镜默然片刻,小声道:“谢陵已经复生,我……我算不得你名正言顺的师尊了。”
“死了一遭连道侣都丢了的人,再丢个徒弟不是很正常吗?”
季逍自己暗贬谢陵无妨,听迟镜提到他,却即刻露出毫不掩饰的不逊。他将筷子对齐长度递给迟镜,幽幽地说:“师尊,我只认你一个。”
“那、那你还不听话!”迟镜想起这茬儿又火大,接过筷子仍忍不住,使劲拍了拍桌面,“你居然骗我,说什么让我享受——根本就是胡扯!星游你老实交代,以前你趁谢陵不在的时候黑灯瞎火跟我啥啥啥的,全都是吓唬我吧?你,你明明就是——”
季逍:“……”
季逍皮笑肉不笑:“就是什么?”
“你就是——”
迟镜气得用筷子隔空点他,却因“初哥”两个字烫嘴,半天说不出口。
季逍被他乌黑发亮的眼睛瞪着,自知理亏,遂轻咳一声,佯装大度道:“好了,往事休要再提。当年是弟子年少轻狂冒犯师尊,现在请师尊享用佳肴,权当赔礼怎样?”
“吃当然要吃,架也不能不吵!我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迟镜在桌子下狠狠踩了他一脚,总算觉得出了口气,当即抄起筷子,先夹了最爱吃的鱼脍塞进嘴里。
美味入口,天大的怒火也被浇熄了。
迟镜实在是太久没吃到记忆中的味道,顷刻间怒转为悲,好吃得想哭。他曾为了快些变强,刻意地压制七情六欲以平心静气,于是辟谷。可现在一朝解禁,重拾的美味仿佛把那些磨灭的情绪也带了回来。
年轻人雪白的面颊鼓成两团,眼睛不自觉地眯起。
一时间,他依旧是不谙世事的少年。
不过迟镜吃得入迷,就忘了自己纸糊似的衣服。他的衣领彻底松了,雪地红梅映入季逍眼底,令青年的指尖轻叩桌边,又有些心猿意马。
幸好他念着迟镜的感受,知道再无度索取,必然把人惹毛。半晌后,季逍冷不丁道:“师尊。”
迟镜:“唔?”
怎么在他最忙的时候打扰他!
季逍面色和语声皆微沉,问:“我说请您安享,也不是全然为诈吧?”
迟镜呆了呆,旋即领会了季逍的意思,顿时羞得张牙舞爪,往他身上乱掐了好多把还不够,干脆端起托盘一溜烟跑到门外去,一个人蹲在阶边边吃了——
作者有话说:与此同时
段移在外面挠门
“哥哥!还回来吃饭吗哥哥!哥哥你一定要幸福啊哥哥!QAQ”
第175章 鸳鸯帐暖烛影摇红3 happy
如果忽略逆徒的大不敬之语, 这顿饭当真吃得迟镜是心满意足。
吃光的碗碟都送回厨房了,季逍要洗,迟镜却自己施术处理妥当, 向他露了一手。季逍不跟他争,见迟镜要捣鼓,便抱臂倚在门上看。
明明只是捏诀驭水的简单活儿,迟镜完成之后,季逍却煞有介事地拊起掌来。迟镜面上挂不住,轻哼一声, 扭头从他旁边出门去了, 还故意不轻不重地擦了季逍一下。
季逍被碰得稍稍侧开, 不疾不徐地转个身,跟着迟镜进屋。
迟镜想换衣服,话未出口, 就见床上放着他的旧衣。圆领雪白衫、晚棠红罩袍, 明艳的颜色如流火, 与记忆里的样子别无二致。
迟镜一愣, 有点别扭地问:“我之前的衣裳呢?”
“不知道。”季逍面不改色地扯谎, 似笑非笑道,“无端坐忘台的圣子白袍, 弟子有幸在书里见过, 不曾想竟被师尊穿上身了。那衣料不好, 松松垮垮没正形。师尊被歹人哄骗穿一穿便罢了,以后还是穿回这身如何?”
“诶……”
迟镜心虚地闪动目光,瞄他一眼又迅速撇开。圣子就是无端坐忘台之主的道侣,季逍搁这儿点他呢。
好在两人都经历太多,季逍现在吃醋归吃醋, 但不会把账算在他头上了——估计是把他的账归到了段移头上,加倍清算。
明明已做了亲密无间之事,要当面更衣还是很羞人。
何况身上的痕迹没眼看,迟镜瞟到旁边的屏风,立刻把它拉过来,躲在后面换衣裳。天色恰好,两人都能隔着屏风,看见对方模糊的影子。
季逍闲闲地问:“师尊还有何不适吗?需不需要弟子伺候。”
“不要。”迟镜立马回答,“我都会洗碗了,当然会自己穿衣服。不对,我早就会自己穿衣服了!”
他飞快地套上绸衫,系好盘扣,摸着熟悉的料子眼眶一热,努力忍住。
很快,铜镜里映出一道身影:白衫红袍,眉目如画,怔怔地望着自己。
然而就在下一刻,镜中人的视线移向旁边,与另一个人对视了!迟镜大叫一声,结结巴巴道:“你、你能从镜子里看看看见?!”
季逍微笑:“怎么,师尊不是有意请我看的?”
“我都把屏风挪过来挡住啦!!”迟镜气得跳脚。
季逍说:“哦,弟子以为是欲拒还迎,特意配合了师尊不曾点破。”
“你……可恶!!!”
迟镜又羞又窘,直挺挺地冲过去,一脑门撞在季逍胸口,把人顶出了房间。季逍任他往怀里钻,步步后退,同时双手扶着迟镜的肩,免得他用力过猛栽倒。
两人硬是从屋里晃到了屋外,直到廊下才罢休。
迟镜竖起脑袋,本还要使劲捶季逍几下、把这厮敲到认错不可,却被外边的景色吸引了注意。
他们正在一户寻常人家的宅邸里,前院有小桥流水,假山竹林。目光再放远些,一扇红漆大门半开半闭,是以前在燕山郡随处可见的样式。
门外的街道干净宽敞,奇怪的是没有行人路过。微晴的蓝天铺着薄薄的云絮,细雨如雾,其间有白鸟穿行。
“这是……燕山郡?”
迟镜走出两步,想认却不敢认,终于记起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回头道,“星游,我们在哪儿?不是在你的灵台吗,怎么……”
周围的一切都真实无比,包括他吃进肚子里的食物。
迟镜双眼圆睁,悟道:“啊,我们在你的一人境!”
季逍轻笑道:“师尊总算发现了。可惜布置得有些匆忙,此地尚未达到弟子心中十全十美的风貌。不过,你我能在此共度闲暇,便算它有点用了。”
迟镜道:“什么叫‘有点用’……你知道多少人想开境开不了嘛?真是的!”
“别人如何我不关心。”季逍望着他问,“师尊喜欢这里吗?”
“我——”
迟镜深吸一口气,诚实地点了点头:“喜欢。”
对他而言,燕山郡是生活了最久的地方,就是他的故乡。迟镜三步并作两步,蹦到大门外,往街上探头观察。
遗憾的是,季逍并没有放外人进一人境的打算,所以街市虽在,人烟却无。一切景象都像回忆里的画卷一般,安宁祥和,寂寂地度过着春秋冬夏。
迟镜看够了转悠回季逍身边,清了清嗓子,说:“星游,你的一人境很好,我在这儿也挺……挺开心的!咳咳,你笑什么?不许笑,我现在要讲很严肃的事情啦!”
“好,听师尊的。”季逍指节抵着唇,面上笑意尚未散去,道,“您要说什么?”
迟镜说:“我们该出去了。你说过,段移最多撑十天。不管他能撑几天吧,我们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外面的事还要处理,对不对?”
季逍的神情淡了,眉心的魔纹滑过一抹红光。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师尊是在担心无端坐忘台少主的性命么?”
“不是呀,我——”迟镜梗了一下,改口道,“我不完全是。段移好歹救了我一命,虽然他……他有时候是挺烦的,但要我看着他去死也不行。”
季逍沉默片刻,道:“看在师尊份上,我姑且不会置他于死地。不过,‘外面的事’?除了段移,您还放不下外面什么呢。”
“你知道的。”迟镜直视着他的双眼,良久后,还是认真地说,“那个人,我要救他回来。”
此言一出,似乎一切都变了。
这方天地里,安静变得更安静。
季逍问:“那个人?哪个人。”
迟镜说:“谢陵。”
“……”
季逍许久没有答话。就在迟镜以为他要拒绝或是出言讽刺的时候,青年低头复又抬头,干脆地说:“好。”
迟镜:“诶?”
他都已经做好准备,进行一场艰难的交涉了。
不料被完全出乎预想的回应弹了个脑瓜崩,迟镜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股脑地解释起来:“他为我做的太多太重,我不可能放任他困在那种地方,困在那种人手里……公主和王爷的野心从没收敛过,听说有几十家仙门遭殃了。西南一向安稳,不太和外界接触,完全是无妄之灾啊!谢陵从来把天下太平视为己任,那些人抹消他的记忆,控制他去当争权夺势的屠刀,我——”
“师尊。”季逍无奈地叹息一声,轻轻打断了他的话,重复道,“我说‘好’。”
“‘好’?……我听见了,但、但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说‘好’呢!”
“因为你先救了我,就这么简单。”季逍微微倾身,望着迟镜一眨不眨的眼睛道,“我终于比过了他一次,压过了他一头。既然在这种大事上,我已经遥遥领先,那在死活那种小事上,让他几分也无妨。师尊,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气息交错,是微微热的。
季逍的体温比从前高了不少,只要靠近,便会带来一阵暖意。迟镜被热流包围,细雨天的凉气顿时消退。他面上泛起薄薄的绯色,脑袋还没太转过弯来,只能懵懂地应道:“哦……”
说完这句,才蓦地明白。
因为他这次先选了季逍,让这个以为自己永远落后谢陵一步的家伙获得了充裕的安全感,所以他在关键时刻大方了一次。
是啊,就和孩子一样——手里只有一颗糖的话,怎么愿意分享?从小不缺糖吃,才会慷慨地分给同伴。
迟镜面颊爆红,不知自己有感而发的譬喻对不对。
然而没等他挤出什么话,季逍忽然蹙眉,道:“不是说十天么?”
迟镜心头一动,连忙按住胸口。玲珑骰子的子蛊像是受到了极强烈的召唤,在他体内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