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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星入怀 你也是蘑菇么 19232 字 1个月前

第二十一章 她不回家

【你的温棠棠:今晚不回】

温棠将手机放在桌子上, 面前的人善意的笑笑,“家里人?”

“朋友。”她没再多说。

“我像你这个年纪身边也有很多朋友。”宋导伸手点了点面前的剧本,“剧本感觉怎么样?”

“如果说不好, 可能显得我在卖弄。”宋导在圈内风评不错,又同是女性, 温棠决定赌一把, “但,女性角色的刻画确实偏弱了,包括女主。”

宋导的本子是悬疑题材, 剧本底子不差。但温棠的担忧在于,剧中女性角色多是镶边存在,高光戏份几乎都给了男性。

这样的剧本她很少会去考虑, 即使是正剧。

“你看过我之前拍的剧吗?”宋导, 宋虹弯了弯眼睛,“我拍男人多还是女人多?”

“女人。”温棠答得毫不犹豫。宋虹拍女人, 拍最美的女人。

美学家朱光潜曾说:“人所以异于其他动物,就是在饮食男女之外, 还有更高尚的企求,美就是其中之一”。

宋虹喜欢用各种镜头语言捕捉女人的美、魅力与性格,拍她们的堕落, 拍她们的坚韧,拍她们的重生。

“这不是最终剧本吧。”温棠又将剧本翻开, 指尖在一处明显的不通畅上划过。

“不是。”宋虹从包里抽出了明显不同的另一版剧本, “既然是试戏,就来这一段吧。”

剧本被翻倒二十四页,宋虹的手指放在了第四行,“五分钟时间给你准备。”

“我是严格的导演, 我这里过不去的话,就算是小包总推荐的也不可以。”

温棠没有在意她的话,全身心的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这几页纸上。

宋虹选来试镜的片段有些没头没尾,只有一段简短的对话。

她大致扫了一眼,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构建场景。

很快,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她拿起了个桌面上的牙签盒假装甲油瓶,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很诚恳,“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店里加班,给老顾客做完美甲就回家了。”

她说完停顿了一会,低下头,用手扣着指甲上的死皮,有些佝偻的瑟缩着,“对,那天客人要求高,反反复复改了好几遍,累的我腰都要断了。”

她轻捶几下后腰,抬眼瞥了瞥前方,又迅速低下。

“那…那名顾客,我不记得叫什么了。”

她放在膝盖的手指向内蜷缩一下,抓住牛仔裤,又很快放开,“我没遇到老张,不,我遇到了。”

她咽了一口口水,声音有些发干,呼吸急促起来,“都…都过了好几天了。”

“可能我记错了吧。”

“要我说实话吗?”宋虹向后靠了靠,包间里没有外人,纵然心里已经属意温棠出演,嘴上却仍然毫不客气的开始挑刺。

“太漂亮,太自信,太胸有成竹。”连用三个“太”字,她等着看温棠惶恐求教。

“她是主谋还是受害者?”温棠没再往后翻剧本,“主谋不太像,不完美受害者?”

宋虹越发满意,看来包余笙这次给她推荐了个好人选,她拿出一份合同连同剧本一起推到温棠面前,“剧组23号开机,小成本电视剧给不了你太多准备时间。”

“愿意合作的话,合同签完把扫描件发给我,或者小包总也可以。”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走出包房后,宋虹没一起出来,她说还要继续面试男主角,也约在了同样的地方。

走出茶楼,正午的阳光正好,路边是被修剪的整整齐齐的长青树,和杂乱不堪的两个花坛,花坛的花已经要谢了,花瓣落了一地。

温棠没立刻离开,而是上了车,开始一一回复消息。

【周崇:你效率很高。】

【你的温棠棠:过奖。】

周崇正在跟被听不懂人话的下属气的脑仁疼,就瞄到了手机上蹦出的两个字。

“出去吧。”他摆了摆手,把那摞文件啪的甩到桌子上,“重做。”

【周崇:他伤还没好,你发消息让他出院做什么?】

想到今早收到周宴安那条炫耀似的“温棠家照片”,周崇火气更盛。

【你的温棠棠:手滑。】

周崇:…

微信上的温棠和现实中那个牙尖嘴利的女人仿若是不同的性格。

周崇放弃跟她拉锯战选择专注于眼前的报表。

温棠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昨晚没睡好,今早又赶着试镜,她已经困得不行。

晚上还有一场电视剧的庆功宴,现在若是不找个地方眯一会,只怕就要一天连轴转了。

“在家吗?”电话打给了纪轻竹,她们两人一直被网友笑成为塑料姐妹花。

“卧槽!温棠你在哪呢?”纪轻竹刚一接电话就开始大呼小叫。

“在不在家?”温棠有些头疼,压低了声音又问一遍。

“在呢在呢,你要过来?”

温棠单手把车停在不容易被罚款的路边,从车上跳下来,朝眼前的小区走去,“嗯,就在你家楼下。”

“都到楼下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听筒里传来了纪轻竹手忙脚乱收拾衣物的声音。

温棠熟门熟路上上楼,按密码,推开大门,然后被门口成堆的拖鞋绊了一脚。

“不好意思哈,不好意思。”纪轻竹脸上还贴着面膜,裹了件白色浴袍,没正形地瘫在沙发上,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来你这补个觉,三点就走。”温棠脚步不停,径直走进卧室,随手抓了件睡衣换上,倒头便陷入梦乡。

那日以后,温棠一直没回过那处大平层,不是在跟李姐跑手续拉投资,就是被宋虹抓去提前培训了一下南方的当地方言。

周宴安的消息也回复的断断续续,有时是顾不上,有时,是忘记了。

温棠家里的床不是护理床,周宴安睡不习惯,起身、坐直都格外费力。眼看她一天天冷淡,他不禁怀疑:是自己让她不愿回家吗?

是这具身体让她恶心了吗?

握住操纵杆,轮椅笔直的向前,他该去医院换药了。

瘫痪病人皮肤敏感,他免疫力算不上太好,只要有伤口愈合的速度都不会很快,时间长了就很容易发展成压疮,而后溃烂。

为了健康着想,他也不能不出门。

医院永远人满为患。周宴安戴紧口罩和帽子,腿上搭着薄毯,将萎缩的双腿彻底遮住。

顺着人流向前,周宴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看见了温棠。

她怎么会在医院,生病了吗?还是受伤了?

不太敢肯定自己到底有没有看到,周宴安没有贸然给她发消息。

从医生那里拿了药,不过三两分钟的时间,但这并不代表结束了,周宴安还要去下一个科室。

病人就是这样的,像一台不断老化的机器,零件逐个衰退,需要反复检修。

周宴安还想着刚刚看到的那道身影,仔细的和记忆里对比着。

温棠确实在医院,但受伤的人不是她,是包余笙。

剧组今日拍定妆照,她前几日就已经在酒店办了入住,一边背台词一边等着电视剧开机。

拍定妆照本不是什么大事,男女主都已就位,小包总作为投资方来进行视察也是应该,偏偏拍摄棚的横梁断了。

无论娱乐圈还是其他行当,涉及钱财多少都信些风水。刚开机就横梁开裂、碎石划伤投资方,怎么说都透着晦气。

包余笙脸色难看的要命,拿着温棠递过来的纱布捂住了正在流血的手臂。

他裤腿上还有些灰尘,若不是温棠刚刚推了他一下,只怕横梁就要砸中他的脑袋。

“开机先推迟一天,”宋虹凑过来,她是真的担心自己精心打磨的剧本从一开始就受阻,“我已经让执行导演去排查安全问题了,我会确保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包余笙没说话,看了眼身边的温棠,她穿着剧组的廉价牛仔裤,上身还配了个很土气的亮粉色短袖,脚上穿着两广地区常穿的塑料凉拖,这样糟糕的装扮穿在她身上却依然显得腿长腰细,脸上即使用了暗色的粉底五官也仍是亮眼的。

他手上的伤好像没那么疼了。

“我没带司机,麻烦温小姐送我去医院行吗?”他语气客气,风度翩翩地将车钥匙放在温棠手中。

低调的黑色商务车停在剧组外。温棠等他坐上副驾,自己才进主驾。

车是怀挡,她有些不熟练地低头细看。

“没用过怀档?”包余笙的手覆在了她手上,往前轻轻一推,“这就起步了。”

似乎只是为了单纯的教学,他很快退回到安全距离。

“耽误温小姐时间是我的不是。”他含笑望着温棠侧脸,“改天还请赏脸,容我单独请你吃顿饭。”

“能陪小包总吃饭,是我的荣幸。”温棠下意识放柔了声线。

车在医院门前停下,踩着一双凉拖还没把妆容从脸上卸下来的温棠和西装革履的包余笙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没关系,没关系。

这样就不会有人能认出来自己了,温棠一边安慰自己,一边从斜挎包里翻出来个口罩戴上。

“包的这样严实?”包余笙轻咳了一下掩饰笑意。

“被认出来太丢人了。”温棠指了指自己脚上的粉色大拖鞋。

一直站在医院门口,风吹过来,挺冻脚趾的。

包余笙的伤口不大,涂些碘伏简单处理了一下两人就走出了急诊。

因为伤在手臂,他脱下了外套,衬衫勾勒出富有爆发力的薄肌,温棠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的流连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周宴安?”圈里的人大多互相认识,但对于周宴安,包余笙并不太熟,若不是看到那架眼熟的轮椅,他也不敢十分确认。

他和周崇更熟悉一些,两人也一直是被互相比较的对象。

温棠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不用掀开他的口罩也能看出来周宴安脸色苍白难看,不过短短几天没见,他气色怎么就又差了一截。

胡哥也不在他身边,他是自己来的?

周宴安向上拽了拽腿上的毯子,朝着包余笙点头,“小包总。”

他克制着不去看温棠,也不去想她为何与包余笙走在一起。

可他们站在一起,的确更相配。

周宴安心里苦涩的要命,嘴里也跟着发苦,打完招呼转身就想要离开。

不过向前了一段距离,身后就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有点像凉拖拍打在地上的声音,“周宴安,胡哥呢?”

“去取药了。”嘴比脑子先一步回答了她的问题。

“你不高兴?”

周宴安想,他怎么可能高兴?任何男人看到潜在的竞争对手以如此压倒性的姿态出现,都会沮丧吧。

“我有点冻脚。”温棠是真的冷了,包余笙就像根彬彬有礼的木头,也不让她换身衣服就把她带到了医院。

秋风本就萧瑟,在一楼转悠这么久,要不是顾及形象,她早该抱着胳膊跺脚了。

见周宴安要走,她赶紧找个理由从包余笙身边溜开,来找他要毯子。

“我家的毯子暖和吗?”她好像忘记了这些日子的冷淡,笑眯眯的凑到他面前,手放在了他腿上,“我要冻死了。”

温棠毫不客气的掀开了毯子,坐在了他腿上,而后又用毯子把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腿严严实实的裹紧。

他应该毫不犹豫的让她下去,然后大声的质问她这段时间为什么间歇性的回复他的消息。

为什么从不告诉他,她要去哪里,晚上回不回家,只留他一个人睁着眼睛孤零零的躺在床上等到月挂中天。

“会硌到你。”

“没关系,我屁股上肉够多。”

周宴安的心里点起一盏小小的灯。

万一口是心非的不只有他,还有她呢?

第二十二章 是心动吗

蹭上了周宴安的车, 温棠缩在车后排的右边把凉拖踢掉,又抢走了他的热水杯,喝了一大口, 身子才暖和过来。

“你…去拍戏了?”周宴安打量着她这身不协调的装扮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嗯,进组了。”温棠把腿伸开, 撞在了他膝盖上, 他的腿没有一点阻力的向着左侧歪倒。

“夸我就不必了,我知道你夸不出口。”从前专攻大银幕的男人,看她这身打扮, 大概只觉得辣眼睛吧。

周宴安有很多话想和她说,想问她拍的什么戏和谁在拍戏,导演好相处吗, 可最后他默默的把手蹭过去, 捞着自己的膝盖把腿正回来。

肩膀一沉,温棠的脑袋靠在了他肩膀上, “让我靠着睡一会。”

她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头发毛茸茸的落下来, 有些蹭到了他脸上。

周宴安僵直了一会,听到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一些,才松开了手不再硬撑着座椅, 腰背也跟着松软下来。

“到了。”他半攥的手推了推温棠的腿,“你…还走吗?”

温棠睁开眼, 在他肩上蹭了蹭:“走啊, 换件衣服,晚上回酒店。”

“不想我走?”她把脸凑到周宴安前面,余光见胡哥已经开门下车,迅速的在他嘴上偷了个香。

“温…温棠!”周宴安猝不及防地被亲了一下, 烦恼顿时烟消云散,一路从脖子红到耳根。

“你得学会习惯。”温棠握住他搭在腿上的手,捋了捋软软的手指,“太容易害羞了。”

他苍白的脸色染上了更多红色,连带着嘴唇也变成绯色。

回到酒店,严颂颂看她进门从沙发上跳起来,“棠棠姐!你终于回来了。”

“怎么了?”温棠把在楼下买来的盒饭放在桌上,“饭带回来了,记得吃。”

严颂颂看着温棠的脸色觉得她心情应该不算太坏,思踱着要不要把李姐的话现在转达。

“想说什么?”温棠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

“李姐让我跟你说,关文清也在剧组,演的是男四号。”

“谁?”温棠立刻转头,目光如炬。

关文清?他怎么会在剧组。

“艹。”她有些情绪失态的骂了一句。

严颂颂不知道两人的过往,迷茫的缩了缩脖子。

关文清啊……

温棠叹了口气,难免想起从前。

两人几年前的分手闹得很不愉快,关文清被她从出租屋里撵出去,还把他所有的行李都放到了楼下,连夜换了锁。

可是后来关文清偷走了她的小猫,两人差点还闹到了公安局。

一想到这些荒唐往事,温棠烦躁地捋了捋头发。

晚上就是剧本围读,故人相见,只怕却是分外眼红。

六点左右,温棠饭都没吃就裹上大衣匆匆下楼,酒店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推门进去,没走几步就被人狠狠的撞了一下。

不用想,果然是关文清。

“偷猫贼!”温棠愤愤的骂了一句。

“两面三刀。”关文清斜睨她一眼,嘴上同样没有留情。

“死扑街。”

“睡男人上位的当红,很好听吗?”

关文清说完,抿了抿嘴,觉得说的有些过分,刚要道歉,脚尖就被温棠狠狠碾过。

“温棠!!!”

眼看周围的目光投来,关文清憋屈地闭了嘴,瞪着温棠摇曳生姿的背影越走越远。

《迷雾》是难得的女性导演,女性编剧,对女主的刻画也不局限于身材外貌上,而是深挖她的经历,她的过去,她的背景。

一个生活在底层的美甲工,因为一张还算漂亮的脸在下班后被人尾随,又在被侵犯后祸水东引,将不算熟悉的同事一同拉下了深渊。

一个标准的不完美受害人。

关文清坐在圆桌末尾和温棠之间隔着五六个人,他捏了捏薄薄的剧本,看向风姿远胜从前的女人。

她一定过得很好。

围读结束已是深夜,在娱乐圈中工作就要做好昼夜颠倒的准备,和宋虹深入探讨了许多后温棠并不太困,仍然神采奕奕。

行至电梯口,关文清追上来,压低了声音,“你不想看看温小花?”

“不想。”温棠声音冷硬,连转头的意思都没有。

“狠心的女人。”

“跟我挨得这么近,就不怕被拍。”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关文清梗着脖子想要找回场子,并不想在气势上输温棠一筹。

温棠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径直走进电梯。

关文清跟了进去,电梯门啪的关上,他一直等到人基本散场就是为了找到和她独处的机会。

“你又攀上了聚星的小包总?”

“还真是厉害。”他的语气带了几分酸涩。

“阴阳怪气我,你会很得意吗?”

“难道不是你更得意吗,”关文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廉价的衣服,“看到你厌恶的前男友过得远不如你,不会很出气吗?”

六楼到了。温棠按下电梯常开键,目光终于落到关文清脸上。他黑了瘦了,眼神也不复从前清澈。

“关文清,当年三心两意的人是你。”

关文清哑然,想要为自己争辩几句,又觉得全然多余,电梯合上,把温棠的身影隔在了门外。

看到了讨厌的人,心情难免不快,温棠躺在床上看了两眼剧本,沉重的故事显然并不能带来开解。

想要跟人说话,她打开手机列表寻找幸运的联系人。

周宴安。

视频并没有很快被接通,等了半分钟左右,手机里传来了他的声音,“温棠?”

手机还是黑的,温棠戳了几下屏幕,想象着自己正戳着周宴安身上的软肉,“周宴安,我要看你,我不是来看床单的。”

“等…等一下。”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周宴安放大的正脸出现在了屏幕上,他头发还有些湿,搭在额前滴着水。

“你在洗澡?”温棠的指尖隔空划过他的脸颊,“洗澡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周宴安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眼神瞬间变得飘忽,“不好看。”

“温棠,我不好看。”

“我说好看就是好看的。”温棠难得胡搅蛮缠,她不想谈工作,也不想谈从前,心中有种冲动,甚至想要立刻回家到他身边。

“你在酒店吗?”周宴安仔细的看了看温棠身后的摆设,他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满打满算,他和温棠相处的时间甚至不超过一个月。

镜头里,胡哥走到他身后,将他稍稍扶起,吹干头发,又帮他调整成侧卧的姿势。

两人都没说话,温棠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这一过程,周宴安转头看过来刚要说话的时候,温棠抢先开口,“我还有事,先挂了。”

周宴安看着黑掉的屏幕有些失落的闭上嘴。

温棠在酒店大床上猛地坐起,按住扑通狂跳的心口,喉咙发紧。

她不会……真的动心了吧?

温棠脱离星耀传媒和《迷雾》正式官宣开机的时间定在了同一天。

李姐的意思是,乘一波东风,看能不能扶摇直上。

9月30日上午十点,温棠先后转发了《迷雾》官微的定妆照和星耀传媒的解约信息。

评论区很一致的都是庆祝解约的粉丝在下面控评。

对赌协议的资金也已经到账,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在向最好的方向发展。

剧组里,温棠换上了破破烂烂非常杀马特风格的一身,头发也做成了像鸡毛掸子一样的造型,挎着个亮色的小包,嘴里一边念着台词,一边来回走位。

“温棠,一会注意腰不要挺得太直,再弯一点,林淼没有你这样好的仪态。”

“知道了。”温棠用笔在剧本上划了一处重点注意的拗口台词,身形明显佝偻了一些。

很快,宋虹就拿着对讲机宣布正式开拍。

剧组拍摄的顺序和电视剧上映的顺序不同,今日拍的是温棠被跟踪的剧情,关文清捧着盒饭蹲在墙角,一边往嘴里扒拉几口,一边仔细观察着温棠的表情。

她的演技突飞猛进。

关文清大口塞着难吃的盒饭,想堵住心里酸涩的空洞。余光里,一片阴影落下——有人蹲到他身边。

“看前女友飞黄腾达不好受吧。”

一支烟递到了关文清面前,执行导演秦岭笑呵呵的将打火机一同递上。

关文清没接,皱了皱眉头,“你什么意思?”

“别见外。一个剧组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说是吧?”秦岭又把烟往前送了送。

关文清听出话里的威胁,借他火点了烟。

“人多眼杂,你这场戏还早,出去说?”秦岭使个眼色,要把关文清往旁边胡同引。

关文清站起身,回头看了眼正被男三号扑倒的温棠,咬了咬牙:“我想看完这段。”

秦岭上下打量他一遍,“演技有什么用,你出头了吗?”

“烟都抽了,还推三阻四。”

说完拽着他胳膊就向外走去,旁边的人见怪不怪的让开了道路。

“有笔交易,做不做?”离开人群视线,秦岭往墙上一靠,又点起一根烟,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烟雾,喷在关文清脸上。

“咳咳。”关文清被呛的一直咳嗽个不停,没有看到秦岭嘲讽的眼神。

“想办法拍点你和温棠的亲密照。事成后照片给我,我给你个男二号。”

第二十三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关文清嗤笑一声, 把烟屁股扔掉,用脚碾扁:“我和温棠分手八百年了,她连正眼都不看我, 你让我拍亲密照?”

脑子进水了吧。

秦岭无所谓地笑笑:“那角色就是别人的了。”

“而且,我知道你有办法。”他那天看见两人在电梯间说话。若真老死不相往来, 温棠会搭理一个落魄的前任?

关文清内心在疯狂的挣扎, 他现在过得也不算太差,一直能找到剧组,只是都是镶边的角色, 不温不火,可能在观众面前连个脸熟都没有。

但是…这是害人啊。

秦岭看他迟迟不做答复,摇了摇头, “我只是看你和她有些情分才找上你。”

“你说, 要是有个清爽的帅哥深夜去敲她房门,温棠会不会让他进?”

见关文清更加犹豫, 秦岭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谁让你来的?”关文清有些急切的抬头。

“你还不够格。”秦岭脸上再没了刚刚笑呵呵的样子,他也不知道温棠是怎么得罪的星耀高层, 但指名道姓的任务下来,他只能想办法完成。

不过广撒网,随手一试。成了最好, 不成拉倒。

“男二号不够。”关文清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答应下来, 就像秦岭说的, 他又没什么损失。

秦岭垂下眼睑,挡住对关文清贪婪的厌烦,“秦月鸣两个月后开机的古装剧男二,这是我最高的价码。”

“成交。”

听到关文清迫不及待的声音, 秦岭扔出一个内存卡,“事成之后存到这张卡里,没事不要再来找我。”

拍完夜戏时间已经不早了,温棠伸了个懒腰搓了搓脸,“宋导,我走了。”

“走吧,走吧。”宋虹眼睛还在盯着摄像机,头也不抬的摆摆手,“明天上午没有你的戏份,好好补觉。”

一觉睡醒,温棠有些呆滞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她简单撸了个妆,随手抓了身衣服出门。

工作室有些热闹,李姐,严颂颂,张游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见她推门进来,张游高兴的蹦过去挂在温棠身上,“棠棠!我来投奔你了!”

温棠拍了拍她的肩膀,把人放下来,“终于舍得来投奔我了?”

张游嘿嘿一笑,看着有些冷清的工作室,不解的开口,“棠棠,你工作室人这么少吗?”

“之前的人都被星耀留下了,”李姐把这一阶段的数据递给张游,“刚好你学的传媒专业,宣传和反黑就交给你了。”

“太好了!我最擅长了!”身为曾经的温棠大粉,张游在自己的战斗力上绝对是自信的。

“好香啊。”张游吸了吸鼻子,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不算太好闻,是淡淡的药香,要不是她鼻子比常人敏感也发现不了。

“好熟悉……”她拼命回想,却一时想不起来。

温棠抬起袖子,疑惑的自己探头闻了闻,“什么味道?很明显吗?”

严颂颂和李姐也抬头的看过去,显然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张游的记忆一路向前翻,找到了香味的主人,“好像和周影帝身上的味道很类似。”

她话说的犹疑,李姐却一下联想到了什么。

“你和周宴安在一起了。”

很肯定的语气却让在场的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温棠没说话,她想起来这件衣服是那天从衣柜里急急忙忙拿出来的。周宴安因为失禁的缘故,总觉得自己身上不清爽也不干净,习惯在衣柜里放上香囊,他搬过来之后两人的衣服混放在一起,时日久了也就染上了同样的味道。

要承认吗?

温棠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只是私下见过几面罢了,李姐你想多了。”

见她脸色平静,李姐将信将疑的信了她的答案。

“最近一直有人持续不断的找水军带节奏,下黑料,”她将近期的评论汇总起来,放在温棠面前,“我分析一部分是星耀高层气不过,但还有一部分我没有找到来源。”

“你自己小心一些。”

离开工作室,温棠点了一支烟,没抽。

烟雾缭绕,模糊了她的视线。烟灰随着燃烧一点点掉落,她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上车径直朝平层开去。

车停在楼下。温棠也说不清为何回来,只是想到他,便回来了。

【你的温棠棠:我在楼下。】

【你的温棠棠:如果你下来的话,我等你五分钟。】

五分钟已过,不仅对话框没有周宴安的回复,电梯口也没出现熟悉的轮椅。

温棠发热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想要直接打个转向离开。

手机铃声响起。她低头看到屏幕上跳动着周宴安的名字。

“温棠!”他的声音有些喘,“你再等等我。”

“我知道我很慢,但你再等等我。”

放在方向盘的双手又放了下来,温棠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好。”

周宴安确实很慢,又是五分钟过去,温棠还是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一共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钟,周宴安才歪斜在轮椅上,衣服上也都是褶皱,慢吞吞的从楼道里出来。

温棠下车,用脚带上车门,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衣服,“怎么穿成这样?”

周宴安裸身穿了件针织套头衫,下身是条绒裤,没完全提到腰,露着半截,头上压了顶不搭的鸭舌帽。

“胡哥家里有事。”他自己在家,收到消息紧赶慢赶的抓到哪件算那件,手不算好用,一件衣服一条裤子就要套好半天。

温棠心里掠过一丝愧疚。“穿得乱七八糟的。”她微微俯身,手臂穿过他腋下,借抱他向上的力道,把裤子彻底提到腰间。

“要去哪里吗?”消息收的急,周宴安也没时间问她,那点时间全用在了收拾自己身上。

温棠今天的样子更接近于几年前他第一次看到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眉毛因为修过的原因浅浅的。

不过那时候她还因为被赶出剧组抱着腿在街边痛哭,现在却已经成了诸多当红电视剧的女一号。

想得有些远。周宴安强迫自己回到当下。他仰着头,温棠站在逆光处,看不清表情,连声音也有些模糊。

“不知道去哪,随便逛逛吧。”温棠拉开了车门,她也不知道目的地,只是凭借着本能的驱使回来找他。

被抱上副驾后,周宴安自己扯过安全带,在温棠带点诧异的目光下自己系好,“你的车底盘有些高,低一点的话,我自己也能慢慢蹭进去。”

原来如此。

温棠点头,“那我下次换个低一点的,你自己慢慢来?”

抱着她脖子的时候那么开心,周宴安真的愿意自己来?

果然,温棠看到了他微微垮下来的侧脸。

漫无目的的开车也是折磨人的事情,车里的空间再大也是狭小,周宴安瘫痪前也是一米八几的身高,一双长腿蜷缩在车里时间长了开始微微发颤,甚至有些痉挛的症状。

他用手腕压着自己的腿,企图让它们安静下来,不要来打扰两人的相处,但温棠还是发现了。

“下来走走吧。”前面就是她第一次拍戏当群演的大学,门口还有不少学生在进进出出,是个散步的好地方。

放在后备箱里的毯子盖在了周宴安的腿上,羸弱的气息,高背的轮椅,还未至深秋就披上的厚衣服让他看起来更像个重病的病人。

身边经过的每个男大学生,都在提醒他:青春已逝。

金秋十月,正是桂花盛放的季节,校园里随处都能闻到桂花的香气。

“你喝过桂花酒吗?”温棠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我不喝酒。”周宴安酒量不好,从前演戏时不喝,至多庆功宴推不掉时喝杯啤酒。生病后更是滴酒不沾。

“十月的桂花酒很好喝,甜甜的,没什么酒味。”在温棠眼里,周宴安就是个乖孩子。而带坏乖孩子,是她最爱做的事。

“等以后,”她顿了一下,“等明年十月,我酿一瓶,一起喝吧。”

明年十月?

周宴安的眼神里带上了期待的向往,他们会有第二个十月吗?

“快看飞机!”

周宴安抬头的功夫,温棠快速的摘了一朵花坛里的秋海棠戴到了他的头上,位置插的一点也不好,不是鬓边,而是插到了鸭舌帽的帽扣上。

他只觉得头上多了点东西,不明所以的看着温棠哈哈大笑。

“周宴安,哈哈哈哈哈。”

“真的很好看。”温棠笑岔了气,蹲在地上捂着腰。

他被她笑得摸不着头脑,想要拉她起来却又怕直接跌下去又给她添麻烦。

温棠笑够了不再捉弄他,站起身拿掉了周宴安头上的鸭舌帽,又将秋海棠仔细的放在了他鬓角,“鬓边一支秋海棠,甚美甚美。”

她满意的点点头,抓拍下了周宴安抬手要摸的画面,模样消瘦清俊的男人配上海棠更显得淡极生艳。

“记不记得你当时在海洋馆根本不让我拍你。”温棠仔细的将照片放进收藏夹,开始翻起旧帐。

“我不好看。”周宴安撑着轮椅扶手,想凑近看温棠手机里的照片。

如今他依然觉得自己不好看,瘦骨嶙峋,毫无生气。但温棠说他好看,他便选择相信。

“不给你看!”温棠的手举得高高的,在周宴安够不到的地方。

“真不给我看?”周宴安失落地垂下眼眸。

“真伤心了?”温棠凑近看他,却被他忽然倒下的身子压个猝不及防。慌乱间,手机已被周宴安拿走。

“周宴安!你耍赖!”——

作者有话说:解答一下评论区的问题:

没有原型

男主只会好转不会痊愈

女主不是护工

比心~么么哒

第二十四章 终不似少年游

在外面转了近两小时, 温棠下午还有戏要拍,便准备先送周宴安回去。

车内的音乐放的不再是激烈的摇滚,换成了轻柔的小调, 周宴安有些累了,在音乐声中渐渐闭上了眼睛, 脑袋靠在了车窗上。

温棠把音乐调小了一些, 路过十字路口红灯的空挡,她握住周宴安的左手,勾了勾他的小手指, 轻笑了一下,“又睡着了。”

她本不想惊醒他。可车到小区门口,栏杆却未抬起。温棠皱眉下车, 走到保安亭前。

“栏杆怎么不抬。”

保安小跑出来:“小区变压器起火, 整个园区连带地下车库都停电了。”

“电梯也停了?”温棠暗道糟糕。没电梯,怎么把周宴安弄上八楼?

“用不了。”保安有点尴尬的点头。停电时期情况特殊刚刚还有业主反应电梯出现突然下坠的情况, 物业已经去检修维护了,现在整个小区想要上下楼都只能——靠腿爬。

真糟心。

温棠进退两难, 回头看了眼门口的车,却见副驾车窗降下,周宴安探出头, 似乎想看清情况。

“醒了?”

温棠压下心里的烦躁,柔声走过去, 托住了他的脑袋, 对上了周宴安清凌凌的眸子。

桃花眼比初见时清澈许多,厚重雾气散了大半。她轻碰他唇角,安抚地揉了揉他脸颊:“小区停电了,你要回去吗?”

“停电了?”周宴安被她摸得舒服, 蹭蹭她手心,这才明白她方才为何与保安交涉良久。

电梯不再运行,对周宴安来说是巨大的难题,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胡哥下午四点之后才会回来,他本想着自己在家也能挺过一天,但是…

周宴安不想给温棠添麻烦。

尽管极度排斥陌生人的触碰,他还是低声开口:“要不……请保安或物业背我上去吧。”

温棠犹豫了一下,见他眼神坚持,便转身给物业打电话。

两名物业人员匆匆赶来,一人试图扶住周宴安的背,另一人想去抬他的腿。动作生疏笨拙,周宴安瘫软的身体被扯得东倒西歪,头颈无力地后仰,露出脆弱的喉结。

他紧闭着眼,嘴唇抿得发白,任人摆布的样子像一具失去牵引线的木偶。

温棠站在一旁,看着物业人员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周宴安毫无生气的双腿被随意架起,裤腿蹭上去,露出一截苍白消瘦的脚踝。

她忽然想起他曾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镜头前一个眼神就能掌控全场,如今却连最基本的尊严都难以保全。

“够了。”温棠忽然出声。

物业人员愣住,周宴安也睁开眼,茫然地看向她。

温棠走上前,轻轻推开物业人员的手:“我来吧。”

她俯身,手臂穿过周宴安膝弯,另一手托住他后背,用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将他稳稳抱起。

周宴安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搂住她脖子,脸颊贴在她肩头。

“温棠…”

温棠没看他,对着物业抱歉的点头,“不好意思,辛苦你们跑一趟。”

她又将周宴安放回了副驾,将门关好后,拿出了身上随身带着备用的几张百元大钞塞到了两个物业人员的手中,“是我想的不周全,辛苦你们二位了。”

手中的钱足以顶上两人一天的工资,两个物业喜笑颜开的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不过随便跑了一趟就能得了几百,还不用真的把人抬上楼,多好的差事。

等人走后,温棠蹲在周宴安面前,手放在他膝盖上。

“你好像看起来很委屈。”温棠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我看上去一定很狼狈。”周宴安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两人同时开口,空气静默了一瞬。

温棠拉开车门,重新坐回驾驶座。她原本打算将他送到附近的酒店,等胡哥回来接他。可还没等她开口,周宴安却忽然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雾气与躲闪的桃花眼,此刻竟直直地望向她。

“温棠,”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试探,又像是恳求,“我不能……跟着你走吗?”

温棠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她侧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这是周宴安又一次,如此明确地、主动地,向她靠近。

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她的安排,或是沉默地忍受着尴尬与不便。他在问她,能不能跟他走。

周宴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低下头,却又强迫自己迎着她的目光。他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尖微微发白。他知道这个要求可能很过分,会给她添很多麻烦,但他就是……不想一个人被留下。

“跟着我?”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尾音微微上扬,“我去剧组拍戏,环境可没那么好,也没人专门照顾你。可能会更狼狈哦?”

“跟着你…不可以吗?”周宴安的手蹭过去,摸到了温棠的小手指,“只有今天,也不可以吗?”

温棠像被狐媚惑主的皇帝,昏了头般把周宴安带回了酒店。

剧组附近很多蹲守的狗仔,下车时,她犯了难。

不想被任何人拍到,也不想被人发现她和周宴安的关系。

嘴上说得再好听,温棠也知道,自己终究是介意的——介意他的残疾。

折腾了这么久,周宴安已经不像刚出门那阵神采奕奕,他有些累了,疲惫的靠着车座,大腿附近时不时抽搐的软肉也提醒他,该排尿了。

总是这样窘迫,身体如烂泥一般瘫在这里,要是他能走路就好了。

周宴安克制着自己想要流泪的冲动,眼睁睁的看着温棠不知道从哪找出来块长长的破布蒙在了自己头上。

“咳咳咳……”灰尘呛得他喘不过气,连连咳嗽。

“忍一下忍一下。”温棠像做贼一样抱起他。

酒店的床软,周宴安坐不住不说,自己用手肘撑着也起不来,他头晕的厉害,喘气也跟着吃力,呼哧呼哧的半趴在床上看着温棠又扒着门缝出去要去取自己的轮椅。

麻烦,怎么会这样麻烦!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室内陷入寂静。

几乎是在门关上的瞬间,周宴安脸上强装的平静骤然碎裂。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具不中用的身体,眼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厌恶。

就是这具身体,让他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成了奢望。就是这双腿,让他成了需要被藏匿、被遮掩的累赘。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他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发狠地捶打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大腿。拳头砸在软绵的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动啊!动一下啊!”他低吼着,像一头困兽,徒劳地攻击着禁锢自己的牢笼。

然而双腿依旧死寂。非但如此,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和外界击打,他腿部的肌张力开始异常升高,肌肉不自然地绷紧、痉挛,双腿僵硬地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甚至微微颤抖起来,仿佛在无声地嘲讽他连控制自己身体的能力都已丧失。

这不受控制的痉挛,比完全的瘫痪更让他感到绝望。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腿像两根瘫软的面条,以一种丑陋的姿态扭曲着,却无能为力。

捶打变成了无力的抓挠,指甲隔着布料陷进皮肉。他颓然瘫软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要承受这一切?

温棠迟迟未归,周宴安发泄后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把裤腿拉下去遮住上面被抠出的伤痕,而后脱力的躺下去,扭着脖子,让枕头把自己的脸埋住。

有点冷,他伸手想要将被子拉上来,盖在自己身上,酸软的手臂往前伸了不多的距离就停下来。

好冷啊。

温棠在楼下被一个相熟的制片人拦住,寒暄了几句,耽误了一会。取完轮椅上楼,推开门,却发现周宴安情况不对。

他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吃力,小腹明显鼓胀,显然一直没能排尿。温棠小跑过去抱起他,触手一片滚烫。只听他嘴里含糊念叨着:“好冷……冷……”

大概是在外面吹了一上午风,发烧了。

“周宴安?周宴安!”她轻轻拍他的脸,试图唤回他的意识。

周宴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涣散,嘴唇干裂。他本能地往温棠怀里缩了缩,寻找热源,嘴里重复着:“冷……”

又是这样,发烧的周宴安唤起了温棠不好的记忆,要是他不是残疾人就好了。

温棠把他放平,伸手探他额头,温度高得吓人。她扯过被子裹住他,又冲进卫生间拧了条冷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还要排尿,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给自己做心里建设。她掀开被子,手指有些发抖地解开他的裤子。

周宴安似乎察觉到她的动作,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烧得糊涂的脑子里残存着一丝羞耻。他无力地扭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别动,马上就好。”温棠稳住心神,动作尽量放轻。当她触碰到纸尿裤时,心里咯噔一下——已经沉甸甸的了。

味道一点也不好闻,就算温棠将它丢丢的远远的,扔到了卫生间,屋子里也有一股不好的味道,她打开窗户试图透透气。

但窗户一开,周宴安又在床上瑟缩着喊冷。

好麻烦,她不喜欢。

第二十五章 我们不会是情侣

喂周宴安吃了点退烧药, 温棠立刻去冲了个澡,冲了几遍才觉得那股味道褪下去,她用冷水浇了浇脸, 才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把周宴安带回来。

镜子里的姑娘眼角微红,泛着一股春意, 温棠偏过头不想承认里面的人就是自己。

11.20, 还有两个小时要去剧组,希望周宴安能快点退烧,她可没有向宋虹请假的打算。

从浴室出来, 周宴安已经清醒,红着眼圈看着温棠,“又给你添麻烦了。”

“知道就好。”

眼前之人嘴唇干得厉害。温棠含了口水, 俯身渡过去。意外的是, 久病之人的嘴里并不难闻,只有点微苦。

她敲了敲自己脑袋——这种时候居然还在想这些。

牡丹花下死, 做鬼也风流。

她不想当鬼,她还要好好活着, 风风光光的活着。

“往里挪挪。”她抱着他后背把他往床里搬,“我还要看剧本,下午还要拍戏, 你最好赶快退烧。”

“嗯。”

周宴安毫不反驳的点头,倒让温棠有些不好意思。

剧本刚翻开两页, 《同行者》沉寂多日的群聊连续弹出几条消息。

【杨光:好消息!《同行者》定档10月5日国庆上线, 欢迎大家积极转发宣传!】

消息后面跟着一串红包。

【杨光:共十二期,每期一个半小时。贡献收视率就靠大家了。期待.jpg】

温棠快速的上线微博转发了一下《同行者》定档的那条,点进热搜打算瞄一眼就关掉手机。

#关文清,温棠旧爱重逢

一个炸裂的词条明晃晃的挂在末尾的位置。

温棠脸色发青, 这些媒体真不要脸,撕破脸的前前任竟也能被称作旧爱。

“怎么了?”周宴安感觉到身边的人气压明显降低,还以为是自己的存在使她生厌。

“《同行者》要开播了。”温棠摇摇头,将手机怼到了他面前。

李姐说她前阵子特地请杨光吃了饭,目的就是在后期剪辑的时候剪掉那些具有争议性的片段,杨光虽然满口答应下来,但在收视率面前,什么承诺都做不得数。

她想起了自己一直好奇的问题,周宴安到底为什么要来上综艺。

自觉连最亲密的接触都已经做过,温棠问出了口,“阔别三年,为什么还要出现在公众面前。”

“明明你看起来也没有重返娱乐圈的打算。”

周宴安沉默了,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带着抗拒的他是温棠所少见的,她胡搅蛮缠起来,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柔软上,“给你摸的话,愿意告诉我吗?”

“你……!”青涩如周宴安,被她大胆的举动惊到,“别这样。”

“太随便了。”他偏过头去,不去看她。

“你觉得我很随便?”温棠被这话刺了一下。圈里人说她滥情、饥不择食,什么难听话没听过?

可此刻,她竟会因他一句“随便”而不快。

“不是。”周宴安立刻否认。

“你是很好的姑娘。”

“很好的姑娘?”温棠跨坐到他身上,“多好的姑娘?”

顶着高热的脑袋,周宴安咽了一口所剩不多的口水,温棠修长笔直的腿就放在他耳边,小腹处传来若有似无的胀痛,他不着痕迹的移开了目光。

“不逗你了。”温棠翻身下来,披上衣服,背对着床,“不愿意说算了。”

墙上的钟表指针已经指到了12.30,她还要提前去剧组化妆,不能在屋里浪费时间了。

“我点了份饭,应该马上到了。”

“水和饭我都放到你床头。”纵然有些不放心,温棠还是逼着自己不去看周宴安潮红的脸。

“有事的话,就打我的电话。”

外卖很快到了。她把餐盒和水杯放好,利落地套上外套就要下楼。

周宴安浑身烧得没力气,任由她抱着靠坐在床头。他看着她的背影,在她拧动门把手的瞬间,终于没忍住开口:

“温棠,”他的声音因发烧而沙哑,“我们现在这样……算是什么关系?”

温棠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有回头,只是反问:“你觉得呢?”

周宴安望着她挺拔却莫名有些疏离的背影,鼓足勇气轻声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空气静默了几秒。

温棠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看着他:“喜不喜欢,不重要。”

她顿了顿,褪去了暧昧气息的语气清晰而冷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定论的事实:

“重要的是,我们不会是情侣。”

话音落下,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周宴安靠在床头,看着合上的门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闷地发疼。

原来在她心里,一切早已划清了界限。

他早该明白的。

温棠一到剧组就被抓去了化妆,化妆师童沁一边夸她皮肤太好一边兴奋的分享中午小包总来探班的盛况。

“拉了一车的奶茶和小蛋糕,那场面!”她手舞足蹈的比划了一下。

“我经过了好几个剧组,还得是咱们剧组待遇最好,时不时有餐车不说,小包总还时不时来一趟带点加餐。”

她朝着温棠挤挤眼睛,“他们都说,小包总是冲着我们女主角来的。”

旁边饰演女二号的楚潇潇也加入进来,“小包总长得其实还不错,虽然比不上那些男明星精致,但也是眉眼周正。”

“而且他身价高啊,棠棠姐,真不考虑一下?”

温棠眼线画好,睁开一只眼睛,被黑色勾勒一番的杏眼显得有些凌厉,“有钱人规矩多又不贴心,万一是假富豪还要自己倒贴钱,没什么兴趣。”

“那棠棠姐现在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啊?”楚潇潇的妆容简单,很快画完,她一边挑衣服一边随口八卦。

温棠的感情,哪个人能不好奇。

“长的好看的。”温棠的眼前浮现出周宴安那张不管再怎么憔悴都好看的脸,肯定的点点头。

楚潇潇被逗笑了,“谁不喜欢长的好看的,你这句话是白说。”

“那可不一定。”温棠也站起来换上戏服,“长的好看的是多,长的合心意的才少。”

楚潇潇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棠棠姐你现在遇上了吗?”

“大概吧。”温棠耸耸肩,如果周宴安没病没灾,或许她也没办法把人拐到手,命运这事,谁说的准呢。

下午拍的是林淼被侵犯的重头戏,最强烈的情绪爆发都在这一幕。

温棠穿着漂亮的亮粉色小裙子,眼皮上是粉紫色的眼影,站在宋虹身边看她焦头烂额的指挥场务。

她又看了一遍台词,在脑海中模拟一会要拍摄的画面。

九点多的胡同中,刚下班的女孩拿着刚发到手的一笔工资高高兴兴的往出租屋走去,嘴里还嘟囔着要不要周日大出血吃顿心心念念的鸳鸯火锅,就在下一秒被一双黑黢黢的大手拖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

温棠莫名的开始反胃,控制不住的干呕了一下。

“怎么了?中午没吃好?”宋虹离她远远的,“你可别吐我身上。”

“不会。”温棠站在下风口,凉风吹过,她才好受一些。

男人都是一样的恶心。

被刻意遗忘的回忆随着对剧本的熟悉不断的侵蚀着她的大脑。

那是五年前,她还和关文清在一起的时候。

刚从游泳队退役没几年,因为一张好皮相被星探发掘一头扎进娱乐圈里,却只能演一些别人看不上的小角色。

被导演揩油,被剧组男演员递房卡都是常有的事。

因为羞耻和自尊心,她从没和关文清说过,只是自己默默的推拒掉。

但关文清把她卖了,还勾搭上了剧组的女二号。

温棠的手指掐入了自己掌心,想要自己不再回忆那些细节,但大脑却在不受控制的翻出更多画面。

关文清拿着副导演的房卡当成她出轨的证据,心安理得的将她送到了星耀高层的床上。

事后还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说是为了她好,要感谢他给她这样的机会攀上星耀的博总。

温棠确实要感谢他,如果不是关文清这个蠢人办事不利,拿错了房卡,她也不会有机会将那晚的对象从年过五十的张总换成年轻力壮的博远。

但都是一样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回忆的漩涡被宋虹拿着喇叭的喊声打断:“各部门准备!正式开拍!”

第一次拍摄,当男演员的手碰到她肩膀的瞬间,温棠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反手一推,男演员踉跄着差点摔倒。

“卡!”宋虹皱眉,“温棠,放松点,是演戏!”

第二次,温棠强忍着不适,但当对方的气息靠近她颈侧时,她还是失控地蜷缩身体,干呕起来。

“卡!情绪不对!太过了!”宋虹的声音带着不满。

第三次,温棠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完成了表演。

“卡!”宋虹盯着监视器,摇了摇头,“动作是完成了,但感情没到位!温棠,你的惊恐是浮着的,没落在实处!我要的是林淼那种绝望的窒息感,不是这种表面的害怕!”

片场一片寂静。温棠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刚才强压下去的反胃感再次涌上喉咙。她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突然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宋虹,声音因压抑而有些沙哑:

“宋导,我有个问题。”

“为什么镜头……一定要这么对准受害者的惊恐和绝望?”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片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温棠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

“为什么我们总是要一遍遍地、放大镜似的去呈现一个女性被侵犯时的每一分痛苦和狼狈?这种‘真实的窒息感’,展示给观众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第二十六章 深夜来客

剧组进度陷入停滞状态, 宋虹思考了温棠的问题后给了她很简短的答案。

“我们只是在演戏。”

事情不是真实发生过的,没有人真的被侵犯过,这一切都是演出来的。

温棠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她试图说服宋虹,可以将镜头更多的放在事后, 而不是集中在过程中。

但宋虹拒绝了。

“温棠, 我是导演,我可以尊重你的意见,但不代表我会因为你的意见修改已经打磨好的剧本。”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再拍第四次,不要ng。”

温棠重新站在镜头前。这一次,她压下所有生理的反抗, 将自己彻底交付给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