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男演员的手钳住她肩膀, 气息喷在耳畔的瞬间,她瞳孔骤缩, 身体僵硬,却不再推开。一种深切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绝望从她每一个细微的颤抖中弥漫开来。
“卡!过!”
宋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片场响起稀落的掌声,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温棠却僵在原地,胸口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绝望感并未散去,反而将她拽回了五年前那个夜晚——
三十二岁、正值盛年的博远, 也是这样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酒店套房。
他没有急于动作, 只是轻声细语地开解她, 仿佛一位温和的长辈。
“委屈了?”他递来一杯温水,声音低沉,“关文清那种人,不值得。”
温棠攥着衣角, 指尖发白。
博远笑了笑,指尖轻轻点着沙发扶手:“想红吗?”
他看着她,目光像在审视一件有潜力的藏品。
“我帮你。”
温棠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靠在墙壁上,一遍又一遍的搓着自己刚刚被钳制住的右臂。
和她对戏的男演员走过来道歉,“是我下手太重了。”
温棠摇摇头,“没有,你演的很好,和你演戏我很有代入感。”
她笑了笑,站直身子,按着右臂的手还没放下,脸上就重新挂上了微笑,“今天连累你跟着我一起ng了好几次,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男演员摇摇头,“你演技很好。”
一旁戏份不多迟迟没有拍摄的关文清盯着温棠的一举一动,还想着晚上要拿什么借口敲开她的房门。
…
回酒店前,温棠接到了李姐的电话。
“总台那边要搞《同行者》的宣传预热,给你排了一天没戏的档期,记得空出来。”李姐公事公办地交代完,语气不经意地一转,像是随口一问:
“周宴安去吗?”
温棠正想着晚上要不要对台词,没过脑子就接了一句:“不知道啊,我问问。”
话一出口,空气静了两秒。
温棠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僵。
电话那头,李姐轻轻“呵”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温棠,”李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你跟他,这联系还挺持续啊。”
温棠张了张嘴,想找补两句,却发现说什么都像掩饰。
完了。这下彻底被李姐逮着了。
温棠顾左右而言他的想要岔开话题,却被李姐紧抓着不放。
“温棠,你应该也不想重蹈覆辙吧。”
“你能好运一次摆脱博远,未必能一直好运下去。”
温棠抿了抿唇,反驳她,“周宴安和博远不一样。”
李姐懒得说她,在没闹大之前,她暂时可以视而不见,“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收起手机,温棠心情有些复杂,想到自己房间里还有个没退烧的病人,有些着急的想要上楼。
出乎温棠意料,周宴安状态还算不错,额头不再一摸上去就发烫,只是床边的水分毫不减,一看就是没有喝过。
“偏偏不喝我倒的水,看来是怨上我了。”
“还是说你想要救护车从酒店门前把你拉走。”
在周宴安面前,温棠一向很放的开,也许是觉得他只能是被动承受的一方,又或许他的弱势此时成了优点。
周宴安口干舌燥的厉害,温棠不在他怕喝了水,一旦失禁不好处理便强忍了一下午。
“周宴安?”
有些恍惚的思绪被唤回,他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大口水。
“半瓶水,不喝完不行。”
不喝水,纸尿裤味道太重,她不想收拾。
酒店只是大床房,两人躺下勉强不挤。
温棠轻轻躺下,从背后环住周宴安。他出了些汗,发尾微微潮湿。温棠把脸贴在他单薄的后背上,能感觉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带动着身体的起伏。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温软的小腹上,那里没有紧绷的肌肉,只有因病而略显松弛的触感。再往下,指尖能隐约触碰到纸尿裤的边缘。
周宴安似乎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向来对她没什么防备,哪怕是在这样近乎赤裸的相对里。
“不生气吗?”她轻声问,“中午我说了那样的话。”
生气,当然生气。
他是个正常男人,喜欢的女孩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不会是情侣”,哪怕他们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哪怕她似乎不嫌弃他的身体。
但因为他是残疾人,所以只能被藏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最讽刺的是,他知道她是对的。
当红上升期的女明星,不该、也不能有个残疾的男朋友。
“你哭了?”
温棠摸了摸他眼角,竟是湿的。
“是汗。”周宴安别过头不肯承认。
“下去。”
温棠没听清,“什么?”
“从我身上下去!”他有些着急,身下有股热流不受控制的被排泄出来,温棠再慢一点就要弄脏她的身体了。
她跳下床,把被子直接掀开,果然,纸尿裤又满了。
“你之前好像没有这么快。”在节目上的时候,就算多用尿袋,周宴安也没有这么快的失禁过。
“发烧的原因吗?”正要伸手给他收拾,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三长一短,是关文清。
热恋期的小情侣总喜欢玩一些两人之间独有的把戏。
独特的敲门声就在那时成了两人之间的暗号。
温棠不想开门,但屋里灯亮着,不开门又显得太过刻意。
“藏一下,拜托了。”她把被子刻意堆高了一点,把墙角的轮椅推到了卫生间,而后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把睡衣的扣子规规矩矩的扣到了最上方。
房门被拉开,温棠冷着一张俏脸,“有事吗?”
“我知道你很想让我滚。”关文清手搭在了门上就想挤进去,却被温棠毫不留情的踹了一脚。
“离我远一点,不然下次踹的就不仅仅是脚了。”
“真狠心。”关文清侧过身对着她。他这几年老得厉害,本就比不过小鲜肉的长相,只能靠特定角度企图唤起旧情。
“有事说事。”温棠牢牢挡在门口,隔绝了他窥向门内的视线。
“进去说吧,我站门口被人看见多不好。”关文清兜里揣着录音笔,纽扣上别着微型摄像机,有些丧气地看着温棠裹得严严实实的睡衣。
“你现在这么红,也有我一份功劳吧?”他试图胡搅蛮缠,“我这儿有不少温小花的照片,发给你看看?”
“我不想看。”温棠确定他的确没有什么要事,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砰的把门关上。
关文清碰了一鼻子灰,泄愤的踹了旁边的墙壁一脚,却在反作用下震的脚生疼,扶着墙一瘸一拐的下楼。
下到一半,他觉得有些不太对,温棠的反应不对。
太过刻意的挡在门口,好像在故意遮掩什么,以他对温棠的了解,她房间里绝对有人。
关文清内心又火热起来。就算哄不到复合照片,拍点别的猛料也行啊。拿到秦岭那儿,说不定也能卖个好价钱。
他折返回去,缩进楼梯间角落。观察片刻确认无人经过后,他快步溜到温棠房门口,将耳朵贴上房门。
一片死寂,半点声音没有。
隔音这么好?
关文清不信邪,趴得更低,试图从门缝里窥见里面是否有人走动。
依旧无声。
不可能啊……
短暂怀疑后,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拆下衬衫纽扣上的微型摄像机,悄悄卡进温棠房门正对面的地毯褶皱里。
摄像机续航只有24小时。只要不被保洁清走,足够拍下“有价值”的画面。
屋里的温棠正在和周宴安大眼瞪小眼,她刚关上门,就被周宴安迎面抛来一个问题。
“温小花是谁?”
她大马金刀的坐在屋里的椅子上,下巴搭在椅背,企图通过假装耳背来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紧接着,周宴安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好像和他很熟悉?”
温棠立刻反驳,“谁和他很熟。”
令人恶心的前任最好像死了一样安静,老死不相往来最好。
她鼓了鼓嘴,泄气的趴下来,她总不能告诉周宴安,关文清是她前前任,或者也可以说前前前任,而温小花是两人一起养过的小猫吧。
说出来岂不坐实她海王又滥情?
但今日的周宴安和往日跟不相同,一点也没有适可而止的想法。
“前任吗?”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抛出第三个问题,“你和他有个孩子?”
“噗——”温棠刚喝进嘴的水全喷了出来,“我全年无休拍戏多少年了,上哪儿弄个孩子?”
话音刚落,她对上了他含笑的眼睛,呆愣住,“你是故意的?”
温棠有些不服气,总觉得在他面前输了一筹,“你不介意我有很多前任?”
周宴安心里酸的像是吃了一整颗青柠檬,面上还要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我不介意。”
第二十七章 雨夜
细细的水线敲在酒店的窗户上,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温棠迫切于逃离当前的话题,站起来几步走到窗边, “下雨啦。”
秋日逢雨,一场秋雨一场寒, 天气只怕会越来越冷, 温棠多开了盏台灯,把顶棚的吊灯关掉,“不早了, 也该休息了。”
她没去拿备用的被子,直接掀开了床上周宴安盖着的那条,钻了进去, 背对着他。
“我习惯睡觉的时候开一盏台灯, 你要是嫌亮,我可以一起关了。”
“还好。”
滚烫的身体贴上温棠的后脊, 她翻了身,揽住了向前倾倒的周宴安, “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一声叹息般的低语回荡在两人之间。
“那就一直喜欢我吧。”
睡到半夜,温棠被一股不寻常的热意蒸醒。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探向热源——是周宴安。触手所及一片滚烫,他浑身烧得像块火炭, 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费力喘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温棠瞬间清醒, 猛地坐起按亮床头灯。
灯光下, 周宴安脸色潮红,嘴唇竟泛出骇人的青紫色。
温棠尝试着想要把他叫醒,晃了晃他肩膀,又拍了拍他脸颊, 周宴安一点反应没有,甚至呼吸的更吃力了。
他嗓子里像是有痰,咳不出来,咽不下去,堵在那里阻碍着他本就困难的呼吸。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能直接把鸡蛋蒸熟。
这样下去不行。
温棠颓然的跪坐在床边,在与周宴安有关的事情上,她似乎总是越搞越乱。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即便在屋里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温棠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多。
夜深人静,雨势滂沱。这个时间叫救护车,恐怕还不如自己开车送他去医院更快。
她咬咬牙,开始费劲地给昏迷不醒的周宴安穿衣服。昏迷的人比清醒时难弄得多,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全凭温棠连抱带拽,才勉强把衣服套上去。
她又扯过一条厚毯子,严严实实地裹住他,把他的手也塞进毯子里。
不清醒的周宴安死沉死沉的,温棠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连抱带扛地把他挪到轮椅上。可他一坐上去,身子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滑。温棠只好又找出束缚带,在他胸前和腰间紧紧缠了几道,勉强固定住他不断下滑的身体。
推着周宴安出门的时候,温棠开了门又返回屋里拿了一堆他平日常用的东西一股脑的塞到轮椅侧袋。
轮椅压过酒店的地毯缓慢的向前,温棠裹了件大衣,随便蹬了一双好穿的鞋,踩在了轮椅的印子上。
温棠刚把周宴安送进急诊室,就被值班医生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你怎么搞的?!高位截瘫病人发烧放任不管,这是要出人命的!”
医生指着监护仪上急剧跳动的数字,语气又急又重:
“他马上要发展成肺炎了!瘫痪病人肺部功能本就弱,感染一旦控制不住,随时可能呼吸衰竭!”
温棠僵在原地,看着周宴安被迅速插上氧气管,护士围上来抽血、挂水。他脸色灰败地躺在急救床上,胸口的起伏微弱而急促。
医生一边快速检查,一边继续斥责:
“他这种身体状况,发烧超过38度就必须立刻就医!你拖到快40度才送来,是嫌他命太长吗?!”
温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周宴安毫无生气的侧脸,想起夜里他滚烫的体温和青紫的嘴唇,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如果她再晚一点发现……
如果她真的由着他睡到天亮……
她不敢想下去。
“住院吧。”医生递过来一份入院知情书,点了点签字的位置,“家属来签字一下。”
温棠不是家属,也没有权力签字。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发干:“家属还在路上。”
“我只是他朋友。”
医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语气略带歉意:“我还以为您是他爱人。”
周崇赶来时,温棠正低头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额头抵着手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想骂两句,可看到她裤脚沾满泥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到底没忍心说重话。
最终,他只是冷冰冰地开口:
“你回去吧。”
熬了个通宵回到剧组,温棠有些头疼,她先回屋里冲了个热水澡,湿透的衣服粘腻的贴在皮肤上,难受不说也容易着凉。
花洒的喷头浇下来,浴室的雾气一阵阵的涌了上来,温棠洗着头,在玻璃的反光上看到了自己通红的眼睛,她伸手向上摸了摸眼眶。
怎么……一到周宴安的事上,她就方寸大乱了呢?
医生递来签字单的瞬间,她竟真的想过要接过那支笔。
洗发水的泡沫顺着身体曲线滑落。她光脚走出浴室,发梢未干的水珠甩上镜面。
粉丝群被点开,即使天刚刚泛白,此时才不过六点,已经有人在里面聊的火热。
有些眼尖的看到温棠在线的标识试图拉她参与对话。
[棠棠在拍的新剧看起来很有社会性话题诶!会爆的吧。就是里面扮相不太好看。]
[肯定会啊,我们棠棠什么时候扑过剧。]
[话说最近有好看的小鲜肉吗,棠棠和叶旭东上一次分手后,是不是一直没谈过恋爱了。]
[是我记忆出问题了吗,我怎么记得棠棠和聚星的小包总走的很近。]
[嫁入豪门吗?那还会出来拍戏吗?]
[不知道。@温棠]
[@温棠]
[@温棠]
[@温棠]
[温棠:不造谣,不传谣。]
[温棠:没有结婚的打算哦。]
[好耶!]
[好耶!]
[好耶!]
看着复制粘贴的一串好耶,温棠放下手机揉揉眼睛,习惯了在娱乐圈里昼夜颠倒的生活,她此时还不算太困,就是折腾了一晚上有点疲惫。
枕头上似乎还有周宴安身上的药香,她将头埋进去,深吸一口气,反复警告自己不要有其他的想法。
…
《同行者》上线当天,他们几个明星嘉宾约好了一起直播做陪看。
她跟宋虹提前调整了拍摄档期,将手机支在了酒店的桌子上,镜头对准自己。
开了美颜滤镜之后总觉得整张脸有些奇怪,温棠研究了好半天才找到了关闭的地方。
坐在提前收拾好的沙发里,看着群里林乐清和其它几人都发了OK的手势,温棠按下了开始的按键。
“哈喽,大家好,又见面啦。”温棠笑眯眯的弯着眼睛打招呼。
“棠棠。”林乐清还是温和的表情,和节目上没什么太多的变化。
“棠棠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颜宗翰热切的摆了摆手,他最近的工作机会明显变多,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恨不得这次直播能再吸一波粉丝。
“都想,都想,大家都在我的心里。”温棠俏皮的眨眨眼,比了个爱心。
节目19.30准时开播,几个人也没看过被剪辑后的版本,都不再说话,眼睛落在了屏幕上。
温棠看着镜头里有些崎岖的山路,下意识屏住呼吸,果然下一秒镜头就变成了她抱着周宴安试图把他提起来的画面。
岳塘扭着眉头,悻悻的说,“温老师之前和周影帝认识吗,原来一上来就这样亲密啊。”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连看着他们直播的观众都发觉了不对。
虽然节目每日直播,但受众远不及总台黄金档。被岳塘一点,不少观众开始细品两人互动:
[周影帝看起来好瘦啊!]
[难为温棠一个小姑娘还要抱他下车。]
[周宴安怎么没来做陪看?]
[陪看的都是明星嘉宾,周影帝又不是。]
[其实还挺养眼的。]
[磕cp的小心点,温棠粉丝攻击力可是出名的。]
[她们磕的不是更起劲吗?]
[但他们不磕周宴安,他们只喜欢高富帅。]
[不是?周宴安哪点不占啊]
[但他是残疾人]
[………]
“宝贝们注意点哈,不要歧视残疾人。”温棠托脸凑近镜头,眼含秋水,唇若樱桃,观众瞬间遭受美颜暴击。
[好漂亮的一张脸。]
[姐姐我可以!]
[这搁谁谁不心动]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美人说的都对]
温棠长发随意披散,巴掌大的鹅蛋脸,杏眼圆溜溜的。她一笑,眉眼微弯,冲淡几分艳丽,添了些娇俏。
岳塘直起身,挡住尴尬的生理反应。嫉妒如野火燎原——他惊愕地发现,看着综艺里两人的亲密,自己竟开始嫉妒一个残疾人。
节目播到一半,就冲上了热搜。起初话题焦点还在残疾人群体,后来渐渐变了味。
有人磕上cp,有人开始审视,有人指指点点。
温棠的情史被再一次翻出来批判,从最开始初入娱乐圈时的关文清,现在已经远赴国外的博远,最近演唱会开的如火如荼的叶旭东,到屏幕里的周宴安。
[太能谈了,从进圈开始就没闲着过]
[吃你家大米了啊,管的这么宽]
[我赌一手,周宴安早晚沦陷]
[那是温棠有魅力]
[她不撩,别人会喜欢上她吗]
[美丽有罪吗?长的好看也是错吗?]
弹幕开始被分流不断刷屏的间隙,温棠低头看了眼手机,和周宴安的聊天框还停留在几天之前,没有新的消息,她的手指在消息发送位置犹疑了一会,一条新消息出现在对话框。
【你的温棠棠:还想见我吗?】——
作者有话说:每次我都看完一遍再发,怎么还有错字[托腮]
第二十八章 不会变好了
周宴安从剧烈的头痛和缺氧中醒来时, 闻到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就知道自己又进医院了。
瘫痪之后他成了医院的常客,发烧要进医院,复健要进医院, 尿路感染更是常常进医院。
昨天温棠还抱着他说了晚安,可几个小时后的现在, 他却躺在病床上,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吊瓶。他瘦得厉害,不用看也知道, 手背肯定又是一片青紫。
老天似乎从来看不得他好过一点。
最意气风发时坠马瘫痪,刚想重拾生活勇气,又一脚把他踹回医院。
周崇始终冷着脸, 坐在病房的另一张空床上, 手里攥着的东西将他的心割的生疼,匆匆赶来本也有质问的意思, 看到弟弟涣散的眼睛,却失去开口的勇气。
周宴安刚想开口问问是不是温棠将他送来的, 一口浓重的痰液便堵在了胸口,他抻着脖子想要咳出来,却刺激出生理性的泪水。
按铃被周崇按响, 护士推着雾化器和吸痰的机器进来,透明的面罩扣在周宴安苍白的脸上, 他不忍的转开了头, 移开视线。
吸痰机打开,长长的软管伸进他的喉咙中,温棠昨晚帮他换上的睡衣被他右手食指和拇指紧紧的攥住,口水滴滴答答的留下来。
他在活着吗?
这样的活着也算活着吗?
下巴上的口水被护士用卫生纸擦去, 周宴安被托着脖颈小心的放回枕头上。
还没在嗓子被插入软管的异物感中缓过来,一张纸被猝然怼到了他面前。
“这是什么?”周崇痛苦的指着最上面的两个字,“这是什么!”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周宴安脸前,抓着他的肩膀使劲的摇晃他,大吼着问他,为什么在他的家中会有一封遗书。
周宴安嗓子哑的厉害,轻笑的声音里都带着颗粒感,“遗书啊。”
他不在意的笑笑。
“不是已经在变好了吗,你不是还应了陈正的要求去上综艺吗?”周崇无力的坐了下来,手搭在膝盖上,第一次觉得自己对周宴安一点都不了解。
“永远都不会变好了。”
三年过去,他的身体没有起色,也没有任何恢复知觉的预兆。日复一日的复健,不过是维持这具躯壳最基本的机能,延缓它彻底朽坏的速度。每一次被搬上器械,每一次被动地拉伸萎缩的肢体,都只是在反复证明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不会变好了。
“我本来想……”周宴安顿了顿,视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完那个综艺,就和这个世界告别。”
周崇猛地抬头,痛苦和不解扭曲了他的面容。他双手插进头发里,指节用力到发白。告别?综艺?这两个词怎么会连在一起?一个荒唐的念头闪电般劈中了他——是因为温棠。
“是因为……温棠?”周崇的声音干涩,他几乎不敢问,却又不得不问。
可是为什么呢?
周宴安说话很吃力,断断续续的,有些字词甚至含糊不清。
“她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她把他当男人,她把他当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她会亲他,会对他笑,不会小心翼翼的对待他的身体。
更何况他本就爱她。
他终于承认了他对温棠的感情,那些回避的,那些不愿直面的,那些过去几年里挣扎着发芽的爱意。
他从许多年前就喜欢她。
…
温棠在剧组里连熬了几个大夜赶进度拍戏,宋虹想要赶上寒假档上线,拍戏,剪辑,送审完全压缩在几个月的时间中,整个剧组忙的几乎就要全员起飞。
她白天在剧组搭出来的公安局里跟警察唇枪舌战,晚上还要背剧本,熟悉台词,四五点天蒙蒙亮的时候就爬起来去玉米地当成逃犯。
日子过得贼有盼头。
温棠从小就能吃苦,她跟了博远之后资源起飞的那几年里一直都是连轴转,全年无休的进组,因此现在倒也还不算吃力,勉强能够应付。
工作室里人手缺的厉害,李姐又去接触新人,想要签一个男演员好好培养,事情全压在严颂颂一个人头上,她忙的都没时间来组里探班。
一连好几日没收到周宴安发来的消息,温棠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怕他病情加重,又怕周崇迁怒之下停了她跟着投资的渠道。
这阵子她和李姐大赚了一笔,吃肉可比从前喝汤来的更畅快,谁也不想回到从前要在酒局上点头哈腰的日子。
但这么短的时间,就想完全独立起来正式上桌,还是太难了。
温棠并不想只局限于台前,她喜欢拍戏,但更喜欢拍自己喜欢的戏。拥有自己组局的能力,在圈子里才算说的上话。
…
微博风尚之夜,虽然是分猪肉的场合,但不看僧面看佛面,收到邀请函的明星很少有不会出席的。
一来直播流量不错,是难得的曝光,二来若是红毯出彩,也可以发一波艳压通稿。
温棠穿了一件水蓝色渐变长裙。这条来自高定品牌最新季的礼服,以湛蓝湖泊为灵感,采用意大利工匠耗时数月手工染制的真丝,外层覆以法国刺绣工坊精心打造的琉璃色水晶薄纱。
裙摆处由深至浅的晕染,行走间如波光流动,据说全球仅此一件,若非品牌创意总监钦点,绝无外借可能。
礼服将她瓷白的肌肤衬得愈发剔透,深V领口以极细的水晶链巧妙衔接,既不过分裸露,又完美勾勒出她优越的肩颈线与饱满的胸型。
天生极佳的骨相,饱满的鹅蛋脸配上一双含水杏眼,眼尾微挑着,自带三分慵懒七分风情,让温棠一踏上红毯就迎上了狂响的快门声。
今年的红毯别出心裁的设定了“童话”作为主题,温棠刚踏上红毯不过几分钟,热搜里就已经有了“温棠海的女儿”这一词条。
红毯向来是争奇斗艳的场合,但很不幸的是,有人和温棠撞衫了。
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相似的剪裁和面料,但温棠身上的这件显得更加高级贴身,高定品牌官网也很快认领。
穿着相似衣服的韩金娜咬碎了后槽牙,准备回去就将这次的设计师全部拉黑。
会场的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一向和温棠不怎么对付的姜媛从对面款款而来,“听说谢导的电影海选根本邀请都没有邀请你,一定很失落吧。”
温棠俯身和她拥抱,手指从她光裸的侧腰上划过,“听说我现在正在拍摄的角色,姜老师也曾有意过,等上映了还要麻烦您指点一二。”
冤家路窄,姜媛想把她嘴撕了的心都有,脸上还要勉强保持端庄的笑容,“小包总可不像博总,这么多年从来没什么花边新闻,不是那么好傍上的。”
温棠将她的手从自己肩膀拿下,含笑点了点头,“劳你记挂,众华黑料频出,想必你也不好过吧。”
你来我往之间,不明所以的观众还以为两人在笑盈盈的寒暄。
姜媛咬牙,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莞尔:“听说叶老师今晚是开场嘉宾。故人重逢,温老师一定很激动吧?”
自觉扳回一局的姜媛昂着头,聘聘袅袅的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
医院里,胡哥窝在一旁的沙发里玩手机,周宴安的后背被垫起来一点,全神贯注的看着眼前的电视直播。
给温棠的镜头并不算少,她是天生的镜头宠儿,周宴安近乎贪婪的看着她妩媚姣好的侧脸。
她座位旁边是相熟的男演员,周宴安隐约记得曾经听温棠提起过,似乎是演过同一部剧的男二和女三号,男人专注的看着温棠,周宴安一眼就认出那人的眼中有和他相似的欣赏和爱意。
又是一个她的爱慕者。
周宴安心里酸得发涩,却强迫自己的目光不移开电视。他像个自虐的囚徒,明知屏幕那端的繁华与自己无关,却仍固执地守着这方小小的窗口。
很快,叶旭东作为开场嘉宾,上台演唱了他的成名曲。导播显然深谙炒作之道,镜头极其刻意地在温棠和叶旭东之间来回切换。
每当歌曲唱到深情处,大屏幕特写必定给到温棠的脸;而当叶旭东唱出表达怀念或遗憾的歌词时,镜头又会捕捉他望向观众席某个方向的深邃眼神。
这套操作太过明显,粉丝瞬间沸腾。直播弹幕和现场窃语几乎炸开:
[导播搞事情啊!太会了!]
[叶旭东看的方向是不是温棠那边???]
[旧情复燃?我磕的CP要复活了吗!]
[两人眼神拉丝了有没有!]
温棠端坐在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对扫过的镜头和周围的骚动恍若未觉,只在镜头移开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垂下了眼睫。
很烦。
早就厌烦了这种无止境,无下限的炒作。
“胡哥,帮我把电视关了吧。”
不愿意看到温棠两个字和别的男人的名字并排,周宴安看着天花板的眼睛有些空洞。
第一次见温棠时,她身边的男朋友还是关文清。后来两人不知道因为什么闹掰了,温棠被赶出剧组,抱着膝盖在路边痛哭。
他当时本已经准备把她推荐给自己所在剧组的导演,对方却轻笑着告诉他,“温棠?人家攀上博总去当女一号了,哪里看得上咱们的女三号。”
他一点都不相信,能为了一个被揩油的群演出头和副导演起争执的人,怎么可能会去为了捷径成为金丝雀。
“帮我把手机拿过来一下。”
手机被胡哥塞到了掌心,周宴安吃力的两只手捧高举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句的回复起那句几天前的消息。
【周宴安:想你的话,明天能看到你吗?】
出乎周宴安的意料,本应该在直播现场无暇看手机的温棠很快秒回。
【你的温棠棠:明天见。爱你.jpg】
第二十九章 你只是生病了
温棠本想着早一点去医院看周宴安, 这样也能待久一点,但宋虹今日改了拍摄计划,她要重拍前几日的那段戏。
接到通知时, 温棠正在更衣室换衣服。叮铃作响的配饰刚系好,场务小哥就探头进来:“棠姐, 宋导让重拍上次那段。”
温棠愣了愣, 等人快走出去才想起追问:“怎么又要重拍?”
场务小哥像背课文一样复述宋虹的话,“宋导说如果你问起来的话,就让我说, 你是对的。”
她是…对的?
在场务这里得不到更多的答案,温棠选择直接去找宋虹,她还没有新的剧本, 总不能两眼摸黑的开演吧。
“宋导, 我…”
宋虹似乎就在等她,直接打断:“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你先看看这段视频。”
温棠迷惑的凑过去, 又不忍的移开了视线,“这是哪来的?”
“没看最近的电视剧吧, 陈树国拍的。”
宋虹深吸一口气靠在摄像机前,“我一向自诩为女权主义者,拍女性, 拍成长,却忽略了直观的镜头只会造成痛苦和伤害。”
“因为这个镜头, 陈树国被骂惨了, ”宋虹有点幸灾乐祸,因为女性的身份,她总被同样赛道上陈树国压了一头,看到老对头倒霉, 她很乐于跟温棠分享一番,“有了前车之鉴,那段镜头还是拿掉吧,你有什么拍摄想法。”
温棠心里清楚,宋虹决定重拍,或许更多是为了避免步陈树国的后尘、被舆论口诛笔伐。但无论如何,结果总是好的。
她沉默片刻,抬起眼,看向宋虹:
“宋导,那我们……拍拍创伤吧。”
“不拍施暴的过程,不拍那些羞辱性的镜头。我们拍后面——拍她事后拼了命地洗澡,皮肤搓到发红、破皮,却总觉得洗不干净;拍她整夜整夜睡不着,一点声响就惊惶失措;拍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神,那种破碎又强撑的麻木。”
温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真正的伤害,从来不在施暴的瞬间,而在之后每一个无法摆脱的日夜。”
…
既要重拍之前的戏份,又要追赶进度,温棠下戏之后已经晚上七点多。
十月末天黑得早,秋风呼呼地刮,吹得她长发糊了满脸。她呸了几口吐掉嘴里的发丝,小跑着冲向停车处。
天气转冷后,剧组附近蹲守的狗仔和粉丝都少了许多。因有过被追车的前例,温棠一向抵制私生,态度坚决,线下粉丝也很少来打扰。
余光中扫到一辆白色的老旧面包车,若隐若现的跟在她身后,温棠没立刻上车,向前几步直接走进了酒店,等了一会,看面包车转向了前面的岔道才重新出门。
希望是她想多了。
温棠没有直接开往医院,而是兜了两圈,确定了后面没有跟踪拍照的人,才在八点时停进了医院停车场。
【你的温棠棠:我到医院了。】
收起手机,顺着住院部的大楼一路向上,821就是周宴安的病房。
温棠理了理又被风吹乱的头发,又在等电梯的一分钟里快速的摘下口罩,补了个口红。
完美。电梯门的反光里,她看到自己精致明艳的眉眼,满意地弯起唇角。
绕过导诊台,走向821,温棠心里添了点紧张,周宴安应该还没睡吧,要是睡了,就不叫醒他了。
门被轻敲了几下,是胡哥来开的门。
周家请来的护工沉默寡言一向可靠,胡哥看到温棠识趣的找了个借口出门,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周宴安!”
他果然还醒着,鼻氧管没摘,病歪歪的靠在床头,旁边放了个暖手袋应该是打吊瓶时放在手心的。
“温棠。”她的名字只是在他舌尖滚过,周宴安的眼睛中就多了几分喜悦。
温棠坐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摩挲了两下他手背的青紫,“这几天我都没来,你会怪我吗?”
周宴安摇摇头,“我知道你忙。”
忙着拍戏,忙着参加活动,他的心脏被刺痛了一下,要是能回到几年前…
不敢再深想下去,他换了个话题,“你拍戏还顺利吗?”
“还好吧。”温棠歪着头,干脆脱了鞋,将脚伸进了他的被子里,不算太大的病床一下有些拥挤
“帮你翻个身。”她说干就干,俯身将他一条腿曲起,一手扶肩一手托腰,向左轻轻一推,“我手垫着你腰呢,不会倒。”
周宴安看不到她的脸,有些慌,扭着脖子想回头。温棠被他别扭的姿势逗笑:“抱着你呢。”
她上床从背后搂住他的腰,呼吸轻轻喷在他颈窝。温热的身体贴上来,周宴安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温棠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掌心贴着他微凉的小腹,低声问:“这样暖和点没?”
周宴安闭上眼,向后靠进她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温棠不想他就这样睡过去,好几天没见,就这样一直沉寂着不说话未免有些可惜,她蹭了蹭他的脖子,手指灵活的绕到他胸前,“周宴安,你想我了吗?”
想,当然想。
看不见时想,看见时更想。这具破败的身体叫嚣着要将她融进骨血。
“长夜漫漫,我给你唱歌吧。”见他不答,温棠换了提议。
“你说翻越那座天空,有谁在等着我——”
“梦是会开花的云朵……”
刚唱了两句,周宴安满腹愁肠都要被她跑调的歌声冲淡了,他没忍住笑了几声,牵动了肺部,开始咳嗽起来。
温棠轻踹了他一下,周宴安的小腿掉下来,半搭在床边,下垂的脚露在了被子外面。
她轻拍着他后背,跪起来一点俯下身去把他的腿捞回来,“就知道你会笑我,我还不是想要逗你开心。”
“棠棠。”这名字在他心里滚过无数遍,才敢叫出口,“你想拍电影吗?”
若她不愿、不悦……他还是想这样叫她。用不一样的称呼,是否能在她心里特别一点点?
“拍电影啊。”温棠没说想还是不想,她贴了贴他冰凉的脸颊,盖着厚被子捂了这么久怀中的身体还是冰冰凉。
她之前拍过电影,但都是些商业片里的镶边角色,文艺片导演看不上她的演技,觉得浮于表面,她又不想在男人片里当花瓶女主,最后又回了电视剧里打转。
“我演技只够电视剧用。”自家事自己知,她从不说大话。粉丝夸得天花乱坠,她却清楚,自己顶多算及格线上的七十分。
“你…可以去试试话剧。”刚刚咳嗽被呛了一下,鼻氧管的氧流量又不算大,周宴安呼吸不畅的同时有些口水顺着嘴角留下来一点。
“让我看看。”温棠下床蹲在他面前,手里攥了两张纸巾,“吐出来。”
周宴安闭紧嘴摇头。他怎能让温棠做这种事?颤巍巍抬手要去按呼叫铃。
温棠攥住他手腕,另一手轻捏他下巴。周宴安被迫张口,淅沥的口水滴落在她掌中的纸巾上。
“脏。”不知是生理泪水还是别的,他眼眶湿润,鼻子抽了抽。
温棠指尖抹过他眼角,将纸巾抛进垃圾桶。她没起身,就势亲了亲他湿润的嘴唇。
“你只是生病了。”
“周宴安,你只是生病了。”
她反复说着,抓过他绵软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周宴安,教我演戏吧。”
周宴安没做过老师,也没带过学生,但他看过温棠的每一部作品,从早期青涩的一直到现在演技更成熟,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她的优缺点。
感情真挚,代入感强,但有些匠气。
周宴安是天赋型选手,演戏就像吃饭喝水一样,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给出了个不算建议的建议,“多看,多听,多写。”
多看好的电影,反复拉片,多听老演员的建议,多写人物小传。
“那挑剧本呢?”
“好的故事,出彩的角色,靠谱的团队。”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周宴安找回几分自信,“你要相信你演的角色,如果你都不相信,就没办法演好她。”
温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锤了锤蹲麻的腿脚从地上站起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受教了,周老师。”她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拜师礼,又躺到了那张小床上。
周宴安喉咙滚动了一下。温棠身上的香气又将他笼罩,渐渐压过病房里不散的药味。
“棠棠,”他声音低哑,目光落在她柔软的双唇上,“亲亲我。”
欲望如潮水漫起。温棠看着他苍白的脸、微颤的睫毛,心尖像被羽毛搔过。她俯身,唇瓣轻轻贴上他的,如蝶栖落花瓣,一触即分。
“够了么?”她指尖拂过他发烫的耳廓。
周宴安摇头,仰颈追索她的气息。温棠叹息着再次低头,这次吻得深了些,舌尖描摹他干裂的唇纹,尝到药味的苦涩。
他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无力地揪住她衣角。温棠察觉他胸口的起伏,稍稍退开:“你受不住的。”
周宴安却用额头抵住她,眼尾泛红,像渴水的鱼:“棠棠……再亲一下。”
她终是心软,含住他下唇轻轻吮吸。他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喘息,身体在她怀中细微颤抖,溃不成军。
温棠的手滑进他病号服下摆,掌心贴住他嶙峋的脊骨。指尖所及处,肌肤冰凉,骨骼硌手。
周宴安眼中水光潋滟,映着她绯红的面颊。这一刻,疾病与健康、残缺与完整的界限模糊,他在她身下摇尾乞怜——
作者有话说:加更掉落[竖耳兔头]
第三十章 被真切感知的,才是爱……
《同行者》节目上线的第二周, 温棠的美人鱼造型迎来广泛的好评,大众赞美的浪潮之余,也开始有了一小撮人讨论起了周宴安和温棠的关系。
周宴安竟知道温棠曾是游泳队员——虽说圈内无秘密, 但若非特意关注,谁又会留意对方如此久远的过往?
有好事的网友试图扒出两人从前是否同框过, 抽丝剥茧的全网翻了一遍, 却奇怪的发现,温棠和周宴安在《同行者》之前毫无交集。
毫无交集、甚至堪称陌生的两人,却在一档非恋爱综艺里擦出了火花。
追更的人开始变多, 不仅是节目本身内容过硬,也是想要看看周宴安和温棠之间的后续发展。
那日之后,温棠隔三差五就会去医院一趟, 给周宴安带点活动手指的小玩意, 或者拿几个剧本让他帮自己选一选。
陈正去医院探望时,偶然碰到过几次温棠, 趁她走后,满眼八卦的凑到周宴安床前, “怎么回事,之前还没有人家的联系方式,现在怎么隔三差五的就能看到温棠?”
周宴安抬了抬眼皮, 手里还把玩着温棠拿过来的海绵球,“你有意见?”
“我哪敢有意见。”陈正讪讪的笑了笑, 他哪能管得了周宴安的事情, 不过是怕他一腔真情所托非人想提个醒。
“温棠可不是简单的女人。”不是科班出身,一路披荆斩棘的走到现在的位置,怎么可能简单。
“嗯。”周宴安手里的海绵球转的快了些,头也不抬的将手里的剧本翻到新的一页。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陈正没死心, 试探的想求个踏实。
“朋友。”
“朋友?”陈正根本不信,朋友会这么殷勤的一趟趟的跑医院,朋友会陪床一陪一整晚?
那是正当红的大明星,那不是哪家企业的小职员。
费时费力到这地步,周宴安敢说是朋友,他都不敢信。
周宴安不耐烦地反问:“那你要我说是什么?”
他心里五味杂陈,冷着一张脸,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床单。
有实无名的恋人,不能见光的感情,有今日没明日的相伴——他要怎么承认?
难道要说,是温棠心血来潮时施舍的温暖,还是他这残破之躯侥幸偷来的温存?
陈正被他眼中的寒意慑住,一时语塞。
周宴安别过头,看向窗外。秋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
“出去吧。”周宴安声音沙哑,带着很浓的疲惫,“我累了。”
陈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带上门离开。
…
李姐最近从影视学院新签了个不过十八岁的少年,带着上了好几个大热节目,混了个脸熟后,就想塞进影视剧里演个男三男四的角色锻炼锻炼。
正巧,温棠前一阵自己投了个小成本网剧拿来试试水,李姐就想着两个人带着少年去见见导演。
咖啡馆里,李姐看着温棠面前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皱皱眉头,“又开始减肥了?”
“提高代谢。”温棠面不改色轻抿一口。
室内暖气太足,她摘掉围巾,顺手拢了拢头发,露出优美的肩颈线。
李姐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她毛衣领口滑下时,锁骨处若隐若现的几点红痕。碍于新签的梁安宁在场,她不好直接问,只旁敲侧击道:
“最近天气干燥,蚊子还挺猖獗啊。”
温棠动作一顿,指尖不着痕迹地将领口往上提了提,“是啊,冬天暖气一开,屋里屋外温差大,虫子都晕头转向了。”
李姐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而将话题引回正事:
“王导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一会儿见面自然点,重点是让安宁把台词功底展示出来。”
温棠点头,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借杯沿遮挡微微发烫的脸颊。
梁安宁乖巧坐在一旁,看似专注地搅拌着面前的果汁,眼角余光却悄悄在温棠和李姐之间来回打量。
梁安宁是北方人,普通话标准,长相标致,王导很快点头,相谈甚欢之后,他被直接带去了剧组。
送走两人,李姐伸手啪的拍到温棠大腿上,“你这死丫头,说实话,又跟谁谈上了?”
温棠将头发在自己手指上绕来绕去,看天看地就是不说话,显然没有承认的打算。
李姐叹口气,她把温棠一手带起来,两人情同姐妹,看她这副表现又有何不知,“不能说还是不愿说。”
温棠和她对视一眼,败下阵来,“李姐,别问了。”
李姐心里咯噔一下。她仔细打量温棠,眉眼含春,却夹着一丝惆怅。凭借多年直觉,她锁定了那个人选。
“周宴安吗?”
温棠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街景,轻声道,“他确实是很好。”
“给我接个话剧吧,”她拿出自己看好的剧团,将介绍页面推到李姐面前,“帮我联系一下他们,看看愿不愿意要我。”
温棠成名后,李姐早就管束不了她,更何况工作室实际的老板本就是她。
接过剧团介绍,李姐简单扫了一眼,有些不解,“话剧周期长,回报小,你怎么会想要演话剧。”
温棠垂下眼睑,搅了搅杯中的咖啡,“想在演技上再进一步。想拿奖,想拍电影。”
她想起昨晚熬夜恶补的周宴安出道作,那个从深山走出来的牧民少年,骑着烈马在草原飞驰而过。浑然天成的演技,磅礴的生命力从他每个眼神、每块肌肉中迸发出来。
那样的天赋,那样的光芒。
惋惜。遗憾。
惋惜他如今连站立都做不到,遗憾自己未能亲眼见证他最耀眼夺目的时刻。
…
月挂中天,温棠躺在平层里周宴安曾睡过的那张大床上,支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和手机里的周宴安视频。
“看,你躺过的床。”她拍了拍耳边的枕头,朝周宴安眨眨眼,“等你回来,我就给你换成护理床。”
“我还找胡哥打听了什么类型的适合你。”
周宴安看着温棠伸了伸胳膊,小吊带蹭到胸下,露出一截细腰,“把肚皮盖上,容易着凉。”
“管的真多。”温棠拽过一旁的小毯子搭在身上,“我看你鼻氧摘了,什么时候能出院,我去接你。”
周宴安在医院躺久了,只觉得浑身酸软没力气,他用手肘撑着自己支起来一点,侧着头,用空着的手蹭了蹭屏幕里的温棠,“下周吧,医生说还要观察一段时间。”
“好吧。”
看到温棠有些失落的低头,他凑近屏幕一些,“怎么没在剧组,今天不拍戏吗?”
“拍,不过要杀青了。”
两人举着手机,一时都没说话,只是隔着屏幕静静看着对方。
看着看着,不知谁先起的头,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周宴安望着屏幕里温棠弯弯的眼睛,心想:陈正说的不对。
温棠是喜欢他的。
人是有感知力的。都说在爱的诸多表达里,唯有能真切感知到的,才是爱。
那他现在感受到的信息、看到的笑意、听到的关切……是不是可以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是不是可以不再怀疑,此刻温棠的心里,是有他?
“傻笑什么?”温棠指尖点了点屏幕,像在轻触他的脸颊,“下周几出院?给我个准信,我好提前空出时间。”
周宴安看着她眼底映着的灯光,轻声答:“下周三。”
“成,刚好那阵已经杀青,我就周三全天都不排工作了。”她答得干脆,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周宴安喉结微动,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句:“会不会太耽误你?”
“耽误什么?”温棠挑眉,“接你出院,不是天经地义吗?”
周宴安怔住。屏幕内外,一时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周宴安,”温棠收起玩笑的神色,目光沉静地看向他,“我或许给不了你世俗意义上的完美关系,但在关系持续期间你永远不需要怀疑自己的位置。”
她笑了笑,带着点无奈的纵容:“毕竟,不是谁都能让我一边嫌弃麻烦,一边还心甘情愿给他换床的。”
…
10月28日,《迷雾》这个不过预期十二集的悬疑剧正式宣告杀青,温棠还穿着戏里的一身衣服被簇拥在最中间抱着一束向日葵。
“温棠,以后望你前程似锦,星途璀璨。”
“谢谢宋导。”两位剧组核心女性实打实地拥抱了一下。“以后有合适的本子,可别忘了我啊。”
“忘不了你的。”关系近了,宋虹没忍住,一巴掌拍向温棠的翘臀——她早就想这么做了。这姑娘腰肢纤细,偏偏曲线玲珑,也不知怎么长的。
“宋虹!”温棠抱着胳膊跳开一大步,警惕的目光投向这位至今未婚的女导演。
“手痒,手痒。”宋虹后退两步,举双手投降,“别拿那种‘你是不是同性恋’的眼神看我。”
“我性别女,爱好男,取向正常。”
她说完,还有些恋恋不舍地搓了搓指尖。手有余香,实属难忘。
当晚杀青宴,灯火流金的包间内人声喧沸。
酒过三巡,包房厚重的实木门被无声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小包总——包余笙,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风度翩翩地步入喧嚣。他目光迅速扫过全场,随即无视了主位上宋虹已然抬起、准备打招呼的手,目的性极强地径直走向温棠身旁的空位。
包余笙极其自然地落座,仿佛那是专为他预留的席位。他侧过身,微微放低了些向来矜贵的姿态,伸手取过那瓶矿泉水,力道恰到好处地拧开瓶盖,轻轻推到她面前。
“喝点水。”
温棠正在夹菜的手顿了顿,“包总。”
“叫包总太过客气,你我之间的关系,叫我名字吧。”
她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和包余笙之间可以亲密到直呼大名了。
还是说,他看上她了?
温棠有些狐疑的放下筷子,微微侧坐一些,露出线条紧致的大腿,“我敬包总一杯,要不是有包总全力支持,剧组也不会拍摄的这样顺利。”
美人相敬,他岂有不喝的道理。
这几日他翻看手机,总不时刷到温棠的消息。美人如玉,清艳脱俗,若就此错过,岂不可惜。
温棠刚要仰头饮尽,酒杯却被他轻轻按住:
“我喝便是。哪有让你干杯的道理。”
包余笙若想刻意讨好,体贴起来几乎无微不至。
席间他不动声色地将温棠爱吃的几道菜转至她面前,指尖轻点玻璃转盘:“这道蟹粉豆腐火候正好,尝尝。”
他斟茶时总会先试过水温,才将青瓷茶杯推至她手边:“温度刚好,解解腻。”
甚至在她低头用餐时,他会微微侧身,用自己肩背挡住邻座偶尔晃来的酒气。
酒桌上都是人精,谁看不出包总这番心思?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却无人点破。
温棠面上含笑应酬,心下却疑窦丛生——包家老爷子最厌晚辈与娱乐圈牵扯,包余笙这般高调,难道不怕触怒长辈?
她顺势接过他递的茶,茶杯轻碰嘴唇,“包总真是体贴入微。”
包余笙发现,温棠对他的殷勤好意接受得坦然,却有些滑不溜手——他递纸巾她便擦嘴角,他夹菜她便道谢,可那双眼始终清凌凌的,看不出一丝涟漪。
不是说,她向来来者不拒吗?
还是说,他包余笙够不上她择偶的标准。
心里存了些试探的想法,他反而添了更多兴致。
宴至尾声,侍者端上果盘。包余笙拈起颗冰镇杨梅,自然至极地递到她唇边:“解酒的。”
全场霎时静了几分。
温棠垂眸看了眼紫红的果肉,忽然莞尔一笑。她并不接取,只就着他手轻轻咬下,鲜红汁水染上她唇角。
“甜。”她抬眼看他,舌尖慢条斯理舔过唇瓣,“就是冰得牙疼。”
包余笙举着残留她齿痕的杨梅,忽然低笑出声。
“下次,”他将果肉扔进自己口中,“给你换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