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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靠猫上位 柒殇祭 24902 字 2个月前

南瓜小米羹

陆宛祯万万没想到乐宁会直接问出这样一句。

哪怕大黎民风开放, 但也不至于能将龙阳之好、对食之癖宣扬的地步,乐宁如何能这样坦然地问出此意?

陆宛祯有时都觉得自己算是胆大妄为的了, 但哪怕是寻了各种由头偷偷将人占为己有, 她也是掩耳盗铃般藏着掖着,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真正的心意糊弄过去, 不至于吓到对方。

在她的设想中, 或许让阿宁知晓自己的心意,就要耗费上那许多的时日, 遑论等乐宁回到陆国公府,这难度更是与日俱增。

但她所有层层递进的铺垫,都直接被乐宁的一问给击碎。

以至于她忍不住沉默。

乐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还疑心是自己多想了, 于是很快笑了笑, 抬手用拇指揩了揩自己的唇,扬声道

“不是便算了。”

“只是, 若殿下对我非男女之情那般喜欢, 日后还是不要对我做这样的事情更好,容易引人误会。”

乐宁想了想陆宛祯也是个女子,倒觉得方才那样的玩笑无妨,只是过火了些。

但想了想, 太子殿下日后毕竟也是要拥有整个大黎的人,是个双性恋好像也十分正常,君不见,古代多少皇室仗着手中权力遮天, 衍生出许多荒唐的行径来。

比起什么鹤性恋,反覆无常杀人党,陆宛祯身为一个女人,偶尔调戏调戏身边的姑娘,似乎也无伤大雅?

乐宁莫名其妙地自我安慰了一番,在陆宛祯将要开口的时候,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殿下莫慌,方才那事我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天色已晚,还是早些休息的好。”

陆宛祯静默了半晌,忽而开口道

“若我说是呢?”

乐宁正在酝酿睡意,怀念着现代的生活,思维一会儿飘到飞机游轮,一会儿想到电脑手机上的诸多游戏,蓦地被陆宛祯的声音打断,她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含糊的问

“嗯?”

陆宛祯认真道“若我并非玩笑,却是心悦于你,你待如何?”

乐宁“……”

脑子里的画面通通不翼而飞。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飘扬在天空下的彩虹旗。

乐宁抬手挠了挠额头,似是有些回不过神来,有心想要劝陆宛祯几句,但想到对方喜欢的人是自己,那些忠言劝告又说不出来了,毕竟有些伤人。

她在心中抓耳挠腮许久,才出口一句

“殿下……确定吗?”

没等陆宛祯继续说,乐宁就略微抬手,在半空中比了个打住的手势,捎着笑意缓缓道

“殿下且先听我一言。”

“我与殿下确实有些缘分,若不是殿下遇仙人所救,能与芝麻互换身子,后来不可能遇见我——”

“若非我对狸奴有爱,也不可能无意间救殿下一场,何况后来殿下又以狸奴身份,与我相伴一些时日。”

“如今算来,我与殿下应当相识九载有余,近乎是目前年岁的大半,殿下于我有特殊的感情,我亦是感同身受。”

“只是……”

乐宁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明明如今床榻间光亮不足,乐宁却还是奇怪地扬了扬唇角,显得面上的神情更为轻松些。

她听见自己慢慢地说道“只是,殿下日后还有大好河山在等着,天下美人未遍阅,殿下如何确定要的是我?”

“我与他人不同,这大黎乃一夫一妻多妾制,我无意与他人争宠,无论男女,我所求不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前尘往事我可不问,只是让我日后与他人共夫妻,我实难从命。”

顺着思路说到这儿,乐宁忽然又很深刻地意识到——

躺在自己身侧的人,不是一个普通的同芝麻交换了灵魂的人,她是这个朝堂的储君,日后将掌控天下的人。

一个帝王的爱,史书里多少前车之鉴证明了这爱的不靠谱。

无论陆宛祯是将江山视作一切,还是独爱美人的类型,对她枕边人而言,都是灾难。

乐宁几乎能一眼看完陆宛祯的后半生,她至今还时不时地将目光凌驾于这个世界之上,为了降低这种和时代不和谐的感觉,她才总是将自己浸泡在庖厨一道上,或是闲暇时间抚弄猫儿。

这样,她才不会总觉得与这世界格格不入,总是怀念自己现代的生活。

乐宁那股莫名的怅惘之意,被陆宛祯打断,她无比坚定地说道

“我从未想过三宫六院,妻妾成群,何况——我本也是女郎,你言下之意,我怎会不明了?”

乐宁哦,对。

忘了现在的皇帝和太子都是个女的了,可能妻妾成群这个要求是难了点。

但也有可能男宠一堆啊!

乐宁心中还是生了退却之意,两辈子加在一起,她未谈过一场恋爱,也不知个中滋味,结果老天爷上来就给她整了个大的,让她和未来国家领导人谈恋爱……

这给她的惊吓着实太大了些。

于是乐宁又拧了拧眉头,开口道“还望殿下恕罪,是我不明了自己心意,如今殿下与芝麻间联系非同寻常,只我不知晓,我对殿下之意,究竟是出于对芝麻的呵护,还是……”

后面的她没说了。

但陆宛祯早从她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冷静推脱里,听出了她的拒绝意思。

从鼻腔里哼笑了一声,陆宛祯动了动脑袋,额头抵在了乐宁的肩膀上,只听她慢慢道

“我省的。”

“若非芝麻救我一次,此事放在旁人身上,他人若敢拿这些个小东西同我比,我定要让他们知道好歹。”

陆宛祯抬手轻轻碰上乐宁的眼睛,盖在了她的眼皮上,听见了她自开口说拒绝以来就在加速的心跳声,陆宛祯笑了笑,没料到自己的身份竟能让这迟钝的家伙蓦地紧张至此。

“是我要追求你,自不会逼迫你,明日之后你可是陆国公府与周相国府上的掌上明珠,身份亦尊贵,不必惧怕我以势压人。”

说到后面,陆宛祯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调侃的笑意。

是故意让乐宁轻松起来的语调。

乐宁听她这么说,也放松了许多,联想到许多故事里追人不成、表白失败的悲伤后果,联系了一下陆宛祯此刻的情绪,她稍稍放下心来。

看来殿下也没有特别深陷,那便好,乐宁想,自己又没什么特别之处,怎么可能让陆宛祯暗恋几天就情根深种?

想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她收起了自恋的心思,果真放松了下来,听见陆宛祯在身旁轻轻的说了一声

“睡吧。”

乐宁真就慢慢地睡着了。

听见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静,陆宛祯良久才放下手来,撑着脑袋在黑暗中打量这人半晌,才轻哼出声

“小傻子。”

自己当年变作猫之时,就已见过许多人面上伪善,背地里对猫狗动物大打出手的恶劣模样。

何况她还是当朝太子,每日面对的都是这社稷里最为才华横溢之人,日日随着圣人在朝堂上见的尔虞我诈见那样多,怎会连自己所喜之人的心性都瞧不透?

还什么没阅遍天下美人……

陆宛祯抬手捏了捏乐宁的鼻子,优异的夜视能力能让她瞧见这人的五官模样,明明如今只是清秀,但仔细看去,却能知晓这人日后慢慢成熟的惊艳。

或许是小时候过的不太好,后来又在外头风吹日晒的缘故,乐宁不论身高,还是发育模样,比起同龄的女郎都还差一些。

但只要将养一段时日——

陆宛祯想了想,暗自点头,一定会是个大美人。

毕竟皇后周芫华、夫人周芫桐,都是这天底下少有的美人,何况陆必珩的五官也是坚毅大方,她相信乐宁日后不会差到哪儿去。

这人呐,是她见过的心思最简单,却也最看不透的人。

陆宛祯想,自己还不至于连自己的心意都摸不透。

她又凑过去轻轻咬了一口乐宁的鼻子,才解气地抱着人睡下。

……

次日。

周芫桐清早就与陆必珩去到了陆宛祯的院儿门口,命人通传。

婢女有些疑惑,也有些为难,毕竟这天色实在太早了些,更鼓才刚敲响,这四夫人怎么就往太子殿下的院儿里来了?

陆宛祯的院子和陆蓉的院子在一块,但却是单独划出来的,免得有客人来,还要从陆蓉的院儿里走过,两边都不方便。

好在陆宛祯近日有早起舞剑的习惯,方洗漱完出门,就听得婢女通传,于是到了院儿门口,与周芫桐的目光对上的刹那,陆宛祯行了一礼,才道

“本想着等舅娘身子再好些,再于舅娘提及此事,如今倒是我想岔了。”

周芫桐听她这么一说,当即就有些站不稳,还是旁边的陆必珩扶了一把,皱了皱眉头,而后问道“可是有……小女消息了?”

陆宛祯点了点头。

她没卖关子,同二人道“半月前我侥幸得知此事,前几日方寻到证人,舅舅、舅娘如今可方便与我去见那人?”

周芫桐深呼吸一口气,向来温柔的面目如今已变得冷淡,为母则刚,她想到有人害自己与孩子分离这将近二十载,就忍不住想将人千刀万剐。

“自然,还请殿下带路。”

……

一个时辰后。

乐宁伸了个懒腰,听婢女们说起殿下有事外出,她点了点头,迳自往灶房处而去。

想来今日的早餐也会送些到周夫人的院儿里,乐宁思索着有无什么温和的食材,半晌决定——

南瓜小米羹,就是你了!

她哼着歌儿在灶房里忙碌,切南瓜,熬小米,陶锅在小炉上发出了呜呜呜的响声,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早餐,乐宁却自得其乐,甚至还在思索着过两天将泡菜给做出来,早餐搭一碗热乎的粥一块儿下肚,再酸爽不过。

粥好的刹那,她端着碗盛了一份,余光瞥见灶房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你去将四夫人院儿里的婢女喊来,今日我熬了一份粥,应当是养胃和气的,瞧瞧那边院儿里是否也要一份。”

她自顾自地低头说话,说完发觉那人没怎么动弹,乐宁觉得不对劲,回过头去看——

周芫桐正站在门槛边看着她,眼眶有些泛红,像是已经哭过。

乐宁怔了怔,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

“夫人……”

周芫桐应了一声,温润的眉眼里有浓烈的喜悦,将先前的忧愁一挤而空,她似是要将乐宁这许多年的变化都看完似的,眼神一错不错地在乐宁身上半晌不离开。

她慢慢走近,梗着声音道“不必劳烦旁人,这粥,我很喜欢。”

乐宁被她看得有些不知手脚如何安放,想把手里的粥递出去,伸手到一半又担心这粥碗太烫,毕竟周芫桐保养的很好,手指也如少女那般细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言道

“夫人小心。”

周芫桐似有千言万语想说,但一开口,依然只剩一声答应“哎。”

乐宁咬了咬唇,转身用布垫着碗,再递过去的时候,主动对周芫桐笑了一下,大约是在这身子里待了太久,她与原主的联系日益加深吧,此刻对着周芫桐,竟然也有些无可适从起来。

好久才有些试探道

“其实、其实昨日我已听殿下说明此事,心中实有欢喜,只是……我多年来未在夫人膝下承欢,也未尽到子女孝道,还望夫人谅解,我、我先唤你一声阿娘,可好?”

她自觉有些生疏的害羞,然而面前的周芫桐听得她那一声阿娘,却是霎时间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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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糖

乐宁手忙脚乱地哄着周芫桐, 十分无措,毕竟她在现代的母亲并不会是这样一个温柔知性的女子,通常面对她都在河东狮吼,内容不外乎

“你看看你一个女孩子家房间乱成什么样子, 狗窝都比你这个干净!”

“我同事的女儿八岁就会在家里做饭洗衣服拖地,你再看看你这么大一条了一点都不懂事!”

在乐宁的印象中, 几乎没有自己母亲掉眼泪的模样, 她永远那么强势、霸道。

只现在看着周芫桐落泪的样子, 乐宁忽然在想, 若是自己的母亲发觉了自己的失踪, 或是旁的什么意外情况, 也许……她也会哭的吧。

想着想着, 乐宁也免不了红了眼眶,声音里透出几分微不可查的颤抖

“阿娘莫哭了, 趁热喝点粥吧, 这是我一早起来刚熬的,你尝尝味道如何?”

周芫桐只不住点头,拿出一方丝绣手帕沾了沾眼角,面上笑意如拨开云雾的日光, 温暖而灿烂“哎、哎, 阿……阿宁做的,定是极好的。”

她先前已听太子提了几句乐宁先前的生活,言语间多以“阿宁”来称,她如今也就随着这么叫了, 当年小孩儿还不足周岁,况且圣人同周后又有意将这孩子领入宫抚养,故而周芫桐和陆必珩一商议,未急着取大名,只以囡囡喊着。

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孩子没了影儿,又如何惦记着取名一事。

听见她这么喊自己,乐宁忽而想起来,是了,自己如今回了国公府,日后肯定要改名的。

若只改个姓氏还好,万一还有个别的什么名字,那以后别人唤她,她会不会更反应不过来?

她这微妙的担忧方在心头浮现,就已被周芫桐察觉,问她可有何顾虑,乐宁便咬了咬唇,带了几分试探小声地将疑惑问出。

周芫桐拿着调羹的动作停了停,方笑着同她道“一切依你便是,况且我如今觉着这‘宁’字,也很不错。”

孩子回来了才是大事,其他便显得不那么要紧了。

乐宁笑着道了声谢,面上也显见了几分笑意,或许是周芫桐的气质太过温和,她很快跟着放松了下来,觉着有这么个温柔、包容的娘亲,也是一件美事。

只可惜了原主意识不知哪儿去了,如今只剩下她享受着周芫桐的关怀。

周芫桐瞧出她对这庖厨的喜爱,温声同她说起些先前进宫时见过的珍奇菜肴,乐宁果真对那些御厨的手艺很感兴趣,一问一答间,气氛又缓和许多。

恰在此时,外间传来一声咳嗽声。

乐宁顿了顿,倒是周芫桐又笑了出来,“瞧我这记性,必珩先前有些踟蹰,不敢见你,担心自己模样太过严肃吓着你,如今许是等得有些急了。”

陆必珩耳力不错,哪怕离着一些距离,也能隐约将厨房里的对话拚个差不离,如今听见妻子揭了自己先前的怯,只不好意思地低头又咳了几声,面上还是那副硬汉模样,耳朵尖却悄悄地泛了红。

陆宛祯在旁边看着,眼中也不禁带出几分笑来,但她立刻别开了脑袋,不敢让陆必珩瞧见,生怕这未来的老丈人日后想起这事,平白给自己再添几分阻碍。

很快,乐宁就随着周芫桐走了出来。

乐宁其实并不怎么怕陆必珩的模样,盖因现代许多参军的小哥哥也是这样严肃的样子,但做的是保家卫国的事情,这有何可让人害怕的呢?

不仅不怕,她还觉得自己新上任的亲爹帅极了。

故而她照着方才与周芫桐相认的模式,大着胆子先喊了一声“阿爷”,陆必珩半天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嗯”,明明是一副想同自己多说些什么的样子,最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不仅如此,瞧见乐宁一身男装,陆必珩本想像拍军中小子们那般,抬手拍拍孩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然而手都抬起一半了,想起自己这孩子是个水灵灵的姑娘,于是那手又尴尬地缩了回去。

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场面一时十分尴尬。

好在乐宁并不怕他,也有周芫桐从中调和,很快就将先前在厨房的对话延伸了过来,陆必珩在旁边跟个墙柱似的,不论周芫桐和乐宁说什么,他都在点头。

“我那儿有几匹江南新出的布,阿宁是更属意男装,还是想穿襦裙,娘亲改日给你裁几身新衣裳。”

陆必珩点头。

“我手头在东市有几间铺子,若你喜欢,那些铺子恰好拿来做食肆,东市开市晚,收市早,不必如坊内那般早起贪黑,倒是舒坦不少。”周芫桐想起手头的铺面,又温声开口去问乐宁。

陆必珩依然在点头。

乐宁倒是没想到自己瞬间能拥有这样多的房子和地,她有些发蒙,只道

“可我原先在师父那儿做的也还好……何况我已在师父那儿做了许多年,于情于理都应同师父打声招呼……”

乐宁说到一半,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

陆必珩面色肃冷许多,周芫桐的面上笑容有些挂不住,她有些茫然,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陆宛祯。

陆宛祯先前一直在不远处瞧着,仿佛一个局外人那般,看乐宁被周芫桐和陆必珩围着,一家三口慢慢交流的模样。

她想,这该是属于乐宁的幸福,陆家本就是这样好的地方,或许全天下的孩子都想生在这儿。

陆宛祯从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了顶着陆姓,看着真正属于陆家的孩子,在这国公府里奔跑、嬉戏,恣意生长。

但直到乐宁这一刻下意识地朝她看来时,她才蓦地发觉,自己对这样有归属感的一幕,是有些渴望的。

她下意识地垂了垂眼眸,再抬起时已恢复常态,眼尾的红痣鲜艳漂亮,点缀着她眼底灼灼漫光

“此事我还未同阿宁仔细说。”

陆宛祯对陆必珩夫妇如实道。

周芫桐慢慢叹了一口气,陆必珩习惯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抚。

乐宁敏锐地从这气氛里察觉到了什么。

“师父他是……出了什么事吗?”

周芫桐不知如何说明此事,她对邹德全的心情当真是恨极,却又不能杀之。

若非邹德全,她与必珩不必捱这二十年的苦痛,但若不是邹德全,或许他们的孩子,早被那对无良的夫妻,卖到不知何处去了。

他们如今已知晓,乐宁在外游历的那八年,皆是为了躲避那对夫妻的安排。

一想到孩子在外头颠沛流离多年,而他们夫妻却从不知,更甚者,周芫桐想起自己当日随着陆必珩到了邹公食肆,见到这半大小子要出门时,只叮嘱了一句小心,她心中就不免生出浓浓的懊恼来。

若是当时自己再多想一些,再仔细瞧瞧这孩子,或许中间也不必错过那许多年。

如今被乐宁这么一问,周芫桐与陆必珩皆不知如何同她说,她敬仰多年的师父,就是让自己一家三口分别的罪魁祸首。

陆宛祯瞧出了他们俩的为难,立刻将事情揽了过来,提议道“此事,还是由我同阿宁说道吧。”

周芫桐并未想太多,只以为陆宛祯同乐宁的关系不错,哪里能一下想到这太子殿下醉翁之意不在酒,同自家夫君对视一眼,她才慢慢应道

“也好。”

“此事有劳殿下。”

乐宁眨了眨眼睛,见到他们在互相之间打哑谜,倒也不急,知道陆宛祯会同自己仔细说明。

陆必珩瞧着自己妻子一早上情绪起起落落,忧心她身子,同乐宁简单道“我先送你娘亲回院儿里。”

乐宁也跟着送了他们俩出院子,同时与周芫桐道“我回来后给娘亲熬点儿鸡汤补补吧。”

周芫桐笑着摇了摇头“不必如此折腾,你人回来了便是,吃食自有下人收拾,倒是不知你口味如何,我好让人提前准备着。”

习惯了自己动手的乐宁还没反应过来这权贵阶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待遇,很是不习惯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都行,不挑。”

谁知她这话出口后,陆必珩和周芫桐的眼中又闪过几分心痛。

一定是因为孩子在外头吃了太多的苦,才养出这么个吃苦耐劳的性子。

乐宁并不知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又让夫妇俩脑补了一堆,送走了两人,她回到院儿里,就见到睡醒的小芝麻哒哒哒跑到脚边,用脑袋和耳朵蹭她的脚踝,不时发出喵喵的叫声。

乐宁面上见了笑意,俯身将猫儿捞起来,往陆宛祯那边一面走一面道

“殿下方才想与我说师父的什么事情?”

陆宛祯瞧着在她怀里翻腾,不老实地想下去跑的猫儿,发出了嫉妒的声音

“哼。”

乐宁“?”

她抬头看了看陆宛祯,再低头看了看猫儿,半晌哑然失笑“殿下,收收目光,你快把芝麻点燃了。”

陆宛祯“……”

她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一个亲亲,换一个消息。”

乐宁干脆应道“好。”

陆宛祯愣了一下,不知她何时变得这样大方。

乐宁对她笑吟吟道“殿下闭上眼睛,否则我多不好意思呀。”

陆宛祯“……”你这样子可不像是不好意思的。

心中如此想,她还是闭上了眼睛,生出几分期待。

下一刻——

她的唇上被一层胡须怼到,伴随着一星湿润。

陆宛祯“……!”

她怒然睁眼,把面前被人抱着凑来的芝麻吓得脖子一缩,仿佛在无声辩解

我只是只无辜的小猫咪,喵呜~

在猫后面,乐宁笑的不可自抑“哈哈哈哈,这个亲亲的感觉如何,殿下?”

陆宛祯出离愤怒。

她将乐宁按在桌边,凑上去低低地威胁“连我都敢耍,你胆儿倒是肥了——”

话到一半,忽然间乐宁飞快地往她口中塞了什么。

陆宛祯的话跟着一噎。

很快,一股甜味在她的口中漫开,是乐宁先前做“珍珠”时留下的小块红糖。

乐宁笑着松开猫儿,双手去搭陆宛祯的肩膀,在下方眉开眼笑的对她道

“吃了我的糖,说话要甜一点,殿下。”

明明是旁人唤她在寻常不过的一声“殿下”,不知为何此刻从乐宁的口中说出,就带了些格外撩人的气息。

或许是男装已不重要,她的身份不需再遮掩,于是嗓音又软又甜。

又或者是离得太近,陆宛祯能清楚看到她那双被日光映亮的深棕色瞳仁,与上回尝到的奶茶味道一样甜。

总而言之——

陆宛祯先前那被戏弄的火气,不知不觉消了个彻底。

她咬碎了齿间的红糖,任由甜味漫开,再次倾身贴过去

“甜不甜,你自己尝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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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腹藏羊

乐宁躲开陆宛祯的玩闹, 抬手挡在她的脸上, 笑着同她道“殿下莫要闹了, 光天化日下这样戏弄我, 成何体统?”

她语气轻松, 陆宛祯却不知一会儿将邹德全的事情说了之后,她还能否笑的这样松快。

闷闷地将下巴抵在乐宁的肩上,陆宛祯将口中那块糖慢慢含化, 决定等到里头的味道一点儿不剩再开口,丝毫不管此刻两人都是一身男装抱在一块儿给旁人会造成什么冲击——哪怕这院儿里的下人们早就被她支开了。

乐宁开始还能耐心的等着,发觉她半晌不说话, 这才有些紧张地问道

“怎么?我师父他莫非是在外头遇上了什么事儿?”

回来的路上遇到山匪水寇?

还是什么别的意外?

乐宁实在想不到,有什么比这个更大的事情了。

陆宛祯低低哼笑一声,心道若是这样简单就好了。

左右这事情都没有可能再瞒过去, 陆宛祯只慢慢道“你做好准备,此事……说来话长。”

乐宁点了点头。

然后陆宛祯足足花了一刻钟的时间, 才将邹德全当年同淑妃的事情, 以及将她偷偷送出宫,卖与人牙子的事情说出。

及至乐宁后来随着那对无良爷娘回到望安,重又拜入邹德全门下的事情, 都一一说出。

乐宁的神情逐渐变得复杂。

任谁听到这样的事情都难以保持平静。

她的复杂还要多一层因素——

她并不是原主,自打来了这个世界之后, 她被那对夫妻苛待的时日并不长,受的苦也少,上来就拜入了邹德全门下, 从此更是顿顿不愁吃喝,有神厨系统在手,还有师门的呵护,她过的比大多数人都要好。

仅站在她自己的角度而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邹德全对她的宽容成就了她的今日。

所以她非但对邹德全难以产生半分恨意,还十分感激他。

只是……

站在原主的角度去看,如果不是邹德全,她不必受那几年的苦难。

她一出生就在鼎盛人家,身为国公府这对夫妇的掌上明珠,她会过的很好。

甚至……

方才陆宛祯同她明言。

若不是被邹德全卖到外头,或许如今坐上这太子之位的,就是乐宁,而不是陆宛祯。

是的,她如此直白地将这事说与乐宁听了。

乐宁光是想也知道,陆国公府难饶邹德全,说不定会要了他这条老命。

只是……

乐宁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她不想让邹德全因自己而死。

若他死了,对乐宁本人来说,她难以接受,甚至会觉得自己像是忘恩负义;若他不死,对原主先前那许多年的苦难来说,又像是白受的。

“我……”

她在陆宛祯的目光下慢慢开口,神色里有了十足的迟疑。

“他使我饱受少时八年苦难,同样庇护我得八年自由,我不知功过相抵可否用于此事,只是,说我伪善也好,说我假仁慈也罢,我无意让他以命抵我之过。”

在红旗下生长的人,终究是无法理解这皇权至上时代人命如草芥的理念的。

这也是她决意在这个世界里沉迷厨道的原因。

听得她如此说,陆宛祯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同她道

“凡你所求,我必应之。”

“从今日起,他以略人子女罪入狱,尔后一生不得踏入望安,生死由命,你待如何?”

陆宛祯将早已想好的法子说出。

乐宁怔了怔。

哪怕她不是太能理解,但看邹德全从宫中出来了,也要在望安置办产业这点便可知,他这一生的大半日子,都与皇城分不开。

哪怕是老了,或许他也想要在这宫墙下寻一处僻静的山坳,为自己的坟茔。

如今在他将老之时,把他驱出望安,等于让一个在家乡过了大半辈子的老者,强行迁到另一地去,到老了背井离乡,落叶不得归根,是另类的残忍。

当然也可能,他根本没有性命活着出来。

但这样已是最好的,最公正的法子。

对邹德全而言,好歹暂时留了一条命在,于他已算是开恩。

乐宁想通其间关窍,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陆宛祯的处理方法。

不忘再加一句“谢殿下体恤。”

这起码是她想的最能兼顾自己和原主的法子了。

陆宛祯看着她被这些事情所困扰的样子,忽然有些不大高兴,她想,这人应当永远开心、快乐,哪怕是苦恼,也是因为菜肴未寻到合适的食材,又或是今日的发挥有些失常,以至味道差了稍许。

这样琐碎的、又容易解决的小事儿,能让她或者猫儿轻松转移注意的小事儿,那样才对。

忧愁不应在这人的心底停留太久。

于是,陆宛祯抬手去抚她眉间的痕迹,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讲道理的霸道

“不许皱眉。”

乐宁一点儿也没发觉自己的表情变得多么深沉,她条件反射地顺着陆宛祯的力道舒展眉心,却在心中同时冒出个疑惑

我有皱眉吗?

等眉间轻松稍许,她才后知后觉,哦,真的有。

但……

她失笑道“如此大事,还不许我伤感一会儿么?”

毕竟是她在这个世界真心诚意认得师父啊。

偏偏陆宛祯理不直气也壮,点了点头回她一句“不许。”

说完之后,抬手让角落里在花丛里轻巧走过,在暗处偷偷打量她们俩的芝麻过来,小猫儿察觉到她的意愿,有些不大想靠近,犹豫着后腿退了退,似是想要趁她不注意,溜到草丛里跑掉。

陆宛祯却不容它这样敷衍,当即冷冷出口道“你敢跑?”

话语里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芝麻垂头丧气地“嗷呜”一声,不情不愿地迈步走到她的脚下,被乐宁提着后脖颈的皮捏起来,而后放到乐宁的怀里。

陆宛祯看着乐宁,再次不讲道理地命令道

“撸猫。”

“不许再愁眉苦脸。”

乐宁无语凝噎,但是芝麻都躺到怀里了,手心里抚到它那柔软的皮毛,又下意识摸了几下,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竟然觉得撸一撸猫,确实还挺消愁。

芝麻生无可恋地躺在乐宁的怀里,感受着陆宛祯大魔王的威胁视线,也不敢跑,只能顺着乐宁的力道抬起爪子,抬腿,好让对方摸得更舒服。

猫脸上写着一句话

我是一只莫得感情的猫玩偶。

猫儿天性傲娇,尤其是母猫,比起公猫总还是要些节操的,哪怕再黏人,也不会老实到这个地步,通常而言,猫儿们都是个十足的双标,它心血来潮围着你转,围着你蹭,甚至允许你摸一摸,那可以,但你想将它搓圆搓扁,甚至让它配合你被抚摸,那多半是不可能的。

芝麻也是如此。

因为乐宁这个主人毫无原则的宠溺,基本上没有不顾猫儿意愿强摸过芝麻,所以芝麻在她怀里的多半时候都不太乖。

这次算是个十足的例外,乐宁摸了又摸,也不见小猫逃跑,干脆就直接撸了个过瘾。

从头到尾,陆宛祯都坐镇在旁,对芝麻发射威胁视线。

直到乐宁的压力慢慢纾解,听见芝麻在怀里委屈巴拉地低低喊了一声“喵”,她没忍心,噗嗤一声,将小东西放下,又摸了摸脑袋

“好了,不摸你了,自己玩儿去吧。”

陆宛祯瞧着她“这就好了?”

乐宁看着她大有一副要是还没恢复,就继续将芝麻逮来忍耐酷刑的样子,为了避免家里猫被一次性摸秃,她忍着笑,无奈应了一声“嗯。”

她拍了拍手,将飞舞的猫毛拍掉,同陆宛祯道“走吧,我想去看看师父。”

陆宛祯沉默地允了她的要求,带着她往院外而去。

……

邹德全没想到再见自己的小徒弟会是这般光景。

他设想过许多自己到老的事情。

如今邹公食肆在望安、洛阳都有店面,他还打算过些时日再去江南瞧瞧,或许可将分店开到江南。

等他半截身子入土时,再瞧瞧这些徒弟们,若他们还跟在他的身边,就将这些铺面都分给徒弟们——

钱财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他看得极开。

在他想来,自己收的几个徒儿都极有天分,尤其是大徒弟苏含章,还有小徒弟乐宁,若不是含章先前无意入宫,他都想将含章引入御膳房。

这样也好,民间总比宫里自在,邹德全是如此安慰自己的。

可他没想到——

到老了,瞒了一辈子的事,让他一辈子良心不安的事,却忽然有了变故。

原来乐宁就是他当年送出宫去的那个孩子。

邹德全心中的复杂无以言表,甚至他在再见到乐宁的时候,除了苦笑,不知该有何表情。

他看上去又老了许多。

或许是被这事情折磨的,这几日都不得安宁。

乐宁像往常那样,对邹德全拱了拱手“师父。”

那些许久未见的寒暄和关心都无法问出口,若不是她的事情,或许邹德全如今还是老当益壮,不会突然让人将“风烛残年”四个字与他联系到一块儿。

邹德全见她行礼,隔着那木栅栏,忽然有些艰难地动了动腿,竟然对着乐宁缓缓地跪了下去

“不敢当此名头……你这离家之苦,皆因我而起,我纵是万死亦难弥补。”

乐宁下意识地避了避,近距离看着家中老者朝自己下跪,这种感觉让她十分不安。

她其实是来同邹德全告别的,但直到见了面,又忽而生出几分惶然来,总觉得自己挑错了时候。

接收到她的求救目光,陆宛祯眯了眯眼睛,心中不知怎么竟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愉悦来。

或许是因为乐宁这份难得的依赖。

从以前到现在,乐宁都只在她擅长的领域内出现,不是在做膳食就是在准备做膳食的路上,与人交流皆以食入题,何况大黎吃食丰富,民以食为天,自然不见她遇上什么难题。

故而陆宛祯总有一种难以进入她生活的感觉,觉着乐宁只凭这一技之长,就足够走遍天下。

直到如今——

在处理这些事情上,接二连三地露出不知所措的模样,甚至还下意识地向她求救,这种需要她的感觉,让陆宛祯愉快极了。

她头回觉得自己是个太子,从小受到诸多的锻炼真好,乐宁所有擅长的东西,她皆可替这人应对。

阿宁只需要永远做她喜欢做的事情就行。

在这一刻,陆宛祯的想法同陆必珩夫妇达到了高度的一致。

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有意无意将乐宁挡在身后,身为大黎太子,她不论受何人跪拜都受之无愧,自然很是坦然。

“事已至此,邹公如今追悔亦是无用。”

“你应当庆幸,乐家夫妇竟让阿宁拜入你门下,得你庇护这许多年,否则,此刻你只能在城外的无名坟堆里做个孤魂野鬼。”

“如今阿宁惦记你多年师恩,特来看看你。”

她说完,乐宁才点了点头,从她后面站出来,看着邹德全,认真地开口道“是,师父,虽阿宁不知当年你如此行事究竟出于何目的,但依然感念师父多年来的照顾。”

“日后或许再难同师父相见,还望师父,多多保重。”

乐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对他拜了拜,成全了这一场师徒情分。

她抬头时,见到邹德全眼中闪烁着泪光,嘴唇颤动,冒出一句哑然的话语

“奴才何德何能……”

邹德全看着她,想着,若不是因为自己,这人今日该是穿着大红常服的太子。

日后是要受万民景仰的天子。

他何德何能,当得这一声师父呢?

乐宁不知再说些什么好,干脆咬着牙转身离开,再说下去,她觉得自己就要因为这一场分别落泪了。

陆宛祯冷眼看了看邹德全,转身跟上了乐宁的步伐,并未计较这人走在自己跟前的事情,只不远不近地坠在她身后,陪着她一路出了地牢,回到院儿里。

乐宁在院子里晒了好久的太阳,等到差不多午时,才想起要跟陆必珩夫妻一同用膳的事情,有些茫然地起身往那边而去。

刚走两步,她看到在另一边悠然喝茶的陆宛祯。

察觉到她的目光,陆宛祯放下茶盏,舔了舔自己下唇上残留的花茶味道,将那最后一点芬芳吞下,才慢慢道

“没白陪你一早上,这会儿终于还能想起我。”

乐宁对她有些难为情的笑了笑,抬手轻轻刮了刮自己的脸颊,同她道“殿下的关怀我心领了,郁闷一早上了,如今我已好些了!”

“没有愁眉苦脸了,你看!”

乐宁说着抬手戳到自己的唇边,给自己手动扯出了一个笑容。

陆宛祯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自己的笑意,看着她的动作,不知为何有些手痒,蓦得凑到她的身旁,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感觉到指间仿佛摸到云朵那般的柔软。

乐宁略有些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双目圆瞪看着她。

陆宛祯又捏了捏,这才解气道

“行了,原谅你冷落我一早上这件事了。”

等她终于松手,乐宁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小声嘀咕

“是我不跟你计较才对,居然捏这么用力……”

陆宛祯装作没听见,迈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在她的前面。

直到快要到陆必珩的院子门口,陆宛祯才减缓了速度,若无其事地走到与她并列的位置上,与她一同入了院子。

……

陆宛祯和乐宁一同入了院子,瞧见在外头站着的陆必珩,长身而立的男人对陆宛祯略一行礼,唤了一声

“储君。”

陆宛祯倒是不敢在国公府内端着身份,立刻喊道“舅舅。”

陆必珩点了点头,看向乐宁,神色温和许多,就连声音都刻意放低了许多,对她道

“你娘亲已吩咐人开了席,今日是你回府的好日子,本该在陆家正厅开家宴,想来你应当还不大适应,故而已将家宴往后推了推。”

乐宁笑着应道“谢阿爷体谅。”

她确实不习惯突来就跟一大家子人一同用餐,尤其是她做主角的情况下。

如今能提前留时间做个心理准备,她实在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又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爹娘的关爱。

乐宁对陆必珩夫妇的好感度再提升了稍许,往院内走去,远远地就闻到一股香味。

她动了动鼻子,努力分辨

“这是……烤鱼?”

听见她的声音,周芫桐从屋内走出,今日她脸上堆起的笑容比以往一年都多,她却半点未察觉,看向乐宁的眼中仿佛盛着一池秋水。

“阿宁过来了,快进来。”

乐宁乖乖地跟着周芫桐往屋里走,见到榻上摆着十来个盘子,其中一道散发着霸道味道的正是她方才闻见的烤鱼。

当然,她不觉得普通的烤鱼能登这大雅之堂,于是好奇地看了看,又仔细分辨了一下其中的味道,蓦地亮起了眼睛

“那道……莫非是传说中的鱼腹藏羊?”

瞧见乐宁的注意力转到其中一道主菜,周芫桐便温声应了她一句“是,你若是喜欢,用膳之后我便让那厨子过来同你仔细说说这菜肴如何得做。”

乐宁欣喜地应道“谢谢阿娘。”

周芫桐见她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给她递了一双筷子,冲她眨了眨眼睛“趁你阿爷未来,你可偷偷先尝一口。”

乐宁被她的语气逗笑,道“儿不至于这样迫切,可等阿爷来后一并用膳,方才是许久未见此菜,有些情难自抑。”

这是她在现代尝过的菜,属于鲁菜之一。

传说中鱼腹藏羊乃是春秋时期易牙所创,以羊肉、冬笋、香菇等切成米粒状,加入佐料煸炒后填入鱼腹中,而后将鱼烤熟,以其鲜味而得名。

更有一说法,言道汉字里的鲜,最初的繁体写法是三个鱼,因鱼乃众味最鲜,等到这“鱼腹藏羊”出现之后,鲜才是如今的鱼加羊的模样。

可见此菜的诱惑力。

乐宁在现代尝的这菜味道一般,可能是厨子水平问题,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如今在另一个时空忽然又见到这味道,一来有些怀念,二来也是真觉着自己离传说如此近,情怀熏陶下,她难免带上了期待。

如今只从色、香来判断,她就知道,这厨子的手艺比起她现代尝到的要好的多。

这烤鱼的技术,与自己的师兄相比,倒是也不分伯仲。

想来能在陆国公府待下去的厨子,也定是有绝活在手中的。

乐宁心中不由期待起来。

……

与此同时。

院落外。

陆宛祯与陆必珩说起乐宁对邹德全的观感,而后又十分恭敬地开口道

“我有一法子,舅舅可听听以作参考。”

陆必珩便让她直言。

陆宛祯说起对邹德全的处理法子,顺道提了一句“方才他着人给我送话,言道他身后,望安的食肆留于阿宁,因阿宁在食肆中留了许多心血,如此便聊做慰藉。”

陆必珩眼中杀意蹦射“他倒是想痛快!”

可他只想除了这阉人而后快!

陆宛祯没吭声,往日里只见到这位舅舅在朝堂上默不作声的模样,更多的是见到他在周芫桐的身边为妻子添衣的姿态,因未见过陆必珩上阵杀敌时的气势,所以这是陆宛祯头回感受到这位舅舅的杀意。

让她都不禁有些胆寒。

陆必珩闭了闭眼睛,良久才平息自己的怒气,开口道

“若这是阿宁的意思,那便如此。”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左右如今的邹德全再难对他们一家造成什么伤害,何况有他在一日,再不会让任何人伤他妻儿一分,陆必珩在心中如此决定。

陆宛祯点了点头“舅舅同舅娘不必再牵挂此事,外甥必命人将事情办得妥帖。”

陆必珩听她如此说,抿了抿唇道

“阿宁一事,还要多谢殿下……”

陆宛祯赶忙推脱“哪里,身为陆家人,此事不过是外甥分内之事。”

陆必珩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殿下于我一家有大恩,日后殿下若有吩咐,我必为殿下鞠躬尽瘁——”

陆宛祯哪敢让老丈人为自己鞠躬尽瘁“实不相瞒,我与阿宁相识多年,她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为她做些事情,也是应当的。”

陆必珩一听,感觉事情并不简单。

“哦?此事我倒是不知……殿下竟与小女有这等交情?”

陆宛祯笑得含蓄。

瞧见她的表情,陆必珩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试探着开口“殿下莫非与小女——”

陆宛祯见事情躲不过去,干脆承认

“我心悦阿宁已久,有意……请圣人替我与阿宁赐婚。”

作者有话要说  打游戏去了!!!祝你们愉快!

想了想回来补一句。

要是有人觉得乐宁这么处理对原主不公平,我这里就一句话

第一,她不是自己要穿越的,第二,她对原主负责,谁来对她负责,她凭啥因为别人的苦难背负一条人命?

就这样,我觉得她这么处理没错,有时候漠视人命开了这个戒,就回不去了,法律的作用,也在于此,大家都是法治社会的人哈。

再s一下,告别本来是之后判刑的铺垫,但想了想直接把法治改的明显点。

唐律“略□□妾子女者,入三年。”

又因为乐宁身份不同,判的会严格一些,但比私自杀了要好得多。新网址: :,网址,,,

绿豆糕

听见陆宛祯的话, 陆必珩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当年圣人同皇后想要将孩子领入宫去, 后来却使得他们这么多年与阿宁不得相聚,一家陷入苦痛当中,由此也能见到在大黎当太子是多么高危的事情。

如今孩子寻回来了, 他已有意让阿宁日后都避开皇家, 莫要再与宫中扯上任何的关系。

奈何……

偏偏找回她的人是太子。

偏偏天意弄人,如今太子竟还想娶她为妃……

仿佛孩子已远离这宫墙多年, 有朝一日回来, 竟还是与这宫堂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见到陆必珩的脸色, 陆宛祯当即又补了一句

“自然,舅舅同舅娘如今方寻回阿宁不久,有意将她再在家中留些日子,倒也无妨。”

“不瞒舅舅, 阿宁如今对我并无太多情意, 舅舅不必紧张。”

陆必珩果然放松了稍许。

哦, 不喜欢就行。

恩?

不喜欢这小子就敢想着请圣人赐婚了?

是想强人所难?!

看在乐宁回家有太子这份功劳的份上,陆必珩轻轻咳了咳,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此事容后再议, 还请殿下顾念小女心情, 莫要做出那等强娶之事。”

陆宛祯心中苦笑, 面上一派全听长辈做主的模样, 堪称乖巧地应了一句

“舅舅大可放心,我必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情,堂堂大黎储君求娶心上人, 必然光明磊落,使人心甘情愿才是。”

暗处,影卫们听得这话,纷纷在心中给陆宛祯拚命鼓掌。

殿下说得好!!

太子妃要是听到这话,定会为殿下的一片深情而感动!

然而面前的陆必珩却在心中冷哼一声。

什么心上人?

这话传出去,万一影响了小女在外头的名声怎么办?

陆必珩冷着脸,看不出情绪,只冷淡道“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如今还请殿下慎言——时候不早,不知殿下用了午膳否?”

潜台词

要是吃饱了,就请回吧。

大黎百姓的吃食通常只一日两餐,待邹公食肆开起来之后,一日三餐的风气才慢慢传开,如今若非钟鸣鼎食之家,亦难支撑起每日三餐的吃食开销。

好在陆家并无如此顾虑。

尤其是陆必珩的院子,因周芫桐的身子不大好,无论一餐吃的过多亦或是挨饿时间太长,都不利于她的身子,故而在陆必珩的院子里,依着大夫的吩咐,一日三餐为主食,又辅两顿小食,人人皆盼着周芫桐能多少吃一些,不至于将身子熬坏了。

陆宛祯仿佛根本没听见舅舅的暗示,莞尔笑道“恰好未用,舅舅若是不介意,外甥这就厚着脸皮来蹭一顿了。”

众目睽睽之下,陆必珩真不好因为一顿餐把太子赶出去。

只能冷着脸,引着陆宛祯进屋。

……

屋内。

乐宁瞧见陆宛祯进来,视线下意识的跟着她走,以为她会坐到自己身边来,然而见到她规矩地在侧面落座,被陆必珩请到了首位,当即就有些发愣。

然后才想起来,是了,陆宛祯的身份,应当是坐首座的。

她很快适应了陆必珩夫妻在乐宁对面,太子在斜侧方的位置,等长辈和陆宛祯动了筷子,才跟着开始低头用餐。

或许是爷娘都在的缘故,陆宛祯和她都规规矩矩,席面上只有周芫桐时不时让她多尝些菜的声音。

乐宁只顾埋头吃,她发觉自己还是更习惯陆宛祯院儿里高一些的家具,不论是高床、桌椅、还是别的什么,这大黎的矮几长塌实在是有些反人类。

犹如此刻,她盘着腿坐了一会儿,就有些食不知味,顾不上尝自己先前看中的菜肴是什么味道,仿佛完成任务那般进食。

好在她平日里做事较多,耗费的力气也多,如此一顿下来,陆必珩与周芫桐瞧她吃得香,也未发觉什么。

只有旁边的陆宛祯好几次抬眼看向她的方向。

及至下人收了桌——

端上来几碗煎好的茶。

里头隐约能见到不知什么茶叶碾的渣,能闻见陈皮、桂枝、胡椒、八角……等等调味料的味道。

乐宁“……”

她万万没想到认亲成功之后遇到的第一道坎竟然是吃茶。

要知道,这等上好的茶都是有头有脸的望族才用的起的,如今出现在周芫桐的院子里,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理解?

但乐宁自打穿越过来之后,确实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也从来没享受过这等“待遇”。

当下,她端起茶杯的动作就有了短暂的犹豫。

周芫桐和陆宛祯同时看向她。

周芫桐是以为她没尝过这等茶,担心她不习惯,陆宛祯是猜测以她的口味,应当不喜欢,毕竟以前在邹德全的府上时,也未见那里缺过什么东西,若是乐宁喜欢,早就日日给自己找机会泡着喝了。

陆宛祯正想寻个话题引开陆必珩夫妻的注意力,恰在此时,窗外响起一点动静。

“喵呜~”

乐宁仔细一听那声音,登时有些意外。

芝麻竟然还能从陆宛祯的院儿里一路寻到这儿?

瞧见她眼眸发亮,周芫桐还有些怔愣,陆必珩却已听清那是什么动物的叫唤,当即开口道“这是殿下先前在宫中带着的狸奴?”

陆宛祯在丈人跟前情商格外高,微笑着答道“若要如此说来,阿宁才是狸儿真正的主人,我与阿宁也是因此认识的。”

她话语说的模糊,陆必珩和周芫桐一听,只以为他们俩是因为这猫儿的故事认识,只有两人心中明白,所谓的对太子殿下的救命之恩,正是由此而来。

芝麻跳上窗口,登时就察觉到两个陌生人的味道,其中一人还格外霸道。

它跳上来看了看,下一刻又蹿了下去,只在外头喵喵喵,仿佛在跟乐宁说,我有心来救你,但是敌人实在太可怕,你不如还是自己出来吧?

乐宁被它这试探的模样逗笑了,同爷娘打了招呼,就去院子里捞猫。

等到芝麻的模样被周芫桐看清楚,她轻呼了一声“呀,这小东西,虽皮毛模样有些怪异的,瞧着倒是极好看。”

芝麻的盛世美颜,足以让任何人在见到它的时刻,都心生怜惜。

乐宁抿了抿唇,用随身带着的手帕擦了擦芝麻的爪子,检查了她身上的毛发,发觉都还算干净,这才将它往周芫桐的方向递过去

“阿娘要抱一抱它么?”

“它胆儿小,不敢咬人,如今应是第一次见娘亲,估计会一动不动。”

话是这么说,在周芫桐接过去之后,乐宁还是紧张地跟在附近,担心芝麻大爷突然胆儿膨胀,送她亲娘一爪子,那画面可就太美了。

当周芫桐的手摸到猫儿皮毛的刹那,她就被这手感惊了惊,从前总看见一些贵妇人喜欢养些小宠物狗,如今她倒是有点儿明白她们养这些小东西的原因了。

手感……太好了!

陆必珩也有些担心妻子被猫儿突然受惊抓挠,他也往周芫桐的方向靠了靠,结果芝麻一瞧见他过来,立刻后腿就弓了起来,做出一副准备跳开的样子。

乐宁立刻捏着芝麻的后颈,将它从周芫桐的怀中拉到自己这边,免得它突然伸爪子将阿娘的衣服或者皮肤划破。

周芫桐也知道这是郎君突然靠近,气势太盛惊到小猫的缘故。

她有些遗憾地怀念了一下小东西的皮毛手感,而后对陆必珩笑了笑

“我记得巷口有家绿豆糕做的极好,如今方用完正餐,有点惦记那糕点的味道,若是郎君无事,不妨替我走一遭?”

陆必珩“……”

任谁都能听出这是为了将他支走而随便扯出的借口,毕竟跑腿这种事向来只需要使唤下人就行。

陆必珩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在家里的地位降低,竟然是因为一只狸奴。

瞧见他无语凝噎的模样,陆宛祯在这一刻,忽然和这位名义上的舅舅,产生了那么一点惺惺相惜的感情。

人不如猫,这是早晚都要习惯的。

陆必珩并不知道她的想法,抬眼只对上外甥那奇怪的目光,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挽尊道

“殿下不如一同来?”

“前日圣人有意让殿下至六部轮番学习,如今我在兵部,恰好可与殿下先说说南边驻军一事……”

陆宛祯“……”

明明是舅舅你被妻子赶出门,为什么非要扯上我一块儿?还打着兵部诸事的幌子?

她并不想出门,但老丈人有令,陆宛祯最终没有法子,只能拿出储君谦虚好学的性子,微笑着随陆必珩一同出门。

……

两刻钟后。

陆宛祯和陆必珩一人手里拿着一串包好的绿豆糕回来了。

乐宁因为猫儿再次跟周芫桐增进感情,正随着周芫桐的意思,换上不同款的女装,为晚上的家宴做准备。

等陆宛祯踏入屋内,打眼就瞧见一道青绿身影——

浅青色的襦裙外头笼着轻纱,高高的墨绿束腰显出她窈窕的身形,其他少女压不住的柳色,或是显得肤色暗沉、或是显得衣裳压过人,偏偏到了她身上这样合适。

往日男装时就已是让人眼前一亮的清秀,如今已尽数随着那婀娜裙摆化作绰约风姿,陆宛祯愣了一下,目光上移,看向乐宁的五官模样。

当真是……芙蓉不及美人妆。

届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

乐宁很久未着女装了,捏着衣摆还有些紧张,担心自己是否会穿的不伦不类,抬眼瞧见周芫桐、陆宛祯都未说话,先自己笑了笑,开口道

“是不是还是男装更适合我些?我觉着这颜色太鲜,我怕是压不住。”

“好看极了。”最后还是陆宛祯先开了口。

对上她那双柔和时便氤着笑意的眸子,乐宁才稍稍安心。

能让陆宛祯如此模样的人夸一句好看,应当……怎么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周芫桐这才恍然,仿佛这一刻才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女儿,当即跟着点头,目光里还有些怔忡“是了,我年轻时候穿这翠绿衣裳,也是极好的……阿宁可真像我……”

就连慢一步走到门口的陆必珩,也默默点了点头。

乐宁习惯地抬手挽了挽耳边的头发,小声道“只如今这么穿着,我倒是还不大习惯,我得适应适应……”

听见她的话,陆宛祯笑道“这倒简单,我陪你在院儿里多走两圈,你便习惯了。”

陆必珩还未来得及阻止,就见乐宁点了点头“谢殿下。”

陆必珩“……”

唉!

他眼睁睁看着女儿随太子殿下一同去了院里,而陆宛祯还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与乐宁拉开了些距离,瞧着倒君子的很。

乐宁浑然不觉自家亲爹怒其不争的心情,看着陆宛祯离自己老远,不由有些失笑。

她左右转了转,看见裙摆晃起的弧度,笑道“这裙子真好看。”

自己居然这么多年都没穿裙子了,想想也有些怀念。

陆宛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缓声应道“嗯。”

乐宁听她应答,抬头对上她有些灼然的目光,不知怎么觉得竟泛起几分羞意,见已经离屋门远离稍许,才小声嘀咕

“你老盯着我看什么?”

陆宛祯不置可否,只晃了晃手里还未放下的绿豆糕,问她“要不要尝尝?”

乐宁点了点头,等她打开之后递过来一块,浅绿色的薄薄外皮裹着的圆形糕点瞧着喜人,一口咬下,绿豆沙的甜味在口中漫开,一点点顺着唾液融化在口腔每个角落,未等她嚼,已变作绿豆糖水般流淌。

乐宁扬了扬眉头,肯定地“恩”了一声,咽下口中的绿豆糕“这家真做的不错,我在望安待了这些时日,竟不知还有糕点做的如此好的食肆,下次定要在城里仔细探探。”

陆宛祯盯着她手中捏着的糕点,不知是在看那绿豆糕,还是在看她的指尖,乐宁半天没听到她的回应,缩了缩手指,有些不自在地小声喊她

“陆宛祯……”

陆宛祯回过神,话未出口,眉眼先扬起愉悦笑意,眼尾的红痣一点,显得双眸乌黑透亮,只见她薄唇轻启,缓缓道

“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

乐宁“……”

乐宁“!!!”

够了,不要再调戏她了!

见她恼羞成怒地瞪向自己,陆宛祯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回道

“怎么,只许你言语调戏,不许我夸你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  陆宛祯只许州官防火,不许百姓点灯?

乐宁“……”

作者州官,有人喊你。(加个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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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炸酥肉

乐宁无言以对。

她如今是刚回到女儿身, 难免有些不适应,陆宛祯也就只能过过这会儿的嘴瘾了。

当然,事实上陆宛祯下午在陆国公府又强留了些时候, 身边就有人硬着头皮过来提醒她时辰不早, 殿下该准备回宫了。

陆宛祯颇有些遗憾, 盯着乐宁漂亮的模样又看了半晌,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多赚些什么似的——

“我知道了, 你们都先退下。”

她开口道。

乐宁瞧见四下无人,登时有些警觉地看着她,提着裙摆往后退了好几步,好像陆宛祯会吃人似的那般防备她。

陆宛祯只觉得好笑。

“过来。”她小幅度对乐宁扬了扬下巴,语调缓和地唤道。

乐宁躲得更远, 不愿惯着她的流氓气, 学着方才那下人的模样,鹦鹉学舌地对陆宛祯开口

“殿下, 如今时辰已不早,若是不尽快回宫——”

陆宛祯脸即刻就拉了下来。

她不笑的时候,五官棱角显得十分冰冷,近乎锐利,眼尾的红痣在她笑时显得明媚,不笑时又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漠, 堪称变脸高手。

但她没能冷酷多久,因为心上人就在眼前,再冷硬的钢铁也会化作绕指柔。

陆宛祯绷了一会儿没绷住, 对乐宁无奈笑道“过来让我抱一下,此去回宫,还不知又要过多久才能出来了。”

乐宁在心中暗自撇嘴,心道信了你的鬼话,你同芝麻能换身体的事情又无多少人知晓,只要愿意改变一下形态,出宫也不过是心念转变间的事情罢了。

但想是这么想,瞧见陆宛祯这样软声软气的样子,乐宁确实不知如何拒绝,左右看了看,才走近小声道

“行叭,友谊拥抱我还是很大方的。”

仿佛能透过她的表情看透她的心事,陆宛祯如愿以偿地环上跟前这人的腰身,贴在她的肩头小声道

“小傻子。”

随随便便地就溜出来,若是芝麻在宫中受了什么惊吓,或是被身边人发觉,关于她旧病复发的谣言定会飘得到处都是。

如今她年岁见长,怎么能再像小时候那般任性?

何况先前她早已刻意在旁人那儿将印象留成“储君的病在慢慢好转”的样子,现下她即将进入最盛的年纪,再发了病,是嫌那些反对派们寻不到理由请奏废太子吗?

原本……她的出身就让她备受争议了。

同女人在一块儿的圣人,后宫未有留下的皇帝血脉,好在她这个继任的太子与先皇血脉还有些联系,否则再鼎盛的江山,但凡大统难继,都是不稳定的祸患。

这就是皇权天授注定的命运。

以上念头只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陆宛祯半个字也没往外透,阿宁只需要永远做她喜欢做的事,其他的困难,自己自会一一拂去。

因为她声音太小,乐宁一时间什么都没听清,不由动了动脑袋,侧头问道

“什么?”

陆宛祯也转过脸,顺势亲了亲她的侧脸,莞尔道“无事。”

乐宁。

以前她还会擦个脸,无奈地看这人一眼,或者是把人推开,现在……

她好像懒得反抗了。

陆宛祯这动不动就要把她亲亲抱抱的动作,她几乎快要习惯了。

满足地抱了她一会儿之后,陆宛祯才松开手,走之前又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记得想我。”

旁边准备随她一同回宫的下人们统统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至于周芫桐分给乐宁的婢女们,则是欲言又止,然而抬眼瞧见自家的新主子面上无半分不悦的样子,也只好跟着一同低头,纷纷在心中生出对夫人的愧疚感来。

唉!

小娘子这是被殿下吃的死死的啊!

乐宁一点儿没察觉到下人们复杂的心情,鼓了鼓方才被陆宛祯捏的那半边脸颊,唔了一声,同她道

“殿下慢走。”

她就不送了。

然而她并未想到,这次陆宛祯的离开,一走就是两个多月。

转眼已是入秋。

乐宁正式回到陆国公府,就在陆必珩夫妇的院儿里住下,先前师父邹德全的案子已经移交了衙门,至于宫中、宫外又因此生出多少传言,她并未过多关注。

让她在意的是,师兄们或多或少也得知了此消息,原本上门来想替师父求情,后来听得案子结果出来,皆是叹气,已知国公府是网开一面了,但师门关系一时间还是冷淡了许多。

邹德全在狱中传出消息,言道望安城内所有食肆归入乐宁,不,是陆宁名下,而后又将洛阳的几家店分给了几个师兄。

但分完之后,二师兄有意去南方瞧瞧,唯有三师兄去经营洛阳的铺面,四师兄属意留在京城,只未留在原先的食肆内,转而去了望安一家同样有名望的酒楼任厨。

乐宁原本有意推辞,想着将铺面留给几位师兄,毕竟自己如今有陆家新开张的酒楼要操持,一来有些分身乏术,二来师父若是日后出了宫,也不至于无傍身之物,如今还可让师兄们得以历练,再好不过。

但不论是邹德全,还是几位师兄,都坚持让她收下,邹德全是有意弥补,师兄们一来是听师父的话,二来是在食肆内随着师父学习多年,也未有那喧宾夺主之意。

乐宁再三推辞不过——

只好想了一法子。

在邹德全平安出来之前,她先暂替师父管着食肆那边的生意,若有新品也一并在食肆内推出,其间原先所有菜品分属各位师兄名下的,以后的盈利也按原先的分成。

她管账,但收入统统划出专门的库子来,等邹德全出来后,再由他定夺。

师兄们在临走前都去狱中探望了邹德全,听了他开解,总算对这师门内的尴尬事好受许多,所幸一直以来对乐宁这个小师弟很有些感情,于是走前也纷纷来与乐宁打招呼,言道若她日后有何需要,可直接来找,只是自己就不再留了。

乐宁知晓他们的顾虑,在每位师兄来辞别时,都同他们好好聚了一顿,席间不舍自不必多说。

值得一提的是——

大师兄苏含章,入宫当了御厨。

消息一出,无论是乐宁还是其余师兄,皆有些诧异。

彼时乐宁方在国公府内思索明日去东西二市瞧瞧新鲜食材,毕竟陆必珩夫妇先前划给她的铺面冬日里就要开张了,她得好好盘算一番届时推出的新品,哪怕有陆必珩院儿里的管家帮忙,她近些日子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是吗?”

乐宁一面晒着些前些日子收来的海货,以便日后做些简单的海鲜菜肴时能用得上。

无论熬粥、炖煮,这个时代未受污染、未经过大肆捕捞的水中自由生长的适食鱼类都很是鲜美,贝类亦然如此,提前晒些干货总是有备无患的。

乐宁半点不顾腥味儿,在海货的咸湿味之间穿梭。

旁边树下的阴影里,有只灰白色的小团子藏着一动不动,只从树墩后露出一只金褐色的眼睛,注视着乐宁的动作。

十分想趁她不注意的时候,跳入场内,给自己偷一顿下午茶叼走。

乐宁防着猫儿捣乱,听着婢女回报“是,此消息是殿下特让人送来的。”

乐宁铺开贻贝的动作顿了顿,笑道“我晓得了,替我多谢殿下,一会儿回宫可带些我近日做的小吃过去,瞧瞧殿下是否喜欢。”

自打榨油法子推广出去之后,如今民间家家户户吃得起油的也越来越多,但还是不及乐宁这样大胆且奢侈。

她晌午时瞧见陆家其他院儿里的小孩儿过来,被缠得团团转,几乎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后来没了法子,只能给小孩儿们炸酥肉吃。

这酥肉也叫油渣子,是用肥肉榨油时会剩下来的东西,瞧着油腻不已,实际上又香又脆,咬在牙齿里发出轻声脆响,丁点儿油星从里面溢出,撒点儿细盐最香。

当零嘴儿最好不过。

陆国公府的小孩儿也鲜少吃油炸之物,自然立刻被油炸酥肉的口感征服,几个小孩儿一通哄抢,很快就还了她一个光盘子。

乐宁看他们吃的香,又觉着自己拿酥肉打发小孩儿们过分了,瞧着旁边有新鲜的大青虾,于是临时又加了一道菜,给他们做了一道油炸凤尾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