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刚才白秋真的十分尽力了。
奉玉含着笑望她,但白秋还有些不敢直视奉玉漆黑的眸子。她手指揪着神君的衣襟,晃了晃还拖在身后的尾巴,犹豫一瞬,又有点不确定又有点羞窘地问道:“……那接下来几日,是不是不用那么严了?”
“嗯。”
奉玉一笑,又颔首。
闻言,白秋总算松了口气,身体亦放松下来,不过她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靠在奉玉胸口似乎有些不大对劲,连忙绯着脸扭了扭身子,示意奉玉将她松开。
奉玉本来看着白秋的模样,便知她是上供上得超了额还在担心自己没交够,心里有些想笑,然而此时见她挣扎着要走,便微愣了一下,本想松开,但他犹豫的一瞬间功夫又反了悔,反倒将白秋又往怀里搂了搂,问道:“怎么了?”
白秋自是觉得总被这样抱着不太好,但看着奉玉的眼睛她又说不出。白秋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又用力推了推奉玉,焦急地解释道:“道场里的推演课,我还没有上完呢,而且同我一起住的女仙可能还在等我。”
“……今日就算了,女仙那边……我派一个天兵过去解释就是。”
奉玉见白秋推他的力度也不是很大,便索性捉住她的手,将她又护紧了几分,道:“你要是想学推演之术,我亲自教你便是。”
白秋一怔,不挣扎了,但有些意外地看向奉玉,神情看不出是觉得神君愿意教她意外,还是对奉玉能教推演意外。
白秋其实两者兼有之,她眼眸忽闪,问:“当真?”
“……当真。”
奉玉肯定地点头。
他旋即一顿,又说:“不过要先午睡。”
说着,他顺势将白秋往枕头上一推,两人一起倒在床上。
白秋只觉得眼前一晃,眼前的奉玉就近在咫尺。她看着他那双墨染沉静的眸子,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发慌,连拒绝都忘了,只仓皇失措地移开视线。
奉玉探出一条手臂,腾出肩膀让她枕着睡,一手把玩她的乌黑亮丽的长发,接着又哄孩子似的拍她的背,低声道:“睡。”
奉玉说这话的声音比平时轻,白秋听得心脏乱跳,本来想拒绝,但被奉玉压着动不了,他似乎也没有挪的意思,只缓缓地拍着她的背哄她。
白秋本以为奉玉这般在她面前扎着,她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的。谁知她刚才接了老半天吻终究是累了,又被抱得动不了,听着奉玉沉稳的心跳声,不知不觉就有了困意。她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在对方有节奏地拍打下,竟然反倒是先奉玉一步睡熟了。
再醒来已是数个时辰之后。
白秋本来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即使睁开眼睛也觉得头疼,但看到窗外的天色,她却忽然一惊,瞬间清醒过来。
奉玉已经醒了,听到床这边有动静,便抬眸过来,笑着道:“醒了?”
他话里多少有几分戏谑之意,看着面前衣衫齐整的奉玉,白秋脑袋亦有几分发懵。她诧异了一瞬,赶忙张了口,但想问的事情还没说出,便听奉玉已解释道:“你同住的仙子那里,我命人去解释过了……你既然还不想说,我就稍微找了个简单的理由,对方应当不会多想。”
“……谢谢神君。”
白秋闻言,面颊上稍稍烫了几分,面露赧色地道谢道。
她的确是有意在躲山神们的探究,但她自己躲是一回事,奉玉显然是不太在意的。可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仍然愿意仔细地为她遮掩,白秋心里自是十分感动。
奉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其他。他原本是在桌前书写些什么,多半是在处理公务,但此时见白秋醒来,他就将笔墨先收了起来,朝她招了招手,道:“我之前不是答应了要教你推演?来吧,先试试看。”
白秋一愣,点点头。她身上衣服还穿得挺整齐的,就是晚上睡着后有些睡皱了,见奉玉唤她,白秋赶忙理了理衣衫上的睡痕,然后下了床朝奉玉走去,坐在他身边。
奉玉说是要教就真的颇为认真,他将自己的命盘取出来,手把手地重新教白秋看星和推算。奉玉神情一本正经,然而他的命盘白秋其实已经推算过一遍了,不管奉玉神情如何,她自己第一眼看过去就瞧见奉玉那颗红鸾星,白秋脸一红,登时尴尬得想把自己藏起来。
奉玉却是不太在意的,除了眼角的余光瞥见白秋的样子笑了下,便是镇定地将推演的内容讲了下来。只是这种东西入门简单,真要精通却得实实在在地花时间功夫去钻研,一口气也是讲不完的。奉玉讲了一会儿,将白秋本来应该在下午听到的内容补上,就停了下来。
他道:“说来,我之前都还没有问你,这几日在山神大会上,感觉如何?”
第37章
奉玉有此一问, 并非是空穴来风。白秋来天军营已有两三日,她年纪小, 从小在仙宫里长大,对外界知之甚少。奉玉当初建议她来参加山神大会, 也是有让她接触仙界学点东西的想法, 只是这么两日下来,都没有机会好好看她, 奉玉自是有些担心她与山神们相处得如何。
总觉得自己养个媳妇, 却操着颗养女儿的心。
想到此处, 奉玉不禁一笑。只是看着只小狐狸在自己屋子里蹦蹦跳跳到底开心, 也就顾不得其他了。
白秋听奉玉问她却是一愣, 不觉有异, 想了想,便回忆着老实地回答道:“挺有趣的,天兵待我们很周全, 其他山神也很友好。一路上陪我聊天还和我一起住的小玉很照顾我, 住得地方有花有草很干净, 今天上得推演课也很有趣,不过昨天见面会的时候, 老土地神说话说得有点长……”
奉玉浅笑着低头看坐在他身侧的白秋掰着手指一件一件数这两天来发生的事情,她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大堆,不是很有条理, 但明显是十分新奇的样子, 说得眼眸发亮。她说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奉玉还在旁边听着, 一抬头就对上奉玉凝视着她的眸子。
白秋望着他那一双凤眼,莫名就有些难为情。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问道:“怎么啦?”
“……没什么。你觉得开心我就放心了。”
奉玉笑着道。
他沉吟片刻,稍稍停顿了一下,忽然问道:“我刚才听你说你目前与人同住……说起来,你要不要搬来我的仙宫,暂时与我同住?”
奉玉说得正经,然而他话音刚落,白秋便呆呆地看着他,不过多时,脸突然就红了:“这、这不太好吧……不是说亲你两口就行了吗?”
奉玉答:“我这里有客房。”
白秋:“……噢。”
明白自己会错了意,白秋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但她还是摇了摇头,道:“不用啦,我和其他山神住在一块儿挺好的,现在还要一起参加山神大会,也比较方便。”
奉玉“噢”了一声,看着白秋羞窘的脸笑了笑。他记得这小狐狸出生在白及仙君与世隔绝的仙宫之中,想来从小到大未与外人同住过,他还担心她会不习惯,没料到竟是多此一举。
白秋顿了顿,脸微红,又期期艾艾地道:“再说,你也知道我还未同其他人说过我们认识,怎么能住在你这里?到时候我早上再去听课,会解释不清楚。”
话完,她大约是觉得这样有点对不起奉玉,想了想,补充说:“不过,我会找机会偷偷溜出来看你的。”
奉玉“哦”了一声,他也清楚白秋想要低调点的想法,且不介意配合她。只是白秋总不可能假装一辈子和他没关系,或早或晚总是要暴露的……也不知道到时候这小狐狸会害羞成什么样。
奉玉想着想着就觉得有几分好笑,他扬眉道:“我原来是正大光明地追求你,现在怎么感觉像是在偷情。”
白秋也不知道怎么答这个问题,要是凡间奉玉问这种问题,她肯定会撒娇解决,但现在总不能这样,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奉玉笑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白秋被他摸得眯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听奉玉柔声道:“天色也晚了,你要是困了就去睡觉吧,明日我送你回去。”
白秋“嗯”地答了,说着就揉了揉眼睛。
因为奉玉让天兵带回去的话没有说时限,今夜又晚了,白秋索性还是睡在了奉玉仙宫之中。她拿着奉玉的命盘玩,算着算着就缩成一只狐狸团子,跳到奉玉膝盖上抱着尾巴睡着了。奉玉也不知是何时睡的,但白秋好像能感到他时不时会抬手摸一下自己的脑袋。
等再醒来已是天明,白秋不晓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放回床上还盖了被子的,但她能感到奉玉轻轻拍了拍她,将她拍醒了。奉玉道:“起来了,我送你回去。”
白秋“嗷呜”地唤了下,使劲抱紧尾巴不肯松手。
她听到奉玉闷掉了一声,紧接着就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了。
……等再醒来已经是在空中,白秋揉了揉眼睛,才发觉奉玉抱着她让她睡飞了一路。见她睁眼,奉玉便戏谑地挑眉,笑着道:“醒了?时间倒是掐得正好,已经到了。”
说着,白秋便感到奉玉落了下来,是在她和其他山神一起住的院落门外。因为这会儿天色尚早,离今日的课还有些时间,这附近都没有人。
奉玉将白秋放下,说:“你不想让人看见,我只能将你送到这里了……你说好要来和我偷情的,别忘了。”
白秋:“……噢。”
她“噢”完才稍微一愣,觉得自己好像之前说的并不是和奉玉偷情。但来不及纠正,奉玉已道:“去吧,你若是要和其他人一起去道场,这会儿该走了。”
白秋点点头,心里也知不可多留,于是没有再多想,转身跑回院落中,奉玉就在原地目送着她跑远。
另一边,白秋回到院落中时,白兔仙正拿着铜盆脸帕洗脸,见白秋回来,先是吓了一跳,接着连忙将手上的东西放下过来和她说话道:“你昨天去哪儿啦?!怎么昨天忽然在推演课上不见了,还有天兵来通知我……我还以为你晚上会回来呢!”
白秋目光闪了闪,多少有点心虚,她掩饰地道:“在天军营有认识的人突然唤我,我就临时离开了……”
白秋显然不太想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稍微说了一下就准备转移话题。她问白兔仙道:“你准备去上推演课了吗?”
“正要走呢!”
白兔仙回答道:“我还担心你赶不过来,想着要不要去找你呢。昨日明一真人还问起你来啦。”
事实上,昨天奉玉神君的命盘着实将大家都吓得不轻,从山神到天兵都是好长时间会不过神来,甚至连明一真人都是如此。他恍恍惚惚地又到处指点大家看命盘,讲了半个时辰的理论,这才发现坐在前排那只好好好听课的小白狐狸怎么不见了,忙问她身边的白兔子。
白兔仙也是随便答了一下,只见明一真人随后掐指算了一算,皱了皱眉头,也就没有再多问,继续上他的课。
白秋听说明一真人问起了她亦有几分惊讶,心中惴惴,但听白兔仙说没什么事才安了心。两个人又大致收拾了一下东西,便一同往道场中去。
今日仍然是推演课。
因为白秋昨天早退了,今日再看见明一真人难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在明一真人只是见她没事松了口气,还朝白秋笑笑,这才开始讲课。
这一日照例是先讲了两个时辰,随后是用命盘练习。不少人探头探脑地在找奉玉神君,不过他今天没有来,倒是让道场中的氛围轻松了许多,不少山神和天兵都在窃窃私语,讨论昨天发生的事。白秋听了几耳朵就不敢再多听,努力克制着脸红和想要开始乱摆的尾巴,低着头集中精神算命盘。
明一真人在道场中游场游了一圈,教了些同样十分年轻的山神,这才回到白秋身边,只是看到她正在算的命盘,倒是愣了下。
白秋算命盘不熟练,因此做不到其他人那般看一眼亦或是掐指一算就能知道得真切,她得一边看命盘,一边在旁边打草稿,因此在桌上铺了纸。她的眼睛落在命盘上,时不时用笔写上两笔,故而明一真人走到她身后,就能从白秋写得纸上看出她的思路。
明一真人昨日的确是掐算了白秋的去向,但只算出她是不得已离开的,并非有意而为,具体算得并不真切。即使是熟练的推演者,难免也会碰到这种情况,故而明一真人并不十分在意,他是想着白秋到底少听了半天的课,或许需要他重新讲一讲,这才先将其他人处理完了以后,最后折返到白秋这里来,谁知看到她写出来的推演过程,却是稍微惊了惊。
她显然已经将昨天整天的内容都弄清楚了,现在已经推演到今天才教授的新地方。尽管只是按部就班地推算,可难得的思路清晰、想法准确,推演方式之中隐隐透着灵气。
而且看她一笔一笔写得这么细,也可知是个认真的孩子。
白秋推算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因为她不敢变人身,用狐狸爪子写字到底吃力,终于算完,已是松了口气,谁知一回头看到明一真人看着自己,惊了一瞬,道:“真人?”
明一真人还在端详她写在宣纸上的字。这只小狐狸的年纪是真的不大,若说明一真人原本还只是照看刚成仙的晚辈,此时却是当真有了些惜才之心。
他见白秋回过头来,便摸了摸胡子,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现在可有师承?若是没有……你可愿拜我为师,学习推演之术?”
第38章
仙界的神仙有多种, 修炼方式亦各有不同,从文到武、从武到杂学应有尽有。凡人灵物要修炼成仙, 自是按部就班地修习法术、学习战斗之法,以求在修为到时安然度过雷劫, 但天生为神为仙或已经成仙的仙人,已跳出生老病死之外, 非天命劫数不会再历雷劫, 自是不必如此。天下神仙各司其职,术业各有专攻,诸种修炼之法皆可提高修为、提升仙品。
例如文之仙子随文曲星君修文道千年,读遍天下群书, 论九仙品级,是在天仙。但若是让她出来打架,未必打得过仙品在她之下但更善武道的真仙。
此时的情况便有些类似于如此。
明一真人有意收徒的话音刚刚落下,周围不少听见的人立刻就抬头望了过来。
明一真人在仙界算不得是多少有名的仙君, 但独长推演之术, 在这个方面是颇有几分名望的仙人,否则也不会被请来教授山神。这样的仙人主动开口收徒, 想来是真的觉得对方有天赋灵气了,况且, 这对年纪小又没什么背景的小山神来说的确是极好的机会。
不只是周围的其他人, 白秋听到明一真人这么说, 亦是不禁怔了下。但等回过神, 她连忙摆爪子道:“多谢真人抬爱, 不过……不过我已有师承的,所以……”
白秋说得羞愧,不由得低下了头。
明一真人亦有些意外,没想到看起来挺年幼的狐狸已经有了师承,但他还是极有风度地颔首道:“无妨,看来你我没有师徒之缘,是我唐突了。但你若是日后在推演上有什么问题,还是可以到北方的仙宫聚集之处寻我,我定会不分巨细地答你。”
明一真人仙风道骨,白秋听他温和地说了这么一番气度大方的话,自是感动,连忙点了点头。
于是明一真人又好心地替白秋指点了一番她书写在纸上的推演过程,等确认她再无错处之后,又将手背在身后游场去了。周围人惊讶地落在白秋身上的目光亦渐渐散去,倒是小玉终于找到机会凑过来戳戳白秋的毛,好奇地道:“我还以为你会答应呢!我之前都不知道,原来你有师承的呀?”
白秋一愣,目光微闪,回答道:“嗯。”
按理来说仙界出生的孩子七八岁就该外出拜师,但因她父母觉得她自幼体弱,白秋便没有离开家门,在仙宫中长大,后来索性拜了母亲为师,跟着父母一道修行。
小玉好奇地问:“你师承何人?是修什么道的呀?”
白秋回答:“没有特定的,我之前都还在打基础,什么都学一些。”
白秋巧妙地将师承的问题避了过去,小玉果然没有注意,只是摇头惋惜道:“有点可惜啦!明一真人在推演之术造诣颇深,据说即便是在仙君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他有意收你为徒,定是觉得你天资极佳,若是能随他学习推演之术,绝对是件好事呢。”
说着,大约是希望有人认同,小玉拿胳膊轻轻撞了撞坐在她身边的孔雀仙,道:“桓羽,你也觉得是吧?”
说来也巧,因小玉挑了和昨天一样的座位,而孔雀仙亦是如此,他们两人今日仍是相邻而坐,只是互相都没有怎么搭理。此时他被小玉撞了一下,才皱着眉头略有几分不解地回头。
“桓羽”是孔雀仙的大名,他好像对山神大会没什么特别的兴趣,虽然坐在前面,可始终心不在焉。明一真人让大家练习推演时,他一直盯着命盘没什么动作,直到被小玉推了推,才回过神来。
桓羽的目光顺着小玉所言落在白秋身上,但他似乎仍是心神不宁,且又不是第一次见这只白狐狸,便不是十分在意,随口道:“不过如此。”
桓羽这句话说得奇怪,结合前言和神态,竟让人有些分辨不出他这句“不过如此”说得是白秋还是明一真人。
但他说得敷衍是一定的,小玉意识到自己问错了人,显然有些尴尬。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家伙的。”
她赶忙义气地不再理孔雀仙,回头对白秋歉意地解释道:“他刚才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他这两天跟其他人一样去寻神君夫人了,结果始终没有见到对方的面,十分焦躁,心情正不好呢。”
白秋其实是丝毫不在意的,见小玉和她道歉,反而笑着“嗷”地叫了一声,蹭蹭对方的手安慰她。不过,小玉这番话倒是令白秋想起对方是孔雀一族中的第一美人,故而等和小玉亲昵完毕,她便有些好奇地探头过去打量。
白秋不是没有见过桓羽,只是在山神云上那一日离得远,他又在风中穿影响视线的紫色纱衣,难免影影绰绰得不如近看分明,而昨日白秋的注意力又全部被奉玉引走,就没怎么看,此时才终于能够好好端详,谁知一看之下,竟是真觉得惊奇。
小玉说孔雀族雄美雌俊,故而白秋已经做好了对方极为男生女相、不分性别的准备,但此时一见,才发现并非全然如此。桓羽个子很高,且脖子上能清楚地看到喉结,一眼便能认出是男子,可见到他第一时间浮现在人脑海中的,却的确是一个“美”字。他不知是不是偏好紫色,今日穿得仍是一件与山神云上相同的紫衣,他年纪应该不是很大,外表看上去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脸部线条柔和,皮肤白皙,眉宇之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高傲和华美,微微垂眸之时,仿佛一幅精致的彩画。
白秋看得略有几分晃神,呆了一瞬,才勉强回过神来。这时,也不知桓羽是不是察觉到白秋的视线,脸侧微斜像是要转过头来,偷看到底不好,白秋一慌,赶忙扭过头装作在算命盘,只是算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微微失神。
小玉说过桓羽自从打败所有雄孔雀后很是落寞,到处寻找漂亮的仙子比美。这话旁人说来可笑,可见过桓羽的长相,白秋便也不觉得不对了。她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无论凡间仙界,素来只闻有人不愿见其他人比自己美,还从未听过有人不愿自己比其他人美,这世间……难道真有人嫌弃自己是最漂亮的吗?
白秋百思不得其解,可又不敢问。桓羽显然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她自是不会主动上去引人不快,只好作罢。好在白秋也不是会将什么事都放在心上的狐狸,不久就将疑惑忘了,高高兴兴地同小玉一起继续练习推演。
……
推演之术总共学了十五日,明一真人将他生平所学倾囊相授,也不必太管山神们是不是都学得会,就心满意足地功成身退。
这一日,推演课只上了上午。待最后一节课结束,小玉一手夹着白秋,一手拿着山神大会的行程计划书,一边往回走一边翻,等她翻到某处,忽然便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白秋拉长了脖子,使劲想看行程计划书上的字,问道:“怎么啦?”
小玉将纸面放低了给她看,道:“明日开始是学战法,我们可能要分开了。”
于是白秋也跟着“啊”了一声。
她也早就翻过了即便计划的书卷,不必小玉多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山神们的武器五花八门,战法不能一概而论,但是山神们也要抓自己势力范围内的恶妖,战法总不能掠过不谈。故而依照武器的不同,实际上要分门别类。小玉用得是玉箫,白秋会一点剑,但主要用琴,在山神大会报名时写得也是琴,她们两人肯定不在一起。
小玉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好在之前的推演课你应该大致的流程都晓得了,想来我不陪着你也不要紧。战法课的差别无非就是讲讲不同武器在对付不同恶妖时的技巧,为到时去凡间实练做准备,你跟着教琴的仙子弹一个时辰就行了。”
白秋被她揉得“呜呜”乱叫,因为战法学习时差不多都是一对一指点,她这会儿倒是不担心形态或者上课方式了,只是白秋脑袋又晃了晃,忽然又想起些别的事来,尾巴不禁不安地动了动,陷入思索。
于是回到厢房后,白秋和小玉说了一声,便一个人从山神们共居的院落中溜了出来,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化成人形。待化为人形后,她手中还抱着琴。白秋看了眼自己怀中的琴,脸上有些发烧。
说来惭愧,尽管比起其他武器她更善用琴,但即便是琴,她也有很长时间没有摸过了。
之前一直都在凡间照看文之仙子,没什么机会,等后来到山神大会,她又有七八成时间都是狐狸,自然没法谈。这般一算,她上一回用琴实战,竟已要追溯到奉玉来狐仙庙里找她那次。这种东西哪怕天资再高,若是许久不碰都要手生的,白秋自是不希望明日见了教琴的先生,对方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疏于练习,就想着今日出来练练。
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白秋对于给山神住得这块地方也算熟悉,不久就在天军营内的竹园中找到一个不太会有人经过亦不会打扰到他人之地。她一展衣摆,直接在有土的空地上席地而坐,熟练地将琴放在膝上摆好,深呼吸一口,抬袖弹了起来。
……白秋开始弹琴的时候,孔雀仙桓羽正从天军营东方而归,往山神们所居的西面而来。
他心情正有些烦闷。
山神大会召开已有半月有余,他日日都往奉玉神君仙宫的方向去,有时甚至整夜都站在外头,可时至如今,仍然没有见到神君夫人。
事实上时间过去那么久,原本兴致勃勃地说非要见到神君夫人不可的山神们,劲头差不多都过去了不少,闲来无事就跑去天军营或者奉玉神君仙宫附近等的人每日都在减少,亦有不少人换上了“见得到最好,见不到就算了”的心态。可桓羽却不是如此,他分外执着,锐气丝毫不减,依旧有时间便去等着,只等见到神君夫人为止。
今日因推演课只上半日,他从道场出来后,都未回厢房便到天军营中等着了,自是仍旧没看到所谓神君夫人的半个影子。尽管他还未气馁,但迟迟等不到终究是焦躁。桓羽这个时候回厢房本是因忘带了东西,等下还要回去,而恰是在此时,他听到耳边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
桓羽的步调不自觉地顿住了。
孔雀是自诩风雅的禽鸟,他自是不会全然不懂音律。此时这琴音从竹林中传来,鬼使神差的,他脚步一转,便偏离了大道,往没有人径的林子走去。
竹林幽深,鞋子踩在泥地上沙沙作响,清雅的竹叶与泥土之气漫上鼻尖,因有光亮,倒是不显得阴森。
路越来越不好走,桓羽不禁皱了皱眉头,但并未止步,反倒是加快了些步伐。终于,他拨开最后一层遮挡视线的丛叶,待看清眼前之景,他的眼眸情不自禁地缓缓睁大——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何时见汝兮,慰我旁徨,终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使我沦亡!
第39章
幽静的竹森之中, 层层叠叠的竹荫之下,浅色衣衫的少女端坐在林中抚琴。
她长发及腰,月眉星眸,肤色皎皎如白月,颜色娇美, 脸上有一种难言的充满生机的活泼。她明明是闭着眼在弹琴, 嘴角却无意间带着笑, 潺潺的琴声从她两袖之间流出,桓羽能听得出她琴音中带着的欢乐之意, 似是心情很好。
她安然地坐于林间, 弹琴的手法熟练,垂首之间便是一种纯净而皎洁的恬静。
桓羽本是望着眼前之景,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目中所见。即使是他, 在目光所即的一刹, 竟也有一瞬间的自惭形秽。桓羽的瞳孔微微放大,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胸口灼热, 仿佛有一团热烈的火焰在疯狂地燃烧。这种感觉已不知多少年不曾有过, 卷土重来,精神让人陌生得很。
想不到他寻觅多年, 转机竟是在此处!竟是在此处!
霎时间,桓羽漆黑的眸子中倒映着弹琴的白秋, 只感到胸口之火燃得剧烈——
唰——
他身上的仙气剧烈地涌动着, 身上的每一根翎羽都蓄势待发地舒张开来, 下一刻,只听抑制不动汹涌的仙气迸发出响声……
桓羽竟是当场开了屏!
这时,约莫是听到声响,只见那女孩扇似的睫毛颤了颤,手一停,琴音消失无息,她则睁开杏眸,轻轻抬眸朝桓羽的方向望来。
……白秋原本只是来练琴,谁知弹着弹着便觉得高兴起来,不知不觉便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忘我境地,直到被仙气涌动的响声打断才回过神来,然后一睁眼就看到桓羽从竹林中望着她,两人四目相对,倒是同时愣了一下。
桓羽本来是人身而来,因见到白秋的相貌张开了华丽的雀羽,整个人沐浴在仙鸟开屏的盛大仙气之中,双臂已化为羽翼,但躯体却依然为人。他怔怔地看着白秋,仍是不可置信,只一眼,他便认定这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人。只是没想到他没有找到高墙之内的神君夫人,而找到的人,却是在……这里。
这里是山神们居住的院落,住在这里的定是来参加山神大会的神仙。可若是山神,他这么多年,为何从未注意到过?
“你……”
桓羽本来正在出神,刚要开口询问,却是见那女子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意外地脱口而出道:“……桓羽?”
桓羽一惊,道:“你认得我?”
“诶?”
白秋还未反应过来,她原是偷偷出来弹琴的,意料之外被认识的人到底尴尬,本身下意识地想躲闪,可是听到桓羽所言,又有些不解。桓羽此时半鸟半人,因翎尾展开,仙气又鼎盛,的确是比平时要华美,浑身冒彩光,但还不至于认不出来,白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句话。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儿,气氛凝重。然而白秋呆懵,桓羽却似是并不介意这个气氛。只见他回过神来,忽然大步上前,走到白秋面前,一把用力抓住了白秋的手腕。
不等白秋反应,只听他说道:“我一直在寻你!”
……
孔雀仙桓羽向一只小仙狐开屏的事,不多时就传遍了天军营。
此事会传出来其实倒也不算意外,白秋弹琴弹到后面渐渐忘我,也就没有刻意地克制声音。她弹琴弹得颇具灵性,不止是桓羽,也有其他山神听到琴音过来看看。虽说山神的修为普遍不高,但这批神仙中既有白秋小玉这般的小仙,也有老土地神这般论起年龄比一些神君仙君还要年长的老家伙。他们要隐藏气息颇为容易,只是见白秋特意挑了个僻静无人之地弹琴,知她是不想被打扰,这才没有现身,但倒是巧合地看见了些事。
除此之外,由于两位会尴尬的当事人中羽毛比较多的那位丝毫没有隐藏的意思,而且行事十分大胆,其他人即便是没有现场看到的,在山神大会接下来的几日中,或多或少都看出些端倪,再从不知何处听来他在竹林里开屏的消息后,大家都纷纷露出喜闻乐见的神情来,笑呵呵地准备坐看好事。
“我听说他是在竹林里撞见人家狐狸仙弹琴,愣神之后,当场开了屏!”
“这几日桓羽天天守在对方回院子的路上,等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只要她经过就立刻上去搭话!”
“……我看到他每天手里都捧着极为精美的盒子,想来一定是礼物!”
“啊,说起来两天前,我还瞧见他站在仙子院落门口,朝里面大喊‘我死都不会放弃的!’,然后那只小狐狸受惊得要命跑得飞快……”
“我听过他喊‘我屏已经为你开好了!’和‘我需要你同我一起回南禺山!’,哎呀,真是着急。”
“还好现在已经是分开的战法课了,否则她只怕很难跑掉。”
“想不到那个桓羽也会有今日,啧啧啧……”
众所周知,孔雀开屏的原因无非是两种,要么是竞争,要么便是求偶。虽说两种可能性都有,但一只雄孔雀对着初次见面的异性情不自禁地开起了屏,难道还会是前者不成?而孔雀仙桓羽的貌美之名和高傲的性子在山神中向来颇有名气。山神个性大多温和慈爱,而桓羽在仙中着实算年龄不大,大多数山神对他都是看可爱稚嫩的后辈的态度,见终于有人能令他放下自身对外貌的自负放低姿态去追求,可以让他好好磨砺性情成熟些,不少神仙的态度都是乐见其成。
看小辈谈恋爱总是个有意识的事,再说,同样是那么漂亮的晚辈孔雀和那么漂亮的晚辈狐狸,乍一看还挺登对的。于是他们每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彼此你追我赶,猜测着这两个小家伙到底最后会是个什么结局。
山神们谈论得着实颇为开心,然而这个时候,白秋的内心却是崩溃至极。
事实上,事情与其他人想象中完全不同。
比如这个时候,桓羽就站在她和小玉的厢房门口敲门,手中还捧着那些人看到的传说中精美的盒子,只听他道——
“出来!”
“我死都不会放弃的!”
“我需要你同我一起回南禺山!”
“我屏已经为你开好了!”
“快出来穿上我精心为你挑选的衣服和饰品!我要亲手为你画上一个倾城绝世的妆容!快让我们用最有朝气的姿态一起站在镜子前面比一比到底谁才是最美的!”
白秋:“……嗷呜呜呜呜。”
白秋绝望地嗷着嗷着就呜呜呜哭了起来,沮丧地团成一团。一旁本来在捣药的小玉心疼地从药杵上腾出一只手,用没有一点锋利之处的兔爪子拍了拍白秋的脑袋,感慨道:“辛苦你了,要应付这家伙。你们长得太漂亮的人也不容易啊……放水让他都不行,唉。”
此时说来话长。
自那日她为了练琴到竹林里碰到桓羽之后,桓羽不知为何便总嚷着要同她一较高低。白秋本也没觉得自己十分漂亮过,被桓羽这样说怪不好意思的,后来又因他主动带了衣服过来,弄得白秋十分难为情。因桓羽性情执着,盛情难却,白秋觉得对方是好意,便顺着他的意思同他比了两回。谁知头一回桓羽觉得是白秋胜他一两分,便突然高高兴兴地立刻要拉她回南禺山,白秋吓了一跳,自是不愿意走的,故而连忙找借口要再试一次。
那时她和小玉都以为桓羽只是想赢,赢了变回回答原来那个自怨自艾自己为何如此美的状态,第二次小玉便给她出了主意在妆容上下了些功夫,有意让了桓羽两三分,本以为他这回应该满意,谁知桓羽当场变了脸色,第二日就取了比原来还要华丽漂亮的衣装饰品过来。
赢也不可,输也不可,然而桓羽又不愿放弃,一来二去便僵持成了如今这般,桓羽也显而易见地越来越焦躁,变成了你追我赶。白秋不知如何待他才好,两厢便不禁僵持下来。然而天军营里不少人都觉得他是动了春心,乐得看他们玩。因桓羽平时高调,流言传得又快,渐渐得好像不止山神之间,就连一些天兵都隐隐察觉到这里出了点事,有时会感兴趣地议论几句。
白秋颓了一小会儿,这才重新钻出来不解地道:“你为何非要同我分高下?再说我们已经比了两次了,又何必再比……你知我未必比得过你,而且即便是勉强赢了,也不愿意去南禺山呀。”
白秋这话说得坦白。桓羽虽说来得频,但要说非常过分其实也不至于,只是她着实不解对方到底想要什么,故而为难得很。
好在桓羽的确分寸尚有。听完白秋之言,门外沉默了片刻,过了良久,桓羽才道:“……那此事再议。既然你今日不愿,那我就先走了,明日再来寻你!”
话完,门外到果然传来了离去的脚步声。白秋松了口气,可仍是不明白桓羽究竟是何意,便有些惴惴。
……
不过,即使当事人这边暂时歇了,流言却还未止。
此时,天军营内一天的训练结束,天兵们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散去。奉玉则还在他办公的殿宇内,殿宇内三面环书,整洁利落,唯有奉玉面前的桌案上堆着各种竹简木简和厚厚的章卷。
屋内燃着提神的熏香,奉玉坐在长案后,手中提笔。长渊则坐在他对面,手中同样拿了不少东西,此时正一本正经地将近日的情况一样一样向奉玉汇报。他说完长长的公务后,咽了口口水润喉,稍顿一下,这才抬头看向面对面之人,道:“……大致便是如此,将军,你觉得怎样?”
奉玉平静地点了点头,执笔在面前的案卷上批了几笔,交给长渊处理。
这时,有几个天兵笑着殿外经过,口中似是谈论着什么。尽管他们距离不近,但因奉玉和长渊听力都好,便有几分喧嚷。长渊听懂了他们说得话,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了?”
奉玉见他这般神情,不禁扬眉道:“说来近日将士之间好像很是热闹,天军营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奉玉这阵子忙,无暇关心鸡毛蒜皮的事。而长渊平日里接触天兵的时候比较多,且他与他们之间的距离毕竟要比奉玉小些,倒是清楚一二,故而他见奉玉感兴趣,便笑了笑道:“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山神那边近日出了些小状况。”
“嗯?”
他随手又取了一份新的公务文卷批阅,一边写一边问:“是出了何事?”
长渊笑答:“说是有个向来盛气凌人的孔雀仙喜欢上了一位白狐仙,一反常态追得厉害。年轻山神谈恋爱到底有趣,最近大家闲得无聊都围着看呢。”
奉玉闻言,笔尖不禁一滞。
不过狐狸在参加山神大会的神仙里也不是少见的形态,奉玉稍滞了一下,便继续随手书写。批阅重要的仙界文书运笔之中便要带些气息,奉玉熟练地运动身上的仙气,将其注入笔中,流畅地书写,只口中貌似不经意地问道:“白狐?”
“不错。”
长渊笑着颔首,他一顿,又想起了些细节,补充道:“说是额间带着枚红印的。”
长渊随口说完,本有意再讲得详细些,谁知他话音刚落,就感到奉玉本来用于执笔的仙气剧烈地波动了一瞬,显然是乱了。长渊愣住,正要问是怎么回事,只见奉玉虽还满脸平静地坐在远处,但手中的笔已“啪”得一声,断成了两截。
第40章
奉玉:“……”
长渊:“……”
笔断掉的那一刹那,奉玉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坐着未动, 连脸上的神情都一丝一毫的变化。时间仿佛是静止了一刹, 过了好久,长渊才看到奉玉缓缓动了动, 面无表情地将断掉的笔收拾起来,手面在纸卷上一抹, 把笔断掉时留下的多余墨迹消去,仿佛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长渊安静地看着奉玉沉着冷静的模样, 只觉得殿宇中一片死寂。
长渊吞了口口水, 过了许久才斟酌地开口道:“将军, 你的笔断了唉……”
奉玉:“嗯。”
长渊:“……”
奉玉神情自然, 好似笔写到一半从中间断开是很正常的事, 跟他的情绪根本无关。要不是长渊刚刚亲身感受到了奉玉仙气的震动,知道那支倒霉的笔是活生生被奉玉暴|乱的气息冲断的,他可能就要信了!
长渊的内心是震惊的, 要知道奉玉天生将神,素来冷漠沉稳,心智不易动,是大军压城了还能气息一丝不乱、从容不迫地思索出最佳方案的那种人。经过漫长岁月之后, 长渊早已不记得奉玉上一回情绪明显泄露是什么时候,让他在这种普通的交谈中动气可谓是天方夜谭,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奉玉身上那么剧烈的气息波动, 难道是错觉不成?!
长渊内心崩溃, 此时将军看着正常, 可是他越是平静反而越不对劲。长渊脑海里的思路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他还记得他们刚才是在讨论山神之事,说到被孔雀仙追求的是一只小白狐时,奉玉的神情就已有些不对劲,后来听到那只白狐额角还有红印,他的笔就断了……
等、等等……等等……
这个特征好像有点耳熟,前段时间高高兴兴地被全天军营喊大舅哥的那个额间有红印的玄英,他是不是好像也有原型的?他原型是什么来着?怎么好像是……
长渊:“……”
奉玉神君说是动了春心,还将夫人带回了天军营,可事实上过去这么久了,任凭天兵天将和山神大队一起掘地三尺,也还没有人见到神君夫人真容。长渊应当是同奉玉最亲近、也是最早知道这件事的天将了,可实际上直到如今,就连他也不曾有缘得见……不过,尽管关于神君夫人的事他们知之甚少,但将军倒是未曾否认过玄英说得夫人是他妹妹,关于那位仙子的事,多少也可从玄英身上推得一二。
玄英与他妹妹应当都是白及仙君和云母仙子所生的孩子,白及仙君自然是天生人身没什么原型的,但但凡修上天的无论灵植灵兽都会有人身道体,神仙中的孩子也是生来能化道体,天生能化的形态自然是多一个赚一个,故而人身的神仙与有原型的神仙交|合生子,孩子多半都是可以两边换,且因人身幼时自主能力太差,他们大多都会作原型养大,性情也受影响本身形态,倒是和灵物直接修上天没什么区别。
而玄英虽说平时在天军营里都是人身,不大看得出原型,但听说他无论是原型还是额间那枚红印都是随了母的,他们母亲的原型好像是……
……白狐狸。
长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长渊觉得自己今日沉默下来说不出话的次数特别多。在想起玄英原型的一刹那,他顿时就在心里骂了句脏话,万分惊诧地看向奉玉,脱口而出道:“……您在吃醋?!”
奉玉原本正在收拾毛笔的手明显地一顿,然后他才回答道:“没有。”
“……然而您看上去并不是没有的样子啊。”
“……”
奉玉听到长渊说出这句话,身体微微僵了僵,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再桌上了叩了几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长渊。”
“是?”
“你记得的工作刚才就汇报完了,要是你没事的话,现在可以走了。”
“……噢。”
长渊没想到自己说了两句老实话将军居然都不留他喝茶了,不禁笑了下。他自然知道这是奉玉表达自己有时候也会小心眼的玩笑话,不过他其实也无久留之意,随便聊两句就要回家陪夫人的,因此反倒是顺势当真站了起来。但长渊刚刚站起就又停顿了一瞬,回头看还端坐在原地、神情之间明显带着愁绪的奉玉,想了想,还是说:“将军,你若当真在意,想来去看看也无妨?山神那边的安排,你这里也都是有的,再说你夫人的事,肯定还是你了解。”
奉玉一顿,回了一声“嗯”。长渊笑笑,便不再多言,转身往殿宇外去了,还不忘替奉玉关好门。奉玉直到长渊的身影消失在木门后,才忍不住苦笑地摇摇头,抬手抚上自己的眉心。
他表现得这么明显吗?连长渊这般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人都一眼瞧出他不对劲来了。
奉玉平时自以为善于掩藏情绪,且他本也不愿在讨论公事时因私事影响心绪,今日这事纯属意外,但他也的确……很难不在意。
他晓得传闻未必是白秋本意,再说流言这种事本就玄妙,经过这么多人之口再传到他耳朵里的多半早就失了真,可听说有人心慕于她,奉玉心里总还是……介意得很。
介意得发狂。
即便长渊不说,他猜自己也多半是憋不住的。
奉玉一顿,抬手翻出了山神大会近日的行程安排,开始研究起来……
……
如今山神大会正处在中期,战法课的阶段还未结束,白秋还在学琴。因为桓羽的关系,她即便是在弹琴时也难免有几分垂头丧气的。
被山神大会请来教授琴艺的是个仙子,名为闻芹,平日里都住在三十六重天之上,据说也是修为数千年的年长仙子,可称元君、道君,一提手弹琴,气度很是典雅优美。她愿意被请来给山神们授课,也是积攒功德、修身养性来的,故而十分随和。
闻芹仙子对近日在山神大会上的事有所耳闻,又教了白秋半个多月,两人早已彼此熟悉,此时见她眉头紧蹙,便清雅地一笑,打趣道:“今日桓羽可是又要来找你了?你担心得琴音都有些低沉了,最近都弹不了激昂的曲子,谈些伤春悲秋的小情小调倒是正合适。”
白秋被她说得叹了口气,神情有些为难。
闻芹仙子见状笑了笑,倒也没有再多说,而是变回了专心指点白秋琴艺。其实白秋琴艺对她这个年纪来说很不错,天资极佳,同时明显有师承,于是闻芹仙子觉得自己不应将她的技巧和想法加诸于她太多,免得乱了白秋的节奏,便比起以先生的身份教她,反倒更乐意与她一起弹琴,像是交流心得。
闻芹道:“你的琴弹得好,但锐气不足,拿来修炼修为、修炼仙品都很不错,可作为武器,似是有些偏弱了……说起来,比起那些以琴作为杀器的神仙,你的琴声,倒有几分上古遗风。说来惭愧,我年轻时曾是天帝天宫中的一个掌灯仙子,曾有幸见过一回天帝的弟弟玄明神君。玄明神君是君子之神,过去听过他琴声的人,都说那是仙曲之冠,我那一天也有幸听闻,只觉得是那琴音更胜于传闻,那琴音始终在我耳边萦绕不去,后来有机会拜师,我便择了琴为器,可惜始终都弹不出那一日的半分神|韵。后来我才晓得,玄明神君的琴是不沾杀念的,他手不离琴,却并非以琴为凶器,只为抒表情韵而已,方才风雅纯净。他的女儿,后来嫁给白及仙君的云母仙子,虽是以琴为器,却只用来渡雷劫,不曾沾杀孽的,承得是同一道……你的琴不像我,倒像玄明。”
说到此处,闻芹若有所思地看了白秋一眼,手轻轻地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
白秋一愣,觉得闻芹仙子话中有话,也不知她是不是瞧出了什么。然而闻芹仙子只是一笑,并未再多谈,低头继续指点于她。
战法不同于其他,因为要先生一个对一个的面对面教授,时间自是不能很长。一个时辰之后,白秋的时间到了,她便抱着琴从闻芹仙子那里出来了。因为她那一番话,白秋今日有些心不在焉的,倒是忘了回去的路上还有人锲而不舍地在等她,因此等看到早早就捧着盒子守在路上的桓羽,白秋竟是怔了一下。
桓羽因随时准备着要和她再比一回,日日都是盛装打扮。这会儿他虽是未开屏,但本身生得漂亮又一身华服,仍是让人挪不开眼睛,想来若是平日在街上他这么一站,定是会吸引不少目光。
桓羽见白秋今日大大方方地抱着琴人身走出来了也怔了一瞬,以为白秋是有意再比了,尽管惊喜,但仍只是绷着脸将怀中的盒子往她的方向递了递,示意她接过去换上。
白秋意识到自己忘记变回狐狸已经迟了,桓羽已将盒子塞到她手上。他扬了扬下巴,道:“这是我专程挑来赠你的裙衫,都是女子之物,你若不收,我留着也没有用处。你即便不与我比,也该留着!”
白秋哪里敢接,仙界没有货币,都是以物易物的,桓羽弄来如此华美的服侍,都不晓得是拿什么换的。要是她收下了,哪里还能好意思拒绝同他再比、或是与他去南禺山?宁可不收礼物,日后再找合适的东西送回去。
白秋欲哭无泪,两个人像凡间春节时给小孩子塞红包似的拼出全力互相塞来塞去。
桓羽知道白秋脸皮薄,打得显然就是白秋心里想得那个算盘,他道:“快收下!你若是不喜欢或者再输给我!我还能给你挑更漂亮的!千万别客气!”
白秋听得更不敢收了,拼命往回塞,正要问桓羽为什么这么执着非要让她一起去南禺山,只听旁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白秋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一转头,一愣,便瞧见奉玉不知何时正从路的另一边向他们走来。
奉玉本为上神,远远地就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自是看见了白秋也很为难地在推拒,可见到果真有个漂亮又年轻的男子,心里还是没由来得一阵焦躁。
……想把狐狸抱回自己身边。
奉玉一顿,勉强按捺住自己胸口的烦闷,继续朝两人的方向走。白秋显然已对上他的目光,但他的视线只与她触及了一瞬便自然地移开。奉玉貌似平静地上前,墨黑的眸子看了看两人,自然地问道:“……你们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