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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屹川也客气回他:“同在朝为官为陛下办事, 顾大人不必客气,我们都城有机会再见。”

许暮看着两人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感慨:不愧是爷孙俩。

此时, 队伍中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也将离愁别绪冲淡得几乎不见踪影。

只见许诺穿着一身崭新的黑红劲装,衬得小脸英气勃勃, 她今日特意将头发利落地束成马尾, 此刻正与一位身着轻甲的女兵同乘一骑。

那身衣服是顾溪亭在得知她也要骑马后, 连夜命人赶制的。

许诺穿在身上竟意外地合身, 小小的人儿端坐马背,背脊挺直, 倒真有几分飒爽英姿。

许诺兴高采烈地问许暮:“哥哥我威风吗?”

许暮望着马背上神采飞扬的妹妹,心中感慨万千,不过数月光景, 那个曾依偎在他身边撒娇的小丫头,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他发自内心地回许诺:“威风,比你哥我威风多了。”

许暮一番话,逗得许诺把后背挺得更直了。

随着萧屹川一声号令,大军开拔,马蹄飞扬,激起阵阵尘土,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都城方向蜿蜒而去。

没走出两步,许诺突然转过头来,冲着许暮和顾溪亭挥手,声音响亮地喊道:“哥哥!顾大哥!我在都城等你们呀!”

许暮也笑着朝她挥手,眼中满是欣慰。

直到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顾溪亭侧头看向身旁的许暮,轻声问道:“难过了?”

许暮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扬起的烟尘,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你说得对。”

顾溪亭逗他:“哪句?”

许暮顿了顿说道:“你说真正关心她,就该做她的后盾,而不是试图掌控她的人生,比起我这个哥哥,你似乎更懂得如何照顾她。”

顾溪亭闻言,眉梢轻挑:“我将顾意捡回去的时候,他比许诺现在还要小两岁,我算是被他练出来了。”

许暮闻言,思考片刻问道:“但顾意这性子,会更好带吧?”

顾溪亭摇摇头:“他那时可不这样,胆子小的,饭都不敢多吃一粒,觉也不敢多睡一刻,天天低着头,跟谁都不敢对视。”

许暮有些震惊,很难想象顾意以前竟是这样的,可见顾溪亭将他养得多好,对比自己……他有点自嘲地开口:“我也是白白年长你几岁。”

顾溪亭皱眉,年长?这两个字怎么听着有点刺耳呢。

许暮没有察觉到顾溪亭的小情绪,转头对他说:“我们也回去吧。”

顾溪亭调转马头,并不打算疾行,时间还早,又难得有这样悠闲的时光,他想让许暮放松一下,毕竟这样温馨平静的时刻也要不多了。

两人仿佛漫无目的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许暮忽然想起一事,问身后的顾溪亭:“你似乎……格外喜欢给人定做衣裳。”

他语气带着点探究的意味接着道:“我那衣橱早就装不下了,这次你又给小诺做了好几件让她带着路上穿。”

顾溪亭把下巴抵在许暮的头顶上,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理所当然地回他:“自然,但我只给好看的人做,看着多赏心悦目啊。”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这叫悦人悦己。”

许暮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歪理噎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所以这是你为人最肤浅的一面?”

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真的会忍不住笑。

顾溪亭听了许暮对自己的评价低笑出声,笑声清朗带着几分愉悦:“欣赏美,是我有眼光,创造美,说明我有品味,这怎么能叫肤浅?”

他把下巴从许暮头上挪开,歪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促狭调侃道:“许昀川,你这叫小人之心。”

许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脑海中又浮现出九焙司那群身怀绝技又容貌具佳的身影,忍不住又问:“那九焙司的人也是你依着品味筛选的?”

顾溪亭闻言,笑容微敛,语气正经了几分:“我能寻到这些身负奇才的人,已是老天眷顾,哪里还顾得上挑剔美丑。”

许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默片刻,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那你还给谁定做过衣裳?”

顾溪亭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和小诺。”

许暮微微一怔,下意识追问:“没有别人了?”

“没有。”顾溪亭回答得干脆利落,随即又侧头看向许暮夸张道,“在你心里,我好像真的很不务正业,专爱做裁缝?”

见许暮不说话,顾溪亭突然起了别的心思,他忽然一勒缰绳,身下的马猝不及防地扬起前腿,这个动作让许暮的身体离他更近了。

于此同时,顾溪亭几乎是凑到许暮耳边,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别人,没好看到让我想锦上添花。”

马蹄落下,惯性让顾溪亭的胸膛狠狠撞在许暮的背上,再加上刚才耳边的气息太过灼热,顾溪亭的话也太过直白,许暮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耳根窜上脸颊。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闪,回头瞪了顾溪亭一眼。

只是,他这一眼,在顾溪亭看来,却与调情无异了……

许暮的眼神向来清冷,何曾有过这般带着羞恼和嗔怪、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瞪视?

顾溪亭只觉得那眼神像带着钩子,猝不及防地挠在自己心尖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麻酥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他握着缰绳的手指都微微蜷缩了一下。

两人并骑而行,马背上的距离本就极近,在方才那番耳语和许暮的反应之后,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没过一会儿,顾溪亭便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偷偷看着身前的许暮,他应当也是察觉到自己的异样了,从侧脸到脖根都红透了。

许暮似乎也感觉到了顾溪亭的凝视,愈发窘迫,终于忍不住,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下流。”

顾溪亭一愣,他简直要怀疑许暮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怎么今天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带着火,轻易就能把自己点燃了?!

顾溪亭望着许暮通红的耳根,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真不怪他定力差。

这样鲜活生动的许暮,带着点不自知的撩人,别说旁人,就是许暮自己也从未见过。

以前他总是淡淡的,眼神淡淡的,情绪淡淡的,将生死也看淡,顾溪亭总觉得许暮像上了发条的壳子,只有在制出好茶时,才会露出些许愉悦的表情。

如今,他将身上那层清冷疏离悄然剥落,变得会生气,会害羞,会……会骂自己了!

面对这样的许暮,顾溪亭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两人就在这种无声的尴尬与暧昧交织的氛围中,一路沉默地回到了顾府门口。

只是马刚停稳,不等顾溪亭如往常般伸手去扶,许暮就自己跳下马,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府内,只留给顾溪亭一个仓促的背影。

此时,顾意从回廊那头走来,恰好看到自家主子勒马停在门口,目光还追随着许暮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

怎么说呢,顾意觉得简直可以用荡漾来形容。

他小跑着凑过去对顾溪亭说道:“主子,笑得……太过了!”

顾溪亭闻言,立刻敛起笑容,板起脸一本正经地问:“有吗?”

顾意看着他瞬间切换的表情无奈道:“嗯,现在没有了。”

这两人的状态让顾意忍不住冒着腿被打断的风险问顾溪亭:“许公子他答应了?”

顾溪亭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我什么都没说。”

顾意痛心疾首,那你这抱得美人归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恨铁不成钢,边走边摇头,心里嘀咕:你还需要说什么啊!送钱!送衣服!送房子!为了他命都可以不要!还说什么不必做灼灼烈日悬于九天……

顾意不懂,都做到这份上了还不说,难道要等许公子那种清傲到骨子里的人,主动说我心悦你吗?

而另一边,许暮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房间,刚进屋就看到云苓正指挥着人将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往外抬。

“公子,您回来了。”云苓见他进来,连忙行礼。

许暮看着那些个几乎要堆满房间一角的箱子问她:“云苓,这些都是我的?需要带这么多东西走吗?”

他记得自己没什么东西……

云苓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指着那些箱子道:“公子,这些都是大人陆陆续续送来的新衣裳,好些连试都没试过,更别提穿了,要是就这么放着……是不是太可惜了?

许暮:“……”

他看着那几口大箱子,一时语塞,确实浪费,可……总不能一天换一身吧?——

作者有话说:诶,上一章顾溪亭说完后,许木头确实要发芽了,变化是一点点的,可能别人感受不到,但是顾溪亭……毕竟手段了得嘛!自己玄色衣服从头到尾,却每天都想给许暮打扮美美的,你小子别太爱了!

这章本来就计划发糖来着,但本来只规划了一小部分,可是今天发生点事情,我决定发个大的!hhhhhh

我们顾溪亭怎么说呢,确实是能被许暮骂爽的性子啦(亲妈认证)!

许暮:下流!

顾溪亭:他骂我了好爽!

马儿:为我花生!

第47章 锋芒毕露 那我……自然也不能做任人宰……

许诺随萧家军离开后, 顾府众人都在为即将启程的水路之行做准备。

在这些事上,许暮插不上手,并且他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在离开前,将赤霞最核心的制作方法, 托付给那个值得信赖的人。

茶室里氤氲着茶香, 许暮与卜珏相对而坐,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也照亮了案几上的册子。

许暮将它推到卜珏眼前:“小卜珏, 打开看看。”

卜珏拿起只看了一眼就呼吸一滞, 他迅速合上册子把东西推了回去,难以置信地看向许暮:“公子……这使不得。”

许暮摁住册子, 看着卜珏的眼睛郑重对他讲道:“赤霞四步, 每一步都很重要,每一步的细微差别,都决定了最终茶汤的色泽、香气与回甘。”

册子里写着的, 正是之前许暮总结出的制作赤霞的口诀, 他这阵子又丰富了里面的内容,配上了插画, 甚至备注了原理。

卜珏抬头看向许暮:“可是公子, 这些都是赤霞的命脉所在, 是您的心血, 我怎么能……”

许暮将册子又往前送了送:“既要让赤霞之火在大雍掀起燎原之势,它又怎么能只是我一个人的东西?茶脉需要的, 一直都是传承。”

他看着卜珏,眼神温和而坚定:“我信你。”

卜珏听后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猛地站起身来, 对着许暮深深一揖,无比坚定道:“公子!卜珏在此立誓!定当竭尽全力,传承赤霞,照看好许家茶园!等您和顾大人事了归来,云沧定还是这般茶香四溢欣欣向荣的景象!卜珏绝不负公子所托!”

许暮看着卜珏尚显稚嫩却郑重其事的模样,心中欣慰,随后又有些不厚道地起了逗逗这小弟子的心思。

他板起脸,让卜珏坐下,一本正经道:“我自是信你的,不过……我们回来时,茶园那池塘里的鱼可别都被你钓尽了就行。”

卜珏一愣,想到自己那点钓鱼的小爱好,脸唰的一下红透了,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说到许家茶园,卜珏和大伙都去参观过了,从茶园出来后各个赞不绝口,能在这样的地方制茶,以前他们是想都不敢想。

卜珏由衷感慨:“公子,那茶园建得当真极好,不仅好看,还很实用,顾大人真好啊,把大家都放在心里,小诺的院子适合练武,我那里都是给小猫避雨的廊子……”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顾溪亭对每个人的关爱。

许暮听闻,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下意识地轻声道:“嗯,他确实好。”

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许暮赶紧回神儿,将目光再次落到卜珏身上,继续道:“你如今的手法,虽因经验尚浅差了些火候,但用来应对普通赤霞的制作,已是绰绰有余,只要按口诀用心去做,品质不会差。”

许暮随即又补充道:“除了顾溪亭那种舌头刁钻的家伙,旁人很难一口就分辨出其中细微的差异。”

卜珏点点头,视若珍宝地看着手里的册子。

许暮则在心中盘算着自己亲手制作的赤霞存货,算上卜珏和那些小徒弟们接下来的产量,只要控制得当,应该能支撑一段时间。

至于如何控制流通量、平衡茶市,就得看钱秉坤那个老狐狸的手段了。

卜珏在赤霞的事情上向来认真,捧着册子看了半天,仍有很多不解的地方,趁着许暮还在,让他再指点一下自己。

能有这样的小徒弟,许暮自然不会吝啬。

况且,比起外面世界的混乱与不堪,在茶室里更有一种感受时间缓慢流淌的静谧。

就在许暮指点卜珏、将最后一步点霞的技巧示范给他看时,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顾溪亭带着顾意走了进来。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茶香浮动,四人目光交汇,心思各异,表情也十分有趣。

卜珏一看到顾溪亭和顾意,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晚顾意酒后那句石破天惊的“大人和公子是坦诚相见过的…… ”

他顿时觉得脸颊发烫,一股强烈的罪孽深重感涌上心头,他慌忙低下头。

顾意看着卜珏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茶堆里的样子,眨了眨眼,凑近顾溪亭小声道:“公子批评他了?不能啊,那小卜珏这是怎么了?脸红的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反观许暮在这种事上,已是将假装无事发生修炼得炉火纯青,哪怕距离自己在马背上被顾溪亭调戏的事刚过去没几天。

只见他面色平静,甚至没有多看顾溪亭一眼,只专注于手中的茶。

而顾溪亭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许暮身上,对他这种伪装,早已习以为常。

就像现在,在顾溪亭的注视下,许暮的耳尖泛红,手上的动作也不似往常那般流畅,却还要强装不在意。

可他越这样,顾溪亭越想一直盯着他。

尤其今日,许暮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新长衫,袖口和领口绣着清雅的竹叶纹。

这是顾溪亭送来的诸多新衣中的一件。

顾溪亭发现,自从那日郊外归途之后,许暮似乎不再排斥这些新衣,这几日穿的总是不重样。

此刻,在氤氲的茶香和明媚的阳光里,那身月白长衫衬得他愈发清俊出尘。

顾溪亭将那份惊艳和愉悦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许暮似乎终于受不了他那赤裸裸的眼神,在这一局中败下阵来,抬头望向顾溪亭:“顾大人馋我这儿的茶了?”

顾意是何等机灵,听完许暮的话立马走上前,笑嘻嘻地揽住还在埋头苦干的卜珏的肩膀:“哎哟,小卜珏,别忙活了!活哪有干得完的?走走走,先吃饭去!”

他不由分说,半拖半拽地把一脸懵懂还想挣扎的卜珏给拉出了茶室。

临走前,顾意还偷摸冲顾溪亭挤了挤眼睛,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主子,以后别罚我俸禄了!

他心满意足地带着卜珏离开,偌大的茶室里,顿时只剩下许暮和顾溪亭两个人。

茶香更显馥郁,空气也粘稠了几分。

顾溪亭踱步到许暮身边,毫不吝啬地夸赞:“这身衣服很衬你。”

许暮手上动作未停,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顾大人品位高,挑的自然都是最好的。”

顾溪亭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点促狭:“看来,许公子是终于知道,我送你的这些并非民脂民膏,所以也舍得穿了?”

许暮捻起茶叶的手指微微一顿,淡淡补充道:“你从不解释,也从未试图让我了解过你。”

顾溪亭原以为许暮会像往常一样反驳或是沉默,没想到竟能得到他这样敞开心扉的回答。

许暮愿意主动去了解他,已是天大的认可。

顾溪亭心头荡漾,一股难以言喻的得意和欣喜涌了上来,几乎让他得意忘形。

他手臂一张,脸上带着痞痞的笑意,凑近许暮耳边压低声音:“哦?那许公子现在想从哪开始了解顾某?嗯?”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许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顾溪亭这人,才得到自己的一丝默许,就开始得寸进尺成这样。

许暮停下手上的动作,侧过身看着他,然后……

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顾溪亭那张俊美却洋洋得意的脸,语气带着无奈:“就从这开始吧,怎么就越来越厚了。”

顾溪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出声。

他嬉皮笑脸地又凑近了些,黏在许暮身边,让他怎么甩也甩不掉。

就在这茶香缭绕气氛微妙之际,茶室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烟踪司的统领篆烟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门外,看着自家大人那一脸不值钱的样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颇有些进退两难。

九焙司众人对自家大人倾心于许公子这件事,早已心照不宣。

他们本就是一群无拘无束无惧生死,更不囿于世俗陈规的人,对于大人喜欢的是男子这件事,不仅欣然接受,甚至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他们这位顾大人,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寻常之人。

只是若非亲眼所见,篆烟也想不到,自家大人竟然是这般幼稚的模样,简直没比顾意成熟多少。

顾溪亭在注意到他后,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威严,仿佛刚才那个嬉皮笑脸的人不是他:“篆烟?进来。”

篆烟看着自家大人这变脸的速度,心中暗叹:原来真不是小顾大人太敏锐,是您老人家表现得实在太明显了!

然而他面上不显丝毫异样,恭敬地走进茶室,对着顾溪亭和许暮抱拳行礼:“大人,许公子。”

顾溪亭声音沉稳地问道:“何事?”

篆烟言简意赅地回他:“对方开始行动了。”

顾溪亭眼神一凝:“几路人马?”

“三路。”篆烟答道,“皆为水路。”

“都是庞家的?”顾溪亭追问。

篆烟摇头:“两路是庞家的,还有一路……是薛家的人马。”

顾溪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算计的笑意:“听闻薛承辞上次从庞云策那离开的时候,脸色相当难看,薛家如今最恨的,恐怕就是那位叛出晏家、又间接导致晏家覆灭的晏清和了。”

许暮立刻领会:“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此行遇到的第一波麻烦,很可能是薛家派来刺杀晏清和的?”

“极有可能。”顾溪亭颔首道,“陛下刚因城西之事警告过薛家,他们短期内绝不敢再对我们动手,但他们对晏清和的恨意,恐怕已到了不除不快的地步。”

“那后面两路庞家的呢?”篆烟他们调查了几日,也没完全掌握对方的人手和分配。

顾溪亭眼中寒光一闪:“那就要看庞家那位二爷的胆子,究竟大到什么程度了,是想趁乱劫走晏清和,还是想连我们一并解决。”

许暮沉吟片刻轻声道:“听起来,此行必不太平。”

篆烟听后立刻抱拳道:“大人、许公子放心!九焙司上下定护您几位周全!”

许暮却摇了摇头:“不,我的意思是,能否请璇玑司为我和惊蛰赶制一些不需要武功也能使用的暗器?”

篆烟和顾溪亭闻言都是一愣。

许暮以为是他俩没有理解,比划了一下袖口接着道:“类似箭袖那样的机关?就是小巧一点,便于隐藏和激发。”

顾溪亭只想着护好许暮,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篆烟立刻反应过来:“属下明白,对璇玑司来说不是问题。”

“等等。”许暮忽然又叫住转身欲走的篆烟,“让醍醐和冰绡,在箭尖儿上淬上毒。”

篆烟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许暮,淬毒?!这可不像是温润如玉的许公子会提出来的要求。

顾溪亭点头,篆烟领命快步离去。

茶室里再次只剩下两人,顾溪亭看着许暮,眼神中透露着藏不住的欣赏,但同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想不到你会……”

“想不到我会伤人?” 许暮替他说出了后半句。

顾溪亭点头,露出一抹近乎苦涩的笑意:“你这双手,本应是用来制出绝世好茶的。”

许暮却笑得无所谓:“以前确实不会,但若对方是来要我命的,我命都没了,还拿什么去制茶?你说过,都城里都是豺狼虎豹,那我……自然也不能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一种前所未有强烈悸动,瞬间窜遍顾溪亭的四肢百骸,比任何一次耳鬓厮磨都更让他心跳失序。

顾溪亭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几乎是叹息般说道:“许昀川……”

面对敌人的许暮,褪去了几分清冷的仙气,却染上了人间最致命的诱惑。

在纯净底色上骤然绽放出带着血色的锋芒,竟比任何时候都更让顾溪亭移不开眼。

第48章 离岸启程 昀川,你就是你。

启程那日, 码头上人头攒动,许暮原本以为只是卜珏他们和一些亲近之人前来送别,却不想,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黑压压的人潮。

周老、韩松先生站在人群前方,热泪盈眶地看着许暮和惊蛰:“想不到我们云沧, 竟出了两个如此有出息的年轻人……”

“许公子!”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茶农挤到前面, 声音激动得发颤, “大家伙就想来送送您!我们这些苦哈哈的茶农, 头一回觉着这地里的茶树不是累赘。”

“是啊, 许公子!”旁边一个茶商也高声道, “要不是您的赤霞,我这小茶铺子早关门大吉了!是您给云沧茶市带来了活路……”

他后面的话被周围七嘴八舌的应和声淹没了。

“许公子, 路上小心啊!”

“顾大人, 许公子,一定要平安回来!”

“这茶饼您带着路上吃!”

“一点心意……”

大家的千言万语,冲击着许暮的心, 他从未想过, 自己会收获这么多善意的关心和真挚的感谢,他喉咙发哽, 只能一遍遍拱手:“多谢……多谢大家……”

就在这片喧腾的人潮中, 许暮的目光被边缘处一对显得格外安静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两人, 是城西失去幼子的夫妻二人。

他们眉宇间的悲恸尚未完全淡去, 但眼神已不再如那雨夜一般绝望空洞。

顾溪亭也看到了他们,侧身挡在许暮身前。

只见二人拨开人群, 径直走到许暮面前,未语泪先流:“许公子……”妇人声音哽咽,深深一俯身, “那日我……对不住。”

许暮赶紧伸手扶住:“别这样,我……”

那妇人用力摇头,泪水涟涟:“幺儿他……生前总说,许公子是真茶仙,长大了要跟您学手艺做普惠茶香的大事。他没这个福气……可万没想到,许公子您竟真会为他讨一份公道……”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旁边的丈夫红着眼眶,紧紧搀扶着她。

许暮天生不是那种会说安慰话的性子,顾溪亭看出他很多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口,便上前一步说道:“长顺是有大志的,我们会让他在天上看到一个再无疾苦的大雍,他转世为人再来之时,也定是海晏河清。”

夫妇俩听到长顺二字时,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顾溪亭。

他……他竟然知道幺儿的名字?

许暮向顾溪亭投去了感激的目光,接着对二人道:“他就是大家还没正式入门的小师弟,许家茶园在,大家伙儿在,你们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他看向身后的卜珏和那群穿着翠色长衫的小徒弟们。

“对!叔婶儿,有事尽管来找我们!”

“我们都在!”

周老和韩松先生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见这景象,也湿了眼角,或许有生之年,真能看到大雍茶脉复燃,海晏河清的景象。

惊蛰站在稍远处也紧抿嘴唇,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

卜珏和徒弟们簇拥着许暮一直送到甲板边,他眼睛红红,强忍着泪对许暮说道:“公子放心,我一定守好这边的一切。”

许暮拍拍他的肩膀,只说出句:“保重。”

卜珏正难过呢,顾意突然笑嘻嘻地挤过来,一把抱住卜珏的胳膊晃悠:“小卜珏,好好干!小爷我回来,就指着你养活了!”

卜珏一反常态,难得没躲开,反而正色看向顾意:“那你……可要护好公子。”

顾意拍着胸脯,笑容灿烂:“放心!包在我身上!你信不过我,总信得过我们主子吧?”他朝走到船头站定的顾溪亭努努嘴。

“确实比你靠谱……”

“卜珏!”

两人围着许暮就打闹起来,终于是把许暮给逗笑了。

话别良久,时间也不早了,众人都上了船,船慢慢驶离码头。

“等我们回来啊!”顾意用力挥手。

“一路平安!”岸上的呼喊汇成一片。

船身缓缓移动,离岸越来越远,码头上的人影渐渐变小,云沧城熟悉的轮廓在视线中渐渐模糊成一条青灰色的线。

许暮站在船舷边,江风掀起衣袂,直到那最后的轮廓也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云沧,初时是囚笼,他日夜思量如何逃离,如今,这里却成了故土。

九焙司的众人大多沉默地望着渐远的岸线,他们初来云沧时,都抱着必死的决绝,未曾想短短数月,这片土地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心头一丝温暖的牵绊。

有牵挂,是幸事,亦是铠甲。

甲板上的人渐渐散去,各司其职。

一个清瘦的身影从船舱阴影处走出,正是许久不见的晏清和。此前,为免刺激岸上民众的情绪,他被悄无声息地提前送上船。

顾溪亭虽未给他枷锁,却派了人随行。

晏清和的目光落在许暮身上,声音带着一丝微叹:“你比我们在云鹤茶楼初见时,更……光彩夺目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也更让人忍不住想追随。”

一旁的顾溪亭眉峰蹙了一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若非知道晏清和此人情感偏执、心思全系在他那已故的二哥晏清远身上,这话听着实在太过暧昧。

许暮则转身看向他,神色平静:“三公子也比那时多了几分生气。”

晏清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飘向浩渺江面:“若我二哥哥还活着,或许晏家也不至于落得如此。”

“你救过我一命。”许暮语气诚恳,“这份情,我记着。”

晏清和收回目光看向许暮:“你该谢你自己,你身上有和他很像的地方,比如,总能在不经意间,就给了旁人活下去的指望。”

他说完也不等两人回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转身回了船舱,留给两人一个孤寂的背影。

顾溪亭的目光从晏清和的背影移回许暮脸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赞同:“晏家的根子早已腐朽,晏清远再如何平衡周旋,也不过是延缓其崩塌。而你不一样,不破不立,才是真正的生机,就像你做赤霞,捻揉那一步,破其形,方能凝其魂、得其神。”他凝视着许暮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道,“昀川,你就是你。”

许暮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顾溪亭是在反驳晏清和将他与晏清远类比。

看顾溪亭如此认真地澄清,想来是很在意了,许暮眼底浮现一丝无奈又温软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嗯。”

船行平稳,两岸青山如黛,缓缓后退。

许暮与顾溪亭并肩立于船头,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

“晏清和……”许暮望着前方水道,突然轻声问道,“到了都城,他会如何?”

顾溪亭神色淡漠,回他道:“看陛下的意思,若有用,或许能留一命,若无用,总有千百种理由让他消失。”

许暮沉默片刻:“他一直如此?对任何人,都只论价值?”

“是。”顾溪亭答得干脆,但转念一想又补充了句,“唯有一人例外。”

“谁?”

“大雍朝的长公主,那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若她是男儿身,恐怕东宫之位都要易主,陛下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宠爱,纵容非常。”

许暮听后挑眉,对这个评价感到新奇:“有意思?”

顾溪亭侧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等见了,你就知道了。”

能用来浪费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顾溪亭被叫去议事,许暮就一直在船头伫立,仿佛要将这江景刻入心底。

渐渐的,水面被西斜的日头染成一片碎金,水光与云霞交相辉映,壮美中透着一丝慵懒的宁静。

此时,惊蛰正伏在船舷一侧,专注地观察着两岸的地形,手指在随身携带的简图上飞快地勾勒。

顾意突然凑过去,不由分说拽起他的胳膊:“走走走,再跟我去练练那箭袖怎么用!熟才能生巧!”惊蛰被他拖着,无奈地收起图纸。

惊鸿司的统领掠雪,带着手下的人正一丝不苟地巡视全船各处,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顾溪亭则拿着一副箭袖护腕走了过来:“让璇玑司改了一点,试试合不合手。”

许暮伸出手腕,顾溪亭垂眸,动作利落地替他戴上,调整着腕带松紧。

顾溪亭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拂过他腕部的肌肤,许暮能感觉到顾溪亭靠近的气息,落在自己发顶。

戴好后,顾溪亭并未立刻退开。

他自然地向前一步,从身后贴近,一手稳稳圈住许暮劲瘦的腰身,一手覆上他戴着护腕的小臂,将他整个半拢在怀中。

他握着许暮的手臂抬起,指向岸边一棵孤零零的老树,只听极其轻微的咔一声机括脆响,一道乌光闪电般射出,精准地钉入树干,没入大半!

“如何?”顾溪亭松开手,退开半步,语气竟然带着一丝邀功意味,像个等待夸奖的少年郎。

许暮却看着那树干上的小黑点故意逗他:“浪费了我一发好箭。”

顾溪亭失笑,重新将下巴搁在许暮头顶,蹭了蹭:“赔你十根。”

许暮耳根微热,却没推开他,凝神静气回忆着练习时的感觉,手腕微沉,也对着另一处岸边的枯树果断发射。

又一道乌光射出,虽未像顾溪亭那般深深钉入树干,却也并未落空。

许暮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眼中也染上一点小小的得意:“确实更趁手了。”

恰在此时,掠雪巡查过来,正好看到许暮命中枯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抱拳道:“公子好准头。”

有人过来,顾溪亭也不好再环着许暮,即刻敛了笑意恢复正色:“情况如何?”

掠雪指向前方水天交接处隐约可见的轮廓:“回大人,一切如常,但过了前面那道河口,再行一日半,便是鬼见愁了,到那儿之前,按常理,应无大碍。”

鬼见愁,这三个字,自带寒气,瞬间驱散了船头短暂的轻松与暧昧。

那是大雍漕运线上最险恶的一段水路之一,河道骤然收窄,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多少商船官舫艄公水手,都曾命丧于此——

作者有话说:好温暖的云沧和大家伙呀!这是一个值得许暮和顾溪亭去温暖的世界!“世界以痛吻我,我报之以歌。”

前行路上,总有善意回声,其实这章改名为善意回响,好像也不是不行

第49章 峭壁鬼影 眼前这些,还没有初见时,顾……

船头, 顾溪亭、许暮、惊蛰并肩而立,望着前方逐渐收窄、峭壁如刀削斧劈的河道。

其实通往都城的这条水路,贴着鬼见愁和回龙湾, 曾是云沧至都城最快的捷径。

但不知从何时起,消失在这条水道上的船队越来越多, 久而久之, 这条水路几乎荒废, 只余下一些亡命徒或急红眼的商贾, 抱着侥幸之心闯上一闯——有的侥幸通过, 有的直接从鬼见愁去了鬼门关。

然而顾溪亭选择这条道, 却并非亡命,也非急迫, 是他不信邪。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岸的岩壁:“彼时朝廷想另开水道, 但资金不足,庞家主动承担风险,以垫付巨额资金, 向朝廷换取了世袭的专营权。”

许暮看着那鬼斧神工般的险峻地貌说道:“天灾固然可怖, 只是天气恶劣时出事概率虽增,却也远未到十死无生的地步才对。”

顾溪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比起捉摸不定的天威, 我更信是人心险恶, 借这险地行鬼蜮之事。”

惊蛰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两岸的特征, 闻言笔尖微顿沉声道:“大人明鉴, 此处地形适合设伏,若有人想掌控漕运, 清除异己,此地便是天然的坟场。”

此时,船队缓缓驶入鬼见愁的入口, 航道骤然缩窄,仅容两船勉强并行。

天色仿佛也随着深入而昏暗下来,压得人心头发闷。

两岸峭壁高耸入云,怪石嶙峋,如同巨兽张开的獠牙,投下巨大的阴影。

许暮望着这壮阔又险恶的景象,不禁低声感慨:“造化之奇,鬼斧神工……”

顾意神情严肃地走了过来,一手紧握腰间佩剑,一手捧着顾溪亭的焚心,递到他面前。

他将几人护在身后,声音低沉地向顾溪亭汇报:“峭壁上有东西在动。”

顾溪亭接过焚心后,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顾意所指的方向。

许暮和惊蛰也几乎是同时把手搭在了腕间的箭袖上。

果然,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吸附在垂直的峭壁上,正以惊人的速度降落,动作迅捷诡异,如同巨大的黑色蜘蛛!

“跟在我身后。”顾溪亭对许暮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踏前一步拔剑,与顾意并肩而立。

几乎在顾溪亭拔剑的同时,惊鸿司和霜刃司的十四名精锐,训练有素地瞬间散开,将他们四人护在核心,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防御圈。

人人屏息凝神,目光锐利,甲板上的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船舱方向却传来一声轻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晏清和竟不紧不慢地推开了他那间舱室的舷窗。

他甚至还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靠在窗边,饶有兴致地望向峭壁上的黑影。

晏清和这一开窗,让峭壁上那些吸附的黑影,动作骤然加速。

他们不再隐藏行迹,如同黑色的雨点,精准无比地朝着晏清和所在的船舱窗户和舱门扑来!

一部分黑影在半空中甩出飞爪钩索,直取甲板上的顾溪亭等人,显然是想制造混乱,拖住他们。

“晏清和!”顾溪亭气得厉喝一声,又瞬间洞悉了对方的目标,他手中焚心剑光一闪,精准地劈断一根射向许暮的钩索!

“掠雪裁光留下!其他人,护住那家伙!”

掠雪和裁光身形一晃留在顾溪亭身侧,其余惊鸿司成员和霜刃司主力,则如同潮水般涌向晏清和的船舱。

扑向甲板的影蛛并不畏死,手中弯刀短匕攻势凌厉,却只守不攻,只求缠住顾溪亭等人!

掠雪见状,取出发髻间一枚看似普通的碧玉茶簪倏然弹出,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翠绿流光,破空而去!

一声轻响,茶簪精准地没入一名扑向顾溪亭的影蛛眉心,那影蛛身形一僵,直挺挺栽倒在地。

几乎同时,裁光手腕一翻,数道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金线自袖中射|出,金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数支射向几人的箭矢尽数绞碎!

两人配合天衣无缝,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虽然情况危机,但许暮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惊艳,他虽知九焙司各有所长,但亲眼目睹惊鸿司如此精妙绝伦的出手,还是第一次。

惊蛰更是看得热血沸腾,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低声说道:“金线裁光破毒矢,玉簪掠雪取敌颅!”

两人不知何时已将箭袖上的手移开,开始欣赏起掠雪裁光的招式。

而霜刃司的成员则如同真正的幽灵,身形飘忽不定,手中短刃寒光闪烁,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影蛛的一声闷哼。

他们与试图冲击舱室的影蛛短兵相接,招招致命,狠辣刁钻,将影蛛死死拦截在舱门之外。

惊鸿司掠雪裁光、霜刃司冰锷寒泓,原来名字就是他们最精妙的功夫。

顾意小小年纪,剑势却大开大阖,带着一股霸道,所过之处,影蛛非死即伤。

掠雪身形灵动,茶簪神出鬼没,裁光金线如臂,攻防一体,三人配合默契,很快将甲板上的影蛛清理干净。

顾溪亭沉声道:“掠雪、裁光,去支援!”

两人应声而动,瞬间加入舱室外的战团。

有了他们二人的加入,霜刃司压力骤减,攻势更加凌厉,将最后几名试图破门的影蛛彻底绞杀。

舱内,晏清和的身影清晰地映在窗纸上,他仍端着茶杯,仿佛刚刚发生的血战与他无关。

门外被溅上几道刺目的血痕,但舱门紧闭,内里安然无恙。

战斗结束得迅猛而惨烈,水面漂浮着几具黑衣尸体,迅速被湍急的河水卷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顾溪亭收剑回鞘,转身快步走到许暮身边,目光扫过他全身,确认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他轻轻握住许暮的手,发现触感微凉,便低声安慰他:“没事了。”

许暮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点了点头:“嗯。”

这时,晏清和舱室的窗户再次被推开,他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顾大人,外面都解决了?我能出来了吗?”

顾溪亭看着他这副慢条斯理的模样,再想想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一股无名火差点窜上来。

他想起关于晏清和那日把晏无咎气吐血的事情,此刻忽然觉得所报非虚。

顾溪亭冷冷地瞥了晏清和一眼,没好气地怼道:“有区别吗?你刚才在里面看得还不够清楚?”

晏清和笑了笑,目光扫过甲板上的狼藉和血迹:“这是薛家的人吧?”

顾溪亭眼神锐利地盯着他:“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这帮人毫无战术可言,只凭一股悍勇强冲,薛家军若都靠这种莽夫行径,是如何戍守大雍边境这么多年的。”

晏清和看着顾溪亭,笑得意味深长:“顾大人明鉴。”

甲板上的血迹很快被冲刷干净,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并未散去。

九焙司众人迅速清理战场,加固防御,轮换休整。

船队缓缓驶离了鬼见愁最狭窄的咽喉地带,但前方水路的阴影似乎更加浓重。

顾溪亭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河道在昏暗光线下形成的巨大拐弯——回龙湾。

那里水流更加湍急,巨大的漩涡在水面下若隐若现,两岸山势也比此处更加复杂。

“薛家的人,不过是来添乱的。”顾溪亭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许暮,眼神深邃:“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后头。”

许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回龙湾如同一条蛰伏的恶龙,张开了巨口。

“薛承辞行事,狠辣直接,目标明确但莽撞,庞云策则截然不同,此人谋定而后动,他特意放任薛家今日在此先动手,恐怕是在探我们的底。”

顾溪亭顿了顿,目光扫过船上众人字字清晰地说道:“庞家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晏清和,我们所有人,或者说是我和许暮,才是他们真正想拔除的眼中钉,接下来的回龙湾,还有更险的伏牛滩,恐怕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他将目光落在许暮身上,看着他沉静如水的眸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紧了又紧。

顾溪亭用力握了一下许暮的手,许暮抬头看向他,脸上写着不惧生死四个大字。

他未放开许暮的手,转身对雾焙司的岫影和潜鳞下令:“派水鹞子前出回龙湾探查,所有人,轮换休整保存体力,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船队调整航向,小心翼翼地朝着那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回龙湾深处驶去。

船头,顾溪亭与许暮并肩而立,望着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水域。

九焙司众人远远地护卫在四周,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顾溪亭目光落在许暮沉静的侧脸上,经历了方才的厮杀,面对前方未知的凶险,竟看不出他有丝毫慌乱,顾溪亭探究地说道:“我完全看不出你的害怕。”

许暮闻言,嘴角向上弯起,转过头看向顾溪亭,眼神清亮:“害怕?眼前这些,还没有初见时,顾大人拿剑抵着我喉咙吓人。”

顾溪亭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桩旧事。

他看着许暮眼中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许公子那时……像只会挠人的小野猫。”

许暮调侃不成反被调戏,出手要打他,却被顾溪亭握着手腕拽向自己心口的位置,他看着许暮的眼睛蛊惑道:“现在,却像只会吃人的豹子。”

许暮抽了几次都没将手抽出来,只能任由顾溪亭握着手贴在他心口处,感受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和起伏的胸膛……

此时,更加巨大的山体阴影笼罩下来,湍急的水流声如同恶龙咆哮。

晏清和站在舱门口,背对着逐渐暗淡的天光,众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瘦削的背影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无人知晓,此刻他低垂的眼帘下,正闪过一丝冰冷而算计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九焙司的人性格和绝技差不多都展现出来了,惊鸿司和霜刃司其实一直没有亮相的机会,这不就来啦!因为大家的高光比较分散,感觉可以列个全的,嘿嘿小宝贝们,亮个相吧!

泉鸣司|漱玉、涧踪|主追踪|查血锈草时,用猫叫给惊蛰传递信号的,是漱玉小可爱!

云庾司|醍醐、冰绡|专司鉴毒、辨伪、药理|这对默契的双生子,写到的时候就觉得应该是两个牛轰轰的女孩子!

雾焙司|岫影、潜鳞|侦查渗透、情报刺探|去凝翠谷陪晏清和取证的石棱,是他俩的下属,这俩人出场其实蛮多都在许暮被关押期间,比较冷面啦!

烟踪司|篆烟、痕香|主传信、密信|最忙的除了顾意就是他俩了,别问,问就是总出差!

璇玑司|玉枋、星凿|机关、密道破解|璇玑司其实是最后一个想出来的,甚至名字还换过,为啥出场少呢,都在研究小机关啦|

惊鸿司|掠雪、裁光|贴身保护|掠雪是男生裁光是女生,他们两个其实才是第一个想出来的,确实是根据招式定的名字,终于有机会亮相了!

霜刃司|冰锷、寒泓|主刺杀|冰锷是女生寒泓是男生,请问两位老师接私单吗?这班儿是一天都不想上了……

九焙司,列出来的都是正、副统领,每司5个下属,共七七四十九人,刚来云沧时还有跟晏明辉在顾府门前对峙时,那种战备状态皆穿黑甲!!!

加上顾意,小顾大人,天魁首,九焙司的五十人就齐啦!俺们小顾大人除了是赏溪悦暮的神助攻外,也确实是我们顾大人的得力助手,武力超群的!

至于七七四十九人,为什么不叫七焙司,emmm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可能叫小起司还是太可爱了点(bushi……当时脑子一抽,就取了尾字,可能太困了吧那时候!

大家都是孤儿,是我们顾大人一手带大的孩子,虽然我知道有人牺牲会有更多的高光和顾溪亭的质变,但是大家已经很苦了,打工人需要实现提前退休,安享晚年的愿望,所以也不怕剧透了,他们我一个都舍不得写死!

第50章 回龙杀局 顾藏舟,记住,我们要一起活……

船队缓缓驶入回龙湾深处, 天色也仿佛被巨大的山体阴影吞噬,愈发昏暗。

这里的河道比鬼见愁更为复杂,两岸峭壁不再是獠牙, 而是化作扭曲盘绕的巨蟒,将狭窄的水道紧紧箍住。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岫影和潜鳞以及派出的水鹞子终于返回, 岫影语速飞快:“前方水道异常凶险, 水流紊乱, 水下暗礁密。还发现多处人为布下的铁索网, 属下等尽力解开了部分, 但深处……实在无法靠近!”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两岸密林深处似有伏兵,警戒森严, 我们没办法靠得更近了。”

潜鳞补充道:“对方布防严密, 绝非薛家那种乌合之众。”

顾溪亭眉头紧锁,刚欲开口,身旁的许暮却突然问道:“等等, 你们闻到了吗?”

他深知许暮嗅觉异于常人, 立马凝神感受,蹙眉道:“是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儿。”

很快, 船上其他人也陆续察觉到了这股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的诡异气息。

醍醐和冰绡脸色骤变, 立刻冲到船舷边。

只见浑浊的水流呈现出了不自然的灰绿色, 还散发着那股令人不安的甜腥味。

两人俯身, 用手指沾了点水,凑近鼻尖闭目凝神片刻。

“是醉鱼藤和迷魂草的混合。”醍醐猛地睁开眼。冰绡解释道:“麻痹神经, 使人昏沉乏力。”

两人回到顾溪亭身边,迅速从随身药囊中取出解毒丸给到大家。

顾溪亭看着这环环相扣的杀局,心中警铃大作, 这绝非薛家那种莽夫能比的,他脸色阴沉道:“他们开始清场了,船队减速,保持防御阵型。”

顾溪亭目光扫过前方那片黑暗水域,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岫影和潜鳞亲自下水都无法靠近探查,对方还提前布下如此阴险的毒瘴,这个庞云策,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手段还要阴狠。

“顾意!”顾溪亭沉声下令,“你立刻陪许暮、惊蛰还有晏清和去底舱,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许暮看着顾溪亭凝重的神色,深知他绝不是夸张,而是真的危险即将到来。

他不想自己成为顾溪亭的拖累,更不想让他分心,但他又怕顾溪亭真的会不顾自己性命地殊死一搏。

最终,许暮上前一步,踮起脚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顾溪亭嘱咐道:“顾藏舟,记住,我们要一起活。”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底舱入口,转身时,许暮的发梢不经意间扫过顾溪亭的鼻尖。

顾溪亭怔在原地,那句“我们要一起活”仿佛带着某种蛊惑,竟让他在这一刻荒谬地觉得——便是死在此处,也值了。

直到许暮的身影消失在底舱入口,顾溪亭压下翻涌的心绪,眼神也重新变得锐利。

“漱玉、涧踪、冰锷、寒泓。”

“大人!”

“你们四个,立刻下船。”顾溪亭对四人吩咐道,“必要时刻,需要弃船保命!你们带好自己的人,解决水下和岸上的伏兵,否则就算我们侥幸上岸,也免不了被围剿,若此战能胜,则在伏牛滩前汇合!若……”

顾溪亭顿了顿,没有说出后半句,但那未尽之意,四人都懂。

四人神色凛然,没有丝毫犹豫:“属下领命!”随即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河水中消失不见。

顾溪亭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焚心。

船队被迫驶入回龙湾最核心的险滩,顾溪亭紧握船舷,扫视着两岸密林。

他在心中急速推演,若自己是庞云策,占据如此地利,还能有什么更狠毒的手段?

上有峭壁,下有深潭,左右两侧密林伏击,中间也已经放过毒瘴。

“玉枋,星凿,向水下投放惊鱼雷。”顾溪亭突然开口。

“是!”璇玑司众人动作迅捷,将数枚特制的黑色圆球投入水中。

沉闷的爆炸声在水下接连响起,强大的冲击震得船体剧烈摇晃。

片刻之间,数具口含芦管的尸体浮了上来。

顾溪亭预判的没错,那接下来就该是上面了,他抬头望去,两岸峭壁高处,巨大的滚石和燃烧的滚木倾泻而下,同时,火箭如同火雨般铺天盖地袭来。

“弩炮击碎滚木,水龙准备灭火拦截!”顾溪亭的指令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落石声中响起。

璇玑司的成员闻令而动,迅速掀开船舷两侧覆盖的油布,露出下方一排排强弩,弩箭上弦,对准高处。

底舱内,许暮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爆炸的轰鸣……他紧握双拳,虽然他信任顾溪亭,信任九焙司,但担忧的情绪还是紧紧缠绕着他的心。

甲板上的战斗愈发激烈,九焙司众人虽在顾溪亭的指挥下奋力抵抗,但庞家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激战之下,人人身上都负了伤,体力消耗巨大,强行支撑。

就在这混乱之际,几道灰色的影子出现在主船甲板,他们身着灰衣,动作快如闪电,招式狠辣刁钻,瞬间突破了惊鸿司和霜刃司组成的外围防线!

目标明确——直扑船头指挥的顾溪亭!

“大人小心!”掠雪厉喝一声,手中数枚飞针射出,直取一名冲向顾溪亭后心的灰衣杀手。

那杀手身法诡异,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避过要害,但飞针仍擦伤了他的手臂,掠雪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另一名杀手的匕首眼看就要刺到他肋下!

“掠雪!”裁光不顾自身安危,猛地扑过去,用肩膀硬生生撞开了掠雪,匕首扎入她的肩头。

顾溪亭已与正面袭来的灰衣杀手交上了手,焚心剑光纵横,逼得那杀手连连后退。

但对方身法诡异,另一名杀手又从侧翼袭来,两人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将顾溪亭缠住。

“回龙湾就投入这么多精锐影卫。”顾溪亭眼神冰冷,剑势愈发凌厉,“看来庞云策是铁了心,不让我们活着见到伏牛滩了!”

就在这时,岸边密林深处,突然燃起三堆篝火。

“是漱玉他们的信号!”顾意透过底舱的观察口看到火光,精神一振,回头对许暮激动道,“岸上的钉子拔掉了!”

船上浴血奋战的九焙司众人也看到了信号,士气大振,顾溪亭眼中精光一闪道:“所有人!弃船入水!按计划撤离!岸上等我!”

命令一下,九焙司众人不再与敌人缠斗,纷纷逼退对手,找机会入水。

顾意也立刻推开底舱的门,带着许暮等人冲上甲板。

顾溪亭剑势暴涨,瞬间逼退两名影卫,朝着顾意他们急冲而来汇合。

顾意将许暮交到顾溪亭手中后,对惊蛰和晏清和低喝:“跟紧我!”

他手中长剑舞出一片寒光,慌乱中却与晏清和冲散。

“顾意,带着惊蛰先走,我随后!”

“主子!”

“快走!”

顾意犹豫再三,在帮顾溪亭又解决了几个杀手后,拉着惊蛰率先跃入水中。

只见顾溪亭剑势如狂风骤雨,瞬间逼退两名缠斗的影卫,朝晏清和的方向急冲而来。

掠雪和裁光也奋力摆脱对手,向船边靠拢。

突然,许暮手腕一抬,几道乌光接连射出,精准无比地射向三名从侧面偷袭顾溪亭的灰衣杀手,瞬间打乱了他们的攻势,又为顾溪亭和掠雪争取了喘息和移动时间!

掠雪慌乱中赞了一句:“好箭法!”

几人边战边退,互相掩护,逐渐向船边靠拢,裁光伤势较重,顾溪亭让他们先下水。

船上的灰衣杀手虽强,但在众人的默契配合下被解决的七七八八,攻势明显减弱。

“走!”顾溪亭冲到近前,一手拉住许暮的手腕,另一手去抓晏清和的胳膊,就要带着他们跳入水中。

“顾大人,好意心领了!”晏清和突然发力,猛地甩开顾溪亭的手,在顾溪亭和许暮惊愕的目光中,他双手用力,狠狠将两人推下了船。

落水的瞬间,许暮和顾溪亭都清晰地看到,晏清和站在船舷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眼神绝非寻死,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算计……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顾溪亭来不及调换位置护住许暮。

水中,许暮在下,顾溪亭在上,刺骨的寒意让许暮一个激灵,他奋力向上游去,想要看清顾溪亭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破水声让许暮瞳孔骤缩,只见几枚弩箭从水面之上疾射而下!其中一枚直指要与他汇合的顾溪亭的后心!

许暮来不及提醒顾溪亭,他猛地抬起手腕,对准那枚弩箭,射出了最后一枚袖箭。

袖箭精准地撞在弩箭的箭杆上,可袖箭与弩箭碰撞,无异于以卵击石……好在力道足以让它偏离轨迹,至少伤不到顾溪亭的要害!

箭镞带着残余力道,狠狠扎进了顾溪亭的左肩,鲜血瞬间在浑浊的水中弥漫开来。

顾溪亭的身体被那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下沉去,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许暮奋力游过去,一把将下沉的顾溪亭揽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说不上来这章更喜欢哪里了,是大家的并肩作战,还是许暮的不舍但不添乱,最终还用最后一只箭袖救了顾溪亭。顾溪亭,许暮确实能改变你的命数……在你关键的时候毫不犹豫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天啊你好福气……

还有我们晏三公子,这个角色很神奇,原本在云沧戏份更多的应该是宋明璋来着,是最最最最开始写大纲的时候,就设定好的,但是晏清和他好像凭自己的本事活到现在,又要去都城搅动风云了。

还有哦还有哦,不是我们小情侣莽撞,走这条路,确实是有不得不走的理由,后边会揭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