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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深渊共溺 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许暮的水性并非绝佳, 平日里在平静的水域还算尚可,但在这凶险的回龙湾中,又抱着顾溪亭, 这让许暮的每一刻都如同在深渊挣扎。

但眼睁睁看着顾溪亭在自己眼前被箭射中,看他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下坠,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让许暮求生的意念在心底疯狂爆发。

一起活下去, 这念头点燃了许暮身体里所有的力量。

许暮双腿奋力蹬水, 手臂死死箍住顾溪亭的腰身, 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他向上游去。

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待许暮终于冲破水面,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水汽猛地灌入肺腑,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但他顾不上自己, 立刻低头看向怀中的顾溪亭。

顾溪亭的眼睛紧闭着,肩头不断涌出鲜血。

“主子!公子!”岸上传来顾意的呼喊声,他和惊蛰等人早已焦急地守在岸边。

“救人!”许暮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法掩饰的恐慌。

顾意听到许暮的声音, 立马冲向水中, 和许暮一起将顾溪亭架到岸边。

顾溪亭毫无生气地躺在碎石滩上,脸色灰败, 左肩的伤口不断渗血。

“主子!”顾意跪在顾溪亭身边, 声音里带着哭腔, 眼泪也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其他围过来的九焙司众人看到顾溪亭这样,脸上也都写满了焦急和绝望。

许暮浑身湿透, 冷得发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奋力推开顾意, 跪在顾溪亭身侧,双手交叠,用尽全力按压顾溪亭的胸膛。

紧接着,他又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捏住顾溪亭的鼻子,将自己的气息渡入他口中。

“顾藏舟!”许暮一边疯了一样地给顾溪亭渡气,一边低吼着,“你给我醒过来!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这世道……我一个人掀不翻……”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下又一下,顾溪亭还是没有反应……就在许暮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

“咳……咳咳咳!”顾溪亭的身体猛地一颤,剧烈地咳嗽起来。

“主子/大人!”顾意等人都扑了过来。

许暮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巨大的脱力感让他直接瘫坐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

他大口喘着气,看着顾溪亭胸口微弱的起伏,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顾意,吹哨子。”许暮看着顾溪亭苍白的脸,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他还受着伤,必须赶紧把九焙司冲散的众人召唤过来,尤其是醍醐和冰绡。

大家陆续跳船,相距并不太远,听到哨子声后纷纷聚集过来,醍醐和冰绡也终于赶到。

她们拨开人群,迅速跪到顾溪亭身边。

“大人!”两人齐声唤道。

两人随身携带的药包虽然湿透,但因为这次要走水路,此前已将里面的药材用油纸和蜡做了严密的防水处理,此刻依然可用。

医毒本是一家,两人配合默契,动作迅速地处理起顾溪亭的伤口。

醍醐小心查看嵌入顾溪亭左肩的箭镞,冰绡迅速调配止血药粉。

当她咬牙将箭矢拔出时,昏迷中的顾溪亭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许暮的心仿佛也被那一下狠狠揪住,呼吸一滞,别过头眼泪流得更凶。

“大人伤得极重,但好在射偏了寸许,未伤及心脉。”冰绡一边快速上药包扎,一边沉声向许暮说着顾溪亭的情况,“大人失血过多,又呛了水,但……性命暂时无碍。”

性命无碍……许暮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他转过头,看着顾溪亭苍白如纸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后怕。

如果当时连最后一枚箭矢都没有了,如果他没有及时射出那一箭,他此刻,是不是已经永远失去了眼前这个人?

许暮颤抖着抚上顾溪亭冰冷的脸颊,这个平日里仿佛不知疲倦精力永远旺盛的男人,此刻对他的触碰却毫无反应。

“许暮……”惊蛰轻轻唤醒了沉浸在巨大情绪波动中的许暮。

许暮看向惊蛰,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

他抹去脸上的泪水,看了一圈周围狼狈不堪的众人,让自己打起精神。

“醍醐,冰绡。”许暮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先给大伙治伤,尤其是裁光,她的伤很重。”

“是,公子。”两人立刻应声,开始忙碌起来。

许暮的目光转向漱玉和涧踪,看到两人虽然衣衫破损还沾染血迹,但好在伤势不重,稍微放下心来。

“漱玉,涧踪。”许暮接着沉声道,“此处不宜久留,你们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然后去附近看能否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洞,供大家栖身。”

“是!”两人抱拳领命,迅速转身没入密林之中。

许暮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提高声音:“其他人留在原地,伤势严重的,立刻让醍醐和冰绡处理,伤势较轻的,稍后到了落脚点再行包扎。岫影!潜鳞!”

“属下在!”岫影和潜鳞立刻上前。

“你二人带几个状态尚可的兄弟,守在外围警戒,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示警。”

“是!”

“冰锷,寒泓。”

“属下在!”

“你们带人,护在里圈。”

“遵命!”

原本因顾溪亭重伤昏迷而有些慌乱无措的九焙司众人,在许暮的安排下,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脸上的无措褪去,众人迅速行动起来,各司其职,警戒的警戒,救治的救治,休整的休整。

惊蛰站在一旁,看着许暮沉着冷静地指挥着九焙司众人,那临危不乱的气度,恍惚间,竟与平日里指挥若定的顾溪亭有了微妙的重合。

他心中暗叹,情之一字,当真让人脱胎换骨。

没过多久,涧踪的身影从密林中钻出:“公子,找到了,前方不远有一处山洞,位置隐蔽,入口狭窄,里面空间尚可,漱玉留下准备接应大家了。”

顾意小心翼翼地背起依旧昏迷的顾溪亭,动作轻柔,生怕牵动他的伤口。

许暮想要起身帮忙,谁知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刚才一番,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加上情绪大起大落,此刻放松下来,身体便发出了抗议。

“小心!”惊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许暮。

许暮借着他的力站稳,摇了摇头:“我没事。”

两人无需多言,互相搀扶着,跟在顾意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山洞的位置确实隐蔽,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若非涧踪细心,很难被发现。

进入洞内,空间比想象中宽敞许多,足够容纳所有人。

漱玉已经点燃了一堆篝火,黄色的火焰驱散了洞内的阴冷和黑暗,带来了一丝暖意,稍稍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气。

顾意小心翼翼地将顾溪亭放在漱玉铺好的厚厚草垫上。

火光下,顾溪亭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肩头包扎的白布隐隐透出鲜血。

顾意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鼻子一酸,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自小跟着顾溪亭,何曾见他受过如此重的伤?

说到底,顾意也还是个半大孩子。

“别哭了。”许暮的声音从顾意身后传来,“他会醒过来的。”他走到顾溪亭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的情况。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所有人也都疲惫不堪。

许暮蹲在顾溪亭身边,对众人道:“惊鸿司霜刃司安排状态尚可的兄弟轮流守夜,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余下的事,等明日天亮再说。”

众人领命散开去做自己的事情。

醍醐和冰绡再次检查了顾溪亭的状态,眉头紧锁:“大人开始发热了。”

许暮的心猛地一沉,发热,是重伤后最凶险的关口。

“只要过了今晚,热度能退下去,便无大碍。”冰绡补充道,神情看起来并没有太慌张。

“我知道了,你们先去休息,这里有我,他有情况我再叫醒你们。”

醍醐和冰绡对视一眼,知道许暮此刻定要守在顾溪亭身边,便不再多言,点头退到一旁休息。

洞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疲惫的呼吸声。

许暮靠着冰冷的洞壁,蜷起双腿坐着。

火光映在许暮苍白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化不开的担忧,他一错不错地看着草垫上昏迷不醒的顾溪亭,生怕错过他一点动静。

惊蛰轻轻走到许暮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水囊:“顾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许暮接过水囊握在手中,目光依旧停留在顾溪亭脸上,他自嘲般说道:“我这一辈子,似乎一直在失去,他才刚刚让我知道,拥有是什么滋味。”

惊蛰亲眼目睹过许暮被带走时顾溪亭的蜕变,而此刻,许暮又是同样的情况。

这两人,非得被逼到生死关头,才能看清他们早已将命都拴在对方身上了。

他轻轻拍了拍许暮的肩膀温声道:“正因如此,有些话,待他醒了,你可以亲口告诉他。”

许暮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水囊握得更紧了些。

第52章 好好活着 此刻,许暮唯一能确信的,就……

惊蛰那句话, 说者是否有心暂且不论,许暮这个听者,确实有意。

许暮非常认真地在思考, 自己想亲口对顾溪亭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其实, 也不怪许暮为难, 他幼年时便跟随外公在茶山上生活, 茶香浸润了他的灵魂, 养成了他纯粹如茶的性格。

而后来他在孤身一人的漫长时光里, 青烟煮茶, 与茶为伴,世故与圆滑于他而言, 更是未曾沾染的尘埃。

所以, 自与顾溪亭在云沧茶园相识以来,许暮基本是事事坦诚。

醉酒那日之后,他也能察觉到顾溪亭对自己冲破世俗枷锁的情感, 但许暮始终没想好该如何回应。

他没有爱过人, 也不曾被谁长久地爱过。

若两人的关系当真发生质变,许暮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又如何回馈这份灼热的感情。

他害怕改变, 害怕失控, 更害怕辜负。

所以, 他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逃避,装作若无其事。

此刻, 许暮唯一能确信的,就是自己绝不能失去顾溪亭。

他看向顾溪亭苍白如纸的脸,此刻最想对他说的恐怕是:请好好活着。

许暮垂下眼眸, 缓缓对惊蛰说道:“我会的。”

惊蛰看着许暮郑重其事的表情,虽然他说会的,但总觉得他眉宇间那丝茫然犹在。

惊蛰轻叹一声:罢了。这两人自有他们之间独特的默契,况且,他又不是顾意……

不过,两个人能坐在这山洞里,聊着这样的话题,惊蛰还是感觉挺神奇的。

几个月前,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个曾给许家兄妹赊碗馄饨的摊主,会和眼前这位清冷如仙的茶魁,成为并肩作战、试图撬动大雍茶脉根基的同伴。

惊蛰看着许暮担忧的侧脸,突然想给他一些轻松的安慰,于是他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顾大人醒了以后,记得提醒他结一下你在我那赊的馄饨钱。”

许暮听见这话后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原主兄妹之前靠惊蛰接济过好多次。

他紧绷的神经被惊蛰突如其来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话冲淡了些许,甚至有些哭笑不得,最终许暮笑出声来:“惊蛰,其实你……也不太会安慰人。”

惊蛰跟他一起笑了起来,看到许暮这个状态,他就放心多了。

他将头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自己心脏突突地跳,一路奔波厮杀,又熬了这大半夜,再不休息,就算路上没什么危险,他恐怕也很难坚持到都城。

惊蛰的结论是:再熬下去,他得先走一步了,之前在云沧他就想说,实在熬不过这两人。

许暮将目光重新放回顾溪亭身上。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醍醐调配的退热药似乎起效了。

许暮发现顾溪亭胸腔的起伏不再像之前那般急促灼人,变得平稳了许多。

他倾身靠近顾溪亭,伸手悬在顾溪亭的鼻尖前,感受他均匀的气息,又用手背极轻地贴了贴他的额头,虽然还有些温热,但已不再是之前那滚烫得吓人的温度了。

许暮一直紧锁着的眉头,终于缓缓散开。

然而,许暮的精力一直放在顾溪亭身上,在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远处的醍醐和冰绡也掐着时辰要过来查看顾溪亭的状态。

两人看到许暮眉宇间的凝重散开后对视了一眼,随后心照不宣地停下了脚步,没有再过来打扰。

许暮本想等到顾溪亭醒来,但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不知又过了多久,篝火的光芒在许暮眼前跳跃成模糊的光晕,他强撑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也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最终躺在顾溪亭身边睡着了。

其他人也早已陆续睡去,只有轮值的霜刃司暗卫在洞口投下警惕的影子。

直到天光微熹,顾溪亭被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唤醒。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山洞的穹顶:竟然……还活着。

接着,他听见身侧传来清浅而熟悉的呼吸声,顾溪亭微微侧过头,看到了许暮。

他就蜷缩在自己身侧,头枕着胳膊,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显得异常脆弱。

顾溪亭轻轻叹气,怕惊扰了身边的人:昀川,他没事就好。

就在这时,洞穴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顾意刚摘了些野果子回来,一眼就看到自家主子睁开了眼睛,正望着身旁熟睡的许暮发呆。

往常情况下他一定不会去打扰,但此刻他似乎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激动地小声叫了声:“主子!”便小跑过去。

顾意跪在顾溪亭没受伤的那侧,眼睛红红的委屈道:“您吓死我了……”

顾溪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想还真是孩子气,便用未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顾意的膝盖:都多大了还哭。

顾溪亭再侧过头看许暮的时候,那双沉静的眼睛也睁开了。

这个角度,顾溪亭和许暮正好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许暮的大脑也好像放空了一样,直直看着顾溪亭,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还是幻影。

良久,顾溪亭用干哑的嗓音叫了一声:“昀川?”

这是顾溪亭第一次在与许暮的对视中败下阵来。

顾溪亭这一声轻唤,如同解开了许暮的定身咒,让他猛地回过神来,立刻坐直身子叫道:“醍醐!冰绡!”

醍醐和冰绡其实一直也没睡沉,闻声立刻赶了过来。

两人仔细查看了顾溪亭的伤势,小心翼翼地扯开纱布检查创面时,剧烈的疼痛让顾溪亭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顾溪亭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许暮,却见这人正紧紧盯着他肩头的伤口,眉头皱得死紧,他没看顾溪亭,抬头问醍醐和冰消:“怎么样?”

“大人高热已退,性命无碍,但伤得确实严重,创口深,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恐怕要恢复一阵子了。”

两人说着,开始配合默契地给顾溪亭重新上药包扎。

包完两人便起身离开了,走前还对视了一眼,双生子的默契无需多言。

醍醐歪头:许公子怎么这么平静,他昨天不是这样的。

冰消抿嘴摇头,又朝顾意那边斜了一下眼睛:不知道,但是小顾大人怎么还粘在这不走。

顾溪亭让顾意扶自己慢慢坐起来一些,靠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壁上。他看着许暮,眼底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昀川,还好有你,要不是你射出的那枚袖箭,打偏了射向我的那支弩箭,恐怕我已经到鬼门关门口排队了。”

许暮看着他苍白虚弱的脸,听着他提起那惊险一刻,心头又是一紧,他沉默了片刻,半响才憋出一句:“不都说祸害遗千年吗?你给我好好活着。”

顾溪亭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又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眼底的笑意却真实地漾开了。

他太了解许暮了,此人如此别扭,能说出这种话,已是对自己的万分不舍和担忧了。

顾溪亭认真看着许暮的眼睛,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举起手,做出一个对天发誓的手势:“我保证。”

惊蛰在稍远的地方也听到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这两人表达关心的方式,真是……独树一帜。

但是!旁边的顾意可忍不住!抢着说道:“主子!你不知道!昨天许公子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你死了他绝不独活!”

许暮还是低估了顾意,没想到他竟然把自己昨天情急之下讲的话说出来了。他轻咳一声,别过脸去,感觉耳根有些发烫。

顾溪亭的心,此刻像被温热的茶汤包裹着,但是他看许暮十分窘迫的样子,又不想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于是狠狠瞪了顾意一眼。

顾意瘪瘪嘴,一脸不服气,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顾溪亭整理好情绪,虽然现在半边身子都钻心得疼,连呼吸都牵扯着伤口,但他伤的可不是脑子。

现在,绝对不是松懈的时候。

顾溪亭强打起精神,把大伙召集过来,详细询问了他昏迷后的情况。

当听到顾意、惊蛰等人描述许暮如何在危急关头临危不乱,调度九焙司众人各司其职时,顾溪亭目光灼灼地看向许暮,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他融化。

要不是肩上有伤,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真想把许暮狠狠抱在怀里,对他说:许昀川,你也太了不起了!九焙司这帮桀骜难驯的家伙,竟然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他压下心头的激荡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骄傲,只能先郑重地道了声:“昀川,多谢。”

许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开视线,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东施效颦了。”

两人目光相接,默契地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溪亭收起想抱住许暮的心思,神色恢复如常。

他开始分析现在的局面:“我和裁光伤的比较重,但好在其他兄弟都是轻伤。之前咱们探到,庞家和薛家一共是三队人马。”

篆烟点头回道:“是的大人,我们遭遇了两队,还有一队基本可以确定是在伏牛滩设伏。”

顾溪亭眼神一冷:“水路是断不可再走了。伏牛滩地势更险,若再遇袭,以我们现在的状态……”

惊蛰接口道:“所以,在回龙湾弃船,虽然凶险,但从结果看,反而是最好的选择,再战下去,大家体力不支,情况只会比现在更糟。”

许暮也认同地点点头,他看向顾溪亭苍白的脸:“你的伤势,我不建议再继续长途跋涉赶路,这附近应该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岫影上前一步禀报:“大人,公子,早上我们在附近熟悉了一下环境,远处山间确有炊烟升起,附近应该有人家聚居,但我们还来不及探查太远的地方,而且普通的人家,恐怕也招待不了咱们这么多人。”

顾溪亭了然,他沉吟片刻,果断下令:“雾焙司、烟踪司、霜刃司听令。”

“属下在!”三司统领立刻上前。

“每组三人,由你们三司各出一人组成。七队人马,即刻分散开向周边探查合适的落脚点,找到后回来报信,大部队边向目的地迁移,边做好清晰的记号,其余各组,完成任务后,循着记号回来汇合。”

如此安排下,每组的三人各擅探查、刺杀、传信,既能发挥各自所长互相照应,又能保证消息传递。顾溪亭醒来,九焙司的人也终于能安心下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干劲儿。

三司统领领命后立刻开始行动,各自挑选人手,分组准备出发。

第53章 小许茶仙 那一眼,带着嗔怪也带了点亲……

雾焙司、烟踪司、霜刃司的七支小队分好组出发后, 其余人便趁着等待期间,整理随身带着的贵重物品。

惊蛰盘腿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先以油纸包裹、再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物件。他一层层打开, 露出里面折叠整齐的大雍舆图。

“幸好顾大人有先见之明,走水路前就备好了这批防水的布袋分下来, 不然这图, 怕是早就泡烂了。”

他边说, 边在地上将舆图小心摊开, 手指沿着他们昨日弃船的回龙湾一路向上摸索。

他指尖点在舆图标注的一片区域, 喃喃自语道:“难怪昨夜相安无事, 这附近,瘴气极重, 密林遮天蔽日, 极易迷失方向,寻常人根本不敢深入。”

惊蛰有些困惑:“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我们没事?是因为船上醍醐和冰绡给的解毒丸, 连瘴气也能解?”

顾溪亭靠坐在石壁旁, 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 他闭着眼回惊蛰:“雾焙司侦察时首要任务便是辨识环境、驱虫避瘴, 沿途的标记不仅是引路。”

惊蛰闻言,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之前对九焙司印象最深的,还是他们在自己馄饨摊儿用猫叫声传递信号……

此刻, 山洞里弥漫着一种疲惫却安宁的气息。

裁光在醍醐和冰绡的照料下精神头也好了很多,顾意守在顾溪亭身边,帮他检查随身携带的重要物件儿。

许暮则坐在稍远些的草垫上, 背对着顾溪亭,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

顾溪亭甫一睁眼,便捕捉到了他的异样:“昀川,怎么了?”

许暮闻言看向顾溪亭,那张向来沉静的脸上竟然满是愁绪:“那本写着白茶凝雪制作细节的册子,不见了。”

“册子?”

惊蛰和顾意同时抬头,围了过来,顾意性子急,脱口问道:“什么凝雪?什么册子?”

顾溪亭则皱起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本册子的分量,这世上,或许只有他一人,真正尝过那凝雪的滋味。

只听许暮有些失落地缓缓道来:“赤霞为红茶,凝雪是白茶。此前,不知道要跟大家一起去都城的时候,凝雪本是我做给顾大人的离别礼。”

惊蛰和顾意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顾意在心中感慨:竟是为主子专门做的!

但现在,许暮的表情凝重如同山雨欲来,顾意识趣地收起了任何不合时宜的调侃心思。

许暮接着讲道:“我离开云沧前,心思都扑在赤霞的制法和细节整理上,所成之册现在在卜珏手里。而凝雪并不急于铺开,因此我这几日才刚将制法整理了个大概,正准备收尾。”

这下,惊蛰和顾意都听懂了,一个赤霞已经搅动得大雍风起云涌,让许暮险些丢了性命,若再出个凝雪确实有些危险,也难怪没让除了顾溪亭之外的任何人知道。

顾意挠了挠头,他想起昨日弃船时的混乱:“会不会是落在船上了?或者掉水里了?”

许暮摇头,眉头紧锁:“一起放着的其他东西都还在,独独丢了这一本。”

顾意哑然,眉头也紧紧皱起:“那…… ”

“晏清和。”大家正困惑的时候,顾溪亭冷不丁地开口,道出一个名字。

顾意一拍大腿:“是啊!怎么把他忘了!”

顾溪亭冷静分析道:“跳船时,他甩开了我和昀川的胳膊,醒后我就一直在想,他到底用什么给庞家做了投名状,能让他们如此信任一个叛徒,现在看来,恐怕就是这本写着凝雪制法的册子了。”

几个人都沉默下来,惊蛰想了半天也不明白:“这晏清和先是投靠监茶司,借戴罪立功之名,既报了仇,又保了命,现在又为什么要投靠庞家?”

顾意又是猛地一拍大腿,义愤填膺地说:“我知道!他的仇人还有一个薛家!这次晏家被清算,薛家却毫发无伤,他想找更大的靠山去跟他们斗!”

这分析虽然有些极端,但也不无道理。

却听顾溪亭嗤笑一声:“笑话,我监茶司,本就不是为他晏清和一人报仇雪恨而设的衙门。”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回许暮身上,惋惜道:“只可惜了凝雪,落在他这种人手里。”

然而,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这凝雪的制法若是被庞家得了去,用来对抗赤霞……

就在几人还沉浸在凝雪制茶之法被盗的沉重氛围时,洞口的藤蔓被轻轻拨开,烟踪司的痕香带一脸的喜色回来了。

痕香抱拳行礼:“大人!”

顾溪亭有些意外他回来得如此之快:“找到了?”

痕香用力点头,快速跟顾溪亭汇报情况:“我们在东边山上发现一处寨子,看着规模不小,守卫也很森严,我们怕惹麻烦本来想避开,却听见寨门口几个守卫闲聊,话里话外竟提到了许公子!他们说的话也没什么恶意,甚至还有些兴奋,我们便上前打探了一番,原来那寨主夫人是许公子仰慕者!”

许暮听完一脸错愕,万万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有自己的仰慕者,他抬头看向痕香,带着一丝不确定问道:“我的?”

其他几人同时转头看向许暮,眼中都带着惊讶。

顾溪亭甚至调侃道:“哦?茶魁大人声名远扬啊……”

痕香接着讲来:“我们报上身份说是护送许暮公子去都城面圣的,结果守卫们不信,说已经有好几波冒充许公子的人来骗吃骗喝了!没办法,我们只能亮明一点身份细节,后来,寨主夫人亲自出来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有趣的场景:“那寨主夫人真是热情,她带我们进了寨子,好家伙!大人,公子,你们是没看见!她那房间里,四面墙上挂满了许公子的画像!”

顾意忍不住惊呼出声:“画像?还挂满了?”

痕香表情也有些不可思议:“虽然画得不太像,有的只是个背影轮廓,但其中一幅,画的正是茶魁大赛第一天,许公子穿的那身翠色长衫!”

顾溪亭听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玩味地将目光投向许暮,嘴上对痕香道:“你继续说。”

“我说我们真是护送许公子的,因在附近遇险,想借贵宝地休整,那寨主夫人将信将疑,但死活不肯全信,最后没办法,只能把潜鳞和寒泓暂时押在寨子里当人质,然后我赶紧回来报信!”

许暮听着痕香这离奇的经历,原本因为册子失窃而低落的情绪,竟被冲淡了不少,脸上还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茶魁的名头,关键时刻竟然也能救命。

顾溪亭看着许暮,察觉他那份因册子被窃而蒙上的阴霾似乎散开了一些,眼底也掠过一丝暖意。

或许,凝雪的制法可以被偷走,但许暮在茶之一道上独一无二的灵气与匠心,是刻在骨子里的,任谁也盗不走。

这个好消息让疲惫的众人精神一振,大家迅速整理好行装,准备出发赶往寨子。

“主子,我背你!”顾意说着蹲下身来。

“我伤的是肩,不是腿,你背着我岂不是更不方便。”

“有道理,看我这脑子!”

顾溪亭有时候真是拿这小兔崽子没招,他拒绝顾意之后,扶着石壁试图站起来,结果还是牵动了左肩的伤口,剧痛让他瞬间白了脸,额角渗出冷汗。

许暮见状立刻上前,一把扶住他的右臂:“别逞强。”

顾溪亭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借着许暮的搀扶站稳。

醍醐见状,赶紧上前,又给顾溪亭肩头的伤处撒了些特制的止痛药粉:“大人,这药能撑几个时辰,到寨子里应该不成问题。”

一切准备就绪后,痕香在前面带路,又时不时停下,用烟踪司特有的手法留下记号,方便其他小队回山洞后能循迹找到大部队汇合。

山路崎岖,林木幽深。

也不知道是药粉起了作用,还是因为一直被许暮扶着,顾溪亭的肩伤似乎没那么疼了……

惊蛰和顾意跟在他们身后不远,看着前面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又迅速假装无事发生,各自望天或看地。

众人走走停停,当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他们才终于抵达了山寨所在的山坳。

寨门大开,门口早已聚集了不少人。

只见为首之人,一身火红的劲装,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她约莫三十上下的样子,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让人过目不忘,顾盼间带着一股飒爽的英气,腰间还缠着一条乌黑油亮的长鞭,更添几分利落。

双方隔着一段距离互相打量着。

那寨主夫人看见几人过来,先是有些按耐不住激动地探起身子,随后又像是害怕被骗的样子坐了回去,朝人群喊道:“喂!你们说的茶魁,是哪个啊?”

许暮闻言,松开搀扶顾溪亭的手,排开众人,稳步走上前去。

他身姿挺拔,即便一身风尘仆仆,也难掩清冷如茶的气质,他在寨门前站定,微微颔首:“正是在下。”

那寨主夫人站起身来,丹凤眼紧紧盯着许暮,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半晌,才缓缓点头:“嗯……模样确实比之前那些冒牌货周正不少,气质也还凑合。”

顾溪亭闻言,心想这人够装的,茶魁本人都站你面前了,就这气质竟然还凑合?!

只听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怀疑:“但你怎么证明你就是许暮?冒充我们小许茶仙的人太多了!问些生辰年岁家住何方的问题,他们都能对答如流!”

许暮闻言一笑:“夫人尽管试探。”

众人都安静下来,等着这位夫人出题。

只见她苦思冥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鞭柄。突然,她眼睛一亮,指着许暮兴奋道:“有了!我听闻茶魁大赛第一天,小许茶仙腰间别了一块玉佩!泡茶时,那玉佩上的碧玉珠和金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叮咚作响,如同仙乐!你若能拿出此物,我便信你!”

许暮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这位夫人竟连这么细微的配饰细节,都知晓得如此清楚。看来痕香并没有说得太夸张……

那玉佩,顾溪亭原本说茶魁大赛后就还给他的,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两人竟都忘了。

那日收拾行囊时又见着,许暮觉得贵重而且对自己来说意义非凡,便贴身收了起来,没想到,竟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许暮从怀中取出玉佩,递给了走上前来的寨门守卫。

顾溪亭在许暮身后不远处,笑得有些戏谑,用刚好能让许暮听见的话调侃道:“啧,咱们小许茶仙,怎么还将此物据为己有了?”

许暮听见后没好气地回头,眼含笑意地白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嗔怪也带了点亲昵,看得顾溪亭有种肩伤马上就能康复的感觉……

守卫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捧到寨主夫人面前。

只见那红衣女子接过玉佩,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然后让人立刻从她房间里拿一幅许暮碧泉烹玉的画像出来。

寨主夫人拿着玉佩,对着画像反复比对了半晌,脸上的怀疑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她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娘嘞!竟然是真的!是真的小许茶仙来了!”——

作者有话说:100收藏打卡纪念~

第54章 红娘红郎 这小茶仙,越来越爱瞪自己了……

这寨主夫人激动的, 亲自走出来迎接:“开门,迎小许茶仙和他的兄弟们!”

寨门大开后,听着她爽朗的笑声, 疲惫的九焙司众人终于松了口气:起码能吃顿饱饭了!

只是她这一声声小许茶仙,叫得许暮有些局促, 他回身去扶顾溪亭时看见他憋笑的样子, 没忍住掐了他的胳膊一下。

顾溪亭假装疼得夸张:“虐待伤员。”

许暮根本就没使劲儿, 知道他在装, 于是没好气儿地回他:“谁家伤员还笑得这么灿烂。”

顾溪亭微笑不语, 只觉得许暮的语气怎么听怎么亲昵。

走进山寨, 许暮发现此处竟然意外的有烟火气,这寨子依山而建, 屋舍错落有致, 寨中道路平整,空气中弥漫着柴火饭香和草木清香。

顾溪亭也震惊于此,这里竟有些世外桃源的意境, 完全不像寻常的寨子。

“小许茶仙!咱这寨子不错吧!”红娘张开手臂, 有种后面都是她打下的江山的感觉。

“夫人有治世之才。”许暮没有夸张,能将一个寨子经营得这样井井有条, 这夫人当真厉害。

“什么夫人夫人的, 叫我红娘就行!”说着她大手一挥, 风风火火地指挥着手底下兄弟安顿众人, 可见平时就是这寨子里的主心骨。

自从穿到这里知道了顾溪亭的娘亲、外婆,以及自己娘亲的身份后, 许暮就总有感慨:这里的女子都是极好的。

大家开始热络地招呼,九焙司众人本就是习武出身性情直爽,与这些带点草莽气的寨民刚一接触, 就相处得十分融洽。

汉子们拍着肩膀称兄道弟,很快就熟络起来。

不过醍醐、冰绡、裁光、冰锷是九焙司里唯四的女子,红娘看到了甚是喜欢,也格外关照。

她张罗着把自家寨子里最干净敞亮的几间房子腾了出来,亲自带她们过去,嘴里还念叨着:“一帮大老爷们粗手粗脚的,别怠慢了姑娘们!热水、干净的衣服被褥都准备好了,缺什么尽管跟我说!”

那份利落劲儿和细致的心思,让大家对她又生出几分好感。

顾溪亭则被安排在一间相对僻静的屋子里,与许暮那间挨着。

他左肩的伤口沾不得水,顾意打了盆温水进来,放下后就找理由想走:“主子我身上痒得厉害!我得先去沐浴一下!”

他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呢:自家主子行动不便,一会儿许公子一定会来看他的伤势,到时候看他还没沐浴,那就一定会……

还没等顾意敲完算盘,他的后脖领子就被拎住了。

顾溪亭虽然伤了左肩,但是右手的力气依旧不小,轻轻松松就把想跑的顾意拽了回来。

“跑什么,就你。”他还能不知道顾意打的什么算盘。

顾意苦着脸,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猜到了,偷偷在心里哀嚎:主子啊主子,您怎么就不开窍呢!但他不敢明说,只能认命地拿起布巾。

他帮顾溪亭褪下沾了血污和汗渍的上衣,左肩厚厚的纱布格外刺眼,顾意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左一下右一下。

过了片刻,顾溪亭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里人多眼杂,不比在云沧顾府。”

顾意手上动作一顿,他本在顾溪亭身后,听见这话探着头看向自家主子的脸问:“主子,我没听懂……”

顾溪亭闭着眼继续说道:“许暮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引人瞩目,我不想有什么对他不利的闲言碎语传出去,坏他的名声。”

顾意瞬间明白了!原来主子不是不开窍,而是顾虑更深!确实啊,在这陌生的山寨里,人多口杂,若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对许公子确实不利。

主子这是在默默护着许公子!顾意眼睛瞬间一亮:“主子英明!还是你想得周到!”

说完他从左一下右一下地胡乱擦,变成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擦。

这红娘确实热情周到,众人简单梳洗完毕,便换上了她准备的干净布衣。

虽然样式粗犷,但都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的味道。

此时寨子中央的空地上,也已经摆开了几张长桌长凳。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饭香味儿,几大盘热气腾腾的炖肉、山菌、时蔬,还有刚烙好的面饼,被寨民们端了上来。

当大家围坐在一起开始吃饭时,许暮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热情似火。

“小许茶仙!尝尝这个!山里的野菌子炖的土鸡,鲜得很!”

“小许茶仙!这酒是我自己酿的,劲儿有点大,还喝得惯吗?来,我给你满上!”

“小许茶仙……”

红娘夫人几乎是围着许暮转,不停地给他夹菜、倒酒,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山里的野花,一口一个小许茶仙,叫得亲热又自然。

旁边几个相熟的寨中兄弟看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咱家这位风风火火、鞭子耍得比男人还溜的夫人,竟然还有这么温柔体贴的一面?!

许暮被她叫得耳根发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夫人,叫我许暮就好。”

红娘一摆手浑不在意:“那多生分!小许茶仙多好听!更亲切嘞!”

她说着,又仔细端详起许暮的脸,啧啧赞叹:“哎呀呀,之前看画像就觉得好,现在看到真人,更是不得了!这画呀,好看是好看,但跟本人比起来,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没画出你这身仙气!”

许暮此刻一身粗布衣衫,虽褪去了华服的精致,却更衬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和那份不染尘埃的清冷气质。

阳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和沉静的侧脸上,有种返璞归真的宁静之美。

顾溪亭坐在许暮斜对面,看着红娘围着许暮团团转,觉得这女子着实有趣,心思纯粹,待人热情如火,毫不做作。

虽然每次自己想跟许暮说句话的时候,她总是恰好插进来给许暮夹菜倒酒,打断了他的话头,但顾溪亭也只是无奈地笑笑,并不真的怪她。

这份赤诚,在这纷扰的世道里,也算难得。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络。

红娘注意到许暮总是时不时地给顾溪亭夹些清淡易消化的菜,而顾溪亭虽然话不多,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威严的气度,显然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她终于想起来问:“这位公子,看着气度不凡,敢问尊姓大名?”

顾溪亭略一沉吟,在这远离朝堂的山寨,报官职身份显然不合适。

但自己的名字,在江湖草莽间也绝非无名之辈,去年他带着九焙司闯茶枭老巢,一把火烧了贪官县令的祠堂,早已在民间被添油加醋地流传开来了。

他看向红娘,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夫人客气了,叫我小顾就行。”

“小顾?”红娘夫人重复了一遍,她看着顾溪亭那张冷峻却难掩英气的脸,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恍惚,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顾溪亭被她看得有些莫名,以为她敏锐地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却听红娘悠悠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追忆:“这个姓,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那真真是女中豪杰!十几年前,在江南一带,执掌茶帮令旗,说一不二,威风凛凛!我们这些跑江湖的,谁不敬她三分?就连我这红娘的名字,也还是她给我起的呢。”

闻言,顾溪亭放下手中的筷子,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她……是叫顾令纾吗?”

听到这个名字,红娘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猛地站起身,那双丹凤眼难以置信地盯着顾溪亭:“你怎么知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微妙的气息。

眼看红娘情绪激动,顾溪亭也神色有异,许暮立刻举起酒杯道:“既如此投缘,不如今晚就在院中把酒言欢,共叙旧事?”

他巧妙地打断了这即将失控的“认亲”场面。

顾溪亭和红娘被许暮一提醒,都迅速回过神来。

红娘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筷子,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对对对!小许茶仙说得对!喝酒喝酒!这酒还没喝够呢!”

就在这时,寨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小兄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声喊道:“大嫂!大哥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放下碗筷,好奇地朝寨门方向望去。

所有人都以为能让红娘夫人这般人物倾心的大哥,必定是个有英雄气概的。

然而,当那个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只见来人穿着一身青色儒衫,身材清瘦,面容斯文,手里还拎着一把沾着新鲜泥土的锄头。

看起来更像是个刚从地里回来的书生?

九焙司众人:这位就是大哥吗?

回来时众人只跟他说了夫人在招待客人,但他没料到寨子里竟然这么热闹,客人如此之多……

他脚步一顿,看着满院子的人,脸上露出一丝局促和茫然,下意识地抬起拎着锄头的手,有些尴尬地挥了挥,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大家,吃好喝好啊……”

说完,他就想绕过人群往屋里溜。

“站住!”

红娘夫人一声娇喝,几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拽了回来,脸上带着嗔怪又自豪的笑容,对着许暮和顾溪亭等人介绍道:“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家那口子,红郎!”

顾溪亭看着眼前这反差极大的夫妻俩,一个红衣似火英姿飒爽,一个青衫朴素文质彬彬,笑道:“有意思。”

红娘夫人又郑重其事地指着许暮对红郎说:“夫君!这位就是小许茶仙啊!”

红郎原本还有些局促的目光,在听到小许茶仙时,瞬间亮了起来。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对着许暮,郑重其事地作了一个揖:“许公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许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扶住他的胳膊:“使不得,我们这么多人叨扰贵寨,已是万分感激,如何当得起如此大礼。”

红娘夫人爽朗一笑,拉着红郎坐下:“哎呀,都是自己人,别站着这么见外了!坐下说,坐下说!”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又轻松起来。

几杯酒下肚,红郎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他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不瞒两位公子,我本是这附近山里的茶农之子,家里祖辈都守着几亩茶园过活,可后来茶园被晏家强行霸占,父母也……若不是红娘路过相救,我可能早就死在晏家的刀下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看向许暮的目光充满了感激:“那之后,我心如死灰,觉得此生报仇无望,是红娘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只是心中总有遗憾,这世道怎么能这样呢!直到听闻云沧出了位许茶仙!不仅不向晏家低头,更以绝世茶艺夺魁,还坚持要将好茶普惠天下!是你的出现,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公道,还有希望!”

他说着,眼中泛起泪光,声音也有些哽咽。

红娘在一旁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肩膀,眼中满是心疼和温柔,她转头对众人笑道:“这不,晏家一倒,好些被霸占的茶园都开始归还了。我家这位啊,现在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天不亮就去帮着乡亲们翻新茶园,侍弄茶苗,可上心了!”

她说着,又看向许暮,眼神坦荡而纯粹:“我嘛,倒没他那么多心思,我就是单纯觉得小许茶仙你,长得真好看!跟画里的仙人似的!哈哈哈哈……”

红娘毫不掩饰自己对许暮相貌的欣赏,爽朗的笑声感染了所有人。

顾溪亭看着红娘那坦荡直白的笑容,再看看许暮被夸得有些窘迫的侧脸,心中暗忖:你还真是有眼光啊。

酒逢知己千杯少,但红郎酒量浅,几杯下肚便已醉眼朦胧,被红娘半扶半抱地送回房休息。

临走前,红娘还兴致勃勃地冲许暮和顾溪亭挥手:“小许茶仙!小顾!晚上记得来院里赏月啊!咱们接着喝!终于有人能陪我痛快喝一场了!”

看着红娘扶着摇摇晃晃的红郎走远,许暮转头看向顾溪亭,眉头微蹙:“你肩膀有伤,酒还是别喝了。”

顾溪亭看着他眼中流露的关切,心中微暖,又不自觉地逗起许暮来:“那……就有劳小许茶仙替我多喝几杯了?”

许暮被他这声调侃意味十足的小许茶仙叫得身上一麻,瞪了他一眼后,往自己房间走去。

顾溪亭看着许暮离开的背影,心情愉悦地跟了上去。

这小茶仙,越来越爱瞪自己了,甚好!

第55章 酸尽甘来 藏舟……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顾溪亭一路跟着许暮回到了院子里, 二人在门口分别,约定晚上见。

他回到自己房间,此刻没有公务缠身, 没有阴谋算计,没有帝王猜忌,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顾溪亭被一种因久违而陌生的宁静包裹着, 他闭上眼, 竟沉沉地睡去了。这一觉是他有记忆以来, 第一次在下午时分睡得如此沉酣。

再睁眼时, 房间里已是一片昏暗, 月光如银,透过窗棂, 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

顾溪亭眨了眨眼, 一时竟有些恍惚。

肩头的伤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但这份沉静的昏暗和这缕温柔的月光,却让他心底某个角落, 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活着, 似乎还不错?

这感觉太过陌生,以至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新奇。

他坐起身, 听到院子里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是许暮、顾意和红娘, 顾溪亭侧耳细听, 唇角不自觉弯起,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推开了房门。

“主子醒了!我从未见您睡过这么好的一觉!”顾意第一个跳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顾溪亭失笑,若不是左肩有伤, 他真想伸个大大的懒腰,将那份沉睡带来的舒爽彻底释放出来。

月光下,他脸上的线条似乎都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红娘夫人也笑着招呼,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快过来坐!等你半天了!小许茶仙都怕你是晕过去了,进去查看了好几趟呢!”

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全然不知这话在顾溪亭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涟漪。

顾溪亭目光转向许暮,只见他正闭着眼,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映出他来不及掩饰的尴尬……

顾溪亭但笑不语,心头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偷偷关心自己,这确实是许暮的作风。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酒坛和碗,最后落在一盘红艳艳的野山楂上。

这时,许暮睁了开眼,拿起一颗山楂,递到顾溪亭面前:“尝尝。”

顾溪亭不疑有他,接过来便塞进嘴里。

牙齿刚咬破果皮,一股极其霸道的酸涩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直冲天灵盖,他猝不及防,被酸得猛地眯起眼睛……

顾溪亭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声音都带上了酸味儿:“嘶……怎么吃起这个了。”

红娘在一旁哈哈大笑:“可不是!酸得我牙都要倒了!但小许茶仙看见后山有野山楂树,就走不动道儿了,非要摘些回来!”

许暮看着顾溪亭被酸得受不了的样子,笑弯了眼睛:“以前跟外公在茶山上,他总喜欢摘这个给我吃,一开始也觉得酸得受不了,可吃多了就发现,酸涩其实不难忍,细细品,后面还能咂摸出一点回甘。”

顾溪亭听后一怔,这野山楂,竟然还包裹着这样的回忆。

他看着许暮带着浅笑的侧脸,心头一软,又伸手从盘子里抓起三颗山楂,一颗一颗吃起来。

“诶!你慢点吃!”

“主子你……”

终于,在那股几乎要掀翻天灵盖儿的酸涩过后,顾溪亭终于尝到了许暮说的那点回甘。

他看向许暮,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满足和认真:“确实会有。”

红娘看得目瞪口呆,一拍大腿,心想:这野山楂你都能面不改色连吃三颗,仰慕小许茶仙这事儿,我自愧不如!

顾意更是夸张地捂着脸,龇牙咧嘴不敢说:诶呦主子,你的话比野山楂还让人觉得牙酸!

许暮则看着顾溪亭被酸得眼尾泛红,却为了尝出自己说的那一点点回甘而执拗坚持的样子……

只这一件小事,竟让许暮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确信,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如何酸涩难熬,总能酸尽甘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颗红艳艳的山楂,只觉得此刻的顾溪亭,温柔得不可思议。

顾溪亭也在看着许暮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觉得分外满足,许暮可以清冷,可以疏离,但他不希望他的心,一直是冷的。

温馨过后,顾溪亭想起今晚的正事,转头问红娘:“怎么不见你夫君?”

红娘豪爽地摆摆手,又给自己满上一碗酒:“他呀,酒量浅得很!下午那点酒就把他放倒了,这会儿睡得正香呢,不到半夜或者明早,怕是醒不来喽!”

顾溪亭看着红娘谈起夫君时那毫不掩饰的温情,有些羡慕,性格如此迥异的两个人,竟也能把日子过得这般红火有趣。

红娘自己喝完一碗,开始给大家分酒,许暮默不作声地将原本放在顾溪亭面前的那碗酒,轻轻挪到了自己手边。

红娘眉梢一挑:这小许茶仙和小顾关系还真是够铁的!

她坐下后,自己先仰头干了一大碗,随后将目光转向顾溪亭,直率地问道:“你也姓顾,你和顾当家的,是什么关系?”

她下午独自琢磨了许久,越想越觉得二人都姓顾,这关系一定不简单。

虽然顾溪亭与红娘相识不过一日,但她性情爽直,重情重义,是个值得信任的,他迎着红娘坦荡的目光,平静地说道:“顾令纾,是我外祖母。”

“什么?!”红娘虽然想过可能是亲戚,但没想到是这么近的关系,惊得差点跳起来。

“那你……你是清漪姐的儿子?!”

许暮和顾意的惊讶程度不亚于红娘,这听起来不只是单纯的认识而已了。

顾溪亭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看着红娘又连干了三碗酒,用袖子豪迈地一抹嘴,眼神变得悠远,声音也低沉下来:“那是二十年前了……”

她的讲述,将众人拉入了一段尘封的岁月。

“我们那地方,连着几年闹饥荒,颗粒无收。爹娘、兄弟姐妹一个个都没了,全家……就剩我一个活了下来。我一路向南逃荒,想着总能找到活路。结果刚到这里,就遇上了一伙劫匪!这山寨,那时候就是他们的老窝!”

她说着,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嘲讽:“那寨主看我是个孤女,想抢了我去,呵!老娘那时候年纪虽小,性子却烈!抓起地上的石头,就砸破了他们二当家的脑袋!那二当家的恼羞成怒,抽刀就要砍了我!我那时候,真以为自己躲过了天灾,却终究躲不过人祸,要命丧当场了……”

红娘在月光下讲述着尘封的往事,她的前半生可谓命途多舛,能从那样的绝境中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一寨之主,其中的艰辛,难以想象。

大家都是可怜人,许暮看着红娘的侧脸,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和敬佩,他默默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又顺手将顾溪亭那碗也端了起来,对着红娘一举,仰头将两碗烈酒一饮而尽!

顾溪亭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拍了拍许暮的手背,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只听红娘接着讲道:“就在那刀要落下来的时候,顾当家,也就是你外祖母,她恰好路过此地……”

顾溪亭看向她,笑着说:“她救了你。”

红娘重重点头,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身影,手下意识地抚摸起自己腰间那条长鞭,语气充满了怀念和骄傲:“是啊!你没见过她耍鞭子的样子啊!那真是……神了!我就是她亲手教的!她知道我无家可归,就把我留在了身边,当半个女儿养着,红娘这名字,也是她给我起的,她说,丫头,不管之前如何,以后的日子,要过得红红火火才行!”

听着红娘绘声绘色的描述,顾溪亭眼前仿佛也浮现出一个英姿飒爽、鞭法凌厉的女子身影。

那感觉如此鲜活,比他从钱秉坤那听到的外祖母要生动得多,他心头涌起巨大的遗憾,没能亲眼见到这位传奇的外祖母,没能承欢膝下,是他此生无法弥补的缺失。

红娘沉浸在回忆里,又拍了拍顾溪亭的肩膀:“说来也有意思,你外祖母那样泼辣的性子,你母亲却像朵茶花似的,清清淡淡,一尘不染的。我在她面前,都不好意思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她!哈哈哈哈!”

顾溪亭听她讲述母亲,那个记忆中模糊而温柔的身影似乎清晰了一瞬。

然而,越是清晰地听到这些鲜活的往事,对比如今阴阳两隔的现实,心头的痛苦便越是尖锐,就如同被反复撕开的伤口。

可他忍不住,像饮鸩止渴般,贪婪地想知道更多关于她们的点点滴滴。

许暮敏锐地察觉到顾溪亭周身气息的细微变化,那是一种深埋在平静表象下的巨大悲伤,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他心疼顾溪亭,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顾意也收起了嬉笑,看着自家主子沉默的侧脸,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红娘又絮絮叨叨地继续讲着。

原来,是顾令纾的激励,才让当年那个走投无路的少女红娘,生出了被哪块石头绊倒、就把哪块踢走碾碎的狠劲。

之后她领着一群兄弟,硬是攻下了这处匪窝,在此扎根。

只是,当她辗转得知顾家巨变的消息时,早已是尘埃落定,无力回天……红娘心思单纯,只道是造化弄人,天意难测。

后来,她学着顾令纾的样子,收留了许多被晏家赶出茶园无家可归的茶农和流民。

寨子,就这样慢慢有了现在的模样,成了乱世中的一方庇护所。

顾溪亭听完,心中感慨万千:十几年前外祖母随手种下的善因,救下了红娘,救下了无数像红郎那样走投无路的人,甚至在十几年后的今天,也救了自己。

这份善举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绵延至今,可偏偏,这份善念却没能为顾家换来一个好结局。

顾溪亭端起酒一饮而尽,月光清冷,酒香微醺,造化弄人。

几人围坐月下,听红娘讲往事,不知不觉间,夜色将尽。直到红郎酒醒了些,发现枕边无人,便寻了过来将人带走。

除了顾溪亭因伤浅尝辄止,其余几人今夜是真喝了不少。

红郎无奈地摇摇头,左边架起脚步虚浮却还在嚷嚷的红娘,右边架起已经眼神迷离的顾意。

“娘子,走了走了,回去睡觉。”红郎温声劝着。

红娘被架着,还不忘回头,冲着顾溪亭大声喊道:“小顾!以后你就是我亲外甥!红姨这里,就是你的家!”

目送三人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远,院子里只剩下顾溪亭和许暮。

其实,许暮今晚喝得最多。

红娘敬他,他喝;红娘讲往事,他陪着喝;顾溪亭心情沉重,他默默替他喝……

此刻,他白皙的脸颊早已染上大片的红晕,眼神虽努力维持着清明,却已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若不是顾溪亭中途拦了一下,他此刻怕是早已趴下了。

夜风吹过,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许暮抬起头,望向顾溪亭。

月光落在他染着醉意的眼眸里,清澈又带着一丝懵懂的执拗,他忽然开口,一字一句落在顾溪亭心上:“藏舟……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这话听得顾溪亭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许暮那双盛着月光和醉意的眼睛,知道这话绝非戏言。

但他又太了解许暮了,等明日酒醒,这人怕是又要装作无事发生。顾溪亭早已习惯了这种独特的相处方式,甚至……有些享受于此。

在他看来,每一次许暮在微醺或情急之下流露的真情,都如同稀世珍宝,这样的时刻少之又少,所以才弥足珍贵。

顾溪亭低头看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和温柔,声音也放得极轻:“你醉了,我送你回房。”

“我没有!”

许暮不服地反驳,只见他似乎是想证明自己没醉,撑着桌子就要站起来,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刚一起身,便脚下一软……

顾溪亭眼疾手快,立刻用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捞住他,许暮也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搂住了顾溪亭的脖子。

两人瞬间贴得极近,许暮被他接住后又无意识地仰起头,彼此的鼻尖擦过……

顾溪亭呼吸一窒,他看着许暮近在咫尺的眉眼……以及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红润柔软的嘴唇……

那张毫无防备、染着醉意的脸就在眼前,只要他再低一点头……

然而,他还是维持清醒努力克制了一番,此处不比顾府,人多眼杂,他不想,也不能在许暮醉酒不清醒的时候,有任何轻慢或逾矩之举,他珍视他,尊重他,远胜过一时的情动。

顾溪亭几乎是用了极大的意志力,将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那几乎要碰触到的距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手臂用力,然后稳稳地将许暮扛在了没受伤的肩上。

他低声嘱咐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别乱动。”

顾溪亭扛着许暮,三步并作两步,快步把他送回了房间。

将醉得迷迷糊糊的许暮小心安置在床上,盖好被,顾溪亭几乎是立刻退出了房间。

站在门外清冷的月光下,顾溪亭长长地呼了口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看着天边那轮即将隐去的残月,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顾溪亭,你可真是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不是我不让他俩……是俩孩子都是高鼻梁啦!!

第56章 荒村所见 这感觉陌生又汹涌,让他心慌……

天光早已大亮, 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房间。

许暮睁开眼,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鼻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热气息。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昨夜那酒,确实烈, 烈到让他脚步虚浮;那酒也确实醉人,但醉倒的, 似乎只是他那层含蓄……

那些借着酒劲儿才能说出口的话语, 其实都是他在清醒的意识下说的。

许暮向来善于在酒后装作无事发生, 这几乎成了他避免麻烦的本能。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会忘记, 有些画面、有些触感, 清晰得让他无处可逃。

许暮又叹了口气, 他甚至有些希望自己是真的醉了。

若是那样,顾溪亭那张在月光之下明明眼神灼热、却硬生生克制住主动后撤的脸, 就不会像此刻这般, 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许暮自认在感情这件事上向来迟钝且缺乏经验,他习惯了独善其身,奈何顾溪亭的攻势一波接一波, 无孔不入。

最初是带着距离感的保护, 如今已悄然变成了细致入微的呵护,每一次触碰, 都精准地落在他心底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这感觉陌生又汹涌, 让他心慌意乱。

然而, 让许暮不得不深思的是, 他究竟能在这个世界存在多久,他的到来, 是否只是为了改变顾溪亭那既定的悲惨结局……

一旦任务完成,他是否会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离开, 若真是如此,那么这段已然超脱世俗的感情,岂不是成了顾溪亭的枷锁?

情难自控又不能更进一步的滋味,许暮第一次尝到,竟是如此酸涩。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又走到水盆边,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劝服自己:罢了,眼下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

然而,许暮刚推开房门,就与端着食盒走来的顾溪亭打了个照面。

顾溪亭左肩有伤,只能用右手稳稳托着食盒,许暮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我来吧。”

顾溪亭却并未松手,反而示意他先进屋:“进去吃。”他声音平稳,丝毫听不出昨夜二人有过那样的悸动。

许暮侧身让开,顾溪亭端着食盒走进屋内,在桌前放下,然后自然地坐了下来。

他看着顾溪亭坐定,只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试图用食物掩饰自己心里挥之不去的尴尬。

顾溪亭看着他埋头苦吃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就是怕许暮尴尬躲避,连门都不让他进,刚才才端着食盒不撒手。

他看许暮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红姨知晓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一会儿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

许暮闻言,立刻加快了速度,几乎是火速将最后一口粥咽下,抬头问道:“去哪?”

顾溪亭摇摇头:“只说到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两人收拾妥当向外走去,寨子大门口,红娘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腰间缠着乌黑长鞭,正叉着腰站在那里,完全看不出是宿醉后。

顾意和几个寨子里的兄弟已经牵好了马匹。

顾溪亭的目光扫过那几匹马,脚步下意识地就往那边挪。

“站住!”

红娘眼尖,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顾溪亭:“你小子!肩膀不想要了是不是?今天你敢碰那马鞍一下,信不信老娘把你吊起来用鞭子抽!”

顾溪亭脚步一顿,挑眉看向红娘。

以他的身手,红娘自然抓不住他的,但她这叉腰瞪眼、带着浓浓关切的管教架势,竟让他莫名地……感受到一丝久违的、类似母亲训斥儿子的感觉。

顾溪亭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些新奇,他带着点故意往许暮身后躲了躲,嘴里嘀咕:“坐牛车不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