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被他这委屈样儿气笑了:“哎呦我的小祖宗!你那胳膊要是废了,我看你以后拿什么耍威风!威风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药敷?”
两人僵持不下。
许暮看着顾溪亭近乎孩子气的赖皮,又看看红娘那副你不听话我就真抽你的架势,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顾溪亭道:“我陪你坐牛车。”
顾溪亭闻言,立刻回他:“好。”
只是谁也没想到,赶牛车的竟然是红郎。
他依旧一身青色儒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见两人过来,从牛车上拿起两顶崭新的草帽递给他们:“戴上这个,跟牛车更配。”
许暮看着那顶宽檐草帽,再看看红郎认真的表情,轻咳一声掩盖笑意。
他默默接过帽子戴好,又给顾溪亭戴上,看着他皱眉的表情,心想:这夫妻俩,怕不是上天派来专门治顾溪亭的。
一切准备就绪,红娘和顾意等人翻身上马,在前带路。
红郎则坐在牛车前头,轻轻甩了下鞭子,老黄牛便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牛车后还跟着几个骑马护卫的寨中兄弟。
牛车晃晃悠悠,碾过山间小路。
车板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坐上去倒也松软,顾溪亭和许暮并肩坐着,倚着草垛,耳边是清脆的鸟鸣虫唱。
红郎一边赶车,一边指着路边的田地,温和地向顾溪亭介绍:“这片是王老汉家的,这地才刚翻新好……那边是李婶家的菜园子……”
沿途偶尔遇到在田间劳作的村民,看到他们,都热情地挥手打招呼,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
红郎看着那些笑脸,语气带着真诚地说道:“顾大人,真要替这些乡亲们谢谢你,若不是你们在云沧那边的雷霆手段,让田地开始归还,这周边几个县的县令老爷们,怕还是装聋作哑,不想把被侵占的田地还给百姓呢。”
顾溪亭看着眼前充满生机的景象,心头微暖,沉声道:“分内之事,红郎大哥不必言谢。”
然而,随着牛车继续前行,周遭的景致渐渐变了。
鸟鸣声稀疏了,路边的田地不再规整翠绿,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荒芜的景象,野草疯长,几乎淹没了田埂,透着一股死寂。
顾溪亭和许暮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眉头紧锁,眼前的荒凉,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红郎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红郎叹了口气:“唉,其实这附近荒了许久了,晏家那些人,只管把地抢到手,却不是每块地都拿来用,好些地抢过去就丢在那里,没人管,渐渐就荒废了。刚才咱们路过的那几家,是寨子里的兄弟凑了人手,帮着一点点重新开垦播种,才勉强有了点样子,可我们人手有限,这边还没来得及照顾。”
顾溪亭和许暮听他说完,沉默地看着两侧荒废的田地和倒塌的篱笆,远处隐约可见破败低矮的茅屋……这景象,绝非一个惨字能形容。
空气中弥漫着荒草腐烂和泥土干涸的气息,沉重得让两人喘不过气。
牛车最终在一个破败的村口停下,可与其说是村子,不如说是一片勉强支撑的废墟。
村民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待看清是红郎和红娘来了,才都围过来迎接。
许暮和顾溪亭下了马车,红郎便招呼同来的兄弟们:“把东西卸下来吧。”
原来,刚才二人依靠的草垛下面,放着他们带来的粮食和一些简单的药材。
村民们看着那些东西,眼眶瞬间红了。
红娘利落地跳下马,指挥着顾意和寨中兄弟:“你们去帮乡亲们把漏风的屋顶、漏雨的墙都补一补!”
她又转头对顾溪亭和许暮道:“顾家小子,小许茶仙,来搭把手,把这些吃的分给大家。”
顾溪亭和许暮立刻上前,和他们夫妻俩一起,将带来的食物分发下去,两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趁着分发食物的间隙,红郎走到顾溪亭和许暮身边,声音低沉而诚恳:“顾大人,许公子,其实我们本没打算跟你们说这些的,山高皇帝远,这里的事,上面的人看不见也不会管,我们寨子虽然力量有限,但尽力而为求个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看着顾溪亭身上尚未痊愈的伤,语气中带上了歉意:“况且,你们受伤流落至此,想必处境也艰难,但今日,听娘子说了和顾家的渊源……”
他说着后退一步,对着顾溪亭和许暮深深地鞠了一躬。
“红郎大哥!使不得!”顾溪亭和许暮几乎是同时伸手,扶住了红郎的胳膊。
“我就自私这一回!替这些可怜的村民,拜托顾大人,拜托许公子了!”
顾溪亭将红郎扶起后,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破败的土地,他握紧了拳头:“朝廷监察不力,地方官员被世家把控,尸位素餐,不敢作为,才让百姓沦落至此。”
眼前的景象,像一记重锤砸向顾溪亭的胸口,长久以来他将扳倒世家的权力斗争视为战场。
但……如果世家倒台后,大雍的百姓依旧生活在这样的水深火热之中,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那他顾溪亭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换了一拨人坐在高位上,底层的苦难依旧!
顾溪亭看向许暮,许暮也正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与他同样的决心。
他转向红郎,郑重其事道:“我顾溪亭发誓,必竭尽全力,还大雍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生活。”
许暮站在他身侧,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坚定的眼神,已然是最好的回应。
回程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重。
牛车依旧晃晃悠悠,但倚在草垛上的两人,却再无半分欣赏沿途景致的心情。
回到山寨,顾溪亭立刻将惊蛰和九焙司的统领召集到自己房间。
“在出发前往都城之前,咱们的人配合红郎大哥,翻新农田,修补房屋,分发物资。”
“是!大人!”几人齐声应道。
顾溪亭走到桌边,铺开信纸,写了一封信交给篆烟:“这封信,火速送往云沧,交给钱秉坤,提醒他务必小心,不可走漏风声。”
篆烟走后,顾溪亭对许暮解释:“在赤霞之后,我又将名下部分产业交由他打理了,他手里有现银,正好可以用在此处。”
许暮闻言点头:“赤霞也有。”
顾溪亭笑着说:“放心,我这儿的足够。”
接着,顾溪亭又提笔写了第二封信,他沉吟片刻,在信的开头写道:“昭阳殿下亲启……”
他将这封信仔细封好,交给痕香:“秘密送入都城,务必亲手交到昭阳公主手中。”
许暮听到昭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应该就是之前顾溪亭说的有趣的公主。
惊蛰有些担心,问道:“这位公主……可靠吗?”
顾溪亭将信交给痕香后转过身看向他,笑得有些复杂:“野心勃勃,手段凌厉,但,这件事上可以放心,她暗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有些事由她出面推动,比我们容易百倍。”
他顿了顿接着解释道:“周边这几个县的县令,必须换成信得过的人,否则,今日我们赈济灾民、红姨寨子收容流民的事情一旦传开,被有心人利用,扣上一个聚众谋反的帽子,陛下……恐怕就要派兵剿匪了。”
越接近都城这个风暴中心,越要小心谨慎,许暮和顾溪亭来到窗边,推开窗子看向更远的地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夜色,望向了那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都城。
第57章 后会有期 藏舟,你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
寨子里的烟火气, 轻易就抓住了人心,让人贪恋这份难得的安稳。
然见天地寂寥,山河待越。
短暂的欢愉如指尖流沙, 许暮和顾溪亭,连同整个九焙司, 又要开始脚不沾地的日子了。
深夜, 万籁俱寂, 只有细细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两扇房门几乎同时被推开, 月光勾勒出两个疲惫却毫无睡意的身影。
目光相遇的刹那, 两个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溪亭先开了口:“睡不着?”
许暮点点头,目光落在顾溪亭的左肩:“你呢, 伤口还疼?”
“还好, 进来坐坐?红郎大哥给的图纸,有些地方还没琢磨透。”
这种时候,许暮自然是不会扭捏, 他走进顾溪亭的房间, 桌上还摊着那张略显粗糙却内容详尽的图纸,图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标记和注解。
许暮自然地坐在案前, 顾溪亭站在他身后撑着椅子背儿, 帮他把蜡烛又拿近了些。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着水源枯竭的村落:“这里, 光靠人力翻新农田恐怕不够, 得先解决水的问题。”
顾溪亭凑近了些,指尖划过图上的山势走向:“嗯, 我问过红郎大哥,他说附近有条旧水渠,源头被山石淤塞了, 可以明日就疏通,先引水入田。”
“嗯,还有这……”
“钱秉坤那边应该可以先送一批药材……”
两人挨个村子看过去,这图虽然粗糙,但全是红娘和红郎用心标注过的,他们走遍了附近每一个村落,将每一处的困境是缺水缺粮还是房屋坍塌,又或者是疫病蔓延,都详细记录了。
许暮和顾溪亭一路顺着研究下来,两人只是看都需要些时间,更别说记录这些的人了。
许暮轻声感慨:“他们夫妻二人心真细。”
顾溪亭点头,声音有些低沉:“以前总觉得扳倒世家便是终点,如今才晓得,那只是起点,真正的难处,在这里,在大雍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村落里。”
烛光在许暮和顾溪亭的脸上跳跃,映照着同样专注而凝重的神情。
他们对着图纸,低声讨论着每一个细节,安排着人力物力。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寨子里又飘起了熟悉的饭香。
顾溪亭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却落在许暮脸上。
一夜未眠,许暮眼下带着淡淡的疲惫,但那双清冷的眸子依旧澄澈。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在云沧,你跟我说你不属于这里,还把赤霞的方子交给我保管。”
许暮一怔,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这个世界的人坦白自己那虚无缥缈的来处,他当时并未期待顾溪亭能真正理解,只是做了他认为必须做的事。
不知道顾溪亭突然提起那天的事,是又想到了什么。
许暮点了点头:“记得。”
顾溪亭目光深邃,仿佛透过许暮,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其实当时,我并不真正懂你,不懂你为何会在意识到赤霞关乎更多人命后,选择对我坦白一切。那时的我,困在都城的漩涡里,眼里只有你死我活的争斗。我看不到,或者说不愿去看,那争斗之外,还有这样一片土地。”
许暮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顾溪亭,他当时确实没有在意他是否真的懂了。
顾溪亭的声音里带着留恋,他接着说道:“这里很好,红姨,红郎大哥,寨子里的清风明月……都很好。”
许暮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笑容,自然地接了下去:“可只有这里这样好,还不够。”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更多言语,那份默契,如同山涧清泉,无声流淌。
许暮不会怪顾溪亭那时的不懂,生活在那样一个被权力和阴谋扭曲的都城,他没见过真正的苦难,更未见过真正的海晏河清是什么模样。
然而,当他亲眼所见,他会自责与愧疚,会想要去改变……这便足够了。
许暮看着顾溪亭的眼睛,认真对他讲:“藏舟,你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顾溪亭却摇了摇头:“是你让我有机会,成为这样的人。”
一阵晨风适时地吹过,拂动了窗外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外,红娘端着早饭走到门口,刚要抬手敲门,目光不经意间透过那道被风吹开的窗缝,瞥见了屋内,两个身影靠得极近,仿佛……交叠相拥。
红娘的手顿在半空,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一抹了然,只能无声地后退一步,端着食盘又悄悄地转身离开了。
而那扇窗,原是一直掩着的,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缝隙,阳光照进屋里,不偏不倚正落心口。
在红娘寨子的这段日子,虽稍显忙碌,但也让大家的身心得以休整和喘息。
然而,光阴从不因眷恋而停留,一个月过去,顾溪亭左肩的伤虽未痊愈,但已不再影响上路,离别之日终究来临。
寨门口,红娘看看许暮,又看看顾溪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既舍不得她的小许茶仙,也放心不下这个让她莫名心疼的外甥。
但她终究不是那种哭哭啼啼的性子,只是用力捏了捏顾溪亭的胳膊,爽朗地喊道:“臭小子!事情办完了,记得回来看红姨!要是敢忘了……”
“忘不了!”顾溪亭笑着打断她,笑容里满是亲近。
说完,他忽然张开手臂,给了红娘一个结结实实带着孩子气的拥抱,闷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红姨,附近几个县的县令,都安排好了自己人了,他们会暗中照应,你和红郎大哥,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红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随即眼眶有些发热,她抬手,像拍自家不省心的崽子一样,重重拍了拍顾溪亭的后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好孩子……”
顾溪亭还没来得及感动,却听红娘又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对他说道:“以后可不许欺负我的小许茶仙!听见没?”
欺负许暮?顾溪亭心想我都快把他捧在手心里了,哪里有欺负,他猛地弹开反驳红娘:“我哪敢!”
红娘眼睛一瞪,毫不客气地又锤了他一拳,又趴在顾溪亭耳边低声说道:“老娘那天在窗户外头看得真真儿的!你抱着人家不撒手!这要是别人,老娘早一鞭子抽过去了!”
顾溪亭身体一僵:“红姨!你……说什么呢!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离的近了点……
她看着顾溪亭百口莫辩的着急样,又噗嗤笑了出来,摆摆手:“罢了罢了!手心手背都是肉,谁让你也是红姨的心肝呢!倒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根本不给顾溪亭解释的机会。
顾溪亭只能把一肚子冤枉憋在心里,哭笑不得。
这时,红娘看见许暮从寨子里出来,先是又给了顾溪亭一拳头,然后转身就去迎许暮,她拉着许暮的手说道:“小许茶仙,你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要是顾家小子敢欺负你,甭跟他客气,立刻给红姨送信!红姨去都城也要抽他!”
许暮不明所以,只当是长辈的关心,温声安抚道:“红姨放心,顾大人待我极好,一路多亏他照拂……”
红娘听着,心里直叹气:哎呦我的傻孩子!
她狠狠剜了旁边一脸无辜的顾溪亭一眼,多天真的小许茶仙啊,这顾家小子太不是人了!
顾溪亭:“……”
许暮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神,他将一个小木箱递给红娘:“红姨,这是一箱赤霞,想我们的时候,就泡一盏,快喝完了,就给我送信。”
红娘接过那箱赤霞,眼眶更热了:“我竟然也喝上小许茶仙亲手制的茶了!”
虽然这样被叫了一个月,但是许暮还是不习惯,而且红娘这些日子对他的照顾甚至是宠爱,也弥补了他没有娘亲的空白,许暮有些撒娇地叫了一声:“红姨……”
红娘看他这样,便不再逗他,宝贝似的抱着那小箱赤霞:“哎呀哎呀!不逗你了!”
红郎适时地走过来,轻轻揽住红娘的肩膀,温声道:“娘子,时辰不早了,让许公子和顾大人早些出发吧。”
红娘闻言点点头,红郎向顾溪亭和许暮抱拳道:“前路漫漫,二位珍重,后会有期!”
许暮和顾溪亭也抱拳回礼:“后会有期!”
说完,顾溪亭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红娘最后给许暮紧了紧披风的系带,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孩子。”
许暮点点头,撒开红娘的手,转身后,顾溪亭自然俯身,伸出右手,许暮握住借力一蹬,稳稳地落在顾溪亭身前的马背上。
“驾!”顾溪亭轻喝一声,众人齐齐出发,卷起一阵尘土,朝着都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红娘依偎在红郎怀里,望着远去的身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红郎看她确实不舍,只能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子这么喜欢孩子,不如我们也生一个?”
谁知红娘听后,抬脚就踹:“青天白日的,说什么浑话呢!”
红郎抬腿就往寨子里跑,心想:娘子开心了,这一脚真是值了!——
马蹄踏过山道,碾过官道,离都城越来越近。
在连续几日的疾驰后,估摸着还有三日路程,众人稍稍放缓了速度,让马匹和人都有个喘息的机会。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路风尘仆仆,收获最大的竟是惊蛰。
他看似弱不禁风的,如今竟也能稳稳地控着缰绳,策马小跑,还勉强跟上了九焙司的速度,虽然姿势还有些僵硬,但已是有模有样。
许暮看着惊蛰在马背上的身影,忍不住对顾溪亭感慨:“你还别说,他骑马的样子还挺好看,明明是书生的气质,但又带着一股韧劲。”
顾溪亭闻言,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不屑,他作势就要勒紧缰绳,让马儿来个急停,每次这样,许暮都会不得不离自己更近。
这一路,顾溪亭乐此不疲。
许暮在他那声轻哼后就早有了防备,紧紧抱住顾溪亭的胳膊转移话题:“对了,这一路竟然真的风平浪静,没遇到任何埋伏。”
顾溪亭感受到许暮抱着自己胳膊的力道,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笑,也不再逗他,放松了缰绳:“庞云策此人,自负到了极点,晏清和带着凝雪投靠他,献上那份投名状后,他就不可能在路上要我们的命了。”
许暮不解:“这是什么道理?”
顾溪亭的声音带上一丝冰冷的嘲讽,淡淡回他:“因为新的赌局已经开始了,若我们半路就下桌了,这场他精心设计的游戏,岂不是很没意思?晏家的人喜欢猎杀,而庞云策更喜欢虐杀。看着对手一点点耗尽希望,最后再给予致命一击,他要先玩够了玩腻了,才会动手。”
许暮闻言,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这都城,还真是个吃人的地方。”
顾溪亭应道:“是啊,有件事,这次回去,也需要证实一下了。”
“是信里提到的另一个人吗?”
“嗯。”
许暮知道,无论试探的结果是什么,对顾溪亭而言,都会是一场带着血淋淋真相的伤害。
他微微向后倾身,让自己的后背更贴近顾溪亭的胸膛,用他们二人特有的方式,传递安慰。
顾溪亭感受到许暮的贴近,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他将下巴抵在许暮的头顶蹭了蹭。
两人就这样向前,这一路他们经历了生死,看过了苦难,还感受过最纯粹的亲情,许暮相信,身后的这个人,不会再轻易被仇恨蒙蔽双眼,走上那条自我毁灭的绝路了。
他相信他。
第58章 以貌取人 确实,面对这般品貌,很难不……
都城城门, 巍峨高耸。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夹道的人群,更没有一丝迎接茶魁的喜庆。
跟那日离开云沧时的景象比起来, 简直是天壤之别。
顾溪亭一行人的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下,他勒住缰绳,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城门甬道,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抬手挠了挠额角:“啧, 意料之中。”
顾意也策马靠近他们, 压低声音, 带着点不好意思,嘿嘿道:“许公子, 咱们九焙司在都城的名声, 不是特别好来着……”
这俩人的状态,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不受待见,但是又怕委屈了许暮。
许暮笑着摇头, 将目光落在眼前沉默的城门上, 他从不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脑海中浮现出顾溪亭以及九焙司众人执行任务时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更况且,天子手中的利刃, 自然只能为天子所用, 他们在这座权力的角斗场里, 恐怕四面皆敌。
想到此处, 许暮心头微微一紧,有些心疼他们, 尤其是那些年,顾溪亭独自一人在这座冰冷的城池里,该是何等的孤寂与艰难?
还好, 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许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目光再次变得坚定,就算整个都城都容不下顾溪亭,他和九焙司也会站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顾溪亭侧过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许暮的侧脸,声音低沉道:“准备好了吗,许公子?”
许暮抬眸,望向眼前这座陌生又充满挑战的都城,没有丝毫犹豫:“进城吧,顾大人。”
顾意闻言,从马鞍旁抽出一面玄色锦旗,上面绣着代表监茶司威严的暗金纹章,他单手控缰,策马来到队伍最前方,回头看向顾溪亭。
“驾!”
在顾溪亭颔首后,顾意一声清喝,率先策马冲入城门洞开的甬道。
顾溪亭轻夹马腹,许暮稳稳坐在他身前,惊蛰与九焙司众人紧随其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打破了城门口的沉寂。
九焙司的队伍浩浩荡荡入城,原本在街边行走的百姓瞬间向两侧避让开来,窃窃私语声夹杂着恐惧与好奇的目光迎向马上的众人。
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男孩,原本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触及顾溪亭身前那道清隽出尘的身影时,瞬间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娘亲!那个哥哥好漂亮啊!”
他身后的妇人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嘘!小祖宗!别乱说话!小心监茶司的人晚上来抓你!”
妇人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却不知顾溪亭常年习武,耳力何等敏锐,两人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谁知顾溪亭非但不恼,反而在许暮身后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俯身,下巴几乎蹭到许暮的侧脸,带着戏谑的语调:“许公子容貌非凡,连懵懂孩童都不放过,真是罪过啊。”
这一路,许暮早已习惯了顾溪亭言语间的调戏,加之身处闹市,知道他不会真做什么,便调侃回去:“论起以貌取人,顾大人若称第二,这都城怕是无人敢称第一了。”
顾溪亭闻言,笑容愈发灿烂,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眉宇间惯有的冷峻。
这罕见的笑容,瞬间晃花了路边不少行人的眼:
“我没看错吧?监茶司那位活阎王笑了?”
“是啊!他怀里那位公子说了什么?竟能让他笑成这样?”
“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
细碎的议论声再次响起,伴随众人一路行至靖安侯府,只是这一次,百姓言语中的惊讶盖过了恐惧。
靖安侯府的门楣依旧庄重,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清。
朱漆大门前,顾溪亭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即伸手稳稳地扶住许暮的手腕,将他带下马背。
路上耽搁了一个月,其他随行的仆从早已先一步回到都城。
府门内,一个少女飞奔出来,正是云苓:“大人!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云苓小跑着跟在顾溪亭身边往里走,语速飞快,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烟踪司的人早先过来报信,说大人您受伤了!可把大家伙担心坏了!”
一行人穿过前庭,步入前厅。
顾溪亭随手解下许暮身上的披风,递给云苓:“无碍,皮外伤,早好了,老侯爷呢?”
云苓接过披风,答道:“回大人,老侯爷还在慈恩寺里清修呢。”
许暮心下满是疑问,还在寺里?他对这位靖安侯爷、顾溪亭名义上的养父,充满了好奇。一个挂着闲职的侯爷,一生未娶,既不沉迷酒色,也不安享富贵晚年,反倒喜欢长伴青灯古佛?
再看顾溪亭,脸上并无半分意外或失落,仿佛早已习惯这位养父的疏离,他只是随口又问了一句:“他知道我受伤的事吗?”
云苓点头:“知道的,府上的人得信儿后就去寺里禀报过了,老侯爷听说您没事,只说了句老天眷顾,然后又给寺里多添了些香火钱。”
顾溪亭闻言,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释然:“我能活着回来,感谢老天没用,还是多亏了我的小茶仙。”
一旁的顾意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赶紧捂住嘴,肩膀却还在耸动。
这一路下来,他可是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对许公子的称呼从许公子变成了小茶仙,关系肉眼可见地一日千里。
顾溪亭看着顾意无奈摇头,转头吩咐道:“九焙司的人都辛苦了,下去好好休息,云苓,带惊蛰公子去给他准备好的院子安置。”
许暮正想说自己一同过去看看,云苓却抢先一步,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脆生生道:“公子,您的东西都在大人房间里安置好了,小顾大人出发时特意交代的。”
许暮:“……”
顾溪亭挑眉,看向顾意,后者立刻抬头望天,假装无事发生。
幸好惊蛰适时地开口,他仿佛没听见刚才那番话,神色坦然温和解围:“有劳云苓姑娘带路了。”
云苓如蒙大赦,赶紧带着惊蛰快步离开,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顾溪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扬声补充道:“对了,惊蛰公子梳洗好了,就带他来书房见我。”
“是!大人!”云苓远远应了一声,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顾溪亭收回目光,正想拉着许暮带他熟悉一下侯府,然而,他手指还没触碰到许暮的手腕,就听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传来。
一道乌黑的鞭影带着狠辣的劲风,直直朝着顾溪亭拉着许暮的那只手抽来。
顾溪亭反应极快,他手腕一翻,顺势将许暮的腰紧紧揽住,同时脚下发力,抱着他瞬间向侧后方滑开数步!
许暮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带离原地,脸颊不可避免地贴上了顾溪亭坚实的胸膛。
他心下震惊:敢直接在靖安侯府动手?!
“我说顾溪亭,你至于吗?”
许暮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个清亮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传来,语气里满是戏谑。
熟人?
许暮被顾溪亭松开后,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蹙眉抬头看向来人。
只见庭院中央,立着一个身姿高挑的女子。
她穿着黑色金纹束装,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手中把玩着一根乌黑油亮的长鞭。
此人面容并非绝色,却英气逼人,一双眸子亮如寒星,眼神锐利精明却不带算计,反而透着一种坦荡的野性。
许暮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那女子便已几步上前,凑到了他面前。
许暮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她却毫不在意,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
片刻后,她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由衷赞叹:“啧,这脸!这气度!顾溪亭,我现在觉得,你刚才那反应,确实至于。”
顾溪亭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将她扒拉到一边,脸上带着明显的嫌弃:“我说昭阳,你再如此,别怪我烧了你那破鞭子。”
许暮心中觉得更不可思议了:这就是顾溪亭口中那个野心勃勃、手段凌厉却又可以放心的昭阳公主?如此特立独行、不拘小节……难怪顾溪亭会说她有趣。
昭阳被推开也不恼,无所谓地摊摊手,径直走到前厅的主位上坐下,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仿佛在自己家一般随意。
她端起茶杯,目光依旧饶有兴致地落在许暮身上。
顾溪亭侧头对许暮解释,语气依旧嫌弃:“她这人特别爱见色起意,离她远点。”
昭阳闻言非但不反驳,反而抿了口茶,笑吟吟地看着许暮,坦然承认:“确实,面对这般品貌,很难不见色起意。”
顾溪亭瞪了她一眼。
昭阳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许暮被这两人一来一往、火药味十足却又透着相熟气息的对话弄得有些云里雾里,这两人的相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只听昭阳放下茶杯,接着说道:“我听说你们路上还带了个漂亮书生?让他出来见见,我卖你个消息。”
许暮无声地询问顾溪亭:惊蛰?
顾溪亭点点头,边走边对昭阳道:“这样的消息你倒是挺灵通,走吧,书房说。”
昭阳起身跟上,经过顾溪亭身边时,压低声音飞快补充了一句:“一会儿别点明我身份。”
顾溪亭无奈答应:“好。”
许暮看向顾溪亭,若有所思:难怪他刚才特意嘱咐云苓带梳洗好的惊蛰去书房,原来他早就料到昭阳会来,而且对她这种见色起意的作风了如指掌。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安排如此熟练,难道这昭阳公主……府里养了不少小白脸?!
想到此处,许暮内心开始挣扎。
他和惊蛰正经共患难过,虽然知道惊蛰不是那种人,但这位公主行事如此不拘一格,万一……万一……惊蛰那烈性子……这可如何是好?
许暮还没想到办法,就到了顾溪亭的书房。
此处格局与在云沧时的颇为相似,只是空间大了许多。
顾溪亭走到书案后坐下,开门见山:“能让你亲自跑一趟的消息,到底是什么?”
昭阳却不急着回答,她倚在书案旁,目光在顾溪亭和许暮之间流转:“这得看情况,看看这消息是让你用钱买,还是用人买。”
顾溪亭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随手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昭阳面前的桌面上:“省省吧,整个都城最好看的一张脸……虽然不受人欢迎吧,你也看了这么多年了,我不信他能让你愿意白给我消息。”
昭阳拿起那锭银子掂了掂,表情十分嫌弃:“你这样的不行,长得凶巴巴的,还是许公子这样的好,赏心悦目,看着就心情好。”
顾溪亭被他说得脸色一黑,刚要开口,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大人,惊蛰公子来了。”是云苓的声音。
“进来。”顾溪亭沉声道。
云苓推开门,侧身让开。
惊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走进书房,目光扫过屋内,看到除了顾溪亭和许暮,还有一个陌生人后,便对着顾溪亭的方向,久违地作了一揖:“大人。”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书卷气,动作不卑不亢,自有一股清雅风骨。
昭阳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她看看惊蛰又看看许暮,眼神亮得惊人,随即抓起桌上那锭银子扔回给顾溪亭:“云沧还真是人杰地灵,以后我的消息,都不收你银子了。”
顾溪亭:没眼光。
许暮:这下坏了……——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都20w字啦!虽然成绩不好,但是这次写得蛮开心的!!有很多新的领悟出来,嘻嘻!那天又回看了自己的第一本《被草包美人捡回家后》,当时还不懂什么叫用故事情节去展现角色的性格,也不懂什么写作技巧,就硬着头皮写!这次在大修前11章的时候,两天写了三万字,好像一下就有一点点悟了那个感觉……虽然不知道对不对吧,但是确实有什么东西蓄势待发了。
这次原计划是30w,这么看是一定会超的,但是每章的信息量还是蛮多的,往好了想,我应该是比之前更会展开自己的故事了吧!
这本榜单是没啥指望了,但是会好好完结的!完成比完美重要,哪里还有进步的空间,也请多多指教啦!
第59章 茶语安眠 节奏,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惊蛰还不知道昭阳的身份, 只看她跟顾溪亭也很熟稔的样子,便也对着她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算是打过招呼。
美男竟对自己微笑,只见昭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轻咳一声, 尽量收敛自己的暗喜上前一步, 一本正经地扶住惊蛰作揖后还未完全放下的胳膊, 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和力:“不必多礼, 顾大人的朋友, 就是我的朋友。”
顾溪亭在一旁, 看着昭阳这副装模作样强装正经的样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们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 连口水都没喝上, 顾溪亭现在只想赶紧送走这姑奶奶:“昭……赵茗,所以你要说的消息,到底是什么?”
赵茗?
昭阳对顾溪亭给她起的这个临时名字很不满意, 但看他这催促的状态, 再拖下去又恐怕暴露自己的身份。
她心想这可不行!刚跟惊蛰见面,还没拉近距离就因为身份疏远关系, 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昭阳松开扶着惊蛰的手, 清了清嗓子, 一本正经对顾溪亭道:“这几日, 庞云策总被召进宫面圣,跟着的, 还有晏清和。”
其余三人闻言,脸上都没有太多惊讶,晏清和带着凝雪的方子投靠庞云策, 这本就是他们一早预料到的。
而这条消息中,真正让顾溪亭在意的,是昭阳说的前半部分信息:“庞云策频繁被召见,只能说明皇上有意缓和跟庞家的关系。”
昭阳看着顾溪亭,眼神带着审视:“离开这几个月,你倒没有因为美人在怀就荒废了脑子。”
她说到美人在怀的时候,还特地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许暮。
许暮被她看得心下一虚,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顾溪亭看她又要拿许暮开涮,赶紧适时解围:“你要是再胡说八道……”他说着同样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惊蛰,威胁意味十足。
昭阳见状立刻假意投降,举起双手:“好好好,不说了!”
她拿顾溪亭没办法,只能放下手接着说正事:“确实,咱们那位陛下,向来只在乎谁对自己有用,如今晏家倒台,庞家立刻示好,他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了,所以……”
在座的都明白,她后边的话有些难听,就算再斟酌词句也有点难以启齿。
可是顾溪亭却毫不在意,直接替她说了出来:“所以,我,或者说监茶司,没那么重要了,甚至随时可以成为弃子。”
昭阳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顾溪亭的说法。
可许暮和惊蛰听到此处,同时皱起了眉头,这皇帝当真如此薄情寡义?
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尤其是许暮,他知道昭阳的身份,又听她对亲生父亲这般评价,语气里并无亲近之意,反而带着疏离和冷淡。
可顾溪亭明明说过,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
许暮看向昭阳,只见她像完成了一项任务似的,拍着顾溪亭的肩膀说道:“我说完了,答应我的事儿,可要记得。”
顾溪亭轻哼一声挑眉:“我答应你什么了?”
谁知昭阳狡黠一笑,指了指桌上那锭被顾溪亭扔出又被她扔回来的银子:“银子我可没收,消息却给你了,你这就是答应我了。”
她说完,不给顾溪亭任何反驳的机会,转身利落地走了,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书房再度安静下来。
许暮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轻声道:“她好像很喜欢强买强卖。”
顾溪亭闻言摇头:“小茶仙说话就是比较悦耳,这不就是不讲道理吗?”
此时,一直沉默的惊蛰却突然开口:“那位,就是昭阳公主吧。”
许暮先是一惊,细想后又不意外了,惊蛰本就心思敏锐,当初自己刚穿过来时,一个眼神的细微变化就被他捕捉到了异常,如今识破昭阳的身份,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这昭阳明显嘴上讨饶,但对顾溪亭没有任何惧怕,而且这都城里顾溪亭提到过的女子,也就她一人了,倒也确实不难猜。
顾溪亭在心里赞赏惊蛰的敏锐,但他毕竟答应过了昭阳,只能好心提醒他:“我可什么都没说,你最好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惊蛰点点头,神色坦然。
他早先在都城被人羞辱,对这里的皇亲贵胄世家大族,本就没什么好感,更不想攀附什么关系,装不知道,正合他意。
顾溪亭似乎又想到了更重要的事情,有些无奈地看向惊蛰道:“刚才的情况你也听到了,其他的事,监茶司会处理,但是《漕运新规》暂时不要拿出来了,你接着完善,待合适的时机再呈上。”
惊蛰虽是做纯臣的好苗子,但并非不懂变通,他立刻领会了顾溪亭的顾虑:“如今皇上又开始亲近庞家,而庞家掌握着漕运命脉,眼下就呈上这份新规,怕是不光显得监茶司多事,更会让陛下觉得顾大人你想一家独大,取代世家。如此一来,相比起庞家,陛下恐怕会更忌惮大人了。”
顾溪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只是,虽说这是意料之中的局面,但真正从旁人口中清晰地点破、直面这帝王心术的凉薄时,顾溪亭心口还是泛起一阵寒意。
惊蛰见眼下要说的事情都已说完,倒是顾溪亭和许暮之间显然还有许多未尽之言,他这么有眼力见儿的人,自然不会继续留在这里。
与二人告别后,惊蛰便退出了书房,回自己院里去了。
惊蛰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书房里只剩下顾溪亭和许暮两人。
许暮看着顾溪亭眉宇间尚未完全散去的冷意,有些担忧:“如此看来,你之后的每一步,都会更艰难。”
顾溪亭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那倒还好,监茶司刚成立的时候,那才叫难,现在起码已经证明过这把刀的价值了,陛下倒也不会轻易就扔了。”
他这话像是在安慰许暮,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许暮走到他身边:“咱们这位大雍的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为什么昭阳公主她,好像和他并不亲近?”
顾溪亭侧过头,目光落在许暮被风吹乱的发丝上,他真的不想许暮刚到都城,就被这帝王之心搞得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他没有直接回答许暮的问题,反而轻轻捻起许暮的发带把玩开来,慵懒道:“比起这个,更重要的难道不是,我们,应该先沐浴更衣一下吗?”
许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题转折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他:“我们……吗?”
顾溪亭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和瞬间红了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他松开把玩的发带,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许暮:“你,然后我,许公子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许暮刚才沉浸在关于皇帝和昭阳的思绪里,这才反应过来,竟又被顾溪亭调戏了。
一股羞恼直冲头顶,更让他气闷的是,自己竟然比顾溪亭先一步想入非非,才让他逞了这样的口舌之快。
许暮恼羞成怒,顺手抄起书案上一本不厚的册子就朝他扔了过去。
顾溪亭抬手,稳稳接住飞来的书册,看着许暮难得气鼓鼓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是那么容易就被许暮的各种小情绪吸引,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他其实并不急于将许暮据为己有,而是自私地想要成为许暮生命中那个不可或缺无法替代的存在。
如此一番不经意的转移话题之举,反倒让他心里有数了:谁说许暮是木头的。
他注视着眼前的心上人,看到他眼底还残留着赶路的疲惫,心下一软,扬声朝门外喊道:“云苓!”
“大人!”云苓清脆的声音立刻在门外应道。
“先带许公子去收拾休息吧。”
许暮深吸一口气,他本想说上一句“等我洗完让云苓来叫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暧昧,心虚地咽了回去。
顾溪亭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是对旁人不曾流露过的温柔。
许暮跟着云苓走出书房,穿过侯府的回廊。
云沧的顾府已经能看出顾溪亭对生活品味的追求,而这都城的靖安侯府,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布局精巧,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行至一处,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硫磺气息,混合着湿润的水汽。许暮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假山掩映下,竟有一处氤氲着热气的温泉池。
云苓在一旁解释道:“公子,这是大人第一次带领九焙司立功后陛下赏赐的恩典!费了好大的功夫将侯府扩建,又专门引了温泉水过来!”
许暮看着这精心打造的温泉,再联想到刚才昭阳带来的消息……
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在需要顾溪亭这把利刃时,可以赐下如此厚赏,而一旦觉得价值不再,便能轻易弃之如敝履……
所以,一个人到底需要多强大的心志,才能在这样的帝王身边,宠辱不惊地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迷失在权力的漩涡里?
许暮沉浸在这思绪里的功夫,云苓已经将他一会儿要用到的物品,一一在温泉旁的暖阁内放好,恭敬地退到外面守着了。
他看着这温泉又叹了口气,随即褪去自己的衣衫,将整个人浸入温热的泉水中。
从云沧到都城,一路紧张奔波的沉重疲惫感,终于在此刻开始缓缓消融。
许暮在池子旁坐着思绪乱飞,目光扫过宽敞的池面时,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温泉,其实能轻松容纳两个人。
那,顾溪亭让他先来,恐怕又是担心自己会不自在,才特意错开。
就像上次在云沧,他受伤时,顾溪亭也是那般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感受。想到那晚顾溪亭专注而克制的眼神,许暮的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线。
不知道是温泉的水汽太热,还是思绪飘得太远,许暮整个人都红透了。
约莫半刻钟后,许暮从温泉中起身,迅速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身上还散发着蒸腾的热气和皂角清香。
他来到外面,看到云苓还在等自己,便柔声道:“辛苦带路吧。”
云苓应声引着许暮穿过回廊,来到顾溪亭居住的院落。
只见院中有一处临水的廊榭视野开阔,许暮便打算在那里吹吹风顺便让自己冷静一下。只是当他走近后,竟然看到案上早已备好了茶具,当下便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安排的。
他取过一旁小炉上温着的热水,开始专注地烫杯、置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韵律。
当顾溪亭收拾妥当,快步走回自己院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廊下灯火初上,许暮一身素色衣衫,端坐于石案前,氤氲的茶香在微凉的空气中静静弥漫。
顾溪亭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想起初到云沧时,也想过将许暮带到都城来,只因见到儿时的玩伴,总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没来都城的少年。
可当许暮言明身份后,自己非但没有感觉失落,反而,这个人带来的安定感却如同磐石,落在他漂泊的心上。
许暮就像一杯恰到好处的茶,能调和万物,抚平躁动,包括自己那颗在权力漩涡中挣扎沉浮的心。
许暮抬眸,看到顾溪亭过来,发现他头发还滴着水珠,提醒他:“伤才刚好。”
他虽然在跟顾溪亭说话,可手上冲茶的节奏依旧保持着自己的韵律,接着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
顾溪亭端起许暮推过来的茶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带着熟悉的味道,一路暖到心底,驱散了那里的所有浮躁。
“你总能让我觉得平静,今天昭阳带来的消息,若是放到以前,我早就在想怎么报复回去了。”
“那如今呢?”
顾溪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你泡茶时,总有自己的节奏,判断水温,出汤时间,水流力度都恰到好处,不同的茶有不同的节奏,看你泡茶的次数多了,我也慢慢悟出一个道理。”
他停了下来,目光深邃地看着对面的人。而许暮迟迟没等来顾溪亭的后续,便抬起头看向他:“什么道理?”
只听顾溪亭坚定道:“节奏,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许暮停下泡茶的动作,回看眼前的这个人,看过他泡茶的人很多,赞叹技艺精湛的也不少,但像顾溪亭这般能从中悟出此道理的,却是绝无仅有。
他细细品味着这句话,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笑容:“你本来就有自己的节奏,只是以前没有这样一杯茶,让你愿意停下来静一静,此茶能有此功效,是我的荣幸。”
他说着再次为顾溪亭的杯中注入茶汤,水流平稳,七分满时恰到好处地收住。
许暮放下茶盏看向顾溪亭:“那顾大人可是想好对策了?”
顾溪亭一反常态地慵懒道:“我今天的节奏,就是养精蓄锐,明天再看他庞云策到底能整出来什么幺蛾子。”
两人相视一笑,伴着茶香袅袅,又聊了许久。
许暮身上那份宁静的力量,如同无形的绳索,将顾溪亭心中那点因帝王凉薄而生的浮萍之感,一点点拉回岸边。
夜色渐深,茶凉人静,今日最难的一关才刚刚到来:同床共枕。
二人回到房间后,许暮看着眼前那张虽然宽敞、却只留了一床被的大床,陷入了沉思。
许暮心里清楚,其实他若想换个院子,顾溪亭必不会阻拦,甚至可能早就准备好了,只是……
顾溪亭在许暮身后,看他对着床愣神的背影,心口微微发紧,他试探着开口:
“要不……”
“我睡里面。”
顾溪亭话还没说完,就被许暮打断了。
许暮此话一出,顾溪亭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那神情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种得到稀世珍宝般的满足。
虽然许暮说话的时候,甚至连头都没回。
顾溪亭看着许暮脱去外袍,径直躺到床榻里侧,动作还带着一丝僵硬。他压下心头的悸动,将床上唯一的被子,仔细地盖在许暮身上,自己则在外侧和衣躺下。
他小心翼翼,隔着一点距离,安静地躺在许暮旁边。
其实,许暮躺下后,便一直背对着他,只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但顾溪亭就是满足。
他侧躺着,目光贪婪地描摹着许暮后脑勺的轮廓,看着他柔软的发丝散落在枕上。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直到听见许暮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像是真的睡着了,顾溪亭紧绷的心神也放松下来,缓缓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制茶师穿书,攻略一个反派的大设定是早就想好的,但是到底怎么一步步攻略一个反派呢?
而且,许暮那手泡茶、制茶的手艺,怎么才能不只是个金手指,而是真正融入骨血,让他成为能治住那个疯批权臣顾溪亭的解药。
结合自己当时报茶艺课的感受,以及比较喜欢的灵魂伴侣的cp设定,加上之前大修文章时候的想法,感觉还是攻心为上吧。
茶道修炼首先影响的是许暮的内心世界。
他有极致的耐心和沉静,穿越后面对陌生的环境和复杂的权谋斗争,他不会惊慌失措。他能像等待茶叶最佳发酵时机一样,静静地观察等待。
这样和顾溪亭就形成了极致的一动一静、一狂一稳的对比,这本身就是治疯病的一剂良药。
茶本身性寒,却能调和万物,作为制茶师,许暮有包容的心境,他追求天人合一身心和谐。
所以,许暮的性格底色是平和与包容的,他不会轻易被顾溪亭的疯所激怒或者吓退,反而能以一种近乎包容万物的态度去理解和接纳他的不完美。
这种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的姿态,让他逐渐成为能靠近并安抚顾溪亭的唯一人选,之前的几次安抚,都是这样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再加上长期浸润茶道,会让一个人举止优雅、谈吐清雅、气质清逸,许暮自带的茶人风骨与仙气,他身上那种与争名逐利的朝堂格格不入的淡泊宁静和专注,本身就对顾溪亭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所以,一个顶级的制茶师,站在那里,就是顾溪亭混乱疯狂的世界里唯一稳定的情感基石啦!
许暮,常年与茶为伴,本质上应该有一个温柔而强大的内核,与其说是钓住,不如说是接住顾溪亭下坠的灵魂吧!
或许因为这是我写的第二本,笔力和叙事能力都不佳,但也在尽力呈现一个制茶师自带的魅力啦!希望这样的许暮和顾溪亭能让小天使们喜欢!!!
第60章 军营锋芒 这般清雅如竹、皎皎如月的人……
天光已透过窗子的缝隙照进屋内。
一夜无梦, 顾溪亭醒来时,立刻就察觉到了怀中的温度。
昨夜不知怎的,原本背对着自己的许暮, 此刻正与他面对面,甚至都快躺到他怀里了。
顾溪亭低头, 目光一刻都不舍得从他脸上移开。
睡着的许暮, 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 眉眼舒展, 这宁静的模样, 让顾溪亭的心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仿佛漂泊的孤舟终于靠岸。
顾溪亭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只想将这温存的一刻拉得再长些。
只是他这一动, 许暮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然视线还有些朦胧, 但顾溪亭掩饰不住的笑意,以及温柔的眼神,还是撞进了许暮心里。
只听顾溪亭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早啊。”
许暮眨了眨眼, 意识逐渐回笼, 昨夜同榻而眠的记忆清晰起来,他垂下眼轻声回应:“早。”
他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睡意, 听起来比平日软糯几分, 让顾溪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之前在云沧, 同处一室时他总顾忌着许暮的不安, 怕他会逃,每日天未亮便起身离去, 何曾见过他这般将醒未醒毫无防备的模样。
此刻的许暮,像一只收起利爪的猫,是他从未见过的生动一面。
一想到日后无数个清晨都能如此刻一般, 看着许暮在自己身边苏醒,顾溪亭只觉得内心更加安稳。
门外传来云苓刻意放轻的询问:“大人,公子,可是要起身了?”
顾溪亭看向许暮,见他点头,才扬声应道:“进来吧。”
云苓带着侍女鱼贯而入,她将两人的衣裳分别放在床榻两侧后,便垂首退至屏风外等候。
两人起身更衣,动作间并无言语,却自有一股默契流淌,仿佛一起生活了数年。
顾溪亭拿起那身玄色绣银纹的监茶使官服,许暮则取过云苓特意备下的那套竹青色窄袖劲装,这款式和料子,显然又是顾溪亭的手笔。
顾溪亭系好腰带后,目光又落在许暮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道:“这身衣裳,也很衬你。”
此前一路奔波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如今看许暮又穿上自己订做的衣裳,顾溪亭心想:这般清雅如竹、皎皎如月的人,合该用最好的东西来配。
两人收拾妥当,云苓适时进来,带着梳头的小侍女,手脚麻利地开始为顾溪亭和许暮束发,她眼角余光忍不住瞟向镜中映出的两道身影。
自从许公子来了,自家大人便不似从前那般凶神恶煞,连带着整个侯府都似有了暖意。
她想起顾意从云沧出发前神神秘秘的叮嘱,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顾溪亭指尖抚过眼前崭新的木梳妆台,随口问道:“刚换的?”
云苓抿唇一笑,用力点头:“是!顾意大人吩咐的,说旧的太小,两人用着不便。”
昨日顾意狠狠夸了云苓,但总觉得那床多余换得更大!当然这些云苓是不敢当着二人的面讲出来的。
正说着,顾意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主子?许公子?起了没?”
他探头进来,见两人都已收拾妥当,便笑嘻嘻地蹭到桌边。
顾溪亭看了他一眼,也在桌边坐下:“一早上就过来,蹭饭的?”
顾意拿起一个虾饺塞进嘴里,含糊道:“主子英明!”
许暮安静地喝着粥,感受着与云沧顾府如出一辙的轻松氛围,这靖安侯府虽大,但老侯爷总是不在,规矩自然也不多,这倒让许暮没那么多不适应的感觉。
顾意风卷残云地吃完,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递给顾溪亭:“主子,醍醐和冰绡配好的,每日出门带一个,回来交给属下送去鉴真堂。”
顾溪亭接过,神色平静地将它系在腰间玉带内侧。
许暮的目光也落在那锦囊上,他知道这锦囊的用处,有些心疼地看向顾溪亭。
顾溪亭系好锦囊,抬眼时正对上许暮眼中来不及掩饰的担忧,立马说道:“放心,最坏的结果我也想过,没什么不能承受的。”
他总是能精准捕捉到许暮细微的情绪波动,给予最直接的安抚。
许暮心头一暖,又有些不好意思,明明他才是身处漩涡中心的那个人,却还要他来宽慰自己。
但眼下这么多人看着,许暮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拿起碗又默默给顾溪亭添了半碗粥。
递给他时,许暮的指尖还不经意地擦过顾溪亭的手背,这温热的触感让顾溪亭一顿。
许暮看似不经意,但耳尖的红色又出卖了他,顾溪亭看着他想关心自己却又别扭的模样,心里麻酥酥的。
顾意在一旁看见两人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彼此之间却流淌着温情,让他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赶紧低头,假装研究碗底的花纹,偷偷歪头和屏风后的云苓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顾溪亭今日要进宫面圣,许暮则是去大营里见萧屹川和小诺。
临行前,顾溪亭仔细叮嘱掠雪护好许暮,又安排惊鸿司与霜刃司的精锐隐在暗处随行,直到看着许暮上了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才策马往宫城方向而去。
掠雪与许暮并不如顾意那般熟悉,当然他也不似顾意那般话多,两人一路无言。
许暮在车里无聊了,就掀开车帘看看外面。
都城的清晨与云沧不同,云沧的烟火气是温润的,带着茶香和早点铺子的热气,而这里街道虽然宽阔,店铺也更多,但行人却都步履匆匆。这里繁华,却也带着一丝距离感。
许暮放下车帘,他还是更喜欢云沧,那里能让人生出对寻常生活的期待。
他对外面的景象实在没有兴趣,便闭上眼睛,只是他并未入睡,而是主动隔绝着马车外的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整齐的呼喝声传来,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音,许暮再次掀开车帘,远处萧家军的旌旗映入眼帘。
“公子,到了。”掠雪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
许暮应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跟许诺好久不见,竟然还有点紧张了。
踏入军营,士兵的操练声带着一股铁血之气,许暮不禁感慨:不愧是萧家军啊,这氛围让人充满了安全感。
他四处看了一圈,最终目光被远处靶场围拢的一小群人吸引。
人群中央,一个醒目的火红身影正挽弓搭箭,她身量不高,站姿却很标准。
是许诺。
许暮带着一脸笑意走向靶场,只见许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百步之外的箭靶,周围原本嘈杂的助威声在她拉弓的瞬间又低了下去,生怕影响她发挥。
许诺稳稳拉弓,下一刻弓弦嗡鸣,箭矢飞射而出,一声闷响正中靶心!
“好!”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许暮躲在人群中,也忍不住拍手叫好,眼中满是骄傲。
许诺放下弓后,一眼就看到了一抹翠色的身影,只见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哥哥!”许诺跑过来,一头扎进许暮怀里。
许暮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搂住她,揉了揉她的头,语气里满是惊喜:“都长这么高了!”
小孩子在长身体的时候,本来就一天一个样,只不过月余未见,许诺不光身量拔高了不少,脸颊线条也退去了婴儿肥,眉眼间满是蓬勃的朝气。
许诺仰起脸,笑容灿烂:“哥哥你们怎么才到都城啊?我等了好久!”
许暮温声道:“路上有事耽搁了,这不,刚到就来看你了。”
许诺咯咯笑着,亲昵地挽住许暮的胳膊:“走,我们去找萧爷爷!他总念叨你和顾大哥呢!”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走到萧屹川的帐前,守卫士兵显然与许诺熟稔,查验了许暮身份后入内通禀。
很快,帐内传来萧屹川的声音:“快进来!”
许暮和许诺进去时,萧屹川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见到许暮后他大步迎了上来,用力拍了拍许暮的肩膀:“好小子,可算到了!路上没少折腾吧?溪亭那混小子呢?伤怎么样了?”
许诺听闻在一旁惊呼:“什么?顾大哥受伤了?”
许暮赶紧给了两人安抚的眼神:“确实遇到了些波折,但已无大碍了。”
萧屹川闻言轻哼一声:“你小子跟他一起瞒我是吧?”
他征战半生,能在路上耽搁一个月的伤,这么可能是什么小伤!
许暮完全没有被戳破的尴尬,这一老一小的,他自然要省去路上的凶险了。
若不是怕老将军在都城迟迟等不来他们,会胡思乱想,顾溪亭都不可能把自己受伤的事告诉萧屹川。
许暮坚持道:“将军放心,他确实已无碍。”
萧屹川瞪了他片刻,最终无奈叹气,目光转向紧挨着许暮的许诺,眼神瞬间柔和:“罢了罢了!看看这丫头,在老夫这儿可是如鱼得水,壮实了不少吧?”
许暮看着小诺由衷感谢:“将军把小诺照顾得很好。”
谁知萧屹川听了大手一挥:“嗨!还得是军营里她那些姨姨们!”
他看向许诺的目光满是欣赏,这丫头,他是越看越喜欢:“不过话说回来,这丫头真是不得了!筋骨好,悟性高,学东西快,下手也够狠,是个天生的好苗子!怕是比你们娘当年还要强上几分!”
许诺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许暮看着妹妹发自内心的笑容,心中已有决断,他蹲下身温声问她:“小诺,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晚点跟着我去顾大哥府上?”
许诺听后,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纠结,她看看哥哥,又看看一脸期待的萧屹川,有些犹豫:“其实……就是……”
在这份相依为命的亲情面前,许诺都能如此犹豫,许暮心下了然:“你在哪更快乐?”
这个问题许诺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这里!”
“那你刚才犹豫什么?”
“可是,哥哥就我一个亲人,我要是留在这里,有这么多人陪我,还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那好处都是我一个人的了,哥哥你岂不是会很孤单啊……”
许诺说完抬起头,眼中带着纯真的担忧。
许暮听完,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他知道他这个妹妹懂事,却没想到她能懂事至此。
顾溪亭那日的话说得极对,许暮揉了揉许诺的头,柔声道:“傻丫头,能找到自己喜欢并愿意为之付出的事情,是很难得的,哥哥只希望你快乐,若你将来能凭自己的本事,在这片天地里闯出一番成就,我也会为你骄傲。”
许暮站起身来,看向一旁笑得有些得意的萧屹川:“老将军,这孩子留在这里,会不会给您添太多麻烦?”
萧屹川闻言,哈哈大笑:“麻烦?老夫求之不得!这丫头是块璞玉,稍加打磨,必成大器!你要真想带走,老夫还真舍不得呢!”
被老将军这样夸赞,许诺的小脸瞬间亮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
许暮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放下了。
他确实有自己的私心,许诺跟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的多是制茶之道或权谋之术,若她能在军营这片更广阔的天地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路,那么即便有朝一日自己离开,她也能活得精彩。
许暮轻轻拍了拍许诺的背:“去接着练习吧,哥哥和萧爷爷还有些事情要谈。”
许诺响亮地应了一声,欢快地跑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两人,气氛也随之变得紧张起来。
许暮走到沙盘旁神色凝重道:“老将军,顾大人让我带话给您。”
他回忆着昨晚顾溪亭的交代,缓缓道:“我们路上遭遇了两次埋伏,其中一伙人,刀法非常诡异,角度刁钻,身法飘忽,出手狠辣,不似中原路数,顾大人觉得,倒像是东瀛那边的刀法。”
萧屹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大步走到悬挂着的巨幅疆域图前,目光扫过海岸线:“东瀛?你是说……”
许暮走到他身侧,指向地图上蜿蜒的边界:“昨日他同我说,我朝西北西南边患不断,朝廷也多有防备,然,海上虽有水师,却极少经历大战,海防之松弛远胜陆疆,却……从未有外邦来犯。”
许暮顿了顿,又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才接着说道:“当年您的亲子,顾溪亭的亲舅舅顾停云将军,便是在东海巡防时,遭遇不明身份的海寇伏击,尸骨无存,随后,才引发了顾家那一连串的悲剧。”
顾停云三个字,如同重锤砸在萧屹川心上,他的脸上瞬间染上痛楚。
他盯着地图上那片蔚蓝的海域:“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的野心就不仅仅是把控大雍茶脉这么简单了!他们是在掘我大雍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