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第61章 御前风波 这场戏,就是演给他看,又顺……

此时, 御书房外,顾溪亭和顾意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怀恩垂手侍立在门边,额角却渗出一层汗, 他偷看着台阶下那道玄色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想当年他失手打碎薛贵妃最爱的琉璃盏, 正是这位刚入宫面圣、还带着少年意气的小侯爷, 不动声色替他认了错, 才让他逃过一劫。

自那以后, 无论都城如何传顾溪亭性情大变成了活阎王, 怀恩始终记得那份恩情, 他相信,这位小侯爷骨子里还是那个好人, 只是被这吃人的地方逼成了煞神模样。

他此刻出汗, 不是因为天热,也不是着急。

而是真怕顾溪亭这暴脾气上来,一会儿冲撞了里头那位。

在宫里浸淫多年, 皇帝这点考验臣下耐心的把戏, 他看得透透的,里头那位主子, 其实就是想看看外面的人站久了, 脸上会不会露出怨怼。

怀恩深吸一口气, 挪着小步走到顾溪亭身侧, 声音压得极低:“顾大人,按这几日的情形看, 陛下应是快召见了,您一会儿进去,可千万不能顶着这样一张脸啊。”

顾溪亭目光平视前方紧闭的朱漆大门, 连眼睫都没动一下,只轻应了声。

怀恩看了看顾溪亭,虽说脸色还是臭的,但比起上次进宫时,还是稳重了不少。

反倒是旁边的顾意没什么变化,在宫里他怕给顾溪亭惹麻烦,从不放肆,总是收敛着性子,此刻他虽然绷着一张脸,却还是忍不住嘀咕:“主子这伤还没好利索呢……”

顾溪亭低声却严肃地提醒:“慎言。”

顾意立刻老实闭嘴。

就在这时,殿门被从内拉开,礼部尚书林惟清缓步走出,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身绯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

顾溪亭与顾意立刻躬身行礼:“林大人。”

林惟清停下脚步,目光在顾溪亭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顾大人回来了,一路辛苦。”

顾溪亭直起身:“谢大人关怀。”

林惟清没再多言,略一拱手便迈步离去。

顾溪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稍定,这人从不结党营私,是朝中少有的清流砥柱。

林惟清前脚刚走,后脚皇帝身边的心腹大监曹公公便从门里出来,正是当初去云沧传旨的那位。

他带着温和的笑意对顾溪亭道:“顾大人,陛下宣您觐见。”

顾溪亭整了整衣冠,随他进去。

走到殿内时,顾溪亭早已整理好情绪,撩袍跪下:“臣顾溪亭,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赐座。”上方传来永平帝温和带笑的声音。

顾溪亭谢恩起身,抬眼看向御案后的人。

永平帝年近四旬,一双凤眼总是含着笑意,此刻更是笑得如沐春风:“藏舟啊,这一路辛苦了,赐茶。”

他唤着顾溪亭的字,语气亲昵。

让人在外面干站一个时辰,进来又是赐座又是赐茶,顾溪亭面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起身又行一礼:“谢陛下隆恩。”

他重新坐下后,端起曹公公奉上的茶盏,茶汤色泽清亮,香气清幽淡远。

果然是凝雪。

顾溪亭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从未尝过的样子,仔细品味片刻后,才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问道:“陛下,此茶清甜鲜爽,滋味独特,不似绿茶之清冽,亦不似赤霞之醇厚,不知是何处寻得的珍品?”

永平帝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此茶名为凝雪,这满朝文武啊,也就属藏舟你能跟朕聊上两句茶道,其他人,哼,都没这份品味。”

顾溪亭放下茶盏垂首:“陛下谬赞,臣不过略通皮毛。”

永平帝摆摆手,目光在顾溪亭脸上看了半天:“藏舟,朕看你这次从云沧回来,倒是稳重了不少啊,朕看着,很是欣慰。”

顾溪亭抬起眼答道:“许是路上几番波折,险些丧命,反倒让臣想开了些,能活着为陛下效力,尽臣子本分,已是万幸。”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永平帝在听到险些丧命时,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陛下,云淮漕运使,镇海伯庞云策在殿外候着了。”

永平帝放下茶盏:“宣他进来吧,朕与藏舟聊得开心,差点忘了今日还与镇海伯有盘未完的棋局。”

庞云策很快走了进来:“臣庞云策,叩见陛下。”

永平帝笑道:“平身,赐座!朕正与藏舟品着你呈上来的凝雪呢,藏舟也觉得此茶甚好!”

庞云策在顾溪亭对面坐下,笑容和煦:“顾大人喜欢就好,不过,比起顾大人此次茶魁大赛呈上的赤霞,我这凝雪怕是还差些火候。”

他语气谦逊,话里的意思却带着刺儿。

顾溪亭听着,袖中的拳头不自觉攥紧,这人,不光比晏家更会算计,脸皮也厚得令人发指!

永平帝仿佛没听出什么言外之意,朗声笑道:“一次茶魁大赛,竟涌现出两位茶魁,制得赤霞、凝雪两种新茶,此乃天佑我大雍茶脉兴盛之兆啊!”

庞云策闻言立刻接话,语气真诚:“全赖陛下福泽深厚,泽被苍生,方有此盛事!”

永平帝摆摆手,笑容淡了些:“茶魁可有两位,但茶状元却只能有一人,朕思虑良久,决定将今年的赏茶,改为斗茶定魁,两位爱卿,意下如何?”

庞云策笑容不变,立刻拱手:“陛下圣明!此法定能选出真正不负茶状元之名的魁首,臣无异议。”

他说完,目光转向沉默的顾溪亭,见他迟迟没有应下,突然话锋一转:“听闻顾大人离开云沧时,百姓们扶老携幼,码头相送依依不舍,顾大人年纪轻轻,便得如此民心,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民心二字,被他说得格外清晰。

果然,听到此处的永平帝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瞬间僵硬,愠怒之色虽然极快压下,但那一闪而逝的表情,还是被顾溪亭精准捕捉。

他一天子利刃,做的应该都是些脏活,要民心做什么。

可就算如此,顾溪亭也绝不可能在此时提及许暮。

庞云策,跟云沧城西事件一样,惯会杀人诛心。

也不知道是被庞云策气的,还是什么原因,顾溪亭只觉得有些头痛,心中的火气亦是难压。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永平帝躬身一礼,声音冷硬:“全凭陛下安排,臣就不耽误陛下与镇海伯下棋了。”

说完,不等永平帝开口他就直接转身,大步流星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顾溪亭脚步微顿,余光分明瞥见,曹公公不动声色地将刚才他座位旁那盏小巧的薰炉端了下去。

他心头冷笑,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个锦囊。

谁知他刚踏出殿门,就见顾意正挡在台阶下,死死瞪着不远处一个穿着月白锦袍,摇着折扇的身影。

正是害顾溪亭差点丧命的晏清和!

那眼神,要不是进宫不能带兵器,晏清和可能已经被顾意杀了几千遍了。

怀恩急得团团转,晏清和却摇着扇子,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那笑容在看到顾溪亭出来后,变得更深也更刺眼。

晏清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顾大人,可真是巧啊。”

顾溪亭一步步走下台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晏清和面前,停下脚步。

晏清和嘴角笑意更浓,可还未等他开口,顾溪亭的拳头就狠狠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被打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飞出去,重重摔在石板上,折扇脱手飞出老远!

顾溪亭这一拳打得不轻,晏清和再抬头时,嘴角带着血丝。

周围一片死寂,怀恩吓得魂飞魄散小跑过来:“哎哟我的爷!三公子!您没事吧?”

晏清和撑着地面,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他脸上虚伪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殿前行事如此乖张,顾大人还真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啊!”

怀恩都快哭出来了,在顾溪亭旁边碎碎念:“哎哟祖宗!这可是御书房门口!御书房啊!”

外面正闹着,御书房的门再次打开,曹公公出来,看到地上狼狈的晏清和和一脸煞气的顾溪亭,脸上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陛下口谕,宣晏三公子进殿侍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溪亭和顾意:“顾大人舟车劳顿,回去歇息吧。”

结果显而易见,晏清和这一拳算是白挨了,顾溪亭如此行事,显然是被纵容惯了。

这似乎正是永平帝乐见的。

晏清和挣扎着被怀恩扶起来,他经过顾溪亭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得意笑容。

顾溪亭站在原地,眼神沉静得可怕。

怀恩心惊胆战地送顾溪亭和顾意往宫外走,一路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我的好大人哎……可莫要再冲动了!”

这一路上不排除有人会把他的反应报给皇上,顾溪亭面沉如水脚步不停,微微点头。

当然这点头的一下,更像是出于礼貌。

顾溪亭如今是看清了,先是叫了礼部的人来,之后庞云策又恰到好处地进来,斗茶夺魁的事分明是早就定好的,这场戏,就是演给他看,又顺便敲打他的。

直到走出宫门,顾意看着自家主子依旧紧绷的侧脸,低声道:“主子……”

顾溪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走。”

怀恩站在宫门口,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这顾大人,面圣前看着还跟脱胎换骨了似的,沉稳了不少,怎么一出来,就又变回那煞神模样了?真是造孽啊!——

作者有话说:这章用民心来让永平帝不悦、让顾溪亭没办法反驳的灵感来源是这样的:历史上权力的两个来源,一个是上面赋予的,第二个就是民心。

皇上一般都喜欢在用人的时候,让坏人做中层,这样的人和群众的关系很差,一般不会有民心,非常便于皇上对他们的控制,让授权能够随时收回。

很多收不回来的,都是因为下属利用权力转化为民心,让皇上有所忌惮却无法收回。所以有民心这点,算是触碰了永平帝的禁忌。

此时顾溪亭若再反驳,估计就要谈崩了,甚至会威胁到许暮。

第62章 书阁温存 昀川,你真的很会勾人。

许暮回到顾溪亭的院子, 却没见到人,转头问道:“云苓,顾大人还没回来?”

他见云苓摇头, 心下总觉得不安,进屋待了会儿又觉得闷, 便来到廊下站着, 望向宫城方向, 神色里满是担忧。

倒也不是许暮思虑过度, 都城的环境他不熟悉, 真有什么事儿他恐怕帮不上忙, 皇上如今对顾溪亭的态度,又很模棱两可……

当初用得上顾溪亭的时候都能罚五十道鞭刑, 如今用不到他了, 谁知道会做出什么?

掠雪站在不远处,看着许暮略显焦灼的侧脸,心里暗叹:许公子被晏家带走都面不改色, 如今却因大人晚归而显露出这般情态, 大人的心思恐怕是要有回应了。

当然,小顾大人的努力, 也不会白费!

他从暗处现身, 走到许暮身边安抚道:“许公子请放心, 若有变故, 九焙司会先收到昭阳公主的消息。”

掠雪提到昭阳,倒是让许暮安心了不少, 他冲掠雪点头回应。

但对于无法掌控自己情绪这件事,许暮其实也有点焦灼,必须忙点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才行。

他转身问侍在一旁的云苓:“府中可有藏书阁之类的地方?”

云苓看许暮状态好多了, 立刻应声道:“有的,就在大人书房旁边,奴婢带您过去。”

她在前面带路,来到书房西侧的藏书阁,推开门,一股墨香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让许暮的心又安定了几分。

阁内空间高阔,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书籍卷轴,且分类清晰,标识明确。

许暮让云苓不用在这跟着,接着又嘱咐道:“等你家大人回来了来叫我。”

云苓应声退下。

今日与萧屹川一番深谈后,许暮觉得自己对所在的世界了解还是太浅薄了。

这里与他穿书前的世界似是而非,有相似又有不同,许多脉络纠缠不清。

许暮一排排看去,终于在风物志异类目的书架上找到了目标,他搬来一架小梯子,攀上去,抽出那本《茶世录》。

他站在梯子上,背对着外面,全神贯注地翻看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最终停留在一行字上:“鬼番茶,味苦辛涩,性烈,产自……”

“怎么躲这儿清净来了?”顾溪亭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许暮身后。

许暮正看得入神,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惊了一下,脚下的梯子本就窄小,他下意识转身后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

顾溪亭本来是站在书架的外侧,见状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稳稳地将人接了个满怀……

两个书架间的空隙本就不大,两人此刻紧密贴在一起,身体间几乎没有缝隙。

之前的几次接触,尤其是清醒的时候,许暮几乎都是背对着顾溪亭,这样面对面的亲密接触,还是第一次。

许暮惊魂未定,又被顾溪亭抱在怀里,紧张地抿住嘴唇,耳尖也染上了红色,完全不敢抬头。

更糟糕的是他的小臂还撑在顾溪亭胸前,一只脚悬空着,另一只虽然踩在梯子边缘,却完全借不上力。

许暮,不敢动,顾溪亭,不想动。

顾溪亭抱着怀中温软的身体,鼻尖萦绕着许暮身上特有的茶香,混合着这里书卷的墨香,刚在宫里积攒的一身戾气和憋闷,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得消散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许暮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泛红的耳廓,只觉得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过。

许暮感觉到头顶顾溪亭的气息越来越热,他小臂下的心跳起伏也越来越快,这让他也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一股热意悄然席卷全身。

顾溪亭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许暮无意识的贴近和这静谧空间里弥漫的暧昧气息面前,显得岌岌可危。

他哑着嗓子,声音低沉得不像话,对许暮撒娇:“肩膀……疼。”

许暮立刻想起他肩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撑在顾溪亭胸前的小臂瞬间泄了力道,整个人毫无意外、结结实实地落入了顾溪亭的怀抱。

顾溪亭似是早有准备,手臂收紧,顺势抱着他来了一个轻巧的旋身。

许暮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后背便稳稳抵在了书架上,顾溪亭温热的手掌垫在他背后,没有让他磕碰到分毫。

许暮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这人总是这样,在细微处给予周全的保护。

或许,和他在一起,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

许暮还来不及收回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就感受到顾溪亭的胸膛几乎完全压了上来,灼热的体温隔着衣服都能传递出来。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一点距离,但手臂仍虚虚环着许暮,目光落在他手中早已空了的位置:“在看什么呢?”

许暮定了定神,目光瞥向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的书,回道:“《茶世录》。”

“见过外公和小诺了?他们怎么样?”顾溪亭问着,目光却流连在许暮微红的耳尖和因偏头而露出的脖颈上。

“老将军身体康健,小诺长高了不少。”许暮再回头时,就看到顾溪亭狩猎一般的眼神。

“然后呢?”

“在想你怎么还没回来。”

顾溪亭身体一顿,这句平淡无奇的话从许暮口中说出来,几乎就是在对他说“在想你”,这几个字,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句情话,这个家不像家的地方,竟然有人在等他回来了……

他一路积压的烦闷和强压的戾气,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顾溪亭缓缓低下头,目光灼热地锁住许暮近在咫尺的嘴唇,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

许暮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但他始终没有想要推开的意思,反而闭上眼睛,像是做好了某种准备。

他甚至都能感觉到顾溪亭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鼻尖了。

然而,预想中的亲吻并未落下。

顾溪亭竟然把头轻抵在许暮的颈窝蹭了起来,还在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汲取着许暮身上的气息,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颈侧敏感的肌肤。

他此刻压抑到极致,声音沙哑地在许暮耳边说:“昀川,你真的很会勾人。”

说话间,顾溪亭将手臂收得更紧。

许暮最后的理智让他在心里喊冤:自己这寡淡的性子,哪里就如他说的那般勾人了?

可他来不及辩驳,颈窝处灼热的呼吸、低哑的嗓音,都让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软,许暮下意识地揪住了顾溪亭胸前的衣襟。

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信号,顾溪亭的腰身一下贴得更近了些,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空隙也消失了,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竹青与玄墨衣摆纠缠交织在一起,早已分不清那本《茶世录》究竟是落在了谁的脚边。

在这隐秘而安静的书架间,两人第一次直面某种灼热的意念,避无可避。

许暮有些措手不及,被这汹涌的情|潮冲得有些情难自控,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灼热。他强行守住最后一丝理智偏过头:在这里,不太好吧……

可完全露出的脖颈,瞬间就攫住了顾溪亭的全部心神,眼见就要失控!

顾溪亭猛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下在许暮颈侧流连的鼻尖,额头青筋微跳极力忍耐,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收紧了环在许暮腰间的手臂,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却又在下一秒,强迫自己松开了些许力道。

就在这时,顾意的大嗓门伴随着推门声响起:“主子!鉴真堂那边……”

“出去!”顾溪亭的声音,带着强行被打断的愠怒和一种克制已久的沙哑。

门外的顾意猛地刹住脚步:主子这声音……怎么听起来?!

他瞬间反应过来,默默关上门退得远远的!鉴真堂的事,好像也可以晚点再说!

顾溪亭此刻无比庆幸书架够高,他们的位置也比较靠里,顾意就算冲进来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否则两人此刻衣衫微乱又气息不稳的模样被撞见,许暮这别扭性子,恐怕真要逃到天涯海角了。

看来有些事,还是得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房间里最好。

幸好,顾意突如其来的闯入,让两个人都清醒了很多。

顾溪亭把许暮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他放开怀里的人,自己靠在书架上,缓缓坐下。

逐渐冷静下来后,他又开始庆幸顾意不合时宜的闯入,若非如此,在这幽暗的书架间,他恐怕真的会把持不住,做出唐突许暮之事来。

顾溪亭看着许暮被自己蹭乱的衣摆,以为他会因为刚才的事情先走一步,却没想到他也缓缓滑下坐在了自己身边。

他有些意外地侧过头,看到许暮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虽然他没有看自己,但顾溪亭分明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了一丝坦然。

顾溪亭握拳: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却没有推开,那就更不能这样随随便便……

其实,许暮平日里虽然别扭,却不是那种矫情扭捏之人,被撩拨起来,他直面,被打断,他也并无恼意,甚至不再选择逃避。

他的状态,反而像是接受了这份刚刚被点燃又被强行压下的火焰,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就是到了顺其自然燃烧的火候。

许暮抬眸看向顾溪亭,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书掉了。”

顾溪亭心头一动,捡起地上的书,递还给许暮,指尖相触的瞬间他不再闪躲。

许暮翻到刚才的那页,和顾溪亭肩膀靠着肩膀,跟他讲述自己的猜测。

顾溪亭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书页上,鼻尖萦绕着许暮发间清冽的气息。

昏黄的光线穿过书架缝隙,顾溪亭却觉得亮的睁不开眼,他将头抵在许暮的头顶,声音里满是委屈:“昀川……”

许暮任由他抵着自己,却看到书上晕开一滴滴坠落的泪珠,看着书上的痕迹,他一下就想通了:

难怪顾溪亭对自己的感情一贯克制,今天却如此失控,恐怕那最坏的结果,还是超出了他能承受的重量。

他庆幸自己今天依着心意,没有推开顾溪亭,没有让他觉得被抛弃,不然……

许暮的心揪了起来,抬手覆在顾溪亭的脖子上,抵住他的额头。

第63章 真相撕裂 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

鉴真堂内弥漫着浓重的药草气息, 顾溪亭和许暮并肩走进来时,顾意正拨弄着桌上的药杵若有所思,见到二人后他脱口而出:“主子这么快吗?”

顾溪亭脚步一顿, 眼神凉飕飕地看向他:这话怎么听怎么冒昧。他转向正在药柜前忙碌的醍醐和冰绡:“有没有什么毒,能让人哑一阵子?倒不用一辈子都哑着。”

醍醐头也没抬:“目前没有。”

冰绡放下手中的药罐, 接过话口:“但是可以有。”

本来还嬉皮笑脸的顾意, 赶紧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许暮, 却见他唇角微扬, 慢悠悠地补了句:“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醍醐和冰绡同时抬头看向顾意, 异口同声:“那随时都可以有的!”

顾意瞪大眼睛看着许暮, 一脸控诉:“许公子!你变得比主子心还狠了!”

鉴真堂里一片笑声,还夹杂着顾意夸张的鬼哭狼嚎, 一时间, 倒像是忘了他们在这里的真正目的。

许暮笑着看向顾溪亭,发现他也在对自己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顾溪亭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猜测, 顾意在这等到现在, 本身就说明锦囊里有了答案。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既然没人提, 那就他自己来问。

他走到桌边, 拿起那个今日带回来的靛蓝色锦囊:“我今日只去了宫里, 锦囊有什么变化?”

此话一出,几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醍醐和冰绡对视一眼, 脸上轻松的神情褪去,变得凝重起来,这是两人进入九焙司以来, 第一次对顾溪亭的问题保持了沉默。

许暮心头一紧,走到顾溪亭身边,第一次在人前主动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腕。

顾溪亭没想到许暮会这样主动安抚自己,立刻反手握了回去,与他十指相扣。

最终,还是醍醐深吸一口气,组织好语言说道:“大人,咱们在云沧的时候您开始恢复一些记忆,之前在都城容易有的头痛和梦魇也都没了,所以我们怀疑有人针对您下毒。今日我们里里外外仔细查验过侯府,是没有的。”

顾溪亭点头,目光依旧落在锦囊上:“但是我今天在宫里,又有那种头痛的感觉。”

冰绡接口道:“大人在宫里时,周围可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顾溪亭皱眉思索片刻:“陛下素爱品茶焚香,御书房里的香味混杂种类繁多,若说奇怪的味道,倒是没觉得,但我走的时候,余光扫到曹公公把我座位旁边的香炉端走了。”

闻言醍醐和冰绡再次对视,醍醐接着问道:“大人在宫中可饮水或者进食?”

顾溪亭点头:“饮了茶。”

醍醐吐出一口气:“那就对上了。”

顾溪亭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什么意思?”

醍醐和冰绡示意大家靠近一些,醍醐拿起那个锦囊,小心地解开系绳,露出里面混合的药材:“这锦囊里的成分,属下就不详说了,它并不能解毒,但遇到不同类型的毒,会有不同的反应。”

她说完看众人都无异议,又指着锦囊一处细微的深褐色印记接着道:“大人今天带回来的锦囊,起初是没什么变化的。”

顾溪亭眉头锁得更紧,许暮看到他的神情,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顺着醍醐的话问道:“结果呢?”

只见冰绡指了指一旁的顾意:“小顾大人从藏书阁回来以后,不知激动什么,打翻了一瓶药水,那药水恰好溅到了摊在桌上的几个锦囊上,唯独大人带回来的这个,里面的草药接触药水后,起了变化!”

顾溪亭拿起锦囊,仔细看上面确实有被水溅到的印迹。

醍醐和冰绡则开始配合,一人拿起几味药材,一人拿起药水,开始给他们边演示边解释。

过程虽复杂,但结论却逐渐清晰。

这是一种极为隐秘的双重下毒手法,一种毒下在饮用的茶水中,另一种则混在特定的熏香里。两者分开,或许无害或效用甚微,但若同时作用,便会侵蚀神智,磨灭记忆,还会令人变得敏感易怒。

醍醐说完后,放下手里的东西,和冰绡一起低着头不再说话。

顾意罕见地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暮听完十分后怕,难怪顾溪亭以前在都城行事狠戾决绝近乎疯狂,若这次没有这锦囊预警,没有云沧那段时间的缓冲,他岂不是又要被拖回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转头看向顾溪亭,只见他脸色沉静得可怕。

突然顾意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难怪之前皇上每三日必会要求主子去御前侍茶一次!那根本不是为了品茶!”

但是许暮有一点想不通:“既然这种药不能断,那陛下为什么会允许你去云沧?”

那几个月,正是顾溪亭摆脱控制的关键时期。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却听顾溪亭有些自嘲地说道:“原本这次不会在云沧待太久的。”

许暮恍然大悟,若非赤霞横空出世顾溪亭需要留在云沧与晏家周旋,若非路上顾溪亭受伤耽搁了一个月,这药效恐怕足够支撑到他办完差事回京,继续做那把被毒药操控的利刃。

正思虑间,顾溪亭猛地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走出了鉴真堂。

许暮见状立刻跟了上去,他从未见过顾溪亭如此模样,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然,只是看着便让他胸口揪得难受。

他和顾意一直跟在顾溪亭身后,一路沉默地走回自己的院子。

许暮不知道,这一路顾溪亭在想什么,又或者说,他想到了什么……

顾溪亭停在院中,背对着许暮,良久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眼神有些飘忽,声音干涩道:“昀川……你说,我的出生,是不是也在他的计划里?”

许暮看着他几乎要碎掉的样子,喉头发紧,竟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只是这个真相太过冰冷残忍,让人难以接受。

永平帝,是用整个顾家作为实现茶脉垄断的支点,换取晏、庞、薛三家的支持,最终登上帝位。

但他又怕将来被这三家掣肘,所以他骗了顾清漪的感情,亲手锻造了顾溪亭这把利刃。

这么多年,他掩盖顾溪亭的记忆,用毒药磨灭他的本性,引导他去复仇,为自己扫清障碍和善后。

在云沧那几年,恐怕就是顾清漪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又想不透这层层阴谋,只能带着儿子躲进茶园。

结合那封遗书里写到的,永平帝就是顾溪亭亲生父亲的身份,这一切都不难猜。

许暮沉默地看着顾溪亭,他这么敏锐的人,加上在云沧逐渐恢复的记忆,今日在宫里再次头痛的反应,看到被曹公公端走的香炉,永平帝对他御前失仪的纵容……

他怎么可能想不到呢?他只是需要一个证据证明自己的猜测!

顾溪亭回过神,将目光落在顾意腰间的佩剑上,他猛地伸手,将长剑抽出,寒光在夜色中一闪。暗处,九焙司的人影瞬间起身,蓄势待发。

顾意眼眶发红,上前一步:“主子!我们就算不要命,也要跟你一起杀进去!”

顾溪亭看向顾意,嘴角扯出一个无力又苍凉的笑,像是说给他们,又像是说给自己:“杀了他,然后,天下大乱,世家争权,新皇上位,我去做一个千古罪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许暮:“呵……还真是应了你看到的那个结局……酷吏当诛。”

许暮听到这四个字,猛地抬头:“藏舟!”

顾溪亭不再看许暮,提着剑从他身侧绕过,向院门外走去,那背影孤寂得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

许暮看着他一步步走远,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最终,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冲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顾溪亭!

“藏舟!”许暮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你若真杀进去,我陪你一起!黄泉路上我也陪你!孟婆汤配茶……不知味道如何?”

顾溪亭瞬间顿住脚步,身体僵硬,他感受到许暮的泪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也唤回了他心里的一丝温度。

回来后他好像还没有见过外公呢,答应红姨的事也还没办到,他还没带许暮在檐下听过雨,在灶前焙过茶……

那些寻常的温暖念想,如同微弱的烛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曳。

良久……顾溪亭手中的长剑脱手掉在地上,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顾溪亭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跪倒在地,许暮跟着跪在他面前,一点一点擦拭他脸上的泪痕。

“我不能……”顾溪亭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他紧紧抱住许暮,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对不起昀川,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许暮反手将他抱得更紧:“怎么会,我只是心疼你。”

顾意背过身,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暗处的九焙司众人也都低着头,紧紧握着手里的武器。

廊下风灯在晚风中摇曳,远处宫城的阴影依旧巍峨。

不知过了多久,顾溪亭的呼吸渐渐平复,许暮捧着他的脸,拂去他脸上最后一抹泪痕:“天地偌大,黑暗无边,但你并非孤身一人,还有我陪你。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们都一起。”

顾溪亭怔怔地看着他,许暮眼中的光芒,照亮了他心头的绝望和迷茫。

溺水之人有了浮木,他不再是被命运随意摆弄的棋子,也不再是谁手中的利刃——

作者有话说:剧情过半,顾溪亭的身世、身世背后的秘密也揭晓啦,可怜的孩子……

前面第51章是身体的救赎,第56章是理想的救赎。但我始终觉得人生理想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而是需要一个□□,可能描绘得不好,但确实想表达这个,如果以后有更好的笔力,可能会去再修改一下这章;第62章是情感的救赎,试想一下回到都城,四面楚歌,腹背受敌,仇恨激发,这样的情况下许暮还是别扭着需要顾溪亭去理解,可能对这份感情会是一种消耗,而不是升华,而且发生了那么多事,许暮也该到了直面内心情感的阶段了。

今日这一刻,才算是完成了许暮对顾溪亭的全部救赎,他说的没错,许暮确实是他的变数,许暮的出现带来了赤霞,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让顾溪亭再回到都城时药效已过,还做足了准备。

许暮,接住他下坠的身体,下坠的情绪,下坠的灵魂,用自己茶师身份所涵盖的人格底色,包裹住、温暖了这个差点疯掉的顾溪亭。

有一些地方写的感觉可以更好,但是目前笔力有限,希望成长后,能将一些故事情节更好的呈现。

btw:心疼孩子,但你有lp了!

第64章 同床共枕 昀川,我能抱着你睡吗?……

顾溪亭的院落里, 气氛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寒冰。

九焙司的暗卫们虽未现身,但那股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拼死一搏的凛冽气息,已经弥漫在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 眼下最关键的问题是:顾溪亭在宫里,被下毒成功了。

许暮冷静下来后, 转向一旁眼眶发红的顾意:“顾意, 去鉴真堂, 让醍醐和冰绡务必在你们大人下次入宫前, 研制出解药。”

顾意用力点头, 刚要转身, 却又猛地顿住,声音里带着急切:“那主子今天在宫里已经中毒怎么办?”

此时, 一直沉默的顾溪亭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的怒火已经平息了一些。

他看着顾意,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自嘲的弧度:“今日在宫里待的时间不长,反正那毒的作用只这一次, 不也就是让我暴躁易怒么?先来点降肝火的吧, 不治本,但总能治标。”

听着顾溪亭的话, 顾意心里又酸又涩:最难受的就是主子了, 他此刻却还能强撑着开这样的玩笑!

想到这, 顾意下意识地看向许暮, 眼中充满了感激:多亏了许公子……

顾意领命,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猛地放下手中紧握的剑, 几步走到许暮面前,在许暮惊愕的目光下,咚地一声双膝跪地, 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许暮下意识想扶他,顾意却已飞快起身,不等许暮说什么,便转身跑出了院子,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许暮看着顾意消失的方向,表情有些惊讶:“他这是……”

顾溪亭看到许暮的神情,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他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只能这样。”

顾意的表达方式,总是如此直接而炽烈。

许暮闻言笑了,带着点无奈和宠溺:“他这性子,真是够直爽的。”

顾意喜恶极致,连表达感谢的方式都如此令人意外,许暮实在难以想象,以顾溪亭这样复杂沉重的经历和性子,是怎么把顾意养得如此纯粹而赤诚的。

许暮真诚道:“顾意真的很有趣。”

顾溪亭的目光看向沉沉的夜色,仿佛陷入了回忆:“那年冬天雪很大,我捡到他时也就跟小诺这么高,这几年我察觉不到自己的变化,只知道无论我做什么,我变成什么样,他都嬉皮笑脸地跟着。”

顾意也曾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在许暮来到顾溪亭身边之前,在九焙司正式组建之前,顾意就是顾溪亭认定的唯一家人,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彼此温暖,竟也跌跌撞撞地走了这么远的路。

许暮欣慰:“他见过你最善良、最本真的样子,也一直坚信,你就是那样的人。”

两人一路聊着走回房间,顾溪亭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边写边说道:“永平帝要斗茶夺魁,必定需要评委,我们需要再仔细梳理一下京中各方的势力……”

许暮懂他此刻的心情,因为自己也曾试过,用繁杂的事务麻痹自己内心的痛苦。

他看着书案前的男人,刚刚才强压下足以摧毁常人的恨意与悲伤,此刻却又一头扎进这波谲云诡的棋局里,仿佛不知疲倦,心志之坚韧非常人所能及。

也难怪顾溪亭被下了那么多年的毒,却并未真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即便在云沧时他圣眷正浓,也未曾因此忘却本心。

许暮走到书案旁,轻轻将顾溪亭手中的笔抽了出来:“夜深了。”

顾溪亭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他有些错愕地抬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老天待我不薄,竟让你在我身边。”

这话,怕不是专门让许暮心疼的。

只听许暮果然无奈又宠溺地回他:“老天待你太薄,竟只有我才是你的变数,我若不来呢?”

顾溪亭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就我去寻你。”

许暮看着顾溪亭坚定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他彻底接受了自己沦陷在这个男人温柔乡里的事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顾意弱弱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主子,我能进来吗?”

从不敲门的顾意,因为傍晚藏书阁的事儿,第一次学会了进门前先问一下,尤其是房间里只有主子和许公子的时候。

顾溪亭扬声应道:“进来。”

顾意放心进来,他放下药后,飞快地看了两人一眼就火速告退了。

许暮知道顾意这状态是因为什么,虽然不至于逃避,但他的耳尖还是本能地染上了红色。

他端起药碗,递到顾溪亭面前:“把药喝了,余下的事都留到明天,你需要休息。”

顾溪亭看着体贴入微的许暮,心里被安抚得七七八八,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自然而然地牵起许暮的手,走向内室的卧房。

昨夜还在床边犹豫不决、连面对面都带着几分羞涩的两个人,经历了今日之事后,已不再需要刻意的疏离。

只是许暮终究需要时间适应,一躺到床上,他还是习惯性地面朝里,背对着顾溪亭。

顾溪亭自然也不勉强,能同盖一床被,已是莫大的满足。

他躺下,侧身看着许暮清瘦的背影,心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和暖意填满。

良久,顾溪亭还是犹豫了一下问道:“昀川,我能抱着你睡吗?”

许暮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就在顾溪亭以为自己是痴人说梦的时候,却见他缓缓转过身来,将头轻轻埋进了顾溪亭的胸前,闷闷地应了一声:“睡吧。”

顾溪亭被这惊喜的回应搞得有些飘飘然,他立刻伸出手臂,让许暮枕在上面,另一只手则环住了许暮的腰,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他满足地将下巴轻轻抵在许暮柔软的发顶,眷恋地蹭了蹭,鼻尖萦绕着许暮身上清冽干净的茶香气,一颗心终于在此刻彻底安稳下来。

昀川,你果然是我的变数,是老天爷派来救我于无边黑暗的小茶仙。

顾溪亭闭上眼,感受着怀中的温度,沉入了前所未有的安稳梦乡——

深夜的御书房内,香炉里只余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

曹公公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永平帝站在书案后,提笔挥毫,纸上一个斗大的「通」字,墨迹淋漓筋骨遒劲,他放下笔欣赏着自己的字,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笑容,显然心情不错。

他瞥了一眼旁边侍立的曹静言,慢悠悠开口:“几个月不做这事儿,没生疏了?”

这事儿,便是处理那盏加了料的香薰炉渣。

曹静言腰弯得更低,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吩咐的事,奴婢不敢生疏。”

听着曹静言近二十年来始终如一、毫无情绪的回答,永平帝轻笑一声,拿起湿帕子擦了擦手:“朕不过是同大监开个玩笑,这深宫之中,朕唯一信得过的人,也只有你了。”

曹静言立刻躬身,姿态恭谨:“奴婢定不负陛下信任。”

永平帝摇摇头,指了指他:“你呀……”

这位曹公公,早年是跟在先帝身边的老人,深谙宫闱之道。

先帝子嗣凋零,临终前从皇室旁支过继了当时还是小侯爷的祁景云、如今的永平帝。

新帝初入宫闱,对深宫规矩和盘根错节的世家关系一无所知,第一道旨意便是让曹静言继续留在大监的位置上,不用去守皇陵。

曹静言也没辜负他,以其静默寡言、本分至极的性子,以及多年积累的圆滑手段,在背后小心提醒,拿捏分寸。

既保全了新帝的颜面,事后又从不居功自傲,服侍了两代帝王,他在宫中的地位早已无人能及。

永平帝踱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状似随意地问:“顾溪亭在云沧……当真没去给他母亲上过坟吧?”

曹静言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回陛下,当真。”

永平帝似乎还是不太放心,又想起一事,继续问道:“上次你在云沧见他时,他状态如何?”

曹静言略作回忆,语气依旧平淡:“那时……不如今日沉稳。”

永平帝转过身,脸上笑容更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看来,还是不能放他走太久啊。还同之前一样,每三日,叫他来侍一次茶。”

曹静言躬身应下:“是”——

宫门外,一辆华贵的马车静静停靠在阴影里,车厢内光线昏暗。

庞云策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落在对面嘴角青紫的晏清和身上。

他不知是没被人打过真的好奇呢,还是骨子里就喜欢戳人肺管子,似笑非笑地问晏清和:“疼吗?”

晏清和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习惯了,还没有晏明辉那次打得重,多谢侯爷关心。”

“呵,那顾溪亭还真是条疯狗,御书房外就敢动手。”

“但陛下也没责罚他,不是吗?”

晏清和说着抬眼看向庞云策,眼神意味深长。

这一点,庞云策在回来的路上也一直在思索,皇帝的反应平静得过分,甚至像是乐见其成。

庞云策放下玉佩,端起小几上的温茶,抿了一口,忽然问道:“之前只关注凝雪了,倒忘了问你,顾溪亭和那个许暮怎么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你们都是云沧的,以前就从没听说云沧有这两号人物?”

他语气随意慵懒,目光却锐利地锁住晏清和。

晏清和无所谓地笑了笑,他最终目的不过是借庞云策之手给晏清远报仇,随便他信或不信自己,又或者每天假装无意的试探。

“许暮?云沧很多人都知道,他痴傻了好多年,谁知茶魁大赛前就跟回了魂儿似的,整个人都变了,制茶手艺更是惊为天人。”

庞云策指尖摩挲着杯沿:“那他之前有没有可能是装的?”

晏清和认真想了想,摇头道:“不太可能,云沧那几个有名的纨绔,谁没戏弄过他?若真是装的,那也太能忍了。”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许暮时的样子,又补充道:“茶魁大赛那日我也在,他确实连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判若两人。”

庞云策目光微凝,接着问:“那顾溪亭呢?”

晏清和摊手:“若不是侯爷您知道皇室的秘闻,我都不知道他是从云沧出去给靖安侯做养子的。”

庞云策沉默了,目光投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有人在刻意隐瞒他的身份。”

正思考着,庞云策脑中突然回想起一件十几年前的旧事,他喃喃自语道:“顾溪亭,姓顾……”倒是疏忽了,他也不一定是随了父姓。

当年云沧顾家,满门倾覆,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一丝危险至极的笑容缓缓爬上庞云策的嘴角,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鸷。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盘棋,变得前所未有的有趣起来了。

第65章 共此晨昏 往后岁月,我们一起,再慢慢……

顾溪亭这一觉睡得沉实安稳, 虽又中了那毒,这次却未曾受到梦魇侵扰。

可当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却只揽到一片空气后,猛地睁开了眼睛:许暮竟然不在他怀里!

顾溪亭几乎是弹坐起来, 声音带着慌乱:“昀川!”

他急切地朝四周看去,终于在屏风处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暮正站在窗边, 听到他呼唤立刻转过身来。

看着许暮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顾溪亭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一股失而复得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顾溪亭起身, 不由分说地将人拽到怀里, 自己闷在他颈窝低声道:“你去哪了?”

许暮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 清晰地感受到他浓到化不开的在意,便轻轻拍了拍顾溪亭紧绷的后背:“我在呢。”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带着安抚的意味, 可顾溪亭却不肯松手,依旧把头埋在他颈间,贪婪地呼吸着许暮身上特有的干净的茶香气。

这份独一无二的气息, 是谁都无法替代的安全感。

许暮无奈, 只能任由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 才带着点笑意调侃道:“你这跟小卜珏抱着猫蹭来蹭去有什么区别?”

顾溪亭闻言稍稍松开手臂, 低头看着许暮, 眼神认真又委屈:“那猫会挠人, 还会蹬他的脸,你不会。”

许暮被顾溪亭环着腰, 只能微微后仰,将身体的重量全然依托在他的手臂上:“这么好看的脸,倒是可以仗美行凶。”

这话半是调侃, 半是真心。

顾溪亭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心花怒放,方才的不安也瞬间烟消云散,终于愿意彻底放开许暮。

只是他嘴角依然抑制不住地上扬,温柔地看着许暮说道:“醍醐应该是怕我做噩梦,昨天的药里加了些安眠的成分。”不然以他的警觉,怎么可能连怀中人起身都毫无察觉。

许暮闻言,想到他早上沉睡时舒展的眉眼,心底泛起一丝欣慰,别说他身中慢性奇毒,就算是常人,能好好睡一觉也是难得的福气。

顾溪亭撒完娇准备更衣了,却被许暮拦住:“等下,我刚才正让云苓给你找件明亮点的衣裳。”

顾溪亭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这是意识到自己的赏心悦目了吗?

正说着,云苓抱着几件衣裳进来,脸上带着笑:“大人别的颜色的衣裳还真没几件,翻箱倒柜才找出这些。”

许暮走过去,在那堆衣物里仔细翻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穿的是竹青色,最终拿起一件靛蓝色的锦袍递给顾溪亭:“这个衬你。”

这话听着耳熟,顾溪亭笑着接过衣服:“小茶仙怎的学我?”

许暮唇角微弯:“谁让顾大人有品味呢。”

顾溪亭心情愉悦地换上锦袍,他平日里多穿玄墨色,虽样式各异,但色调沉郁,已经许久未穿过这般明快的颜色了。

许暮挑的这件,他甚至不记得是何时做的,但尺寸刚好合身,应是近期的。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自己,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似乎不太习惯。

可还未等他开口说什么,许暮已将他按坐在梳妆镜前,十分不熟练地摆弄起他的头发。

顾溪亭疑惑地回头:“你还会束发?”

旁边的云苓眼睛都笑成一条缝了,抢着答道:“许公子一早现学的呢!”

顾溪亭有些好奇了:许暮起一大早,就是为了给自己束发?

“别动。”

许暮掰正顾溪亭的身子后,拿起桌上的梳子,动作虽不十分熟练,却异常专注,修长的手指穿梭在顾溪亭乌黑的发丝间,仔细地将长发拢起。

他束得比顾溪亭平日扎起的马尾更高,因为手法生疏还余了几缕未束住的发丝自然垂落,非但不显凌乱,反而为那张俊美却常带冷意的脸,增添了几分不羁的洒脱和少年气。

许暮退后一步,又学着茶魁大赛第一日,顾溪亭那副纨绔子弟欣赏美人的模样端详起来。

只是他那清冷的气质做这姿态,实在有些违和,反倒把顾溪亭逗笑了:如此一本正经的清冷模样,确实不太做得来纨绔子弟。

他顺着许暮的目光,看向镜子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眉头微蹙,似乎还在适应这全新的扮相。

却见许暮将手覆在他的肩上,弯腰与他头贴着头在镜中对视,温柔道:“衣冠可载道,亦可缚心,今日替你换一身轻快颜色,担你三分重,往后岁月,我们一起,再慢慢学如何为自己活。”

顾溪亭闻言愣住,他再次看向铜镜中那个马尾高束、衣袂明快翩然的陌生少年,怔然出神,心底最坚硬的冰层不见了踪影。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娇养,是这般滋味……

仿佛前半生所有无人问津的磕碰,所有独自吞咽的苦涩,忽然都被温柔地拢进了一捧春水里。

云苓在一旁听得眼眶微热,以后的中秋、除夕,大人再也不会一个人喝闷酒了。

她眼前的两个人,正眉目温柔旁若无人地看着彼此,云苓一边开心感动,一边暗暗记下:大人的衣柜,需要添新颜色了。

正在门外站着的顾意,也早已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靠在墙边眼眶发红:自家主子苦熬了那么多年,终于迎来了老天爷迟到的补偿。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推门进去,嚷嚷着:“主子,许公子!我进来蹭饭了!”

早膳过后,日头渐高。

大雍茶脉势微多年,皇帝突然下旨举办斗茶夺魁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在都城的达官贵人和世家大族间激起千层浪。

谁都明白,这场赛事之后,朝堂内外的格局必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

都城各大茶室、酒楼,处处都在议论此事。

而这场风暴中心的两位当事人,此刻却置身于一家茶楼隐秘的雅间内,远离喧嚣,安静地品着茶。

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嘈杂声,更衬得雅间内一片静谧美好。

顾溪亭浅啜一口茶,挑剔道:“还是你亲手制的好。”

当今市面上流通的赤霞,都不是许暮亲手做的,顾溪亭始终觉得差点意思。

许暮早已习惯他的挑剔,无奈又带着点纵容地说道:“以后出门都带着我给你做的。”

顾溪亭被这话哄得心满意足,嘴角刚扬起得意的弧度,雅间的门却突然被推开。

只见昭阳公主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目光在室内一扫,没见到想见的人,立刻抱着胳膊,不满地挑眉:“顾溪亭!没带惊蛰你也敢让我费尽心思过来?”

她虽然行动还算方便,但要见顾溪亭必须小心谨慎,此行确实耗费了她不少功夫。

顾溪亭闻言,嘴角勾起一个不屑的冷笑。

这表情成功激怒了昭阳,她作势就要往许暮旁边的空位坐去:“没事!咱们许公子的容貌,我也是可以的!”

可顾溪亭动作比她更快,长臂一伸便将许暮揽到身侧,自己则占据了许暮原本的位置,然后对着对面唯一的空位,做了个请的手势。

昭阳忿忿地坐下,看着对面两人无比登对自成天地的模样,忍不住阴阳怪气:“咱们有句俗话说得好,穷汉逮了个毛驴子——”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嘿嘿一笑:“不知道怎么骑!”

昭阳这一句真可谓毫不留情,把许暮说得面红耳赤,尤其是她的后半句,放到两人现在的关系上,简直是话里有话。

顾溪亭脸色一沉,拉着许暮的手就要起身:“看来有的人,不需要我们帮她了。”

昭阳这下慌了神,赶紧站起来拦住:“顾溪亭你什么意思!”

顾溪亭嗤笑一声:“我没见过有谁想拿下别人的时候,还能当着那人的面儿算计的。”

昭阳一听,今日之事必定与惊蛰有关,赶紧换上一副笑脸,又是殷勤地给顾溪亭续茶,又是连连认错:“顾大人!监茶使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大人有大量!”

许暮在旁边偷笑,这昭阳确实有意思,没有一点公主的架子,再算上顾溪亭,这永平帝还真是歹竹出好笋。

顾溪亭见昭阳服软,这才拉着许暮重新坐下,但依旧不接她的话茬。

昭阳立马反应过来,又看着许暮笑眯眯地说:“许公子也对不起,但是你这么好的人,不会怪我的对吧!”

许暮笑着点头,别说顾溪亭在都城就她一个盟友,就算没了这层关系,他其实也挺欣赏昭阳的,如此坦诚的一个人,只是……说话过于直接了些……

顾溪亭看着许暮完全不会生气的样子,凑到他身边毫不避讳地说道:“你别以为她是什么好人,陛下为什么独独对她放纵?当年她母妃生她皇弟,薛贵妃假意探望实则加害,她那时才不到十岁,一刀就刺进自己肩膀,把事闹得惊天动地,把所有人都吓住了,事后还颠倒黑白,从此宫里再没人敢惹她们那宫的人。”

许暮听完,看向昭阳,只见她脸上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情,仿佛在说那就是小事一桩。

可见这位公主有意思是真的,惹不起也是真的。

不过在皇宫那种都是阴谋诡计的地方,她如此行事倒也能理解,许暮心里的佩服更多了一些。

只是话说回来,她又是怎么和顾溪亭成为朋友的呢?难道真是兄妹间天然的默契相连?

顾溪亭见她毫不收敛的表情,又想到她刚才那句话,忍不住提醒:“你好歹是个公主,以后能不能别说这么粗俗的话?惊蛰那么……那么清雅脱俗的一个人。”

夸惊蛰的话他说得很艰难,谁让那几年他不在云沧,惊蛰跟许家兄妹那么亲近,要不然怎么会让他成为第一个发现许暮变化的人!

说不嫉妒,那是假的!

昭阳见气氛缓和又提到惊蛰,赶紧催促正事:“顾大人,别卖关子了,有什么好主意快说!”

顾溪亭拿她没办法,将惊蛰上次来都城遭遇的冷落和试探详细告知。

昭阳心想,幸好上次隐藏了身份,不然可真是一见面就拉开了关系。

接着,顾溪亭又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这下倒是让昭阳眼睛发亮了,此招虽险,但胜算极大!至少能让惊蛰明白,她虽是公主,却与都城那些权贵截然不同。

但昭阳深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开门见山地对顾溪亭道:“说吧,需要我干什么?”

顾溪亭挑眉,别的不说,就冲跟昭阳和惊蛰说话都不费劲这点,他俩确实还挺般配。

他毫不客气地开口:“两件事。“

昭阳挑眉:“狮子大开口啊顾大人!”

“第一,那天林惟清也会在四海楼,必须让他立刻知道,惊蛰是靖安侯府的座上宾,许暮的知己好友。”

“小事儿,第二件呢?”

“你那好父皇,想看我疯起来,斗茶夺魁那天,他恐怕会用昀川来挑起争端,有件事,只能你来做。”

顾溪亭将自己的顾虑和需要昭阳配合的具体事项详细说来。

昭阳听完,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缝了:顾溪亭的软肋,这下算是要被她拿捏住了!想想他之后可能每天都要吃瘪的样子,她顿时觉得浑身舒爽!

“成交!”

顾溪亭看着她有些小人得志的神情,嫌弃挥了挥手。

昭阳伸了个懒腰,也确实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可走到门口,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又回头看了眼顾溪亭,目光在他那身靛蓝锦袍和高束的马尾上停留片刻,难得真诚地赞了一句:“你今日看起来,赏心悦目了很多。”

顾溪亭了然她指的是许暮的功劳,不自觉地挺直脊背,炫耀般握住许暮的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昭阳看他这副尾巴快翘上天的模样,瘪着嘴哼了一声:“这屋子一刻都待不下去了!”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昭阳风风火火地走后,只剩下许暮和顾溪亭两人,满室茶香未散,雅间重归宁静。

顾溪亭重新坐回许暮对面的位置,这样更便于欣赏他沏茶。

许暮则端起茶盏又放下,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我一直很好奇,你和昭阳是如何成为盟友的。”

这问题其实盘旋在他心里很久了,昭阳身份特殊,行事张扬,而顾溪亭则深藏不露,看似性格迥异身份特殊的两人,竟然在这吃人的都城里,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关系,任谁都会好奇。

顾溪亭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即便许暮不问,他也打算寻个时机讲给他听:“我当上监茶使后,是她主动找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