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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那些关于外公的恶言,许诺听见了,也听懂了。

昭阳在心中无声低唤,担忧如潮水般涌上:小诺……

但此刻,箭在弦上,计划已定。

昭阳的马疯狂踏着蹄子,她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剑尖遥指乌恩,清越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鼓舞着每一个大雍将士,也传入每一个赤炎骑兵的耳中:

“赤炎竖子,安敢狂吠!我大雍山河永固,英魂长存!岂是尔等茹毛饮血之辈可以置喙?!”

“今日,便让你这井底之蛙看看,何为天朝凤翼,何为巾帼不让须眉!”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乌恩那张因嫉恨与狂妄而扭曲的脸,语气陡然升高,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与无上威严:

“至于我大雍是否气数已尽……你,不妨用项上人头,亲自来试!”

“杀!”

话音未落,昭阳已一夹马腹,身先士卒,如同一道银色闪电,直冲敌阵。

身后两千大雍骑兵齐声怒吼,铁蹄撼地,轰然撞向敌军。

城楼上,乌恩那句萧屹川果然死了,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许诺的心上,瞬间击碎了她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许诺嘴唇被咬得发白,但她死死撑着,没让自己倒下……

她颤抖着,重新调整呼吸,将弓弦拉开,染着泪光的眼眸,透过箭矢的准星,死死锁定了那个因昭阳的突击而略显忙乱却又瞬间染上兴奋嗜血的乌恩。

昭阳姐姐在为她、为外公、为大雍的尊严拼命。

她不能乱,不能垮。

风在呼啸,烟尘弥漫,血腥气冲天。

昭阳银甲染血,剑光如龙,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勇不可当,但赤炎骑兵人数占优,悍不畏死,战斗异常惨烈。

乌恩眼见昭阳勇猛,己方前锋有些混乱,怒骂着指挥亲卫上前夹击,自己也策马前冲了几步,试图看清局势,找出昭阳的破绽。

就在他稍稍脱离最内层亲卫遮挡,脖颈侧面暴露在城墙方向的那一刹那。

许诺猛地闭上盈满泪水的眼,复又睁开:就是现在!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一声轻微却凌厉的破空之声,混杂在震天的喊杀中,几乎微不可闻。

乌恩正挥刀指向昭阳,脸上带着残忍而兴奋的笑意,准备下令合围。

下一秒,他全身猛地一僵,狂笑凝固在脸上。

一支突如其来的箭矢,精准得如同鬼魅,自他左侧颈毫无阻碍地射入,锋锐的三棱箭头带着一蓬血雾,从右侧颈穿出。

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迅速涣散的恐惧,手中弯刀坠地,整个人晃了晃,从马背上直直栽落,溅起一片尘土。

谁都不会对一个小姑娘有所防备……

“八王子!!” 周围的赤炎骑兵发出惊恐欲绝的狂吼,瞬间乱作一团。

正在敌阵中厮杀的昭阳,虽身处重围,却始终分了一丝心神关注城头。

乌恩中箭落马的瞬间,她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敌酋已死!大雍将士,随我杀!” 她挥剑荡开两柄袭来的弯刀,清叱声响彻战场,带着无尽的威严与杀伐之气。

原本因人数劣势而陷入苦战的大雍骑兵,闻言士气暴涨,攻势陡然凌厉数倍。

主将突然阵亡,赤炎骑兵军心大乱,惊慌失措,在昭阳率部猛攻下,阵型迅速崩溃,丢下上百具尸体,狼狈不堪地向后溃退。

昭阳勒住战马,银甲已被鲜血浸染大半,红披风更是多处破损。

她举起染血的长剑,声音因激战而沙哑,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你们都看见了!赤炎蛮子听清了!我大雍国土,英雄辈出,男女老幼,皆可为国而战!”

“打你们这等犯边劣畜,我大雍女子和小孩,便已足够!”

“殿下威武!许姑娘神射!大雍万胜!”

将士们热泪盈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昭阳长公主的勇武无畏,许姑娘那神乎其技、定鼎战局的一箭,如同最炽烈的火焰,重新点燃了铁壁关将士几乎被消磨殆尽的斗志与热血。

昭阳微微喘息,抬头望向城楼。

箭垛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手中的弓垂在身侧,她脸色惨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瘫软下去。

昭阳心中一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在这个孩子心里,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第126章 寒夜孤星【二更】 一场由两个女子谱写……

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绒布, 沉沉覆盖了刚刚经历血战的铁壁关。

关墙上,白日里飞溅的鲜血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凝固成大片大片暗沉的污迹,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塞外的寒风永不停歇, 呜咽着掠过垛口,卷起细小的雪沫, 声音如泣如诉, 为这惨烈的战场平添几分凄凉。

许诺独自一人, 抱着膝盖, 蜷缩在白天她射出那决定性一箭的箭楼角落里。

冰冷的砖石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寒意, 她却浑然不觉, 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小小的身子缩成紧紧的一团,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

白日里强行压制的恐惧, 第一次手刃敌酋带来的反胃……

还有关于外公的噩耗所带来的剧痛,如同毒蛇,在这一刻彻底挣脱束缚, 噬咬着她幼小的心脏。

小小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压抑了整日的呜咽声,终于断断续续地从紧咬的唇缝间溢出, 像受伤小兽的哀鸣, 淹没在风里。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边的寒冷和悲伤吞噬时, 一件带着体温和冷冽香气的厚重披风, 落在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上,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昭阳在她身边坐下, 将小姑娘颤抖的身子,连同那件柔软的披风,一起坚定地揽入自己怀中。

温暖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 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良久,怀中传来一个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小小声音:“昭阳姐姐……外公他……真的……走了吗?再也不会回来了,对吗?”

昭阳的身体僵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更用力地抱紧怀中这具颤抖的小小身体,下巴轻轻抵在许诺柔软却冰冷的发顶:“外公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走得很英勇,像一座最巍峨的山,挡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他保护了西南的百姓,守护了大雍的江山社稷,也保护了……你和我。”

这句迟来的确认,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诺强撑的全部意志。

她终于彻底崩溃,死死攥着昭阳胸前冰冷的铠甲边缘,将脸深深埋进怀抱里,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不再压抑,充满了孩童失去至亲的撕心裂肺,还有对死亡的恐惧。

那个永远慈祥,会把她高高举起,用胡茬扎她的脸,会骄傲地向所有人夸赞她的外公……真的走了……

昭阳紧紧抱着许诺,她仰起头,望着关外漆黑无边的草原,眼泪终于也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哭声渐渐变成了细微的抽噎。

昭阳将哭到几乎虚脱的许诺小心地抱回房中,仔细掖好被角,看着她红肿着眼睛沉沉睡去,才轻轻退出房间,重新回到了灯火通明的议事前厅。

厅内灯火通明,韩奎等将领俱在,人人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里却燃烧着灼热的光。

见昭阳进来,众人齐齐起身,虽依旧称不上多么谦卑恭敬,但那份审视与疏离,已悄然被叹服与探究的神情取代。

韩奎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好奇:“今日一战,着实解气!那乌恩小儿,死得好!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

他顿了顿,看向昭阳,又仿佛透过她看向后面那间静室,“许姑娘年纪尚幼,平日里看着文静,今日在城头,面对千军万马、污言秽语,非但未露怯,反而能沉住气,射出那决定乾坤的一箭……这份心性胆识,绝非常人。殿下与她,事先可是已有定计?”

这也是帐中诸将共同的疑问。

今日之战,看似是昭阳勇猛破阵,许诺神射定局,但细细想来,其中关窍,绝非运气或悍勇可以解释。

尤其是许诺那稳如磐石的等待,和那精准到可怕的一箭!

昭阳走到主位坐下,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钱不易:“钱司马,阵亡将士抚恤、伤员救治、箭矢损耗清点,需即刻着手,不得有误。赵将军,加强夜间警戒,巴图汗丧子,赤炎部恐有报复,但更有可能正在重新评估我军实力,不可掉以轻心。周将军,你部今日折损颇重,需尽快重整,补充兵员。李将军、冯将军,你们两处防线亦不可松懈,谨防敌军迂回。”

她条理清晰地分派着善后与防务,众人领命,心下更添几分信服。

这位长公主,杀伐时勇烈无匹,战后调度却冷静周全,有她,是大雍之福。

待诸项事宜安排妥当,昭阳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韩奎,也扫过其他竖起耳朵的将领,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怜惜:“今日之策,确是事先商议。但具体如何施为,何时出手,射向何处,皆是小诺自己判断。”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至于她为何能笃定,又为何选择在那时出手……韩将军不妨亲自问问她。”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细微的响动。

众人望去,只见许诺不知何时已起身,她眼睛红肿,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再涣散。

昭阳立刻起身走过去:“小诺,怎么起来了?”

许诺摇摇头:“睡不着,听见你们在说话。”

她走进来,对各位将领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然后看向韩奎,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韩叔叔是问我,怎么敢赌那一箭,对吧?”

她的语气很平淡:“其实,我没有十成把握。”

众人一愣。

“但外公说过,骄兵必败,对方越是轻视你,越是觉得胜券在握,破绽就越大。”

她看向韩奎,又看向昭阳,最后环视帐内这些铁血汉子:“昭阳姐姐是女子,亲自出战,在他们看来,已是荒唐,是大雍无人的证明,他们只会更加兴奋,更加轻敌,想把姐姐打下马,来证明他们的勇武,这样的人,眼里只有猎物,不会仔细看猎人。”

许诺轻轻扯了扯嘴角继续道:“而我,我是女孩,年纪更小,在他们眼里,恐怕连猎物都算不上,只是城楼上一个可怜的装饰,或者一个可以用来羞辱大雍的笑话,他们更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不会防备我。”

“越是这样,越可出其不意。”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他们料定我们只敢守,不敢攻,尤其不敢相信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能决定战局,只有昭阳姐姐出击,才能吸引他们全部的注意和恶意,乌恩要指挥,要抢功,要表现,就一定会离开最安全的亲卫中心,向前移动寻找机会,也会因为兴奋和轻视,忽略自身的防护,至少,不会像对待外公那样,时刻警惕着来自各方的冷箭……”

许诺垂下眼帘:“我观察过被我们击杀的赤炎贵族骑兵,他们偏爱华丽的皮裘和金属项圈装饰,注重胸口和头部的防护,但颈侧为了灵活,往往防护薄弱,或者只有一层薄皮甲,我力气小……”便只能抓住时机,射向最脆弱的脖子,才能一击致命。

帐内一片寂静,将领们看着她平静地剖析敌人的心理,冷静地计算距离和防护,精准地把握出手时机……这哪里是一个刚刚经历丧亲之痛、又在关键时刻被推上城头的小女孩?

这分明是一个天生的猎手,一个拥有可怕战场直觉和冷静头脑的……战士。

韩奎张了张嘴,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叹道:“老帅……老帅果然没看错人。”

他看向许诺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需要照顾的故人之孙,而是看一个将来可以托付后背的同袍。

周莽用力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好!说得好!骄兵必败!出其不意!许姑娘,不,小诺!你这话,说到俺老周心坎里去了,打仗就该这么打!”

此役,是许诺看穿了敌酋的骄狂,也是她用外公教她的道理,抓住了唯一的胜机。

没有她那一箭,昭阳今日即便能逼退敌军,自身伤亡也必定惨重,更谈不上提振士气。

而此役的关键,远不止于阵前斩将。

乌恩是巴图汗最宠爱、也最为骁勇的儿子之一,被视为接班人。

他死在铁壁关正面,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一个大雍女子和一个孩子手里,这是萧屹川在世时,都未曾让赤炎部蒙受过的奇耻大辱!

巴图汗此人,暴虐狂妄,却也并非全无头脑。丧子之痛会让他疯狂,但更会让他清醒。

清醒地意识到,萧老帅虽已不在,但大雍西北边关,并非无人,更非可欺。

萧家军能用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杀死他最强的儿子,就能用更意想不到的方式,让他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翌日,韩奎带着兴奋来报:“赤炎部今日收兵后,王庭方向有异动,原本集结在铁壁关正面的几支主力万人队,有向后收缩重新调整部署的迹象!他们的攻势,明显放缓了!至少,不敢再像前几日那样,不分昼夜猛攻了!”

铁壁关,乃至整个西北,将不再只是被动挨打了。

众将闻言,胸中热血再次沸腾,齐声抱拳:“愿随殿下,卫我边关!重振军威!”

一场由两个女子谱写的篇章,已然掀开了沉重的一页,其带来的涟漪与风暴,正在这广袤而残酷的西北边塞,悄然扩散。

第127章 风起三江【一更】 每个人都在挣扎前行……

黑石峒的率先归顺, 让跟着大雍有饭吃的风声不胫而走,也令痒毒烟达到了比预想之中还要霸道的效果。

短短五日,三江口大营外那方专用于纳降的空地上, 陆陆续续又添了几拨人。

都是野鬼林周边,那些被鬼鹰、血狼、蟒山等大部裹挟或威逼的小寨中人。

在林中, 他们是最先被痒毒折磨、又最被轻视、连缓解的药物都分不到半点的存在。

实在熬不住那噬骨钻心的奇痒, 又怕被当叛徒处死, 这才趁着巡防间隙或夜色遮掩, 连滚带爬逃出来赌命。

顾溪亭立在简易的瞭望台上, 沉默地注视着下方空地上, 军医和醍醐的徒弟们正忙碌地给新来的降人分发解药。

服下药汁后,那些人脸上扭曲的痛苦渐渐平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和感激, 继而朝着中军帐的方向,不住地磕头。

赵破虏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将军, 今日又来四十七人, 来自两个不同的峒寨。算上之前的,归降者已过三百。多是妇孺和老弱, 青壮很少。”

杯水车薪。

顾溪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目光投向远处雾气缭绕的野鬼林:“来的都是最边缘、最无足轻重的人, 对鬼鹰峒他们来说, 不痛不痒,甚至可能乐得甩掉这些累赘。真正能打仗、熟悉地形、知晓核心机密的青壮, 尤其是那些中等部落的头人和战士,一个都没动。”

许暮从台阶走上来,手中拿着刚统计好的名册, 闻言接道:“而且他们只知道自家被分配在哪个偏僻角落驻守,鬼鹰峒的主力布置,粮草囤积的具体位置,甚至与外部可能的联络渠道,一概不知。痒毒吓住了兔子,却没惊动豺狼。”

“吓住兔子,让兔子逃跑,本身就能扰乱豺狼的狩猎场。”一个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慵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晏清和不知何时也溜达了上来,依旧摇着他那柄仿佛长在手上的折扇,斜倚在栏杆上,眯着眼打量着下面那些感恩戴德的降人。

“不过,光吓跑兔子确实不够,得让豺狼觉得,身边的獾啊狐狸啊,甚至其他豺狼,都可能突然反咬自己一口,这才有意思。”

顾溪亭转身看他:“你有办法?”

晏清和折扇唰地一收,在手心敲了敲,眼里闪着算计的精光:“对于那些还能喘气、手里还有点筹码、又在观望风色的墙头草,得加点别的料。比如……暗示鬼鹰峒自己囤着大量解药,却眼睁睁看着他们痒死。再比如,不小心泄露点消息,说鬼鹰峒早就打算拿他们当弃子,事成之后就要吞并他们……”

他每说一句,顾溪亭和许暮的眼神就亮一分。

这确实是顾溪亭需要的攻心之策,是对人性贪婪、猜忌、求生本能最精准的拿捏。

他看着晏清和,这人跟着晏无咎多年,确实学到了不少,只是这招用在自己人身上是阴狠,用在敌人身上,那就是妙不可言了。

顾溪亭沉声道:“新朝要稳,西南要定,就不能只靠杀,杀光了,地也荒了,仇也结死了,后患无穷。必须让大多数人觉得,归顺新朝,比跟着鬼鹰峒一起烂在西南山里,更有出路,得有人把这些道理,告诉他们。”

他目光锁定晏清和:“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晏清和挑眉,扇子又摇了起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也不是不行。不过我说将军,深山老林,蛮子凶悍,万一我这张巧嘴说不动,反倒把自个儿赔进去,死在外面了……怎么办?”

顾溪亭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吐出几个字:“那明年清明,我亲自给你烧纸,多烧点。”

晏清和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顾溪亭:“行!顾溪亭,你够意思!这话我可记住了!就冲你这句,我怎么也得挣扎着爬回来,看你到底烧多少金箔元宝!”

玩笑归玩笑,计划很快转入正题。

晏清和除了要靠一张利嘴,同时也需要展现部分诚意,计划在紧张细致的推演中逐渐成型。

他将携带部分缓解剂和假配方,利用岩虎等已归降者提供的有限渠道,尝试接触那些实力中等、态度暧昧、在联盟中地位尴尬的部落头人。

离间、利诱、制造恐慌,目标是将野鬼林那锅浑水,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就在众人对着地图,反复推敲晏清和潜入路线和几个重点接触目标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兴奋到变调的高呼:

“捷报!八百里加急!东海大捷!”

“禀将军!东海鹰嘴峡大捷!顾大将军率东海水师,全歼东瀛水师主力!阵前斩敌酋武藏!东海水师正在清理战场,收押俘虏,重整防务!”

“好!”赵破虏第一个吼出来,“停云干得漂亮!东海定了!”

帐内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顾溪亭快步上前,接过铜管,抽出里面卷着的绢帛战报,快速浏览。

确实是陆青崖的笔迹,条理清晰,战果辉煌。

他紧抿的唇角终于放松:舅舅无恙,东海大局已定!只是外公殉国的消息……他也还不知道……

喜悦如同潮水,尚未完全退去,营外再次响起疾驰的马蹄和亢奋的通报:

“西北急报!铁壁关大捷!”

这一次,冲进来的信使脸上除了疲惫,更多了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

捷报是昭阳亲笔所书,详细描述了赤炎部第八子乌恩如何嚣张挑衅,她如何率军出击,以及:

许暮之妹许诺,年虽幼,然沉稳果毅,于乱军之中,把握战机,一箭贯颈,毙敌酋乌恩于阵前!我军士气大振,乘势掩杀,重创敌锋,迫其退兵十里,赤炎部攻势已缓。

“小诺……射杀了乌恩?”许暮一把接过顾溪亭递来的绢帛,指尖微微发颤,快速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当看到昭阳描述小诺如何冷静瞄准一箭定乾坤、如何在她回城后于城楼痛哭时,他的眼眶骤然发热,心中五味杂陈……

是骄傲,更是对妹妹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酸楚。

“老帅!老帅您看见了吗!”赵破虏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竟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他心中感慨万千:诺丫头!好样的!萧家军后继有人啊!

东海、西北接连迎来决定性的胜利,且都与至亲之人息息相关,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捷报,更是精神上的强心剂。

仿佛一直笼罩在新朝上空的阴云,被这两道来自不同方向的闪电,悍然撕开了缺口,透出了久违的天光。

只要西南局面打开,内外压力骤减,新朝便能真正站稳脚跟,获得宝贵的喘息时机,全力转向内政,发展经济,安抚民生。

人人脸上洋溢着振奋的红光,开始热烈讨论西南破局后,如何抽调兵力支援西北,如何利用东海胜利震慑其他沿海宵小……

然而,命运仿佛刻意要维持某种残酷的平衡。

就在这喜悦的浪潮即将达到顶峰时,第三匹快马,带着一身更疲惫的风尘,在夕阳完全沉入山脊前,驰入了大营。

他带来的,是云沧的消息。

许暮几乎是从顾溪亭身侧一步抢出,接过了信函。

他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撕了两次才扯开封印,抽出里面的信纸,急切地看去。

前面几行,让他绷紧的神经稍稍一松。

贼人身份确认,是鬼鹰峒所派,目标明确,直指茶籽窖。

幸得顾侯爷派去的精锐援兵及时赶到,在贼人得手后的返程途中设伏拦截,经过激战,夺回了大部分被窃的茶籽,贼首重伤。

但紧接着的下半段,让他的心骤然一紧。

“贼人凶悍,搏斗中,卜珏先生为护茶园,身先阻敌,身受重创,伤势极重,陈大夫竭尽全力,性命暂保,然昏迷不醒,何时苏醒实难预料,望公子知悉,万望保重……”

“卜珏……”许暮低喃出声,声音干涩得厉害。

信纸在指尖无法控制地轻颤。

眼前闪过卜珏那张睡不醒似的脸,想起他离开云沧前,卜珏对他说一切放心……

“昀川?”顾溪亭立刻察觉他神色有异,接过信快速看完,脸色也瞬间沉凝,眉峰紧锁。

他握住许暮冰凉微颤的手:“信中说性命已保住,这是不幸中的万幸,陈大夫的医术,你我都清楚,他既说暂保,定会倾尽全力。”

许暮翻腾的心绪和汹涌的后怕渐渐平复。

他知道顾溪亭说得对,现在慌乱无济于事:“是……陈大夫既然出手,定会尽力。”

只是,他看向一旁同样面露关切的醍醐和冰绡,若是她们能在云沧……

还没想完,他便自己摇了摇头,止住了。

眼下西南解药未成,醍醐和冰绡是破局的关键,绝不可能离开前线,他不能因私废公。

顾溪亭明白许暮所思:“卜珏心志坚韧,定能挺过来。待此间事了,醍醐和冰绡回去,定能治好他。”

许暮点了点头,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卜珏,你一定要撑住,千万……不要有事。

帐内因云沧消息而略显低沉的气氛,很快被拉回正轨。

*

军议散去,已近亥时。

白日喧嚣沉淀下来,顾溪亭屏退亲卫,与许暮二人,信步走到大营侧旁那条无名小河畔。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鳞,潺潺流淌,水声清泠,带着山涧特有的凉意。

两人寻了块河边平坦的大青石坐下互相依偎,一时都未开口。

白日里东海、西北捷报带来的振奋与余波,云沧消息投下的阴影,对晏清和深入虎穴的担忧,以及连日来紧绷的心神,在此刻万籁俱寂的河边,交织成一种复杂难言的静谧。

只有流水声,孜孜不倦地填补着沉默的间隙。

夜风拂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山林草木的气息,撩动许暮额前碎发。

“累了?”许暮轻声问,打破了寂静。

顾溪亭闻声,转过脸来看向许暮,又是昀川在感受他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住许暮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我好像重新认识了你一次。”

许暮认真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以前在云沧,在都城,我知道你聪慧,通透,有经世济民之才,也有……让我心折的沉静。”顾溪亭慢慢说着,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总觉得,我将你护在身后,为你遮风挡雨,是应当的,你就该在清幽安然处,绽放最好的光华,我将你带离云沧,卷入都城的是非,心里总是愧疚和害怕。”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许暮手背上划着圈,目光重新投向幽暗的河水:“可在这里,我才发现,我好像从未真正了解,我的昀川,骨子里是怎样的坚韧,又是怎样的……勇敢,以前总觉得你是我的变数,可……你就是你才对。”

许暮静静地听着,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和顾溪亭话语里那份歉疚的领悟。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蜷起手指,回握住他。

顾溪亭转过头,深深看进许暮的眼睛:“你不是温室里的花,你是能与山风共舞、能与霜雪抗衡的岩茶,我以前……太自以为是了,总想替你扛下一切,却忘了问你是否愿意,并肩……你说得对,我们该并肩。”

许暮的心,被他这番话搅得酸软一片:“我从未后悔离开云沧,也从未后悔与你在一起。都城的风雨,西南的烽烟,确实比制茶辛苦,也危险得多,但这里……也是我的归处。”

河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柔,水声潺潺,如鸣佩环。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并肩坐在石上,那些未曾言明的担忧,深埋的恐惧,彼此确认的心意,以及对未来的渺茫期望,都在这静谧的河畔夜色里,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醍醐和冰绡寻了过来,低声道:“许公子,您要的最后一批配方誊录已备好,需您再过目确认。”

许暮应了一声,松开顾溪亭的手,站起身,对顾溪亭道:“我去去就回。”

顾溪亭点头:“嗯,小心脚下。”

看着许暮随醍醐二人走远的背影消失在营寨灯火阑珊处,顾溪亭依旧坐在石上,没有动。

他望着河水,思绪有些飘远。

直到另一个摇着扇子的身影,溜溜达达地靠近,毫不客气地在许暮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

“对月沉思,顾影自怜?”晏清和戏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哦,月是有,影是双,可惜另一半被叫走了,顾将军好生寂寞。”

顾溪亭没回头,也没被他刻意放轻的脚步惊到,只淡淡道:“偷听了多少?”

“偷听?”晏清和一副被冤枉的无辜口吻酸道,“这可冤枉在下了,是两位月色下互诉衷肠,眼里只剩彼此,没留意我这等无关紧要的闲人,不小心路过,不小心听见了几句罢了。”

顾溪亭懒得理会他的调侃,目光依旧落在粼粼的水面上,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等西南平定,新朝安稳,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你想做什么?”

晏清和摇扇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河边安静,只有水声风声。

半晌,他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反而带着点玩味的自嘲:“顾将军除了自家夫人,居然还会关心别人以后怎么活?”

顾溪亭皱眉……怎么会有人跟谁说话都显得暧昧不清的?

两人沉默了很长的时间,晏清和此刻罕见地空茫了一瞬。

“没想好,以前活着是为了他,后来……莫名其妙上了你的贼船,去庞云策那儿当探子,你说会对付薛家,我也就信了,浑浑噩噩,跟着你们查账、抄家、算计人,倒也不无聊。”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现在,晏家塌了,薛家烂了,仇人好像都死了……可薛承辞没死在我手里,有点遗憾。”

晏清和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时候觉得,真要是哪天,像现在这样,死在外面了,好像也挺干净。”

虽然以顾溪亭的作风,怕是很少会安慰无关之人,但晏清和本以为他至少会象征性地劝一句,却听他道:“金箔没有,你要是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去帮着昀川打理生意,他身边就缺个心眼活脸皮厚的,或许,比你现在琢磨怎么死,稍微有意思点。”

晏清和倏地转过头,心想顾溪亭这人确实不太会安慰人,但是比刚认识的时候好多了!

想着想着,他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的笑声里,少了些虚浮,多了点真实之感:“顾大人啊顾大人,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走了。”

顾溪亭依旧独自坐在河边,望着晏清和消失的方向,又望向许暮离去的营帐。

夜风拂过河面,带来远山模糊的轮廓和湿润的草木气息。

每个人都在挣扎前行,背负着各自的重担,寻找着出路和意义。

为了家国,为了至爱,为了承诺,或者,仅仅是为了给这不知为何而活、却又不得不继续的生命,寻一个能暂时落脚抑或继续漂泊的理由。

第128章 雾锁狼穴【二更】 你有我那样的死爹,……

晏清和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离开大营, 雾气稠得化不开,十步外不见人影。

他只带了四个人,是顾溪亭在接到东海大捷的消息后, 连夜让惊鸿司和霜刃司四位统领人赶了回来。

掠雪、裁光、冰锷、寒泓,名字冷冽, 人亦如出鞘的寒刃, 沉默地立在浓雾中, 气息收敛得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晏清和依旧是那副闲散公子哥的派头, 仿佛不是要潜入危机四伏的蛮部腹地, 而是去赴一场风雅诗会。

四人刚到大营时, 他带着惯有的戏谑调侃:“怎么,顾大将军, 是嫌清明时节给我烧纸麻烦, 路上盘缠又贵,索性舍不得我死了?”

顾溪亭没理会他的贫嘴。

许暮站在顾溪亭身侧,看着晏清和那副仿佛对前路危险浑不在意的模样, 忽然轻声开口, 吐出两个字:“空虚。”

“哦?许茶仙此话怎讲?在下愚钝,还请明示。”

“情感空虚之人, 惯以巧言令色、嬉笑怒骂掩饰内里, 就如你这般。当心如此挥霍, 有朝一日, 真将这张巧嘴的灵气用尽了,或者……”

他顿了顿, 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身旁面色冷峻的顾溪亭:“惹恼了哪个不耐烦的,直接毒哑了清净。”

晏清和闻言,非但不恼, 反而笑得愈发灿烂,扇子摇得呼呼生风,目光转向顾溪亭,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管管你家这位。

顾溪亭面无表情,抬手拍了拍晏清和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管好你自己的嘴,比什么都强。

眼下,岩虎和另一个黑石峒的年轻人做向导,脸上带着能为天朝使者引路的兴奋,但更多的却是深入故地的惶恐。

岩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凑近些,带着担忧压低声音:“三公子,前面就是血狼寨的地界了,那寨主狼屠,是出了名的性子暴烈,一句话不对付就可能拔刀砍人……您……您真要先去碰他这颗最硬的钉子?”

晏清和正慢悠悠地将一包防蛇虫的药粉撒进靴筒,闻言笑了笑:“不去会会这头狼,怎么有机会让裁光、冰鄂两位……姑娘为我拼拼命?真要死在那儿,有如此佳人相伴黄泉,也不算亏了。”

一旁抱剑而立的冰鄂和正在检查腕弩机括的裁光,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似乎又凛冽了几分。

虽然早知道这位晏三公子是个什么德行,但每次听他这般口无遮拦,仍觉得手痒。

晏清和仿佛浑然不觉,撒完药粉,直起身,拍了拍手,这才看向一脸紧张的岩虎,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其实,越是暴脾气,越好打交道,他要是笑眯眯请你喝酒,那才要担心酒里有没有毒。”

他顿了顿,折扇在手心敲了敲,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况且,你想,若我连血狼寨狼屠这关都能过去,跟他谈成了合作,这消息传出去,对那些还在观望心里打鼓的中等部落,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连狼屠都认了大雍这条道,这可比他们说破嘴皮子都有用。

他拍拍岩虎的肩膀:“放心,跟着我,保你们全须全尾回来,说不定,还能捞个一官半职。”

岩虎拧着眉头思索片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用力一拍大腿:“对啊!三公子讲得在理!您懂的真多啊!”

晏清和闻言笑的比哭还难看:你有我那样的死爹,想不懂这些弯弯绕,都难。

血狼寨藏在两座陡峭山崖夹峙的峡谷深处,寨墙是用整根的原木和巨石垒起来的,粗粝,蛮横,像一头匍匐的野兽。

通报后,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寨门才吱呀呀打开一条缝。

聚义厅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兽皮、汗水和劣质酒混合的浊气。

寨主狼屠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主位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斜劈到下颚,让他不笑时也像在狞笑。

两侧站着十来个精壮汉子,赤裸的胳膊上肌肉虬结,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晏清和几人。

岩虎腿肚子有些发软。

晏清和却像没看见那些明晃晃的敌意,摇着他那柄在这种场合显得极其不合时宜的折扇,踱着方步走进来。

他目光先在墙上挂着的熊头、狼皮上转了一圈,啧了一声:“狼寨主,你这厅堂,杀气是足了,可待客之道,差点意思。”

狼屠浓眉一拧,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光头壮汉就吼道:“小子!找死!”

晏清和扇子一抬,止住了那汉子欲拔刀的动作,目光却仍看着狼屠,笑了笑:“别急嘛,我大老远跑来,可不是为了找死,只是……替你们寨主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血狼寨百年威风,眼看就要被人当枪使,折在这西南山沟里了。”

晏清和收了笑,语气淡了下来:“薛家完了,东瀛人让顾停云杀了,西北赤炎部的王子被个女娃娃一箭射穿了脖子,狼寨主,你觉得鬼鹰峒那秃鹫,比薛家如何?比东瀛水师如何?比赤炎骑兵如何?”

东海和西北的捷报,早就在西南这片传开了,至于是谁的手笔,也不言而喻。

狼屠闻言脸色沉了下来,没说话。

“秃鹫要真有本事,就该带着你们打下三江口,抢粮抢钱抢女人。”

晏清和往前走了两步,无视周围瞬间绷紧的气氛和逼近的刀刃,接着道:“可他现在在干什么?把你们血狼寨的儿郎顶在前面,去试大雍新军的刀快不快。”

他所说,正是狼屠最近十分不满的地方,晏清和这张巧嘴,巧就巧在,能从诸多冗杂的信息中判断出,哪句话是最应该放在开头就讲出来的。

狼屠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低沉:“坐。”

晏清和脸上瞬间又挂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言辞如刀的人不是他,一撩衣袍下摆,大咧咧地在旁边一张铺着兽皮的木凳上坐下:“狼寨主果然是明白人,要不你能当这一寨之主呢!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痛快!”

他边坐下,边仿佛不经意地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厅内所有人都听清::“我来的路上可听说了,你们寨子里中招的人,秃鹫给的解药抠抠搜搜,还得用猎物和青壮去换。这是把血狼寨的汉子,当药引子,当探路的狗啊。”

这话说的直戳心窝子,那光头壮汉再次暴怒,额角青筋暴起,几乎要冲上来:“你放屁!”

这壮汉抢了几次话了,狼屠一闪而过的不满,被晏清和精准捕捉……

但他眼下不会在这种会叫的狗身上浪费时间,他看向狼屠:“是不是放屁,狼寨主心里清楚。大雍要平定西南是板上钉钉了,我们将军说了,首恶必究,胁从可谈。像血狼寨这样被裹挟、但实力犹存的,若能幡然醒悟,助朝廷铲除鬼鹰峒,过往不究,寨地可保,头人受封,盐铁茶叶,优先供应。总好过跟着秃鹫,一起烂死在山里,或者被那痒毒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是吧?”

他使了个眼色,寒泓上前打开随身竹篓,取出一个木盒。

里面是几块雪白晶莹的盐砖,和两个小巧的瓷瓶:“盐,寨主尝尝,看是不是比你们跟薛家换的掺了沙子的货强。”

晏清和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凉微辛的气味散出:“这药,能解那奇痒,至少保十天不发作,我们将军说了,若血狼寨有意,解药管够,若无意……”

他顿了顿,将瓷瓶放回,合上木盒,遗憾地耸耸肩:“就当晏某没来过,只盼他日阵前相见,狼寨主莫要后悔,今日错过了这唯一生路。”

厅内一片死寂,狼屠盯着那盐砖和瓷瓶,喉结滚动,眼中挣扎剧烈。

那盐的成色,他从未见过。那药的气味,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更重要的是,晏清和的话,句句砸在他心头最憋闷的地方,激起他对鬼鹰峒长久的不满。

最终,狼屠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挥挥手,让两侧的汉子退下。

“东西,留下。”他声音沙哑,目光复杂地看了晏清和一眼,“你……也留下。今日山雾太大,林子里路险,容易迷道,也容易碰上不干净的东西。住一宿,明日……我们再详谈。”

住一宿?在这龙潭虎穴?谁知道这看似让步的背后,是不是缓兵之计?夜深人静时,会不会有刀子摸进来?

岩虎和同族的那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刚要劝晏清和,却见他笑了笑,拱手:“狼寨主盛情,却之不恭,那就叨扰一宿了。”

岩虎信得过晏清和的本事,可他很难相信狼屠的人品啊!

他还是凑上前,小心提醒晏清和:“会不会……”

晏清和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淡淡道:“死有重于泰山,真死了叫以身殉国,青史留名,不亏。”

惊鸿司和霜刃司的人知道他又在胡诌了,但岩虎是真被吓得坐立难安:他可不想死啊!

*

是夜,晏清和他们被安置在寨子边缘一处简陋的木屋里,屋外明显加了岗哨。

夜深万籁俱寂,晏清和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隐约的狼嚎。

忽然,极轻微的咔哒声响起,窗栓被从外拨动。

他无声地勾起嘴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均匀,仿佛睡熟。

窗子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狸猫般滑入,落地无声,手中短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黑影一步步靠近床铺,举起短刃,对准床上人的后心,猛地刺下。

“噗!”

刀刃入肉,却手感不对,不是人体,更像是……棉被?

黑影心知不妙,急退,却已迟了!

本该熟睡的晏清和以及掠雪裁光,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出现,掠雪手中一道银光闪过,一根细如牛毛淬了麻药的银针,精准地刺入黑影颈侧。

黑影闷哼一声,手脚瞬间麻痹,软倒在地。

晏清和慢条斯理地点亮油灯,蹲下身,扯下黑影面巾,是白日里那个光头壮汉的心腹。

血狼寨的人听见动静赶来,晏清和似笑非笑:“狼寨主这待客之道,还真是别致。怎么,是担心我给的解药是假的,想试试我的人头是不是真的?”

门被推开,狼屠带着几个亲信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地上被麻翻的手下,又看向晏清和。

狼屠盯着他看了半晌,眉头紧皱:“此乃擅自行动,狼某绝无加害之意。”

晏清和站起身,拍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迎着狼屠的目光,语气平静:“诶,都懂,那狼寨主怎么答谢我替你揪出内鬼的恩情?”

原来,白日里晏清和虽然看起来混不吝的,却精准地观察到狼屠并不想听那个大汉说话,那大汉看似维护,却处处抢着话。

晏清和看的门儿清,那大汉怕是早就暗地里跟鬼鹰峒搅在一起了,怎么可能想让血狼寨归顺?大雍的使者死在血狼寨,那跟大雍就算是彻底决裂了!

而狼屠顺势留下晏清和,就是想测试,顺便抓个现行。

如果人死了,那大雍也确实没啥本事,归不归顺的也无所谓;如果大雍的人真的有本事,既可以帮他抓住内鬼,又可以多条路……

狼屠盯着他看了半晌,竟突然抱拳躬身,行了一礼:“先生胆识过人,血狼寨愿与先生详谈!”

晏清和心中冷笑,面上却并未露出不悦:“狼寨主谨慎,那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血狼寨的未来了?”

这一谈,便谈到了东方泛白。

离开血狼寨时,狼屠亲自将晏清和等人送到寨门口,态度恭敬了许多。

他还好意提醒:“前面瘴气林是蟒山部地界,他们路子野,小心点。”

晏清和摇着扇子答谢,带着他的人,消失在晨雾中,赶往下一个目标。

第129章 新政微光【一更】 尽管前……

深入瘴气弥漫的幽谷, 沿途可见奇花异草,也多虫蛇尸骸。

蟒山部的寨子隐藏在藤蔓与雾气之后,更显神秘阴森。

通报后, 他们被带入一处弥漫着浓郁药草和某种腥甜气味的山洞。

洞内火光昏暗,主位上坐着蟒山部的大巫, 一个干瘦如柴的老者, 手中把玩着一条色彩斑斓的小蛇。

“大雍的使者?血狼寨的狼屠, 竟然没撕了你们?”

“狼寨主是明白人。”晏清和笑着奉上礼物:几株西南罕见的灵药, 还有一套醍醐精心打造的银针。

“久闻大巫乃西南用毒、医道第一人, 晚辈不才, 对此道心向往之,如仰高山, 特来拜会, 一点微末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巫不吝赐教。”

饶是知道他巧舌如簧,一旁如影子般肃立的九焙司众人, 嘴角还是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心向往之?如仰高山?这位爷怕是连砒霜和巴豆都分不清!这脸皮厚度, 真是堪称旷古烁今了!

但晏清和这话一说出口,大巫果然对他感兴趣了不少, 确实有能聊的机会。

大巫浑浊的眼睛扫过礼物, 尤其在银针上停留片刻, 挥挥手, 让人收了,语气却依旧冷淡:“请教?怕是游说吧, 我蟒山部与世无争,只管自家蛇虫草木,不管你们和鬼鹰峒的闲事。”

晏清和故作讶异:“与世无争?可我怎么听说, 鬼鹰峒的秃鹫,前些日子刚派人来,向大巫讨要了不少黑寡妇和七步倒的毒液?还说……等事成之后,要请大巫去他那儿,专门帮他配药?”

大巫眼神倏地一厉,如同毒蛇盯上猎物,手中那条斑斓小蛇受他气息所激,猛地昂起三角头,颈部膨胀,发出急促的嘶嘶声,作势欲扑。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直静立晏清和侧后方的裁光,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一道比发丝还细的银丝,仿佛拥有生命般精准无比地缠上了那小蛇高昂的颈部,轻轻一勒。

小蛇顿时如同被无形枷锁困住,疯狂扭动身躯,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大巫浑浊的双眼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死死盯住裁光那看似随意垂着的手:这是何等诡异迅捷的手法!何等精准的控制力!大雍……果然藏龙卧虎!

先礼后兵,震慑目的已达到。

晏清和立刻转身,对着裁光露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连连摆手:“哎哟!裁光姑娘,快松手快松手!大巫的爱宠,岂可无礼!”

他又忙不迭地对大巫解释,语气诚恳:“抱歉抱歉!大巫恕罪!我这护卫性子急,以为这小宝贝要咬我,护主心切,这才……唐突了,唐突了!”

裁光面无表情,手腕微动,无声地将银丝收回袖中,退后一步,重新隐入阴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大巫深深看了裁光一眼,又看向一脸无辜的晏清和,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终,那凌厉的气势缓缓收敛,嘶哑道:“你继续说。”

晏清和语气恢复平静,却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探究:“秃鹫此人,野心太大。等他真成了气候,大巫觉得,他还会容得下蟒山部这独一份的用毒之术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今日要你的毒液,明日,恐怕就想要你的配方,要你这个人了。到时候,蟒山百年传承……”

他适时停住,摇头叹息,未尽之语,留给对方想象。

大巫沉默,良久,他缓缓道:“使者倒是看得明白,不过,我蟒山部自有保命之法,不劳费心。”

“保命之法,莫过于多条路。”晏清和压低声音,“大巫可知,鬼鹰峒如今也在大肆采药制药,说是解痒毒,可那方子……我偶然得见一眼,其中几味辅药,似乎并非解痒,倒像是令人筋骨酥软心神涣散之物。大巫精通用毒,当知其中厉害,别到时候,没被外敌所伤,先被盟友的药,化成了听话的傀儡。”

他说着,将醍醐准备的假方子扔到大巫面前:“晚辈对药理一向痴迷,当时觉得蹊跷,便命人誊抄了一份,是真是假,其中玄机,大巫慧眼,一观便知。”

这话真正戳中了蟒山部最深的恐惧。

那药方效果不知,但里面列的几味药却都是使人心神涣散之物……

他们依仗毒术立身,也最怕被人以毒控制,大巫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间小蛇吃痛,扭动起来。

晏清和赶紧趁热打铁:“我们将军有言,西南各族,无论有何技艺,只要肯归顺王化,不仅无罪,还可入朝廷百工院,领俸禄,传技艺,光大门楣,受世人敬重,岂不比跟着朝不保夕、还要时刻提防被鸟尽弓藏的秃鹫,安稳得多?”

大巫又沉默了许久,久到晏清和都在准备下一轮攻势了,他才嘶哑开口:“使者对毒理,似乎真有些见解。老朽近日偶得一古方,涉及几味奇毒,其中配伍,始终有一处难关未破,不知使者……可愿一同参详参详?”

这便是态度松动了,甚至有意考较和结交。

晏清和心中一定,欣然应允,用醍醐教给他的句式,竟也和大巫讨论得似模似样,甚至不经意间,点出了古方中一味药引的替代之物,让大巫浑浊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他虽然不通药理,但是他能说会道,思考不出来的时候,便说:“不瞒大巫,我军中确有两位姑娘,于此道天赋异禀,钻研极深,堪称国手。若大巫有兴趣,待此间事了,晚辈可代为引荐,想必能与大巫切磋交流,定可获益匪浅。”

这一参详,便是大半日。

临别时,大巫不仅态度客气了许多,还回赠了一小包他们部落秘制的、针对某些混合性虫蛇毒的解毒散,并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早年,似乎有人来求过一种方子,其中几味药,与那古方中令人腑脏渐衰之毒,颇有相似之处……”

晏清和心中大喜:萧老将军当日未解之毒,恐怕能在这里寻到些眉目了!

他强压激动,郑重谢过,带着这份意想不到的重大线索和解毒散,离开了蟒山部。

至于鬼鹰峒,他自始至终,提都未提要去拜访。

但从血狼寨和蟒山部出来,大雍使者秘密到访的消息,早已长了翅膀,飞进了秃鹫的耳朵里。

秃鹫很快得知,大雍使者去了血狼寨和蟒山部,似乎还相谈甚欢,却独独没来拜会他这个盟主。

猜忌,如同最毒的藤蔓,开始在秃鹫心中疯狂滋长。

血狼寨和蟒山部,是不是已经暗中倒向了大雍?

他们在一起密谋了什么?是不是要联手对付我?

各种恶意的揣测和愤怒,几乎要将秃鹫的理智吞噬,联盟本就脆弱的信任基础,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巨大的缝隙。

带着血狼寨的初步合作意向,蟒山部的暧昧态度,以及关于萧屹川所中之毒的关键线索,晏清和等人悄然返回大营。

醍醐和冰绡拿到那包解毒散,又听到毒药的描述,激动不已,这为研制真正的解药指明了方向。

西南的僵局,终于在顾溪亭还有晏清和里外配合的心计与毒舌下,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光。

*

就在西南前线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同时,遥远的都城,永盛帝的登基大典隆重举行。

顾溪亭、昭阳等身处前线或要地的核心人物自然无法赶回,但来自西南各部表示归顺的捷报,与新帝颁布的一系列新政诏书,几乎前后脚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了动荡初定的大雍疆土。

最先在军营里引起骚动的,不是战事,而是那几张抄录在粗糙麻纸上的新政条文。

识字的老文书被一群士卒围着,借着篝火的光,磕磕巴巴地念着:“新颁《茶政新策》,设官营茶道院,聘茶道大家为博士,编茶典,定规范,公开遴选学子授业,未来可随使团出访藩国,传播茶道……”

老文书念得慢,周围挤满了脑袋,火光映着一张张好奇的脸。

一个年轻的小兵挠挠头,低声问旁边老兵:“叔,这啥意思?种茶卖茶,还能当官了?”

老兵叼着草根,眯着眼:“意思就是,以后咱大雍的茶,不止是喝着香,卖着贵,还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是脸面!是软刀子!那些番邦蛮子喝了咱的茶,学了咱的礼,心就得向着咱!朝廷这是要把茶,变成跟盐铁一样的硬家伙!”

“那这《漕运整肃令》呢?”

“听说抓了好些个大官?”

老文书清清嗓子,继续念:“彻查积弊,严惩贪腐,淘汰冗员,革新漕船码头,引入新式账法,凡贪墨者,追赃夺爵,流放三千里……”

“流放三千里!”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该!”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啐了一口,“俺老家就是漕运上的,以前那些管事的,心黑着呢!克扣工钱,勒索船家,运粮的船都能叫他们挖空了填沙子!早该整治了!”

“还有这个,《科举扩征制》增设经济、格物、百工等专项科考,选拔算学、匠造、农桑、水利等实干人才,待遇从优,有升迁之途,鼓励官学私塾增设实用学科,资助寒门子弟赴考!”

这一次,议论声小了下去,许多士兵,尤其是那些年纪稍轻眼里还有些光的,默默听着,火光在他们眼中跳跃。

“我……我弟弟手巧,会做木工活,是不是也能去试试?”

“说不定能呢!”

“朝廷这是要选真正能干实事的人!不光会写文章了!”

但是最后念到《女子权益初诏》时,气氛还是有些微妙:允许女子继承绝户家业,设立女红作坊和女子学堂,杰出者赐封号俸禄……这些字眼,对这群大多出身乡野观念传统的士卒来说,冲击不小。

“女子继承家业?这……祖宗规矩……”有人嘀咕。

“规矩也是人定的。”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许暮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人群外围,抱着手臂:“仗打起来,死的不光是男人,多少家里没了顶梁柱,孤儿寡母守着点薄田,还被族里欺负霸占。这诏书,是给她们一条活路,至于女子学堂、女红作坊……给条出路,有什么不好?总比逼得活不下去强。”

许暮解决了痒毒烟的关键难题,在军中已有威望,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许多嘀咕声渐渐小了下去,仔细想想,似乎……也有道理。

谁家没有母亲姐妹?若真遇到变故,有条活路,总归是好的。

回到中军帐内,顾溪亭正捧着更完整的诏书副本。

许暮轻轻拂过《茶政新策》的字句,茶香不再局限于士大夫的书斋和商贾的货栈,它将承载着大雍的文化与智慧,漂洋过海,润物无声。

他仿佛看到了茶山上,更多像他一样热爱茶事的年轻人。

顾溪亭放下手中的诏书,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征战紧绷的眉宇,舒展了些许:“茶政兴,则民富;漕运通,则货畅;人才广,则国强;风气开,则民智。”

昭明和昭阳,做得比他们想的还要好。

他看向许暮,眼中带着笑意与骄傲:“特别是这茶政,昀川,你真的厉害。”

许暮摇摇头,心中却暖意流淌,他更欣慰的是,新政没有流于空谈,而是切中了时弊,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出路。这让他对这个风雨飘摇中建立的新朝廷,真正生出了信心。

此刻的都城,新政的波澜正以更具体的方式荡开。除了卜珏依旧昏迷,西南战事未了,似乎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艰难而坚定地挪动。

就连红郎也从寨子里,托人捎来了一封信,信里满是喜悦地告诉许暮和顾溪亭,红娘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儿,母女健康。

信末,他郑重地邀请:“好外甥们,待西南事了,天下太平,一定要回寨子看看你们的小妹妹,看看这山里的月亮,还有周边生机盎然的村子。”

希望,如同春草,在烽火与鲜血浸染过的大地上,顽强地探出了嫩芽。

尽管前路仍有荆棘,但至少此刻,人们看到了光亮,也愿意为了那光亮,继续前行。

第130章 砺刃破晓【二更】 许暮站……

西南的天, 终于透出了一线光。

是西南的这几个人,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凿出来的。

起初的局面有多艰难,只有亲历者才能知道。

瘴气如厚重的帷幕常年笼罩山林, 薛家常年把持西南,将这里经营成铁桶一般, 外界对这片土地的了解, 仅限于舆图上几道潦草的线条和蛮荒之地四个字。

而最新绘制的地图里, 密密麻麻写满了标记, 哪里水源可饮, 哪条小径能通马, 哪个山头是鬼鹰峒的哨所,哪个谷地藏着蟒山部的祭坛……

这些, 都是通过归顺各部提供的碎片信息, 由雷劲带着人与雾焙司一起一点点凑出的全貌。

赵破虏激动的声音自顾溪亭身后传来:“终于不用当睁眼瞎了!”

顾溪亭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在地图上那片被特意用朱砂圈出的区域。

那里,是鬼鹰峒的老巢盘蛇岭:“是, 眼睛亮了, 拳头才能打到实处。”

得益于这幅日益清晰的地图,近期与鬼鹰峒的几次试探□□锋, 他们都取得了胜利。

虽非决定性的歼灭战, 但每一次精准的出击撤离, 一次次刺探着敌人的虚实, 摸清了他们在山地环境下的作战习惯和防御弱点,更让这支初来乍到的大雍军队, 快速适应并熟悉了这片陌生而残酷的战场。

眼下,并不是不想乘胜追击直捣黄龙,而是不能。

夺取老将军性命的那支毒箭, 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箭镞上淬炼的诡异毒素,连醍醐和冰绡这样精研毒理的高手,耗费无数心血,试遍了已知的解毒方剂,却始终像隔着一层迷雾,找不到那最关键的药引或某道玄妙的炼制工序。

没有可靠的解药,贸然深入敌巢,与自杀无异。

山林作战,暗箭难防,顾溪亭绝不能拿数千将士的性命去赌一个未知的概率。

万幸,转机终于出现。

蟒山部的那位大巫对用毒制药的痴迷,让他与醍醐和冰绡相见恨晚,堪称同道中人。

有了他的倾力相助,解药的研制工作,终于不再是毫无头绪的黑暗摸索。

转机出现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醍醐和冰绡还有护卫们,带着一身露水归来,手里捏着几片形状奇特的干枯叶片,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暗红色粉末。

“这是他们供奉的鬼哭藤晒干的叶子和血蝎磨的粉,大巫说,配上之前找到的几味药,或许能成!”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主帅帐旁专门辟出的药帐里灯火未熄。

顾溪亭几次经过,都看见两人熬得通红的眼睛和画满字符与图案的草纸。

第四日黎明,醍醐掀帐而出,手里举着一只小小的陶碗,碗底是些许色泽暗沉的浓稠药膏。

她脸上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大人,成了!用兔子试过,毒可解!”

顾溪亭接过陶碗,低头看着那救命的药膏,久久未语。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赵破虏、雷劲等将领,最后,仿佛穿透营帐,望向西南群山深处:外公,我们成了……

随后,他下达指令:“传令!全军整备,三日粮草,轻甲利刃。三日后,拂晓出发,目标盘蛇岭,鬼鹰峒!”

“是!”

“此战,不留后路,只许胜,不许败!”

战前的紧张与肃杀,如同无声却汹涌的暗潮,迅速席卷了整个大营。

临行前的最后一夜,顾溪亭依旧独自站在那座巨大的沙盘前,计算着每一种可能。

沙盘上,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犬牙交错,盘蛇岭如同狰狞的巨兽,盘踞在西南腹地。

只要拔掉这颗最毒的獠牙,西南残余的抵抗势力便将群龙无首,成为一盘散沙,他和晏清和那套分化离间、攻心为上的策略才能真正发挥最大效力,从而以最小的代价,彻底平定西南。

他过于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有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帐内。

直到手背上传来一个柔软的触感,他才猛地回神。

许暮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微凉的手轻轻覆在顾溪亭的手背上:“山里入夜风凉,你站在这风口半天了。”

他轻声说着,另一只手拿过搭在一旁椅背上的玄色披风,动作自然地抖开,为顾溪亭披在肩上,仔细系好颈前的带子。

顾溪亭没有动,任由他动作。

许暮的手指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带着夜色的微凉,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那丝因大战将至而产生的焦躁。

“都安排好了?”许暮系好带子,却没收回手,就着姿势,指尖极轻地拂过顾溪亭肩甲上的凹痕,那是上一次偷袭时留下的。

顾溪亭看着他,忽然极浅地笑了一下,笑容虽短暂,却冲散了他眉宇间积压多日的沉郁:“等我回来。”

许暮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看到了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也看到了笑意之下,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如同雪后初晴,冰层下涌动的暖流终于破冰而出,瞬间点亮了他整张清冷的脸,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力量。

他应道:“我在这里,等你凯旋。”

出发的时刻终于到了。

顾溪亭一身玄甲,立于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杀气盈野的数千将士。

“传令,升帐!点将!”

他的声音穿透营地,瞬间激起层层回应。

许暮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浓郁的暮色与渐起的火把光辉中。

夜色,彻底笼罩了群山,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平静,正在被战意一点点吞噬。

山林沉默如巨兽,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顾溪亭走在队伍最前列,玄甲外罩着深色披风,脸上涂抹了防虫避瘴的油彩,只剩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西南的崇山峻岭,外公的离世,早已将他淬炼成另一副模样,沉静时如渊渟岳峙,动时则如扑食的猎豹,每一个眼神,都藏着凌厉的锋芒。

鬼鹰峒占据的盘蛇岭地势极险,入口是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长裂谷,易守难攻,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顾溪亭的战术大胆而精妙。

他兵分三路,雷劲率死士,凭借多日勘察,从后山几乎垂直的峭壁用绳索悄无声息攀援而上,直插峒寨腹心。

赵破虏领主力在正面前沿佯攻,制造巨大声势,吸引敌人注意。

而他自己,则亲率最精锐的九焙司好手和山地营悍卒,沿着一条连鬼鹰峒自己都未必时常巡查的、被山洪冲出的隐秘沟壑,像一柄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峒寨防守相对薄弱的侧翼。

战斗猝然爆发。

正面前沿响起震天的喊杀声,燃起熊熊火光,那是赵破虏在全力佯攻。

峒寨中人果然被吸引,呼喝声,号角声乱成一团,兵力明显向正面聚集。

就在此时,侧翼的密林中,顾溪亭长剑出鞘,雪亮的弧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杀!”

大雍的将士,如同鬼魅般扑出,弩箭精准地射倒哨楼上的守卫,钩索甩上木墙,身影矫健翻越。

直到他们冲入寨中,挥刀砍翻第一批仓促迎战的蛮兵,凄厉的警报才后知后觉地响彻山谷。

顾溪亭一马当先,焚心剑在他手中化作道道寒光。

他需要为身后突入的士兵打开局面,必须尽快与从后山突入的雷劲汇合。

寨中乱成一团,蛮兵骁勇,个体战力强悍,但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打懵了,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更重要的是,他们赖以逞威的毒箭毒镖,这次遇到了克星。

所有参战的大雍将士,口中都含着醍醐特制的避毒丸,手臂上也绑着浸了解毒药液的布条。

虽然不能完全免疫,但至少极大地延缓了毒性发作,给了救治的时间。

战斗最激烈处,顾溪亭对上了鬼鹰峒的首领秃鹫,一个身材雄壮手持双刃巨斧的壮汉。

秃鹫怒吼连连,巨斧挥动间带着骇人的风声,显然力大无穷。

顾溪亭并不与他硬拼,身形如同鬼魅,凭借灵活的步伐和精准的预判,总是间不容发地避开斧刃,焚心剑则如毒蛇吐信,专挑对方招式空门大露的瞬间疾刺。

几个回合后,秃鹫已是身上带伤,暴躁如雷:“奶奶的!”

他猛地一斧逼退顾溪亭,从腰间摸出一个骨哨,放在嘴边就要吹响。

顾溪亭眼神一凛,情报显示,这是鬼鹰峒召唤驯养的大型毒虫猛兽所用之哨。

电光石火间,顾溪亭左脚猛蹬地面,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前冲,竟是不顾那可能挥来的巨斧,焚心剑直刺对方咽喉。

秃鹫没料到他如此搏命,吹哨的动作一滞,挥斧格挡已慢了半分。

剑尖精准地没入咽喉。

秃鹫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溪亭,骨哨从松开的手中跌落,巨斧也无力地垂下。

顾溪亭手腕一拧,迅速抽剑后退,一股血箭飙射而出。

他斩下秃鹫的首级,朗声高呼:“鬼鹰峒主秃鹫,煽动叛乱,荼毒西南,罪无可赦!现已伏诛!”

“首恶已除!尔等皆为胁从!此刻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者,免死!顽抗到底者,杀无赦!”

“降者不杀!” 身后的大雍将士适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狠狠撞向已然军心溃散的敌阵。

残存的抵抗迅速瓦解,要么跪地投降,要么仓皇逃入深山。

当雷劲浑身是血地从后山方向杀到,与顾溪亭汇合时,盘蛇岭上代表鬼鹰峒的狰狞鹰旗已被砍倒,换上了大雍的玄色战旗。

朝阳跃出山巅,将血色浸染的战场照亮。

顾溪亭拄剑而立,微微喘息,看着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收缴物资、看押俘虏。

甲胄上的血在晨光中呈现出暗沉的紫黑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头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

这一战,赢的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