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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巧思破局【一更】 温热的呼吸,带着熟……

许暮将他不敢置信的惊喜神色尽收眼底。

他看着顾溪亭那双无论是应对晏家鱼死网破、还是庞云策阴谋诡计, 都向来沉静的眼眸,此刻全是布满血丝的疲惫。

许暮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尖锐得疼。

他避开帐内其他人探究的目光, 靠近顾溪亭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却字字敲在顾溪亭心上:“发生这么多事, 还想瞒着我, 顾溪亭, 你长本事了。”

语气里不是责备, 反倒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 还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这笔帐,晚点再跟你算。”

温热的呼吸, 带着熟悉的极淡的茶香, 拂过顾溪亭的面颊。

不是梦,真实得让他眼眶发酸。

顾溪亭猛地回过神来,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冲垮了连日筑起的心防, 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那笑容冲散了眉宇间的沉郁,竟透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明亮。

若不是眼下军情紧急, 众目睽睽, 他真想不管不顾地将人狠狠揉进怀里, 确认他的存在。

赵破虏在都城时便常随萧屹川左右, 自然知晓这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看着自家将军那双骤然被点亮的眼眸,和毫无掩饰的笑容, 心下喟叹,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宽慰。

许公子来了就好,有他在, 将军肩头那足以将人压垮的重担,或许……真能卸下几分。

一旁的晏清和将两人之间那几乎要拉丝的眼神交流看得分明,忍不住以扇掩唇,轻轻啧了一声,眼里满是戏谑,无声地对顾溪亭做了个口型:没出息。

顾溪亭此刻心情极好,懒得与他计较。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澎湃的心绪,转身面向帐中尚带着几分茫然与好奇的诸将,脸上已迅速恢复了身为主帅应有的沉稳。

只是那眼底深处残存的笑意,并未完全褪去。

在场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顾溪亭为双方引见:“诸位,这位是许暮许公子,西南战事胶着,特来相助。”

他介绍得官方而克制,并未点明两人更深的关系。

西南军中人多眼杂,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男子相恋之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帐内几位第一次见到许暮本尊的将领,闻言皆是眼前一亮。

原来这位就是名动大雍,以一手出神入化的制茶技艺振兴茶脉、解决了朝廷燃眉之急的茶仙!

再细看其人,虽是风尘仆仆,却难掩那份清雅出尘的气质,举止从容,目光澄澈,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纷纷拱手见礼,态度明显热络了几分。

顾溪亭又指向摇着扇子、一副闲散公子哥模样的晏清和:“这位是三公子,长公主殿下忧心西南战局,特请三公子前来,望其才智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他只提三公子和长公主所派,刻意淡化了其晏家身份可能带来的偏见。

晏清和何等机敏,立刻笑嘻嘻地拱手一圈:“奉昭阳殿下之命,来给诸位将军跑跑腿,打打杂。西南局势复杂,还望各位叔叔伯伯们多多指点。”

简单寒暄过后,赵破虏性子最急,忍不住将话题拉回正轨:“许公子,方才听您言下之意,似乎对眼下这痒毒烟因风势不稳难以奏效的难题……已有破解之法?”

他眼中充满了期盼,其他将领也纷纷将目光聚焦在许暮身上。

许暮却并未立刻回答关于痒毒烟的问题,反而神色微微一凝,说起了另一件更要紧的事:“破解之法容后详谈,我一路行来,在一个必经隘口的药铺盘桓,发现有人在打探阴凝草和寒石髓粉,且收购者行事隐秘,不似寻常商队备货。”

药名一说出来,每个人的神色都跟着凝重起来,这两味药的作用是什么,不言而喻。

看来对外宣称老帅重伤静养的消息,也已经开始引起对方怀疑了。

他们不好直接打探,但西南潮湿闷热,想要保存遗体必会大量用到这两味药材。

只需要看这两样有无被大量收购,不难借此推断出一二。

帐中之人,皆是知道实际情况且对战况了解之人,气氛顿时一沉,若消息真已泄露,甚至被西北的赤炎部所探知……

那后果不堪设想,西北防线,恐怕已是暗流汹涌,甚至刀兵相见了。

顾溪亭眉头紧锁,迅速将线索串联:“西南蛮部与西北赤炎部暗中已有勾结,赤炎部恐怕已经开始集结了,昭阳殿下也已启程西北……恐怕他们打的是南北呼应、让我大雍首尾难顾的主意,西北,恐急需支援。”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西南僵局未解,西北烽烟又起!

顾溪亭强自镇定,看向对西北局势最为熟悉的赵破虏:“赵将军,除了外公之外,西北的情况你是最了解的,以你之见,该如何驰援?”

赵破虏闻言,快速在脑中盘旋:西北三条防线,狼山口、铁壁关、渡河堡,以目前能抽调的兵力,恐怕最多支援一处。

只见他浓眉紧锁,盯着沙盘上西北的地形,沉默良久,方沉声道:“赤炎部的巴图汗,性如烈火,骄横跋扈,被……被老帅压制多年,早憋着一股恶气。他若大举进犯,必求速胜,以雪前耻。狼山口险峻,易守难攻;渡河堡隔黄河天险,短期难破;唯有铁壁关正面,虽有关墙之利,但一旦突破,便可长驱直入,直逼腹地。以巴图汗的性子,多半会主攻铁壁关,妄想一举砸开我大雍西北门户!”

他说着,重重一拳砸在沙盘边缘:“这是一场赌博!但末将以为,巴图汗九成会赌在铁壁关!”

竟又是一场押上国运的赌注吗?

一旦判断错误,援军投错方向,整个西北防线都可能崩溃。

顾溪亭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外公萧屹川沉稳如山的身影,他相信外公的眼光,也相信赵破虏在这片土地上浸淫半生得出的判断。

为帅者,最大的压力与孤独,便在于每一次关乎成千上万人性命、关乎国家安危的战略决断,都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这几日,这种重压几乎要将顾溪亭压死。

然而,下一刻,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已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然:

“好!那就赌铁壁关!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将我们的判断与分析,连同许公子带来的紧急消息,分别急报昭阳殿下与林惟清林大人!请他们速做决断,火速调配援军与物资,重点增防铁壁关,绝不能让赤炎部踏破国门!”

“遵命!”书记官领命,匆匆退出大帐,前去拟写紧急军报。

压向西北的巨石暂时找到了应对方向,但眼前的西南僵局,仍需尽快打破。

顾溪亭目光转向许暮,带着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期待:“西北之事已有计较,现在,该解决我们的难题了,你已有妙计?”

他太了解许暮了。

他的昀川从不说无把握之言,既然刚才提及难题时语气那般肯定,多半是胸中已有成算。

许暮迎上他的目光,轻轻颔首,走到那座巨大的西南地域沙盘前。

他指尖虚点野鬼林上风处那几个预设的放烟点,声音清晰而沉稳:“妙计谈不上,只是一些粗浅想法,或可弥补天时之不足。”

许暮并未直接抛出结论,而是先冷静分析:“寻常焚烧,烟雾颗粒粗重,易沉易散,受风流影响极大。欲使其飘远、持久、覆盖广,需使其质轻、粒细、可控。”

他接着道:“我可设计一种简易发烟罐,以中空竹筒或薄铁皮桶为之,内分三层,下层缓燃炭饼提供稳定热源,避免明火破坏药性,中层放置配好的药料,上层加多孔隔板。关键处在于……”

他说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

顾溪亭几乎想都没想,十分默契地将手边的毛笔递到他指尖,又将一张摊开的纸推到他面前。

许暮没看他,但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挑了一下,他接过笔,笔尖在纸上流畅地勾勒:“在罐体侧下方开设小孔,连接一个可手动按压鼓风的皮囊。”

他边画边解释:“点燃下层炭饼后,通过皮囊鼓入空气,气流经炭饼加热后上升,携带中层药物受热挥发出的有效成分,高速冲击上层隔板,可形成远比自然焚烧更细腻、更浓稠、初始速度更快的药雾。这股人为鼓风之力,一方面可帮助药雾在一定程度上对抗微弱的逆向风或乱流,确保其能射向预定方向,另一方面,通过控制鼓风的频率和力度,可以调节药雾产生的浓度与射程,实现有限度的可控。”

他停顿一下,看向醍醐:“可依此原理,调试药料配比,或许能找到更易雾化、效果更佳的组合。”

醍醐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陷入沉思,显然许暮的点拨让她豁然开朗,看到了全新的可能。

许暮又接着道:“此为增其力,还需导其向,可在每个发烟点,利用现成木板和湿布,搭建简易的弧形导流罩,开口对准下风向,可聚拢烟雾,减少侧向散逸,尤其风力微弱时,效果更显。”

醍醐经许暮一点拨,竟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原来除了苦苦等待天时,还能主动创造出有利于自己小气候。

以上都是许暮用现代所学掌握的雾化原理,剩下的就是如何跟天时更好的配合了,他接着道:“最后,需择其时,派人占据制高点,以特制风旗,烟缕甚至风筝,实时监测林地上空精确风向风力,设立简单旗语或灯火信号,一旦判定风向正对敌营;风力适中,各点同时看到信号,即刻点火鼓风,如此,可最大限度利用短暂的气象窗口,实现多点同步精准施放。”

帐内一片寂静。

诸将皆非蠢人,许暮所言,虽涉及些新奇概念,但道理浅显易懂,且极具可操作性。

这已不是简单的妙计,而是一套完整的从原理到工具再到执行细节的解决方法。

雷劲猛地一拍大腿,激动道:“妙啊!许公子此法大妙!如此一来,何惧他风向不定!”

耿直也抚掌叹服:“环环相扣,许公子真乃神人也!”

顾溪亭看着身边侃侃而谈眸光自信的许暮,心中激荡难平。

他的昀川,总是能在绝境中,为他点亮一盏灯,劈开一条路。

这不仅仅是解决了战术难题,更是将他从那种孤立无援的焦灼感中彻底解救出来。

许暮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微微侧头,对他极轻地眨了下眼,仿佛在说:看你还敢不敢瞒着我。

顾溪亭用力压下胸腔里澎湃欲出的情感,沉声下令:“即刻依许公子之法赶制!醍醐、冰绡,全力调配药料,测试效果!赵将军,选派机灵士卒,熟悉鼓风操作与信号识别!雷将军,负责高地观测点的设置与联络!”

“末将遵命!”帐内众将轰然应诺,声音中充满了高昂的士气与信心,纷纷领命,大步流星而去。

转眼间,偌大的帅帐内,便只剩下顾溪亭、许暮,以及那个自始至终摇着扇子,优哉游哉看完了全场戏的晏清和。

晏清和悠悠道:“得,看来暂时没我什么事儿了,顾大将军记得若有什么闲差,就派给在下,比如找哪个部落首领喝喝茶什么的?”

说完,他也不等顾溪亭回应,冲许暮挑眉笑了笑,便摇着那柄碍眼的扇子,转身溜溜达达地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光线,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之间,几乎能听见心跳的暧昧暗流涌动。

第122章 缱绻缠绵【二更】 “我好想你。”“所……

帐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暮色。

最后一道离去的脚步声也消失在远处,偌大的帅帐骤然安静下来。

顾溪亭站在原地,望着几步之外那道风尘仆仆却依旧挺直的身影。

连日来强撑的冷静, 运筹帷幄时不得不披挂上阵的锐利锋芒,都在此时悄无声息地褪去……

一股深不见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猛地涌上心头, 几乎要将他淹没。

许暮不来, 他尚能咬着牙。

可许暮一来, 只是站在这里, 静静地看着他, 那强筑的心防便轰然裂开一道缝隙,所有硬撑的坚强都化作了难以言说的酸软。

他半天才问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只是话一说出口, 他就发觉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许暮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肩甲上没擦干净的暗红。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呼吸可闻。

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顾溪亭肩甲上那片污渍:“你是不是在给昭阳的信里, 千叮万嘱, 让她瞒着我。”

顾溪亭呼吸猛地一窒, 辩解的话语涌到嘴边, 却在对上许暮那双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所有秘密的眼睛时,变得苍白无力。

许暮对他讲了昭阳把他派回云沧的事, 这分明就诡异得很,跟那次他和顾溪亭非要带着惊蛰去四海楼时的氛围,几乎是一模一样。

顾溪亭失笑, 就算昭阳严守秘密,晏清和那张嘴……恐怕该说的不该说的,早已在路上倒了个干净。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哽,“对不起,我只是……真的怕。”

那些刻意压制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外公倚马而坐拄刀不倒的诀别,还有之前,许暮在都城遇刺,面色苍白躺在榻上,胸口不断渗出鲜血的模样……

这两个画面交替闪现,总是反复刺戳着他的心脏,带来近乎窒息的痛。

“我已经……失去外公了。”

“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涉险……”

他眼底都是破碎,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他说不下去了……

许暮看着他痛苦惊惶的样子,心尖疼得发麻。

轻轻叹了口气,许暮伸手覆上顾溪亭紧握的手,一点点地尝试着,温柔却坚定地安慰。

“藏舟。”他唤他,声音轻柔,“我没有怪你。”

顾溪亭几乎是立刻反手握紧了他的手,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许暮任由他握着,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我只是在想,我们既是夫妻,拜了天地,在亲友见证下许了此生,便该是祸福同担,生死与共。你总想着将我护在身后,隔绝一切风雨,这份心意,很好,真的。”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对我来说,这世间纷扰,却能得你如此相护,有你在的地方,我才觉得安稳,才有了家的依靠。”

指尖在顾溪亭因长期握剑而布满薄茧的掌心轻轻摩挲着,继续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可是藏舟,我也想与你并肩。”

“不是躲在你身后,看你独自承受风雨,独自面对刀枪,独自在夜里惊醒,被噩梦和失去的恐惧折磨。我也想站在你身边,能在你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告诉你,我在。”

“你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做所有人的依靠,可我也想做你的依靠,哪怕只是一点点。”

许暮的声音始终算得上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顾溪亭早已被各种重压和悲痛填满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无数情绪冲撞着他的胸腔。

他知道他的昀川聪慧,知道他能制出世间最好的茶,能想出解决国库难题的妙策。

可他因为害怕失去,怕这世间的污浊和血腥沾染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

是他浅薄了。

是他被恐惧蒙蔽了双眼,只想着将他安置在自以为安全的羽翼之下,却忽略了,他爱的人,骨子里同样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骄傲与智慧,有着与他共同面对一切的决心。

爱一个人,除了拼尽全力护他周全,或许更应该相信他,相信他的选择,相信他的能力,相信他愿意与自己共赴刀山火海的心。

“昀川……”顾溪亭喃喃,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他猛地伸出双臂,将眼前的人狠狠地拥入怀中。

许暮被他勒得闷哼一声,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他微微颤抖的脊背,一下下,安抚地拍着。

这个拥抱,驱散了连月来萦绕不散的冰冷与孤寂,抚平了梦中惊醒时的惊悸与空洞。

顾溪亭将脸深深埋进许暮带着旅途风尘却依旧清冽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所有的疲惫、压力、悲伤、恐惧,仿佛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出口,被他坚实温暖的包容所接住。

顾溪亭在他耳边低语:“我好想你。”

许暮感受到颈侧的湿意,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侧过脸,轻轻蹭了蹭他,声音温柔:“所以,我来了。”

帐内静谧,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和心跳声。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帐帘缝隙溜走,夜幕悄然降临。

远处隐约传来巡营的梆子声,和士兵们换岗时低低的交谈。

但此刻,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狭小空间里,两人紧紧相贴,重新找到了支撑彼此的力量与方向。

他来了,他得救了。

*

深夜,营地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渐渐沉淀下去,只余下巡夜士兵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周而复始。

顾溪亭以惊人的效率处理完所有紧急军务,终于得以卸下一身沉重的甲胄。

帐内,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透过帐帘未曾合拢的缝隙,在地上投出几道狭长而朦胧的银辉。

分离的时日不算太长,却在生死边缘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身体的记忆比理智更诚实,肌肤相贴的温暖,呼吸交融的亲近,是驱散噩梦与寒气的唯一良药。

有些事,不必言明,在彼此骤然加快的心跳声中,早已昭然若揭。

渴望像地底奔涌的暗流,蓄积了太久,亟待找到一个倾泻的出口。

然而明日尚有堆积如山的军务,拂晓便要擂鼓升帐,那出口便不能是决堤的洪峰,只能成为一道被精心克制却又缠绵入骨的溪流。

许暮摸索着扯掉了顾溪亭的红色发带,顾溪亭喉结滚动,眸色在黑暗中骤然转深。

他抬手在许暮的唇上,摩挲了一下柔软的轮廓,然后倏地收回,反手一挥,帐内最后一盏留作照明的小灯,被他指尖带起的风吹灭。

恰好外面有一队巡营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铠甲摩擦的轻微声响和低低的交谈声随风隐隐飘入:

“将军今日歇得真早……”

“连着熬了多少个大夜了,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啊,是该好好歇一歇了……”

脚步声和谈话声渐渐远去,四周重归一片寂静,只剩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确认人已走远,顾溪亭终于动了。

他翻过身,手臂撑在许暮身侧,形成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姿势,却没有立刻压下。

顾溪亭低下头,先落在许暮光洁的额头,带着无比的珍视,然后顺着鼻梁缓缓下滑,如同虔诚的信徒在膜拜他的神祇,最终温柔地覆上。

起初他只是轻柔的试探,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许暮没有躲闪,长长的睫毛轻颤着,微微启唇,默许了他的深入。

顾溪亭瞬间变得急切而深入,带着独属于顾溪亭的凛冽气息,攻城略地。

许暮的回应起初还带着些许生涩的被动,但很快便被这熟悉而炽热的气息点燃。

手臂不知不觉环上了顾溪亭的脖颈,指尖插入他的发间,无声迎合。

衣衫的系带不知何时被解开了。

顾溪亭带着薄茧的手掌,探入许暮松散的衣襟,触手所及的,是记忆中细腻、却比往日更为清瘦单薄的腰身。

他顿了一下,流连到许暮敏感的耳畔,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你瘦了……”

连日奔波筹谋,心神耗损,怎能不瘦?

他的手在许暮腰侧缱绻,那里的肌肤柔韧,却也更衬得骨架纤细,令人心疼。

许暮被他掌心的薄茧和灼热的体温熨帖着,身体难以抑制地……

分开这些日夜,说不想念是假的,梦里萦绕的都是他的气息和温度。

此刻真实地被他拥在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身体的每一寸都变得异常敏感。

他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将几乎脱口而出的声音咽下大半,却仍有一丝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喘息,不受控制地从鼻息间逸出。

顾溪亭的呼吸骤然粗重,他撑起身体,贪婪地看着身下的人。

许暮的皮肤总是泛着冷玉般的光泽,此刻却因情动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腰线流畅地收束,勾勒出柔韧的弧度,是顾溪亭每次动情之时,都忍不住要细细品味反复流连的所在。

他迷恋许暮清冷的眉眼渐渐被情欲染上迷离的模样,珍视他每一个因自己而起的细微的表情变化,恨不得将这一刻的许暮,虔诚地刻进心底最深处。

不知为何,与许暮的每一次亲密,都让顾溪亭感到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

于他而言,这不仅仅是欲望的纾解,更是两颗孤独的灵魂在无边黑暗中相互确认、合二为一的仪式。

许暮平日里情绪淡得激不起半分涟漪,可在这种时候,他虽不会过于主动地缠绕迎合,却会对顾溪亭的每一个动作报以最本能的反馈。

每一点细微的反应,都让顾溪亭心潮澎湃,珍视无比。

顾溪亭的目光顺着那段诱人的腰线缓缓上移,掠过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最终落在许暮脸上。

他偏着头,脖颈线条十分诱人,红色的绸带,冷白的肌肤,紧闭的眼睫,以及被他自己咬得嫣红的唇,在顾溪亭眼中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顾溪亭只觉得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嗡地一声,绷到了极致。

他倾身,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叼住了那截红绸的一端,缓缓地、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从许暮手中抽走。

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喷吐在许暮敏感的颈侧和耳廓。

许暮身体猛地一颤,横在眼前的小臂动了动,似乎想移开。

顾溪亭却趁机腾出双手,将他的手臂轻轻拉下,压向他头顶上方的软枕。

这个姿势,让许暮整个人更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眼前。

“藏舟……”许暮眼中氤氲着水汽,眼尾泛红,带着不自知的勾人意味。

朝思暮想的人,将这般全然信任又脆弱的模样展现在他的面前,顾溪亭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朝着一处疯狂奔涌。

他再也无法忍耐。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失控的前一刻,许暮竟然主动仰起头,再次……

甚至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顾溪亭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许暮却顺势抽出了被压制的手,一个巧劲,竟坐了起来……

“昀川……你……”顾溪亭含糊地低喃,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再这样……我真的会停不下来……”

最后一丝克制正在土崩瓦解。

许暮却低下头,在他肩膀上重重地咬了下去,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嘶……” 顾溪亭倒抽一口冷气,那一点轻微的刺痛奇异地与另一种极致的销魂蚀骨的感觉融合在一起,激得他眼尾泛红。

许暮的声音支离破碎断断续续:“罚你……瞒着我的……”

罚?他的昀川……怎么如此可爱……

如果这样的惩罚是日日都有的,那他宁愿天天受着,甘之如饴。

终究是顾念着他的身体,也顾念着明日正务……只一次,可这一次,却被无限地拉长……

他舍不得结束,这帐内的方寸天地,是他偷来的片刻温暖。

长夜未尽,前路凶险。

但此刻相拥的体温,便是照亮漫漫长夜、抵御一切风寒的,最亮的那颗星。

帐内重归静谧,只有彼此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顾溪亭侧躺着,手臂维持着将人牢牢圈在怀里的姿势,一动未动,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许暮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呼吸均匀而悠长,显然已沉入深眠。

日夜兼程的奔波劳顿,加上方才那一场耗尽心神与体力的缠绵,让他睡得极沉。

他借着月光,描摹着怀中人柔和的眉眼轮廓,顾溪亭的心,像被浸在了一汪温热酸涩的泉水里,绵密地胀痛着。

回忆如同潮水漫上心头,他想起与许暮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许暮总是淡淡的。

话不多,情绪起伏也小,像一潭深秋的寒水,激不起太大的波澜。

顾溪亭曾以为,这便是他全部的模样,清冷自持,需要人小心呵护,免得被这世间的污浊惊扰。

可那副淡然的表象下,藏着一颗细腻敏感的心,他总是习惯于去察觉、去体谅他人的情绪,尤其是他顾溪亭的情绪。

他自己明明也需要时间去适应这个陌生的时空,去消化接踵而至的巨变,去在复杂的局势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

可他却总是用他独有的方式,小心而持续地安抚着自己因权谋斗争时刻紧绷的神经,治愈着他在阴谋与杀戮中被反复磋磨的心。

算起来,从云沧初遇,到都城风波,再到如今这危机四伏的西南前线,许暮竟从未与他红过一次脸,吵过一次架。

甚至连一句稍重的抱怨,一声带着委屈的质问都未曾有过。

他永远那么平和,那么……妥帖。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爱得更深,更重,是自己在一力承担,护他周全,为他遮蔽风雨。

可或许,正是自己这份过于沉重的保护,逼得许暮不得不收敛起他原本可能有的、更鲜活灵动的情绪,不得不跟自己一起,活得那般谨慎克制,如履薄冰。

还记得在云沧时,许暮制出新茶时眼中会闪烁着光彩,与他品茗闲谈时,唇角时常会噙着一抹清浅自在的笑意。

可后来,随着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卷入的纷争越来越深,那些鲜活的灵动的情绪,似乎在许暮身上渐渐淡去,被一种更深更沉静的包容所取代。

西城那些孩子的死,是许暮心中一道未曾愈合的伤疤,可他甚至来不及好好安抚治愈,就被迫卷入了更汹涌更黑暗的浪潮之中。

他总以为自己是最爱许暮的人,愿意为他倾尽所有,哪怕性命。

可这份爱,何其傲慢,又何其狭隘。

这个看似最需要被精心呵护的人,在他最艰难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穿越烽烟,踏过险阻,来到他身边,用他的智慧撬开战局的死结,用他的温柔为他注入唯一的暖流。

而他,却曾一度只想将他圈禁在自以为安全的牢笼里。

爱着他顾溪亭这样身负重任步步惊心的人,一定很累吧?

这份认知带来的酸涩感更重了,几乎要漫出眼眶。

不辜负,或许只是爱一个人最基础的底线,而他,做得还远远不够。

顾溪亭将手臂收得更紧,脸颊轻轻贴在许暮微凉柔软的发顶,嗅着那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爱着我……很辛苦吧?”

怀中的人似乎动了动,并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将头往他怀里更深地埋了埋,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梦呓,声音轻软模糊:“又说什么胡话……”

顾溪亭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酸涩中涌起无尽的暖意。

夜还很长,前路依旧吉凶未卜。

但怀中的这份温暖与重量,清晰地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到大结局的部分基本已经攒完了,还在修改一些细节,明天开始每天就会爆更啦!改完就发!

第123章 初见成效【一更】 鱼,开始咬钩了。……

痒毒烟的改良测试, 在许暮抵达后的第二日便开始秘密进行。

顾溪亭选了一处偏僻的背风山谷,点燃了按照新法制备的发烟罐。

当特制的皮囊被有节奏地鼓动,带着奇异辛辣气味的浓稠药雾, 如同被无形之手推送着,形成一股明显更凝聚更持久的烟流, 顺着预设的开口, 稳稳飘向数十丈外的目标区域。

几只被圈在目标区的羊, 起初茫然不觉, 不多时便开始焦躁地踱步甩头, 继而疯狂地用身体摩擦木桩, 在地上打滚,发出咩咩的叫声。

直到喂下醍醐配制的解药, 才渐渐平息。

效果远超预期, 且对风力的依赖大大降低,即便微风,鼓风之力亦可助其远行。

醍醐兴奋道:“大人, 许公子, 成了!”

几个将领跃跃欲试,顾溪亭当机立断, 不再等待完美风力, 抓准时机行动。

第三日深夜, 野鬼林上风处数个精心伪装过的发烟点同时启动。

是夜, 林中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惨叫怒骂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方渐歇。

接下来两日,大雍军按兵不动,只是加强了外围警戒, 静静等待。

等待毒烟的效果彻底发酵,等待林中的恐惧和混乱达到顶点,也等待……某些变化主动上门。

痒毒烟计划实施后的第三日午后,终于等来了前哨来报:“将军!野鬼林东北侧边缘,出现一小股人马,约摸二三十人,大多数人边走边抓耳挠腮,狼狈至极!为首一人手里举着一根绑了块脏兮兮白布的树枝晃着!”

“他们说……是黑石峒的,活不下去了,求将军给条活路,愿意归顺。”斥候回禀时,脸上带着古怪的神情,似是想笑又强忍着。

顾溪亭与许暮还有其他几位将领相互对视,心中了然。

鱼,开始咬钩了。

顾溪亭吩咐:“带过来。”

不多时,这二三十个黑石峒族人被带了进来,个个瘦得脱形,眼窝深陷,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红肿的抓痕,有些已经溃烂流脓,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这些人进了营寨,被四周肃立持戈、甲胄鲜明的大雍军士一衬,更显得惶惑如惊弓之鸟。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颧骨高耸,眼神里带着山民特有的狡黠,但此刻更多的是痛苦和惊惧。

按照惯例,降者需跪拜。

可这几个人站在那儿,局促不安,眼神飘忽,手上挠抓的动作却一刻未停,那为首的中年汉子更是痒得龇牙咧嘴,五官都皱到了一起,哪里还记得什么礼节。

晏清和摇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溜溜达达走到这群人面前,上下打量着那首领,语气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讶异:“哟,来都来了,怎么还站着?见了我们将军不知道膝盖是做什么用的?是不是皮痒了,欠抽啊?”

皮痒二字,此刻听来,简直是一语双关,精准戳中了这群人最痛苦的现状。

那中年汉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也顾不得许多了,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带着哭腔喊道:“将军!大人!小的们是真痒啊!”

他这一跪一喊,身后那二十几人也都呼啦啦跪倒一片。

原本何等严肃的受降场面,被晏清和这么一搅和,加之这群人如此情状,周围知情的将领和亲兵们,饶是训练有素,也忍不住肩膀耸动,嘴角抽搐,拼命憋着笑意。

连向来严肃的赵破虏,都扭过头,重重咳了一声。

晏清和却像没事人一样,唰地又展开了扇子,慢条斯理地摇着。

顾溪亭眼底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面上依旧沉稳。

他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落在那为首的中年汉子身上:“黑石峒?据我所知,此次作乱,以鬼鹰峒、血狼寨、蟒山部三家为首,没听说你们黑石峒啊?”

那人自称是黑石峒头人的弟弟,名叫岩虎,他听完顾溪亭的话,立刻伏地,颤声道:“将军明鉴!我黑石峒小部,人丁稀薄,本不敢与天朝为敌,是鬼鹰峒的头人,还有……还有之前那些姓薛的官爷,他们逼着我们出人出粮,说是不从就要灭寨!我们出了两百青壮,全是寨子里最好的猎人,可……可开战没多久,就被派去最前面送死,活着回来的不到五十人!抢到的东西,半点没分给我们,还被鬼鹰峒抢走了不少女人和孩子!”

他说着,竟呜咽起来。

顾溪亭静静地听着,不动声色,赵破虏在一旁冷哼一声:“空口无凭,谁知你是不是诈降?”

岩虎急忙道:“小人不敢!小人愿献上投名状!”

顾溪亭唤道:“醍醐。”

一直候在旁边的醍醐上前,手中托着几个粗瓷碗,碗中是黑褐色的药汁,示意军士将药分给岩虎等人。

岩虎等人如见救命稻草,也顾不得烫,抢过碗就咕咚咕咚往下灌,有些喝得太急呛住了,咳得满脸通红也舍不得停下。

药效出乎意料地快。

不过一刻钟,岩虎等人脸上那疯狂抓挠的动作便渐渐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难以置信。

“好了……不痒了?真的不痒了!”岩虎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溪亭和醍醐的眼神充满了震撼与敬畏,随即转化为更深的恐惧与臣服。

能下如此诡异的毒,又能如此迅速地解了毒……这位大雍的年轻将军,还有他手下的人,太可怕了!

“谢将军赐药!谢将军救命之恩!”岩虎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带着身后族人,重重地磕下头去。

顾溪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既已归顺,便是我大雍子民。但需立下投名状。鬼鹰峒等部,如今林中情况究竟如何?”

岩虎急忙道:“小人知道鬼鹰峒的一处秘密囤粮点,离此不远!还知道……知道蟒山部的大巫,最近在大批量研制毒药!此前他们只少量研制出来测试……”

他说着声音弱了下去……此毒便是此前重伤萧屹川之毒,只是当时还没有办法大范围使用。

“还有呢?”顾溪亭听到这里,声音更冷了几分,“薛家养了你们这么多年,就养出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其他部落,如今是什么想法?”

岩虎偷偷看了眼顾溪亭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不瞒将军,这些年,薛家是给了些盐铁布匹,但也抽税极重,动辄打杀。各部早就怨声载道。这次……这次鬼鹰峒他们能拉拢这么多人,一是许了劫掠之后平分财物女人的重利,二是……二是有人说,朝廷换了皇帝,要对我们这些山民斩尽杀绝,不如先反了。如今将军神威,一战惊破敌胆又断了粮草,二战悄无声息下毒无人能解,野鬼林里已经吵翻天了。血狼寨和蟒山部损失不小,对鬼鹰峒很是不满。一些小寨子,像我们这样,都在观望,或者悄悄往后缩……”

一群因利而聚、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内部矛盾重重。

看来真正的核心敌人,是鬼鹰峒等少数野心勃勃的首领,大部分的蛮族山民,或许只是被裹挟的可怜虫和牺牲品。

顾溪亭缓缓开口,“你的投名状,我收下了。若你所言属实,助我破了鬼鹰峒的粮囤,你黑石峒,便是我大雍的顺民,受朝廷庇护,既往不咎。若敢有诈……”

他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你应该知道下场。”

岩虎磕头如捣蒜:“不敢!小人万万不敢!”

他被赵破虏带下去,准备详细盘问粮囤位置与守备情况,并即刻派遣精锐斥候前去核实。

谁知刚走出帅帐没多远,岩虎猛地一拍脑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脸上露出惊惶之色,转身又踉踉跄跄地跑了回来。

“将军!将军!还有一事!小的刚才一紧张,差点忘了说!”岩虎气喘吁吁,“是……是关于鬼鹰峒那个疯子秃鹫的!”

帐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顾溪亭眉头微蹙:“说。”

岩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急声道:“那秃鹫,性子最是偏执狠毒!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谣言,说……说大雍朝廷如今还能支撑着跟我们打仗,全是因为南边云沧的茶脉兴旺,靠着卖茶赚了海量的银子,这才有钱有粮!他还说……说云沧出了个了不得的茶仙,能制出种种神异的茶叶,定是因为云沧的茶籽是普天之下最好的!他说大雍有的好东西,他们也必须有!”

他喘了口气,眼中惊惧更甚:“就在我们几个拼死逃出来之前,我亲耳听到他们峒里一个喝得烂醉的小头目吹牛,说秃鹫秘密派遣了一队峒里最擅长山地潜行的猎手,早就已经出发了!就是要绕过官道,走山间秘径,摸到云沧去!他们的目标,就是找到那个茶仙的山头,一定要把最好的茶籽弄回来!说要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也种出那种能换来金山银山的茶叶!”

茶仙的山头……云沧……许家茶园?!

帐内知情的顾溪亭,乃至一直摇着扇子作壁上观的晏清和,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二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全部投向了站在顾溪亭身侧的许暮。

许暮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猛地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凉了半截。

他失声低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好!我来时路上,曾遇见过一队人,形迹可疑,方向正是通往云沧一带!若他们真是鬼鹰峒派去的……”

他脑海中嗡的一声,将许多之前被忽略的细节骤然串联起来。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在来西南的路上,某个岔道口,他曾与一队牵着骡马穿着打扮与普通行商略有不同的汉子擦肩而过。

那些人低眉顺目,但体格精悍,眼神警惕,骡马背上驮着的筐篓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当时他心系西南,还以为跟打探阴凝草和寒石髓粉的是一波人。

如今想来,那方向……那打扮……那警惕的状态……

那卜珏还有茶园上下,毫无防备之下,岂不危险?!

顾溪亭瞬间面沉如水。

如果许暮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和他们打过照面,那说明这队人马出发的时间极早,此刻恐怕……

“赵破虏!”

“末将在!”

“即刻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斥候,配双马,携本帅手令与靖安侯府信物,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绕开大路,以最快路径驰援云沧!”

“末将遵命!”

军令如火,但云沧远在数千里之外,山高水长,即便派去的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日夜不休策马狂奔,恐怕也需要时日。

而那些鬼鹰峒的猎手,既然早已出发,此刻说不定已经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云沧地界,正暗中窥伺着许家茶园……

晏清和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扇子轻轻敲击着掌心,若有所思:“看来这西南的浑水,比想象的还深,连远在云沧的茶树,都被人惦记上了。

岩虎跪在地上,看着帐内几位大人物骤变的脸色和迅速下达的紧急命令,心里更是凛然,背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临时想起的这个消息,恐怕比献出粮囤位置还要重要,也更加庆幸自己选择了投降,否则……

顾溪亭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对岩虎道:“你提供的消息很有用,先下去吧,好生休息,若你所言属实,日后自有你的去处。”

待岩虎等人被带下去安置,帐内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许暮袖中的手微微攥紧,若茶园有失,若卜珏他们因此遇险……他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顾溪亭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温热而有力的手,悄然覆上了他紧握的拳:“茶园里还有守卫,情况也不会那么糟糕。”

他此刻十分庆幸当日离开云沧时,曾请旨将许家茶园封为贡茶茶园,得以留下一部分萧家军守卫……

但云沧的意外插曲,还是像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波澜起伏的湖面。

第124章 茶园惊变【二更】 而远在西南的众人……

那日, 在通往西南的岔路口,许暮与卜珏分道扬镳前,并非全无准备。

他早已暗中遣了烟踪司的好手, 快马加鞭先行一步,直奔云沧, 给坐镇茶园的钱秉坤送去了密信。

信中明里是询问启泰债发行事宜, 实则暗含试探, 若云沧当真遇到棘手难题, 非他回去不可, 他定会义不容辞。

可若只是调他离开的幌子……

结果, 密探带回的消息:云沧一切安好,启泰债发行异常顺利, 甚至远超预期, 钱秉坤信中字里行间透着忙碌的喜悦,并无半分求助之意。

于是,许暮不再有半分犹豫, 在那决定命运的三岔路口, 与卜珏分开。

然而此举让留在云沧的卜珏,心中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公子为何突然改道西南?

西南局势究竟糜烂到何种地步, 竟需要他亲自前往?

这些疑问, 如同幽暗的水草, 在卜珏心底悄然滋生, 缠绕不休。

夜色深沉,将连绵的茶山晕染成一片沉郁的黛青。

许家茶园主宅内, 灯火早已熄了大半。

启泰债的发行至关重要,连钱秉坤都暂时搬来茶园住,方便与卜珏商议。

卜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缓步从钱秉坤居住的侧院走出。

他刚与钱秉坤核验完近日启泰债在云沧及周边州府的发行细目,一切进展顺利,甚至比预期更为火爆。

这原本该是让人安心的景象。

可不知为何,卜珏心中那丝自许暮与他在岔路口分别、转道西南后便隐隐存在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夜深人静时,如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

他习惯性地踏上了那条熟悉的青石板小径,向茶园深处走去。

夜风拂过层层叠叠的茶垄,带来沙沙的轻响,混合着泥土与茶叶特有的清冽气息,这本该是能让他心神宁静的味道。

这里是公子和顾大人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承载着他们的期望与梦想。

许暮将茶园托付给他,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日入睡前,亲自巡视茶园,检查各处门户、仓库,尤其是存放珍贵茶籽的地窖,已成为卜珏雷打不动的习惯。

即便从都城回来后,因启泰债发行等事宜异常忙碌,他也从未间断。

仿佛只有亲眼确认一切安好,才能稍稍压制住心底那莫名的不安。

夜色静谧,唯有草丛中虫鸣断续可闻,一切都显得平静如常。

然而,在这片看似安宁的黑暗深处,不速之客已然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片净土。

茶园西北角,一片背靠峭壁、人迹罕至的老茶林边缘,几道比夜色更深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岩缝和茂密灌木中悄然显形。

他们动作轻捷,落地无声,迅速聚拢到阴影下。

在茶园周围观察了好几日,终于让他们找到了这个能摸进来的地方。

一共五人,皆着深色紧身短打,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警惕逡巡的眼睛。

身上带着山林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与草屑气息,但眼神锐利,身形精悍,显然并非寻常盗匪。

一个稍显矮壮的黑影压低嗓子:“头儿,是这儿没错吧?”

被称为头儿的男子,身材瘦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晶亮,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泥土,凑近鼻尖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周围的茶树:“没错,这片山的土气,和峒主给的描述对得上,看这茶树的年岁,定是那茶仙的老根子所在。”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毒蛇般的嘶哑:“峒主说了,咱们这趟,务必得手!”

另一人问道,语气有些急切:“可这园子不小,那存籽的窖子,到底在哪儿?”

头目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急什么?先摸清守卫,白天看过了,有兵,但人不多,主要在正门和主宅附近。这后山老林,他们巡得不勤,咱们分头,两人一组,小心避开巡夜的。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动刀兵,咱们是来拿东西的,不是来拼命的。”

“是!”几人低声应和,随即如同水滴入沙,再次悄无声息地散入黑暗,分头向茶园深处潜去。

卜珏仔细检查了几处关键地点,仓库门锁完好,地窖入口的伪装也毫无异样。

他稍稍松了口气,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确认各处无恙,他这才转身,准备回房歇息。

就在他吹熄灯火,准备脱衣安寝的刹那,院墙根下,突然传来几声尖锐凄厉的猫叫。

“喵呜!!”

“呜嗷!!”

声音与平日里撒娇或讨食的软糯截然不同,短促,尖利,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不安,甚至有些发毛发炸的嘶哑感。

是卜珏养在园中防鼠的那几只狸花猫,平日里最是温顺亲人,此刻的叫声却充满了攻击性和警告意味。

卜珏动作一顿,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猫对气息和动静的感知远比人敏锐,尤其夜深人静时。

他侧耳细听,除了风声和隐约的虫鸣,似乎……并无其他异常响动。

可猫儿们依旧在叫,而且声音来源似乎在移动,从院墙东头,渐渐往西北角的后山方向去,叫声越发急躁。

这不对劲儿!卜珏瞬间睡意全无。

他本就因许暮突然转道西南而心存隐忧,此刻这异常的猫叫,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迅速套上外袍,吹熄房内灯烛,让自己隐于黑暗,然后轻手轻脚推开房门,闪身来到廊下。

月光黯淡,庭院中树影幢幢,他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那双平日里睡不醒的眼睛,此刻像野猫一样亮了起来。

猫叫声断断续续,已渐渐远去,朝着后山籽窖的方向。

是野物?还是……

他不再犹豫,从门后顺手抄起一根平日用来支窗的硬木短棍,悄无声息地循着猫叫的方向,朝茶园深处摸去。

夜风格外森凉,吹得茶垄沙沙作响,也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音。

但卜珏的警惕心已提到最高,他放轻脚步,利用茶丛和树木阴影隐藏身形……

突然,他身形猛地一顿,迅速矮身藏到一丛茂密的茶树后。

约三十步外,靠近籽窖所在的那个缓坡下方,隐约有黑影晃动,还不止一个!

他们似乎……在坡壁上摸索着什么动作鬼祟。

不是园中之人!这个时间,伙计仆役绝不会来此!更不会如此行迹!

卜珏握紧了手中的木棍,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

对方大约三四人,似乎在寻找窖门机关,暂时并未得手。

必须立刻示警!但若大声呼喊,恐打草惊蛇,逼得贼人狗急跳墙。他记得,离此地不远有一处小岗楼,平日有驻守兵丁轮值,或许……

就在卜珏思忖如何不动声色去报信时,一只紧跟过来,浑身毛发倒竖的狸花猫,或许是看到生人太过紧张,猛地从卜珏藏身的茶丛旁窜出,直扑那几名黑影,口中发出凄厉的哈气声。

“什么东西?!”一名贼人被惊动,低喝出声,下意识挥手去挡。

“糟了!”卜珏暗叫不好,行迹已露。

他当机立断不再隐藏,猛地从茶树后站起,厉声高喝:“有贼人!来人啊!!”

这一声呼喊,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炸响!

几名贼人大惊失色!那头目反应极快,眼中凶光毕露,低吼:“被发现了!做了他,赶紧找东西!”

离卜珏最近的一名贼人已然扑上,手中短刀闪着寒光,直刺卜珏心口。

这些人果然是亡命之徒,出手便是杀招。

卜珏不会武艺,全凭一股血勇和守护茶园的责任,挥舞木棍格挡。

锵的一声,木棍与短刀相击,竟被削去一截,巨大的力道震得卜珏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拦住他们!”卜珏不顾危险,再次大喊,试图指明贼人目标,吸引注意。

“找死!”那头目见卜珏碍事,又听见远处已有呼喝声和脚步声快速逼近,心知必须速战速决。

他身形如鬼魅般掠近,避开卜珏胡乱挥舞的半截木棍,一脚狠狠踹在卜珏腰腹之间。

卜珏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痛袭来,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坚硬的茶垄埂上,他喉头腥甜,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手中的木棍也脱手飞出。

贼首看也不看倒地不起的卜珏,嘶声下令:“快!进去拿!有多少拿多少!他们人来了!”

何方贼子!胆敢夜犯贡茶园!!”

十余名披甲持刃的兵士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火把的光芒瞬间驱散了这片山坡的黑暗。

正是奉命驻守茶园的官兵。

贼人们顿时陷入慌乱,试图强行冲开窖门或四散突围。

但官兵训练有素,结阵阻拦,刀兵相交之声顿时响成一片。

那头目眼见事不可为,官兵人数不少且颇有章法,他们已有一人中刀惨叫倒地。

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不甘,猛地从怀中掏出几枚黑乎乎的弹丸,狠狠砸向地面和逼近的官兵。

浓密呛人的烟雾瞬间爆开,迅速弥漫,遮蔽了视线。

“咳咳!小心烟障!”

“别让他们跑了!”

待到烟雾被山风吹散些许,兵士们冲上前,只见地上倒着两名受伤被擒的贼人,还有一名被格杀。

而那头目和另一名贼人,连同他们从籽窖中抢出的两个鼓囊囊的布袋,已不见了踪影,显然是趁乱遁入了深山密林。

“追!”带队哨长大怒。

“一……一定要……追回茶籽……”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哨长急忙回头,只见卜珏倒在血泊中,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却还强撑着提醒。

他胸口衣襟已被鲜血浸透,显然伤得极重。

“卜珏公子!”

“快!快抬回去!敲陈大夫的门!快啊!”

整个茶园再次被彻底惊醒。

火把通明,人声鼎沸,钱秉坤跌跌撞撞赶来,看到卜珏的惨状,老脸煞白,几乎晕厥。

众人小心翼翼将卜珏抬回主宅,血流了一路。

急促的拍门声和惶急的呼喊惊醒了早已安睡的老大夫陈术。

老人家听闻是茶园出事,卜珏性命垂危,提着药箱一路飞奔而来。

厢房门紧闭,烛火通明。

陈大夫银针、药瓶摆了一桌,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清创,止血,灌药,针灸护住心脉……每一刻都漫长如年。

钱秉坤和几位老管事守在外面,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压抑痛哼,心如刀绞。

卜珏这孩子,看着跟睡不醒似的,实际上精明能干。钱秉坤膝下无子,越是跟他相处也越是喜欢,眼下这情况,让他怎么能不急啊!

这一夜,茶园遭袭,珍贵茶籽被盗,卜珏重伤垂危,生死未卜。

沉重的阴云,彻底笼罩了原本安宁祥和的云沧茶山。

而远在西南的众人,对此间发生的剧变,尚不知情……——

作者有话说:茶籽被偷的事情,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有兴趣的小天使,可以去看看!

今天第二更来啦!晚点可能会有第三更,看进度嘻嘻嘻!

第125章 凤鸣九霄【一更】 “打你们这等犯边劣……

赤炎部的战鼓, 擂得一日比一日急,一日比一日近。

自昭阳与许诺抵达铁壁关,不过短短数日, 关外那片广袤而枯黄的草原上,赤炎部骑兵掀起的烟尘就再未真正平息过。

进攻的规模一次大过一次, 袭扰的间隔一次短过一次。

赵破虏的判断分毫不差。

赤炎部的巴图汗, 显然将主力精锐和最强的攻击欲望, 都压在了铁壁关正面。

这位被萧屹川压制、摩擦了多年的草原枭雄, 似乎认准了这里是洗刷耻辱、叩开大雍国门的最佳路径, 攻势狂野而酷烈。

关墙依旧巍然, 但守军的伤亡数字,却以触目惊心的速度攀升。

担架抬下城墙的伤兵越来越多, 军医营里终日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许诺被昭阳带在身边, 但她几乎待不住,总是忍不住跑到面向战场的瞭望孔后,踮着脚, 看着关外如同潮水般涌来赤炎骑兵, 看着城墙上不断倒下的身影……

小姑娘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原本清亮的眸子里, 映照着烽火, 也沉淀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

大营里气氛压抑,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眉头紧锁, 交谈时声音压得极低。

可就算是这样的情况,也没人敢提老帅两个字。

许诺不傻,她心思本就比同龄人细腻敏感得多, 这种异样的沉默,韩奎叔叔几次欲言又止的神情……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感觉,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

可她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

生怕得到一个她无法承受的答案……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帐外呼啸的寒风更冷。

昭阳的声音因连日缺眠和焦虑而沙哑:“今日又折了三百七十一人,重伤失去战力者逾五百。箭矢耗去三成,火油、滚木礌石也支撑不了太久。韩将军,周将军,以目前赤炎部的进攻强度,我们现有的兵力、器械,照此消耗,还能支撑几日?”

韩奎盯着沙盘,脸色铁青,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数字:“若敌军攻势不减,援军不至,粮草器械充足的情况下……至多……五日。五日后,关墙必出缺口,或者……我们的人,先打光。”

“他娘的!”周莽一拳砸在案几上。

“报!”

“殿下!各位将军!援军先锋已到关外十里,是顾将军从西南派来的精锐,携有部分箭矢补充!”

帐内众人精神为之一振,西南的援兵竟然先到了,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然而,短暂的喜悦过后,是更深的忧虑。

昭阳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两千骑……赤炎部主力不下五万,且皆是骑兵,来去如风,我们依旧只能据关死守,被动挨打,就算勉强守住,这般消耗下去,萧家军的骨头,也要被一根根敲碎了,此战过后,西北防线名存实亡。”

一直安静站在昭阳身侧、努力消化着那些冰冷数字和沉重局势的许诺,忽然抬起了头。

她看着沙盘上敌我双方那悬殊的标记,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入她的脑海。

许诺向前走了一小步:“昭阳姐姐。”

昭阳闻声转头,看向她。

许诺仰着小脸,眼神里有犹豫:“你……相信我吗?”

昭阳微微一怔,随即没有丝毫迟疑,重重点头,目光沉静而坚定:“自然信你。”

她的信任,不仅源于外公萧屹川生前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期许,更源于对许诺天赋的认可。

得到肯定的答复,许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有个想法……或许,很冒险。”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孩童的稚嫩,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帐内几位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愣住了。

*

赤炎部的进攻如期而至,且比往日更加嚣张。

一支约千人的赤炎精锐骑兵,竟径直冲到了铁壁关城门一箭之地内,挽弓搭箭,朝着城头肆意抛射,口中发出粗野的呼啸和嘲骂。

领头之人,是一个穿着华丽皮袍、头戴金环的年轻将领,正是巴图汗颇为宠爱的第八子乌恩。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挥舞着弯刀,用生硬却充满恶意的大雍官话朝城头喊话:“城上的大雍废物们在干什么啊?哈哈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如同毒箭,射向城头。

然而,回应他们的,并非更多的箭雨或怒骂。

只听铁壁关那扇数日未曾开启的沉重城门,竟在赤炎骑兵惊愕的注视下,轰然洞开。

昭阳一身银甲,猩红披风在关前卷起的尘土中猎猎飞扬,如同绽放在灰黄背景上的一朵夺目血莲。

她未戴头盔,墨发高束,手中长剑雪亮,映着塞外惨淡的天光。

身后,两千精锐骑兵如钢铁洪流,奔涌而出,迅速在她身后展开阵型,与乌恩的千人队遥遥相对。

城头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与助威声。

乌恩显然没料到守军竟敢开门,更没料到出来的主帅竟是女子,且如此年轻。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极度轻蔑的狞笑,手中弯刀指向一马当先的昭阳,笑声张狂而刺耳:

“哈哈!还真让我说中了?萧屹川那条老狗果然死了?不然怎么会让个娘们儿披甲上阵,出来送死?又或者你是来…… ”

他目光淫邪地扫过昭阳周身,又刻意抬高音量,确保双方军阵都能听清:“伺候哥几个的?”

身后的威武声和猥琐的笑声响彻不断。

他哄笑的时候,又抬眼看到了城楼上的许诺,笑声更大了:“楼上还有个没断奶的丫头片子?怎么,这是要演一出母女上阵的苦情戏,好让爷们儿们下手轻点?”

他身后的赤炎骑兵又配合地爆发出哄堂大笑,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潮水般涌来。

乌恩越发得意,扬刀直指昭阳,声音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嘲弄:“看看!萧屹川一死,大雍就只剩下女人和小孩能打仗了吗?啊?你们大雍,是不是气数已尽,完蛋了?!趁早跪下求饶,献上关城和女人,我说不定大发慈悲,赏你们一条活路!不然,今日就踏平你这铁壁关,杀光你们这些两脚羊!”

昭阳对漫天箭矢和恶毒叫骂恍若未闻,面色沉静如水。

但她的余光,一直关注着侧后方箭楼阴影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乌恩的嘲讽越发不堪入耳,句句不离萧屹川死了……

昭阳的心微微一沉,她看到许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小脸血色尽褪,牙关紧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