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东海神话 恩也罢,恨也罢,都将在鹰嘴……
海风裹挟着咸腥与硝烟的味道灌入, 吹得桌子上的海图哗啦作响。
舱室内,气氛凝重。
顾意一拳砸在标注着鬼哭滩的位置,那正是近日屡遭东瀛小船袭扰的地方:“他娘的没完没了, 苍蝇似的,咬一口就跑!”
不仅如此, 每次还都会留下明纱公主的一些贴身信物……
陆青崖拿起桌上今日敌军退走后遗落的一方素帕, 上面一角绣着东瀛皇室的十六瓣菊徽, 正是明纱公主的标志。
他眉头紧锁地看向顾停云:“将军, 武藏这是攻心。”
顾停云的目光却始终看着地图。
其实不难猜, 庞云策和墨影这样筹谋多年的计划都能落空, 加之明纱身边一直有位身份神秘的老师,武藏必定会认为是她的手笔。
他盛怒之下闯进明纱的住处, 不难调查出被明纱藏于后院十八年之人, 就是顾停云。
男未婚女未嫁,十八年的朝夕相处,旁人会觉得他们有私情, 也正常。
但想以此扰乱他的心绪, 武藏还是太自信了。
顾停云抬眼,示意众人专心看图,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 点在海图之上一处更为复杂、布满暗礁标记的海域:鹰嘴峡。
“武藏想扰乱我的心绪, 那便顺他的意。传令, 自明日起,鬼哭滩守军再遇袭扰, 可稍作抵抗,即佯装不敌,向鹰嘴峡方向败退。”
“败退?”
老水师副将陈大猷忍不住开口, 他是本地人,熟悉这片海域如同自家后院,最初他对空降的顾停云并不完全信服:“顾将军,鹰嘴峡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水流乱,暗礁多,大船进去转圜不开,咱们退到那儿,不是自寻死路?”
顾停云抬眼,目光扫过舱内众将,最后落在陈大猷身上:“就是自寻死路,不过是给武藏准备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更大海图前,拿起炭笔边画边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武藏此人,狡诈而自负。他算准我朝忙于年节与新帝登基,水师疲敝,故用骚扰疲敌之术激我冒进。我若怒而兴师,正中其下怀;我若一味固守,则士气渐堕,且永无宁日。”
陆青崖追问:“那将军的意思是?”
“示弱,骄敌,诱其主力尽出,于鹰嘴峡,围而歼之。”
顾停云炭笔在海图上的鹰嘴峡入口重重一点:“陈副将说得对,此地不利大舰。但我问诸位,东瀛战船,与我们的船相比,优势何在?”
顾意抢答道:“灵活,迅捷,尤其擅长在浅水礁石间穿梭接舷战。”
顾停云颔首:“不错,鹰嘴峡内,其腹地有一处葫芦形水域,入口狭窄,内里稍阔,但遍布暗礁,水下更有暗流涡旋,大船吃水深,进去危险,但小巧的鹰船、沙船、乃至我命人特制的连环舟、子母船,却可依托礁石隐蔽。”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此战,不用大舰巨炮硬撼。我们要学的,是陆上的战法。”
陆青崖眼睛一亮:“将军是说……”
“我已命工坊暗中改制了一批小型战船,船首加装生牛皮蒙覆的挡板,形如陆上战车,可防铳箭,船上不载重炮,只配强弩和火铳。每三船为一队,一船在前为盾,载狼筅手、长枪手,专司刺杀、阻拦敌寇跳帮;两船在后侧翼,载刀牌手、火铳手、钩镰枪手,负责近战格杀与远程袭扰。”
顾停云见众人并未有异议,语速加快,显然对此谋划已久:“一旦武藏主力被诱入葫芦口,我伏于两侧礁石后的鸳鸯小队即如铁钳合围,以车船封堵出口,狼筅钩缠敌船,长□□杀跳帮之敌,火铳弩箭覆盖,短兵接舷清除,暗礁与我们的船,便是最好的屏障与阵地。”
舱内一片寂静,只有海风呜咽。
这套战法闻所未闻,将陆战阵型巧妙化用于复杂海域,大胆至极,也精妙至极。
陈大猷忍不住喃喃道:“这能行吗?咱们的兵,习惯了大船巨炮,这般小巧阵仗……”
顾停云看向他,语气不容置疑:“自明日起,所有参与此战人员,按新阵操练。陈副将,你熟悉水文,伏击位置、出击时机,由你与各队首领详细拟定,务必精确到每一处礁石。”
陈大猷看着海图上那精细的标记和顾停云沉稳的目光,忽然想起月前这位将军初到时的情景。
那时水师士气低落,派系林立,谁也不服谁。
就算已经知晓顾停云的身份,但东海战神的神话早已遥远,怀疑的目光无处不在。
顾停云抵达当日,未置一词,直接登上了最破旧的一艘侦察船,带着顾意、陆青崖还有几个亲兵,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径直驶向了东瀛舰船经常出没的危险海域,三日方归。
回来时,带回了详尽的敌情和海图,更在众目睽睽之下,指挥那艘小船,利用暗流和礁石,戏耍般摆脱了三艘东瀛快船的追击。
战神归来的传言不胫而走。
随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揽权,而是按照水师旧例,当众重罚了两位因醉酒贻误战机的勋贵子弟。
又擢升了包括陈大猷在内,数位出身低微但确有战功的老兵悍卒。
赏罚分明,身先士卒,更兼那手神鬼莫测的操船技艺和对海域的深刻理解……
不过月余,这位沉默寡言的将军,已用实力和手腕,让这群桀骜不驯的老海狗们心服口服。
然东海水师沉疴已久,缺的更是那股子敢拼杀的血性。
顾停云在初步树立威信后,又当众揪出三个带头闹事、懈怠军纪的把总。
没打军棍,没关禁闭。
他命人把他们扔上三条小船,每人发一把刀,指着海图说:“从此地向东八十里有座东瀛占据的龟背岛,你们三个谁能砍下一个敌人的首级带回来,谁就官复原职,我另赏白银五百两;若空手而归,或死在海里,那就当以身报国了。”
陈大猷当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
可顾停云不许任何人求情。
然而,大家都没想到,最后,那三个混蛋……居然真回来了两个!
一个带回来一颗首级,另一个更绝,趁夜泅水上岛,烧了东瀛人半个营寨!虽然自己也挨了三刀,但还是活着游回来了。
顾停云让军医给他包扎好,对着所有人说:“我要的不是听话的绵羊,是敢噬血的狼。”
东海水师糜烂,非猛药不可回春。至此,全军震慑,无不叹服。
更绝的是,顾溪亭把缴获的财物当场分给有功将士,自己分文不取,并且连夜重拟了赏罚章程:斩首一级赏多少、烧船一艘赏多少、救回百姓一人赏多少……
白纸黑字,当场兑现。
光是这几日,领到赏银的将士就有三百多人,如今将士们闻敌讯,非但不惧,反恐落后抢不到功劳。
恩威并施,言出必践,更给了众人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晋升之路。顾停云以铁腕与诚意,令东海水师焕然一新。
“所以现在,回答我,鹰嘴峡这一仗,你们能不能打?”顾停云一句话唤回了陷在回忆中的陈大猷。
顾意、陆青崖、陈大猷等将领齐刷刷跪地:
“末将愿为前锋!”
“我的船队保证把倭寇引进峡口!”
“东瀛的船,一艘也别想跑!”
顾停云微一颔首,部署细则,其计划环环相扣,分为三层……
最后,他用手指在沙盘上画出一条条进攻线路:“记住,东瀛人刀法凌厉,擅近战,所以我们不和他们拼刀。用狼筅勾扯敌刃限制其动作,长矛手在一丈外攒刺,刀盾手只在敌人落水或倒地后上前补刀,火铳手专打敌船桅杆与舵手。”
顾意最先领悟,不禁拍案叫绝:“妙!如此一来,倭寇纵有百般武艺,在狭窄水域也根本施展不开!”
战略商议完毕,陈大猷下去安排操练事宜,顾意和陆青崖消化完这些惊人的计划后,忍不住担心起另外一事:“将军,那明纱公主……武藏必定将其置于身边或某条船上,总攻之时,刀枪无眼,恐怕……”
顾停云沉默了片刻,舱内的火光在他眸中跳动,最终他缓缓道:“明纱于我有庇护之恩,此情我记着。然,此战首要目标,乃是击溃武藏,拿下首场大捷。”
他看了顾意和陆青崖一眼,接着道:“我已安排九焙司之人,趁乱混入,目标明确,旨在救人或必要时控制明纱所在船只。但……”
他语气陡然转冷:“战端一开,瞬息万变。若事不可为,或救人之举会危及大局,导致更多将士丧命,则一切以歼敌为要。个人恩义,不能凌驾于国事之上。”
这话说得冷酷,却让陆青崖和顾意心头一震。
为将者,最忌因私废公。
而顾停云如此冷静地权衡,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此人心智坚如铁石,是真正能打硬仗打胜仗的统帅。
是当之无愧的东海战神!
顾意和陆青崖重重抱拳:“末将明白!定叫那武藏,有来无回!”
只是顾意看着顾停云依旧挺直却莫名透出几分孤寂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压在心底的疑问说出了口:“将军,您对明纱公主真的,只有恩情吗?”
话一出口,顾意便有些后悔,这问题过于私密,也过于僭越了。
但是他无法想象,那样一位身份特殊的女子,在将军心中,若仅仅只是一个需要偿还恩情的角色,是否太过苍白?
顾停云却并没有怪顾意,也只有顾意这样赤诚的心性,才能问出这样毫无保留的问题。
只是他没有立刻回答,摇曳的灯火在他眼底明灭,仿佛将他带入了极其悠远而沉重的回忆之中。
时间,就在这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良久,顾停云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他看向顾意,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一种勘破世情的清明与决绝。
顾停云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这世间纷扰,恨意大抵可分为两种,国仇与家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也像是在梳理自己埋藏已久的心绪:“我与她,绕得开家恨,却绕不开国仇。”
顾意怔怔地听着,只觉得胸腔里被一种沉重而悲凉的情绪填满。
他自幼跟在顾溪亭身边,见过的情爱,是主子与许公子那般,纯粹、炽热,彼此是对方的全部。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还有一种感情,尚未开始,便已被烙上家国的印记,注定要埋藏在冰冷的甲胄与无情的烽火之下。
原来情之一字,并非只有一种模样。
顾意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懂得了很多,又似乎有更多的东西需要他用未来的岁月去慢慢体会。
而眼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像将军一样,将所有的杂念压下,专注于即将到来的战斗。
顾停云独自立于舱中,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良久,才缓缓坐回案前。
他拿起那方素帕,指尖拂过精致的菊纹,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恩也罢,恨也罢,都将在鹰嘴峡了结。
这是他的路,也是明纱的命——
作者有话说:海战的策略参考了戚继光抗倭的鸳鸯阵!特别是鸳鸯阵和狼筅的运用!结合小说有一些改动!
不知不觉40w+字数了……其实有一点点小震惊……感觉自己有点厉害呢嘻嘻[眼镜]
第112章 阴云密布 西南的情况……比我们想的,……
当顾溪亭率领众军主力, 冲破重重雾气与零星阻击,终于抵达三江口大营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底一沉。
营寨依仗地利, 筑得坚固,却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死寂与压抑。
硝烟尚未散尽, 将士们个个带伤, 眼神中除了疲惫, 更深处则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悲怆。
他们看到顾溪亭的帅旗时, 眼中才燃起一丝微光, 齐齐跪倒, 却无人欢呼。
这状态,让顾溪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这时, 盔甲染血的赵破虏踉跄着迎上来, 眼中含泪,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老帅他……在等你……”
顾溪亭心头猛地一缩,不等他说完, 已大步冲向大帐。
帐帘掀开的刹那, 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帐内光线昏暗, 萧屹川躺在榻上, 身上盖着厚厚的毛皮, 却仍掩不住那副曾经如山岳般身躯的枯槁。
军医跪在榻边, 正用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他头顶的穴位,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听到脚步声, 萧屹川望向冲进来的顾溪亭,眼中竟骤然有了些光芒。
萧屹川声音微弱:“都……出去。”
军医默默收起银针和药碗,垂首退了出去, 赵破虏红着眼眶,悄然掩上帐帘。
顾溪亭噗通一声跪倒在榻前,握住外公冰冷的手:“外公!”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扫向身后:“醍醐!冰绡!”
不需他多言,醍醐和冰绡已快步上前。
醍醐探手扣住萧屹川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眉头死死拧紧。
紧接着,她又迅速检查了伤口渗出的黑血,凑近嗅了嗅,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她与同时正在施针探查的冰绡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与无力。
冰绡收回银针,对着顾溪亭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醍醐哽咽着:“大人……毒已攻心,侵蚀肺腑……非药石……能及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砸得顾溪亭眼前一黑,让他险些跪都跪不稳。
萧屹川看到外孙脸上无法抑制的泪水,竟扯动嘴角,想笑,却引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醍醐立刻上前,数枚银针精准刺入萧屹川胸前大穴,暂时镇住翻涌的气血,随后又取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小心喂入他口中。
她声音带着强压的颤抖:“老将军……这是护心丹,能……能让您好受些……”
药力化开,萧屹川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些许,他抬起那只尚能动的手,颤抖着伸向顾溪亭的脸。
顾溪亭连忙俯下身,将脸凑近。
那只冰冷粗糙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动作笨拙,带着萧屹川从未展露过的温柔。
想来是醍醐给的护心丹起了效,萧屹川声音沙哑,却多了几分力气:“臭小子……哭什么!老子还没死呢,以后……都不许哭,听见没……”
“到底怎么回事?外公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顾溪亭猩红着眼睛回头看向赵破虏。
“薛家,养寇自重!”
他断断续续,清晰地说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晏家出钱,薛家配合,通过隐秘渠道,向西南几个最凶悍的蛮部输送钱粮甚至精铁,暗中引导这些被养肥的部落骚扰边境,然后自己出兵平定,以此向朝廷索要更多军饷、扩大势力、稳固地位,同时打击不听话的部族和政敌。
晏、庞倒台,无人再给薛家出钱,这条罪恶的链条骤然断裂,失去控制和供养的蛮部,在恐慌与贪婪驱使下,彻底失控反噬,这才造成了西南防线近乎雪崩般的溃败。
真相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顾溪亭的心口。
都以为西南只是边患,却没想到,这竟是一场始于朝堂贪婪、最终反噬家国的巨大阴谋。
他们害了外公,可他却连报仇都寻不到仇人……
赵破虏快把牙都咬碎了:“薛承辞那蠢货,想最后捞一把军功,反被自己养出来的毒蛇咬死了!薛家军……散了一半,降了一半!”
萧屹川在赵破虏说完后艰难开口,眼中是冰冷的嘲讽与更深重的忧虑:“西南的情况……比我们想的,糟十倍,他们熟悉每一条山路,善用毒箭、陷阱,更……更学了些阵战之法,弩箭用得刁钻……咳咳……”
他又咳出几口黑血,顾溪亭慌忙用袖子去擦,手抖得厉害。
冰绡立刻上前施针,醍醐则面色凝重地检视他伤口渗出的黑血。
萧屹川看着醍醐,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正好,你们来了,老夫这副残躯……还有点用,拿我的血……去试,去解,不能再让大伙……折在这上面……”
都这时候了,他想的竟然还是怎么应对西南之毒,顾溪亭哽咽着:“外公,别说了,留些力气,你一定能等到解毒之法的……”
醍醐和冰绡红着眼低下头,赵破虏也用手背挡住眼睛,可眼泪还是滑落下来。
萧屹川却猛地抓住顾溪亭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听好!若我死的消息传出去……西北那群饿狼,立刻就会扑过来!西北防线,老人多,但傲慢,需皇室坐镇,才能凝聚军心,要辛苦殿下了。还有诺丫头,有灵气,能帮上忙!”
顾溪亭心如刀绞,声音哽咽:“外公……”
萧屹川轻轻拍着他的手,眼中满是眷恋和庆幸:“幸好……幸好外公先来了……探明了路。好外孙啊,你才过了几天松快日子?外公没用,对不住你外婆,对不住你娘……临了,能替你……再挡这么一下,也算……没白活。”
顾溪亭抓住外公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死死咬住牙关,重重点头,泪水却更加汹涌。
萧屹川的目光越过顾溪亭,看向站在他身后的赵破虏,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老赵,以后……帮着我这外孙……看好家……”
赵破虏噗通一声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哽咽:“末将……遵命!老帅!”
只见萧屹川在得到他的承诺后,脸色越来越白,眼睛也渐渐闭上……
顾溪亭开始清晰地感受到外公的掌心在一点点变冷,泣不成声:“外公!外公!”
他悔啊!
为什么此前很多年没有和这位老将军说过话?
为什么那天不在营里陪着外公?
为什么……他和外公相认了还不到一年!老天为何如此残忍?
明明刚一起守岁,他还答应了要看小诺成为大雍最厉害的将军!
顾溪亭猛然回头,带着祈求的眼神看向醍醐和冰绡。
两人在一旁忍着泪,看到顾溪亭的眼神,又立刻上前,不停地施针……
醍醐精准地刺入一针又一针,萧屹川身体一颤,眼神重新凝聚,他看向醍醐和冰绡,竟露出一丝近乎顽皮的笑意:“丫头……别费劲了……让我……最后……骑次马……行不行?”
醍醐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重重点头,哽咽道:“有……有刹那芳华……可激发生命最后潜力,约莫能得一两个时辰清醒,甚至……行动如常,但药力一过……”
她的未尽之言,谁都明白。
萧屹川闻言,目光突然亮得骇人:“用!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最后……最后骑马的力气,还是有的吧?让我……再骑一次黑云,再沿着这江边……走走。”
醍醐看向顾溪亭,只见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的决绝。
他泪眼模糊看着醍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用药!”
药很快备好。
服下后不久,萧屹川灰败的脸上竟真的泛起血色,眼神也明亮起来。
他拒绝了搀扶,自己撑着坐起,慢慢披挂上那身破损却擦得锃亮的明光铠。
铠甲沉重,他身形微微摇晃,却挺得笔直。
顾溪亭牵来了他的战马黑云。
老马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安地打着响鼻,用头轻轻蹭着主人。
萧屹川抚摸着它颈侧光滑的皮毛,低声道:“老伙计,最后一段路,陪我走走。”
他在顾溪亭和赵破虏的帮助下,翻身上马。
坐在马背上的那一刻,那个虚弱垂危的老人仿佛消失了,他又变成了那个睥睨沙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萧屹川。
他目光掠过每一个士兵的脸庞,没有说话,但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他轻轻一抖缰绳,黑云迈开步子,缓缓走向营旁那条在夕阳下泛着金红波光的无名江河。
顾溪亭和赵破虏都默默跟在他身后。
巡视完毕,回到河岸边,萧屹川勒住马,对顾溪亭摆摆手:“你……去忙你的……让我……自己待会儿。”
顾溪亭不得不接受,这便是最后的时刻了,他重重跪地,对着外公,磕了三个头。
然后,毅然转身,大步走回中帐。他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
回到帐中,赵破虏将一封信交给顾溪亭:“老帅以为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顾溪亭接过信,颤抖着手打开,信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却有些歪斜,应当是因为手抖,在极其艰难情形下才写成的:
“溪亭吾孙。
见字时,外公大抵已去。莫悲,马革裹尸,将军本分。
外公这辈子,杀过该杀之敌,守了该守之城,对得起天地君亲,唯独亏欠家人良多。你外婆走时,我在边关;你娘去时,我未能护她周全;你舅舅半生孤苦,我亦无力挽回。每每思之,痛彻心扉。如今这般结局,于国,算是死得其所;于己,或许反倒是一种解脱。
黄泉路上,若见着她们,也不知会不会挨骂。
如今,外公独独放不下你与你舅舅。停云半生孤苦,心结深重,你需多看顾。
好外孙,你肩上的担子,比外公当年更重。朝堂诡谲,边疆不宁,内忧外患,皆系于你一身。切记,为帅者,心要硬,刀要快,但血,不能冷。
要对得起跟着你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更要对得起你身后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西南是泥潭,西北是饿狼,东海亦非坦途。然,外公信你们,必能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那时,记得给外公倒一碗最烈的酒,说说这江山,是如何在你们手中焕然一新的。
勿哭,可念。”
信纸被泪水浸湿,顾溪亭将信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外公最后的一点温度。
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被死死堵在喉咙里。
帐外,夕阳西沉,将天地染成一片悲壮的血色。
河边,萧屹川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望着远方苍茫的山影,目光平静而悠远。
他想起少年时第一次纵马边疆的豪情,想起与顾令纾并肩看过的月色,却遗憾未与她成过礼,没能长厢厮守。
那个任性洒脱如风一般的女子啊,不知她有没有,哪怕一次,思念过自己……
无数的画面在眼前掠过,最后归于一片温暖的宁静。
黑云在河边低头饮水,萧屹川轻轻拍了拍老伙伴的脖子,然后将自己那柄伴随一生的大刀,重重杵在身侧的河滩上。
他就这样,面朝来敌的方向,端坐于河边,一手搭在刀柄上,仿佛只是小憩。
他头颅微微低垂,似在沉思,又仿佛在聆听远方的风声。
唯有那双曾经叱咤风云的眼睛,已然轻轻阖上,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夕阳完全沉入山脊,最后一缕天光收尽。
无边的夜色涌来,唯有营地的火光在远处摇曳。
那个坐在河边倚刀立马的身影,凝固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融入了这片他守护的、也最终埋葬了他的山河夜色之中。
寒风掠过江面,呜咽如泣,却再也吹不皱他一片衣角。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在用这种方式,为身后的将士,进行着最后一次威慑。
顾溪亭不知在帐中独自站了多久,直到赵破虏踉跄奔入,哽咽难言:“顾大人……老帅他……”
他缓缓抬手,止住了赵破虏的话。
顾溪亭将信纸折好,贴身放入怀中,再转身时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冰封的沉静:“传令全军,老将军旧伤复发,需静养调理。自即日起,由本官暂代统帅之职,有敢泄露老将军伤情动摇军心者,斩!”
赵破虏郑重领命:“是!”
顾溪亭大步走出营帐,冰冷的夜风扑面,西南的天空,阴云密布,暴雨将至。
第113章 最后告别【一更】 老帅这外孙,分明也……
安置萧屹川遗体的营帐, 被特意设在僻静处。
帐内,新燃的柏香升起袅袅青烟,试图驱散死亡固有的阴冷气息, 反而为这片空间增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悲凉。
顾溪亭屏退了所有人,帐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也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帐内, 只剩下他和静静躺在榻上的外公。
一盏孤灯, 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投下昏黄摇曳的光, 勾勒出老将军身上那副破损不堪、却依旧顽强保持着威严轮廓的铠甲上。
甲叶上,暗沉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与一道道深刻的刀劈□□痕迹交织在一起, 无声地诉说着最后一战的惨烈与不屈。
顾溪亭默默打来一盆清水,在外公榻前缓缓跪下。
刚打来的河水,冰凉刺骨, 他却恍若未觉。
他极其轻柔地擦拭那副陪伴外公征战多年的铠甲。
顾溪亭擦得很慢, 仔细避开那些深深的凹痕和断裂的甲片,小心抹去上面的血污和泥泞。
直到布巾擦拭过的地方, 铠甲重新显露出金属本身的光泽, 虽仍布满战痕, 却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他拂过外公有些花白的眉毛, 紧闭的双眼,高挺的鼻梁, 还有仍带着一丝不屈弧度的嘴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珍宝。
最后,顾溪亭小心梳理好外公略显凌乱的灰白鬓发, 将几缕散落的发丝归拢整齐。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一步,静静地凝视。
与外公相认,还不到一年光阴。
这短暂的日子里,他无时无刻不感受着外公沉默却厚重的守护。
这是他历尽艰辛寻回的第一位血亲,却也是他不得不亲手送走的第一人。
此刻的萧屹川,面容安详而整肃,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副与他融为一体的铠甲,已成为他生命最后的注脚,亦是他作为军人最荣耀的归宿。
顾溪亭的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热意,视线变得模糊。
他倔强地仰起头,死死咬住牙关,不让眼泪滑落。
巨大的空茫与无措席卷而来。
除了咬牙扛起外公未竟的遗志,他似乎找不到任何方式可以安放这撕心裂肺的痛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永别。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铠甲心口处那面冰冷坚硬的护心镜上。
他在心里无声地起誓:外公,孙儿在此立誓,必承您之志,用生命守护这片您以血捍卫的山河。
最后他深深看了一眼安卧在铠甲中的外公,将满心的悲怆与蚀骨的不舍,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
再起身时,顾溪亭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
*
回到主帅大帐,他即刻唤来了醍醐、冰绡与赵破虏。
三人匆匆入内,刚要行礼,便被顾溪亭抬手制止。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醍醐与冰绡身上,声音因连日的疲惫与悲痛而带着明显的沙哑:“醍醐,有件事,需问你。”
醍醐立刻躬身:“大人请讲。”
顾溪亭似在斟酌最恰当的措辞,沉默良久,方低声道:“外公的遗身……可有何法门,能多保存些时日?”
醍醐闻言,心下了然。
老帅乃军心所系,国之柱石,一旦死讯泄露,军心涣散,后果不堪设想。
她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大人,寻常之法,无非冰镇与药物防腐,然此地条件简陋,冰炭难得,且时日渐长,终究难保万全。不过苗疆之地,自古流传一些特殊的植物与矿物配方,譬如阴凝草与寒石髓粉,若配合秘法处理,或可延缓遗身变化。属下与冰绡可尽力一试,但需寻些特殊药材,且……”
她抬眼看向顾溪亭,声音压得更低:“此法纵有效,也非长久之计,且……终是逆天而行,有违自然常态,望大人明鉴。”
顾溪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我明白,尽力而为即可,所需药材,无论多珍稀,即刻列出清单,我设法去寻。”
“是!”醍醐与冰绡齐声应道。
顾溪亭随即补充:“此事,仅限于我们四人知晓。外公安置之处,需绝对隐秘,除你二人与赵将军外,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泄露半字。”
这平静语气下蕴含的重量,让醍醐和冰绡感到一股远比愤怒更甚的压力,二人肃然应诺:“是!属下明白!”
赵破虏闻言,猛地握紧拳头,虎目含泪道:“大人放心!有末将在,军中绝不会有半点杂音!若有一人敢胡言乱语,动摇军心,末将提头来见!”
“我不要你的头。”顾溪亭的声音稍稍缓了半分,却更显深沉,“我要军心稳如磐石,要外公能安心。赵将军,你是外公最信重的人,此刻,我便将后背托付于你。”
于将者,托付二字,重于千钧。
赵破虏闻言,立刻将满腔悲愤尽数化为炽热的战意与忠诚,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将赵破虏,誓死效忠顾将军!定不负老帅与将军重托!”
“起来吧。”顾溪亭虚扶一下,“稍后还有要事,需赵将军一同参详。”
他又转向醍醐与冰绡:“你们先去准备吧。外公那里……就拜托了。”
醍醐与冰绡深深看了顾溪亭一眼。
她们家大人此刻表现出来的冷静和果决,甚至是冷酷,都让人心惊,但也只有如此,才是稳住大局的唯一希望。
醍醐与冰绡离去后,顾溪亭又传令召见了萧屹川麾下另外几位征战多年的老将,以及泉鸣司、雾焙司的几位统领。
几人鱼贯而入时,顾溪亭已端坐于主帅位之上。
面前巨大的西南舆图被炭笔与朱砂标记得密密麻麻,山川河流关隘敌情,尽在方寸之间。
赵破虏与几位老将和九焙司的统领分坐两侧,帐内气氛沉郁,无人言语。
唯有顾溪亭,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密布的血丝,无声诉说着他连日奔波后又承受巨恸的消耗。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乎寻常得平静:“赵将军,昨夜一战,伤亡与物资清点如何?”
这过分的平静,让知悉内情的赵破虏心头一酸。
老帅这外孙,分明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却要强行压下撕心裂肺的痛楚,来主持这危如累卵的大局。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起身禀报:“老帅带来的三千亲卫铁骑,抵达三江口后遭遇蛮兵主力夹击,血战一昼夜,阵亡一百四十七人,重伤六十三人,余者皆带伤。随军携带的箭矢耗去七成,刀枪损毁严重。幸而老帅当机立断,抢占此处高地,依据地形构筑工事,蛮兵强攻数次未能得手,方才暂时退去。然我军斥候回报,敌并未远遁,只是退入十里外的野鬼林休整,其数量……远超预期,恐不下万余。且林中地势复杂,瘴气弥漫,我军不敢深入。”
万余蛮兵,战线并未溃散,且熟悉地形……顾溪亭指尖下意识地敲击着舆图上野鬼林的位置。
外公以三千骑,硬生生挡住了这万余敌军的第一次猛扑,还试探出了对方的战术特点,善用山林掩护,惯使毒箭,且进退颇有章法,绝非乌合之众。
顾溪亭继续问道:“薛家那边,可有确切消息?”
另一员姓雷的副将起身答道:“薛承辞确认已死,尸首被蛮兵悬挂示众,其嫡系部队或被歼,或随部分薛家子弟逃入更深的山林,下落不明。目前打着薛家旗号仍在抵抗的,多是些旁支或被挟裹的兵卒,斗志涣散,但麻烦的是,他们熟知本地路径、水源及部分军寨秘道。”
顾溪亭微微颔首。
情况比预想的更为恶劣,但一条清晰的线索也逐渐浮现:
失控的蛮部是主力,熟悉地形的薛家残部是附骨之疽,两者结合,才让西南局面糜烂至此。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晏薛两家长达十余年的养寇自重,如今养寇者濒死,寇却成了真正的心腹大患。
顾溪亭的目光扫过众将:“我军新至,士气如何?”
帐内沉默了一瞬。
那位雷姓副将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将军,将士们……士气颇为低迷,老帅的威名本就是军中之胆,定海神针。如今他重伤需静养的消息传开,不少士卒心中惶惧,加之蛮兵凶悍,毒箭难防,又有传言说他们得山鬼相助,对那野鬼林更是畏之如虎,不敢靠近。”
军心浮动,乃是兵家大忌。
顾溪亭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手指从代表己方阵地的三江口慢慢划过,点向那片代表死亡与未知的野鬼林,又延伸向更后方蛮部可能盘踞的老巢方向。
无人看到他袖中的手正死死攥着。
外公最后抹去他眼泪时粗糙的触感,倚马拄刀的背影……
这些画面都冲击着他的内心,带来一阵闷痛。
但他不能露出一丝一毫,他是外公选定的新统帅,外公用命换来的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终于,顾溪亭的指尖坚定地点在野鬼林边缘一处标有溪流符号的地方,打破了沉默:“蛮兵退入林中,所倚仗者,无非地利与毒箭,林中毒瘴弥漫,我军人地生疏,不可贸然深入。然,其万余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所需饮水粮草从何而来?雷将军!”
“末将在!”
“你即刻统领泉鸣司和雾焙司所有擅长侦缉的好手,不必冒险入林,只在外围高地险要处,设立暗哨,给我日夜不停地盯死所有通往林中的水源,尤其是夜间活动,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掌握他们取水运粮的规律与常用路径!”
“得令!”雷副将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接着,顾溪亭看向负责辎重粮草的将领:“将军中所有医官,以及云庾司随军所携药材,全部集中,全力配制避瘴、解毒药剂,优先配给斥候与可能接敌的前沿部队,外公所中之毒……”
他顿了顿,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才继续以平稳的声线说道:“毒箭已交由云庾司加紧研制解药,若有进展,或可破解敌军毒箭之危,此事务必严格保密,但要让将士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这个最大的威胁。”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既针对眼前困局,又透着一股敢于主动出击的锐气。
帐内众将眼中的惶惑与不安,渐渐被专注与一丝微弱的希望所取代。
就连那些原本对这位年轻统帅尚存疑虑的老将,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专注地等待接下来的部署。
顾溪亭突然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幅巨大的西南全域图前,目光幽深,扫过图上那些代表不同部落势力的标记:“最后,薛家养寇多年,西南诸部绝非铁板一块。传话出去,我顾溪亭在此,愿与任何诚心归附、愿共诛首恶的部落首领,乃至薛家军的残兵一谈,只要他们能拿出足够的诚意。”
他需要情报,更需要从内部瓦解这座看似坚固的敌人堡垒。
外公用生命试探出了敌人的强悍与狡猾,现在,轮到他来找出敌人的弱点,完成外公未竟的使命——
作者有话说:今天会有3更[亲亲]
第114章 奇谋初现【二更】 他将绸带紧紧攥在掌……
夜色如墨, 沉沉压在三江口大营之上。
帅帐内,最后一名禀事的将领躬身退下,厚重的帐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巡夜的声音。
方才还冷静如冰发号施令的顾溪亭,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
他缓缓卸下身上沉重的玄甲, 着一身单薄的素色中衣, 在行军案前坐下。
案上, 一盏孤灯摇曳,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角, 也将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悴放大。
他面前摊开信纸, 笔尖却悬于纸上,久久未能落下。
他该从何写起?
西南糜烂, 外公殉国, 西北危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足以压垮千里之外同样苦苦支撑的昭阳。
可眼下的情况不能不报,最终, 他凝神提笔, 力求冷静克制:
“吾妹昭阳亲鉴:
军情紧急,长话短说。西南局危, 远超预估。薛家养寇自重多年, 今寇反噬, 凶悍有制, 兼用诡毒。幸赖外公临机决断,先期率铁骑驰抵三江口, 血战阻敌,探明虚实。然身中毒矢,药石罔效, 已于日前殉国。”
写至殉国二字,顾溪亭笔尖一顿,墨迹微洇……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继续写道:
“外公临终遗言,此毒凶猛,其血样已留,或可制解。西南蛮部,实为晏薛勾结所养之患。
外公另有遗命嘱托殿下:西北边军,老卒悍将,经验足而骄气盛,非皇室亲临天威坐镇,不足以凝聚。
彼等性烈,然忠义之心未泯,唯服真龙。值此危局,西北防线关乎国本,万不容有失。恳请殿下,为江山计,务必亲赴西北,统摄萧家旧部,以安军心,以慑群狼。外公言,此乃老臣最后之请。
至于小诺,能不带则尽量勿带。战阵凶危,非儿戏之地。然若她执意,或局势所需,万望殿下务必护其周全。
另有一不情之请:西南战事凶险,为兄自有应对之策,必当竭力周旋,然此间详情,万勿告知昀川。
我不愿他担忧,更惧他有失。”
写到此处,顾溪亭停顿的时间更长了,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对许暮强烈的思念与担忧。
“今日在此,必不负外公所托,不负陛下与殿下信任。西南虽险,亦有可乘之机,望保重,西北之事,有劳殿下了。
兄溪亭手书夜于三江口军前。”
信写罢,他仔细检查一遍,方以火漆封缄,唤来篆烟郑重交代:“此信,关系重大,需你亲自护送,以最快速度,直送昭阳手中,不得有误。”
“属下领命!”篆烟肃然接过密信,贴身藏好,躬身退出大帐。
待帐内重归死寂,顾溪亭强撑了整日的冷静与威严,仿佛瞬间被抽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海潮,从四肢席卷而来,更有一股尖锐的无法抑制的思念,狠狠刺穿心脏,痛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他无力地躺倒在榻上,扯下许暮给他束发的绸带,柔软冰凉的丝绸滑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夜的暖香。
他将绸带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指缝间,温热的液体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顾溪亭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却被死死堵在喉咙深处,只在寂静的帐中留下破碎的气音。
在旁人面前,他必须是稳重如山算无遗策的新统帅。
只有在无人窥见的时候,在残留着心上人气息的方寸之间,他才能做回顾溪亭,一个刚刚失去至亲,身处绝境,无比思念爱人的顾溪亭。
若他在……
又愿他安……恐他在……
泪水无声流淌,浸湿了掌中紧握的红绸。
顾溪亭这样蜷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沉睡去,手中仍死死攥着那抹红色。
翌日朝阳初升后,顾溪亭再以红绸系发,面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日复一日,痛苦和思念,在夜里将他淹没。
*
战事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蛮兵据守野鬼林,偶尔派出小股部队袭扰,一击即退,明显是在拖延时间,消耗大雍军队的耐心和士气。
营中虽经整顿,但低迷的气息依旧如阴云般弥漫,难以驱散。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大帐中,雷副将率先开口,语气忧虑:“昨夜又有三名士卒试图逃跑,被执法队拿住,已按军法处置。但……营中流言虽被压制,将士们的惧战之心却难消。野鬼林毒箭的传闻越传越邪乎……”
他顿了顿:“军心浮动,长久下去,恐生大变。”
顾溪亭沉默听着。
西南局势因薛家多年把持信息,使得他们如同盲人摸象,敌情不明,地形不熟,他绝不能轻举妄动,必须扛住这内外交困的压力,等待甚至创造战机。
连续数日,在处理繁重军务的间隙,顾溪亭总会独自登上营中那座最高的瞭望台。
起初,或许只是为了寻一处清静,避免一闲下来就无法抑制地想起许暮,想起外公。
但几日观察下来,他敏锐地发现,西南之地的风向变幻诡谲,晨昏各异,山间雾气的升腾规律、云层的走向厚薄,似乎也并非全无章法可循。
渐渐的,一个模糊的预感在他心中盘旋升起。
他下令雾焙司专人记录每日风向、风力、湿度变化,制成详细的图表。
那些在旁人看来枯燥无比的线条和数据,在顾溪亭脑中却逐渐勾勒出天地间无形的力量轨迹。
面对据守险地、善用毒箭、熟悉地形的敌人,正面强攻无疑是下下之策,必须另辟蹊径。
一个大胆的、利用天地之威来破局的念头,开始悄然成形。
这一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顾溪亭再次独立于高台之上。
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束发的红绸在脑后狂乱舞动。
连日来的袭扰,敌军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军中日益低迷的士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在他全神贯注思索破敌之策时,一阵略强的东南风骤然吹来,卷起高台上的尘土,也带来一股若有若无带着辛辣气息的草药味道。
这气味……顾溪亭猛地吸了吸鼻子,心中骤然一动。
他想起前几日有士卒提及,野鬼林内潮湿闷热,蛮兵常在营地周围焚烧某种特制的草药来驱赶蚊虫,但其产生的烟雾格外浓烈刺鼻。
几乎是同时,他脑海中划过冰绡前几日跟醍醐的抱怨:“这鬼麻草真是麻烦,昨日不小心沾了些花粉在手上,到现在还痒得厉害,若非及时用药,怕是要挠破皮了……”
鬼麻草……花粉……浓烟……东南风……
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骤然碰撞。
顾溪亭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起,一个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战术构想,瞬间清晰起来。
他豁然转身,几乎是跑着下了瞭望台,脚步快得让守台的亲兵都吃了一惊。
“传令,召赵破虏、雷劲、耿直、醍醐、冰绡,即刻来见。”
不多时,赵破虏等人匆匆赶至中军帐,脸上都带着疑惑和紧张,不知道顾溪亭为何在此时突然召唤。
帐内灯火通明,顾溪亭已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不见丝毫倦怠。
他目光扫过匆匆赶来的众人,直接切入主题:“诸位,连日观察,我有一策,或可破眼前僵局!”
众人一下精神了起来:“什么对策?”
只见顾溪亭手指沙盘上野鬼林的上风处:“据观测,三日后的这个时辰,将有持续且稳定的东南风,直灌野鬼林腹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冰绡:“你前日提及的鬼麻草花粉,其致痒效果,若经焚烧,化为烟雾,效用如何?能否控制浓度,使其不致命,却足以让人痛苦不堪,丧失战力?”
冰绡与醍醐对视一眼,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她迅速思考了一下,肯定地答道:“回大人!应该可以!”
顾溪亭点头,目光炯炯地看向众人:“既然如此,本帅之意,三日后东南风起时,在我军选定的上风位置,同时点燃大量混有鬼麻草花粉的特制药堆,借风势,将痒毒烟送入野鬼林!”
帐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几位将领都被这闻所未闻的战术惊住了。
耿副将率先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不认同:“将军,这两军交战,当以堂堂正正之师决胜!行此……此等烟熏火燎之法,恐非正道,有损我军威名啊!”
顾溪亭早已料到会有此质疑,他看向耿直,语气平和:“耿将军,我问你,若有一法,可让我军儿郎免于毒箭穿心埋骨异乡,可让成千上万的父母妻儿不必收到阵亡的通知,此法,是正是邪?”
耿直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顾溪亭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提高:“蛮兵倚仗的是什么?是地利,是毒箭,他们可曾与我们讲堂堂正正?他们用毒取人性命,我们只用毒扰其战力,迫其屈服,已是仁至义尽!”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西南广袤的区域:“诸位,我们的目标,仅仅是杀光野鬼林里的敌人吗?不,我们要的是西南长久的和平,这些蛮部山民,多数是被鬼鹰峒等首恶裹挟!若我们一味强攻,除了结下死仇,还能得到什么?”
耿直眉头紧皱,似乎在思考其中的道理。
顾溪亭也不急,这些老兵都是跟着外公在西北战斗过的铁血铮铮的汉子,对西南之地确实没有什么经验。
赵破虏自然是信得过顾溪亭的,他深思熟虑后最先点头:“此痒毒烟,不致命,其实是给那些被裹挟者一条生路。是告诉他们,我军有克敌之力,更有招抚之心,战之后,我军便可挟此威,分化瓦解,拉拢大部,保存战力,应对首恶。”
顾溪亭接着道:“兵者,诡道也。然诡用在正途,为了减少将士伤亡,为了边境长久安宁,用些非常手段,何错之有?”
一番话,如惊雷炸响,又似春雨润物。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抱拳:“将军思虑周全,深谋远虑,末将赞同,此计若能成功,必可事半功倍!”
雷劲也点头道:“将军所言极是!若能以最小代价破敌,并能利于日后安抚,末将以为可行!”
耿直沉思片刻,脸上的不情愿终于化为叹服,他重重一抱拳:“侯爷一席话,令末将汗颜!是末将迂腐了,愿听候差遣!”
顾溪亭看着帐内重新凝聚的意志,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
这道奇策,已经赢得了最关键的支持。
帐内原本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众将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对这位年轻主帅的深深信服与高涨的战意。
众人将这三日的细节商议完毕,顾溪亭击掌道:“既然如此,各自依计行事!”
“末将遵命!”
众人离开后,顾溪亭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上面代表野鬼林的那片复杂区域,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这步险棋已然落下,接下来,就看天时、地利与人和,能否助他撬动这西南的死局,告慰外公在天之灵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眼镜]
第115章 暗流抉择【三更】 以许公子那七窍玲珑……
偏殿里, 气氛凝重却井然有序。
昭明端坐主位,已经越来越有天子的模样了,昭阳与他并列而坐, 只是位置稍侧。
在昭明逐渐能够独立主持大局后,昭阳便有意识地退后半步, 将决策的主导权更多地交到他手中, 自己则从旁辅助点拨。
户部钱侍郎正躬身陈述启泰债发行的最后细则, 说到关键处, 他面带迟疑, 拱手请示:“陛下, 向民间借贷,年息暂定为五分, 是否……过高了些?臣恐此举会引来朝野非议, 有与民争利之嫌。”
昭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习惯性地微微侧首,将目光投向身旁的昭阳, 无声地征询她的意见。
重大决策, 最终由他开口定夺,但之前的利弊权衡与深入探讨, 离不开昭阳的引导。
昭阳正欲接话,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总管太监怀恩几乎是趋步而入, 手中捧着一封样式普通的信函, 唯有封口处那枚独特的九焙司火漆印记,显露出它的不寻常。
怀恩凑到昭阳身边, 声音压得极低:“密报,九焙司的人说只能殿下亲启。”
昭阳皱眉接过信函,当她目光快速扫过那寥寥数行字时……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让她几乎要握不住信纸。
外公殉国、西南溃防、西北危殆……
但顾溪亭的嘱托,又让她不得不瞬间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昭阳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不动声色,甚至可以说是极为自然地将看过的信函折好,从容纳入袖中,仿佛那只是一封无关紧要的寻常公务汇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
只有离她最近的昭明,隐约感觉到长姐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有过极其短暂的停滞,虽然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然而,许暮和惊蛰与昭阳相处日久,对她已十分了解。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能让昭阳需要瞬间调整情绪的,绝不会是小事,只是眼下殿内人多眼杂,启泰债的细则尚待最终裁决,两人都极有默契地没有立刻出声询问。
只见昭阳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钱侍郎身上,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钱大人所虑极是,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此债自愿认购,并非强征,且所筹款项专用于军需,关乎前线将士生死、国家存亡,高息是为快速募集,待战事平息,国库充盈,自可提前兑付或发行低息新债置换,速度重于成本。”
钱侍郎闻言,心中的算盘下意识地又开始噼啪作响,权衡着其中的利弊。
昭阳继续扫视众人,目光落在许暮身上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此法,已是眼下最优解,细节可再议,但发行之期,绝不能拖。”
只这一眼,就让一直安静坐在稍后位置、默默倾听的许暮,敏锐地捕捉到了昭阳那一瞬间的异常。
他与昭阳相处日久,深知她越是遇到大事,表面越是平静。
那封印着九焙司火漆的密信,以及她看到信后的状态,都让他心中莫名一紧。
就在这时,负责协调各方事务的惊蛰起身禀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殿下,云沧茶市今年春茶预售款项已基本结算完毕,钱秉坤传信,款项不日便可押送入都。另外,关于启泰债在云沧地区的推行,他希望朝廷能派一得力之人前去协助统筹,云沧商贾云集,情况复杂,需有威望者坐镇,方能最快打开局面,树立债券信誉。”
昭阳心中猛地一动!她正苦于如何能将许暮暂时支离都城,避开西南的噩耗。
她面上露出思索之色,看向许暮:“许公子以为如何?云沧乃茶税重地,此事关乎债券信誉,确实需一德高望重之人前往,都城内务,有林大人和惊蛰在,你可放心。”
许暮抬眼,迎上昭阳的目光,那目光看似平静,深处却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急迫,甚至可以说是……催促。
他沉默了片刻。
西南战事未明,藏舟身在险境,他本心不愿在此刻离开都城。
但启泰债事关全局,云沧又是茶税根本,让他回云沧主持,于公于私,都算得上是合情合理的安排。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平和:“云沧之事,义不容辞,此行或需些时日,只是小诺她……”
不等许暮说完,昭阳便迅速接口:“小诺便留在宫中吧,她近来陪着昭明读书习字,昭明进益极大,性子也沉稳了不少,有她在身边,我也能多些慰藉,松快些。”
她说着,在宽大桌案的遮掩下,轻轻踢了身旁的昭明一脚。
昭明立刻反应过来,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冲着许暮认真点头。
许暮闻言,心中大概有了底。
他方才只是试探一问,没想到昭阳竟真的顺势将小诺留了下来。
外公对许诺的期许,他是知道的……
昭明虽然总喜欢黏着小诺,但他天性聪颖,学习自觉,根本不需要人时时督促。
除非……西南乃至西北的局势,已经危急到需要小诺参与的地步?
这安排听起来合情合理,都是为了朝局,但许暮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却愈发浓重。
而且,昭阳似乎……格外急于让他动身前往云沧?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昭阳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最终,他压下心头的疑虑,躬身应道:“既如此,许某定当竭尽全力,确保启泰债在云沧顺利推行。”
林惟清点头,适时补充道:“庞党余孽清查已近尾声,账目窟窿大致厘清,虽未完全填平,但脉络已明,与西域重启茶马古道的谈判也已初步达成意向。如今启泰债若能成功发行,可解军需大半之忧。云沧之事,重重有劳许公子了。”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当前成绩,也点明了许暮此行的重要性。
其余几位大臣见状,也纷纷起身,对许暮拱手道:“有劳许公子。”
这段时间,都城乱局在众人的努力下已渐趋平稳。
除却林惟清和惊蛰这些早已熟悉许暮能力的人,几位原本对这位茶魁参与国事心存疑虑、甚至不以为然的大臣,在经历几番实事碰撞,亲眼见证许暮以惊人的能力理顺混乱财政、开辟新财源、稳定后方之后,此刻也已心服口服。
昭阳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是百感交集,有种难以言说的愧疚。
她避开了许暮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强自镇定道:“如此,便有劳许公子了。事不宜迟,还望许公子尽快准备,明日便动身吧。”
许暮不再多言,起身告退,其余众人也各自领命散去。
偏殿内很快只剩下被昭阳特意用眼神留下的晏清和。
昭阳脸上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她揉了揉眉心,将袖中的密信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晏清和快速浏览,素来欠揍的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萧老将军……西南竟糜烂至此……”
他合上信,看向昭阳:“殿下节哀,接下来有何打算?”
昭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本宫必须去西北,这是外公的遗命,也是稳定西北防线的唯一选择。”
她又看向晏清和:“至于西南……兄长身边,赵破虏、雷劲皆是悍将,勇猛有余,但西南局势诡谲,绝非单凭勇武可以应对。”
晏清和闻言挑眉:“所以殿下的意思是?”
昭阳看着他直言不讳道:“都城的事差不多了,你也该动身去西南了,你最了解那些弯弯绕绕,去和兄长厘清西南各方势力的真正意图。”
晏清和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殿下这是夸我擅长……兴风作浪?”
昭阳淡淡道:“西南现在就是一滩浑水,需要你这样的人去搅一搅。”
晏清和拱手:“臣,领命。”
他旋即像是想起什么,饶有兴致地问道:“所以,殿下刚才那般急切,是将许公子骗回云沧了?”
他语气微顿,带着几分玩味:“只是……殿下,以许公子那七窍玲珑的心思,你这般安排,能瞒过他多久?怕是徒劳吧。”
昭阳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涩然与无奈:“不然呢?难道现在就告诉他真相,让他不顾一切跑去西南那个险地?兄长在信里千叮万嘱,绝不能让他涉险。”
她深吸一口气:“云沧需要他主持大局,启泰债的推行离不开他,总能拖住一些时日。”
只是昭阳有些怀疑,云沧有钱秉坤,怎会仍需派遣德高望重之人去主持大局……惊蛰怕是也看懂她刚才的刻意隐瞒了。
晏清和心中暗叹:你们兄妹俩,一个比一个会算计,可要想完全瞒过许暮,怕是难如登天。
他面上却不显,只道:“臣明白了,这就去准备,尽快动身前往西南。”
*
昭阳离宫前夜,去看了昭明。
姐弟二人说了许久的话,昭阳细细叮嘱了朝政注意事项,最后将昭明托付给了林惟清和惊蛰。
在无人的廊下,昭阳停下脚步,看着身后沉默如影的惊蛰。
宫灯朦胧的光线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昭阳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有些空灵:“惊蛰,本宫明日便要走了,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惊蛰抬起眼,黑眸在夜色中沉静无波,只吐出八个字:“殿下保重,早去早回。”
昭阳看着他这副万年不变的冷峻模样,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你这人……真是无趣透了。”
惊蛰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依旧归于沉默。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朱红廊柱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悄然隐没在阴影里。
昭明并没有走远,他听到了皇姐和惊蛰那简短的对话。
少年天子的眼中,闪过一丝了悟和复杂难言的神色。
原来……如此。
待惊蛰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昭阳并未转身,却对着那根廊柱的方向淡淡开口:“别躲了,出来吧。”
昭明大方地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丝毫被抓包的尴尬,反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走到昭阳身边,看着自己的姐姐,低声道:“惊蛰先生……话是少了些,人也无趣,但皇姐的眼光,不错。”
昭阳嗤笑一声,斜眼睨他,眼神里带着看穿一切的戏谑:“你的眼光,也不赖。”
这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昭明大惊失色,耳根微微泛红:“你……你都知道了?”
昭阳看着他摇头,这孩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抽条拔高,身形愈发挺拔,眉宇间也渐渐有了少年天子应有的气度与棱角。
她眼中流露出骄傲,却也夹杂着一丝心疼。
他对许诺那份朦胧而真挚的好感,或许朝臣们尚未察觉,但她这个看着他长大、对他了如指掌的亲姐姐,又怎么会感受不到呢?
只是……
昭阳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认真而温和,她看着昭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昭明,你很有眼光,小诺个好姑娘,但你更要明白,她就像山间的风,海里的浪,她是注定要成为翱翔九天的鹰,威震西北的狼,甚至是能遨游东海的蛟。她的人生,她的价值,在于更广阔的天地。就算有一天……她也应该是战死沙场,而不是枯萎在深宫高墙之内,你明白吗?”
她希望弟弟能得一良缘,但她同为女子,更能切身体会许诺的理想和自由。
就算眼前是自己的亲弟弟,她也要告诫他,让他以另一种方式,去欣赏和守护。
黎明前的宫门悄然开启,一队装扮成商队护卫的精锐骑兵,簇拥着两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无声无息地驶出都城,融入了尚未散尽的夜色之中。
前一辆马车里,昭阳靠坐在窗边,指尖微微挑开车帘一角,回望那渐行渐远的皇城。
冰冷的晨风灌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凝重的忧色。
在她身边,是兴奋的许诺,她正扒着另一侧车窗,好奇地张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田野和村庄。
许诺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昭阳姐姐,我们真的要去西北了吗?外公说,西北是最能历练人的地方!”
昭阳放下车帘,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勉强扯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伸手替许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是啊,去西北,那里……需要我们去看看。”
许诺用力点头,脸上洋溢着混合使命感与冒险期待的光彩:“我虽然年纪小,但我会努力帮忙的!我可以帮你看地图,辨识方向,赵叔叔教过我骑射,我不会拖后腿的!”
看着小姑娘全然信任充满干劲的模样,昭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还不知道,那个被她视为战神和依靠的外公,已经永远留在了西南的青山之下。
而自己,正瞒着她的兄长,将她带往一个吉凶未卜的战场。
这份欺骗带来的负罪感,沉甸甸地压在昭阳心头。
她想起许暮离开都城时,那双沉静眼眸中深藏着对她的信任和托付:“小诺,就有劳殿下了。”
而她此刻所做的,却是将这份托付,带向了最危险的境地。
昭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许诺揽到身边,用披风裹住她略显单薄的身子:“你要答应姐姐,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紧紧跟在我身边,好不好?”
许诺乖巧地点头。
昭阳轻轻嗯了一声,将下巴抵在许诺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她必须在许诺面前,维持一切安好的假象,她必须尽快赶到西北,稳定军心,应对可能来自赤炎部的进攻。
她必须……保护好这个孩子,绝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
这不仅是对许暮的承诺,也是对外公在天之灵的交代,更是她身为姐姐的责任。
压力接二连三的袭来,但她不能退缩,昭阳睁开眼,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望向西北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如铁。
这条路,再难,她也必须走下去。
*
昭阳离京后,偌大的宫殿似乎一下子空寂了许多。
课后,昭明站在巨大的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厚重的史册,忽然轻声问林惟清:“老师,史书上……要怎么才能让两个人的名字,一直并列在一起?”
林惟清虽尚未娶妻,但他何等睿智,见过几次许诺陪伴昭明上课后,他也明白了这小皇帝的心思。
他沉吟片刻,恭敬答道:“陛下,若能使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开创一代盛世,那么,开创盛世的明君,与辅佐君王、安定社稷的贤臣良将,其名自然同载史册,为万世景仰。譬如,史官或会如此记载,大雍启泰年间,国力鼎盛,四夷宾服,君臣同心,更有名将许诺镇守西北,横扫边患……如此,陛下与许姑娘之名,便可借这煌煌史册,千秋并列。”
昭明轻咳掩饰尴尬,怎么谁都能看出他这心思呢……
但尴尬过后,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他不能将许诺的名字写入婚书,便立志将她的名字镌刻在青史之上。
他要做个好皇帝,让大雍国力强盛,让边境永固。这样……这样她就能一直去做她想做的事,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永远平安。
从此,少年天子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要开创盛世,不仅为了江山社稷,也为了那个如风般自由的少女,能够在他打造的强大帝国的庇护下,肆意翱翔。
他守护江山,便是用另一种方式,守护了她。
这或许是他身为帝王,所能给予最深沉也最无奈的承诺。
第116章 夜驿相逢 平时那副温润从容,果然都是……
夜色如墨, 官道旁的驿站在寒风中显得孤零零的。
晏清和带着几名心腹,连续数日几乎不眠不休地赶路,人困马乏, 好不容易寻到这处尚点着灯的驿站,打算歇息两个时辰再走。
驿站里空荡荡的, 只有一个看似困倦的驿卒在柜台后打盹。
晏清和要了热水和简单的饭食, 在角落一张油腻的桌子旁坐下, 端起粗陶碗喝了口热水, 冰凉的四肢尚未回暖……
异变陡生!
破空之声从脑后袭来, 晏清和甚至没来得及回头, 冰凉刺骨的剑锋,已经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颈侧。
握刀的手很稳, 力道控制得极好, 刚好压住颈侧,却没有伤他分毫。
他身边的几名心腹骇然起身,手按刀柄, 但投鼠忌器, 不敢妄动。
驿卒依旧熟睡,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晏清和身体瞬间僵硬, 随即却又奇异地放松下来, 这人并不想要他的命。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看身后持刀之人, 只是就着被刀压住的别扭姿势, 慢悠悠地又喝了口水,然后叹了口气, 用他那特有的慵懒语调开口:“啧……这位好汉,夜寒露重,赶路辛苦。若是缺盘缠, 桌上行囊自取便是。若是……”
他顿了顿,尾音微妙地上挑,带着一种令人火大的暧昧:“若是相中在下的身子了,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可否温柔些?这般刀剑相向,实在有失风雅。”
他这话说得轻佻至极,仿佛颈侧的不是夺命利刃,而是情人调笑的手。
身后的持剑之人似乎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气息有瞬间的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