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驿站二楼传来不疾不徐的下楼脚步声,一个清越平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僵持:“收剑。”
持剑的暗卫闻声,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收刀,退后一步,瞬间没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晏清和这才能缓缓转过头,看向楼梯方向:果然是他。
来人正是许暮,他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墨色披风,正从楼梯上缓缓走下。
驿站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表情平静无波,唯有那双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能洞穿人心。
晏清和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调侃:“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许公子这迎接方式,未免太过热情了些。”
许暮走到桌边自然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晏公子这张巧嘴,但愿到了西南大营,面对藏舟时,也能保持这般活泼健谈。”
当着顾溪亭的面儿,跟许暮这样插科打诨?
晏清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觉得脖颈刚刚被剑贴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发凉。
先前在云沧赌坊,二人还不是这般关系,顾溪亭都恨不得杀了自己……眼下……还是算了吧!
那位爷的醋劲儿和手段,他可消受不起。
晏清和故作哀叹:“真怀念许公子在云沧的时候,那才叫一个如沐春风,如今跟着你家那位久了,也学坏了,这动不动就拿剑架人脖子上的习惯,可不是什么君子之风。”
不过,许暮倒也不是故意如此,只是晏清和到来之前,确实有人对他言语不敬,九焙司的暗卫生怕有什么意外,过于紧绷。
但许暮对他的调侃不置可否,只是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碗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晏三公子,在此地见到我,似乎并不十分意外?”
晏清和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几分真实的复杂:“意外?是有些,但仔细想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说着摇了摇头,其实他对许暮是有些叹服的。
昭阳以为能轻易将许暮支走,只能说明她还是不够了解眼前这人。
顾溪亭在时,许暮甘愿收敛所有锋芒,安然居于其后,宛若温良无害的白玉。
可晏清和是亲眼见识过的,在晏家那阴冷的水牢里,生死未卜之际,这位看似被掌控的阶下囚敢对着晏明辉啐口水,骂他丑。
那眼神,跟现在这副翩翩公子样,判若两人。
那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看似柔弱、依附于顾溪亭的翩翩茶仙,内里藏着怎样的锋芒和烈性。
更何况,一个能协助顾溪亭扳倒晏、庞两大世家,在都城乱局中快速理顺庞党留下的烂账、开辟新财源的人,心思之缜密,洞察之敏锐,又岂是那么容易能被瞒天过海的?
许暮看着晏清和变幻的神色,忽然问道:“晏公子如今,与我最初在云沧赌场见到的那位晏三公子,似乎颇为不同。”
晏清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少了惯有的轻浮,多了几分罕见的低沉与坦诚:“人嘛,总是会变的,一开始谁不想活成别人期望的样子呢?尤其是,当你发现你原本的样子,可能并不那么招人喜欢的时候。”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许暮看着他,等待下文。
晏清和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当初顾溪亭在云沧大牢里,将二哥晏清远那本记录着对他这个荒唐弟弟复杂情感的手记交给他时,许暮似乎重伤未醒,并不知晓内情。
晏清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我曾经很想活成我二哥哥那样,温文尔雅,光风霁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直到我看了他的手记,他说,他就喜欢我那荒唐模样。”
许暮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在云沧的时候,确实听顾溪亭提过他和他二哥的感情……
只是当时他自己也因察觉顾溪亭的情意而心绪纷乱,刻意回避了更深的话题,未曾想内里还有这样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许暮轻声回应:“抱歉。”
晏清和耸耸肩,又成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眼底的复杂情绪尚未完全消散,他看向许暮,话锋一转:“许茶仙,你在此等我,总不会只是为了叙旧,或者探讨人生吧?你既然没回云沧,出现在这里,想必是知道了什么。或者说,猜到了什么。”
许暮闻言笃定道:“西南,到底怎么了?我要听实话。”
晏清和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知道瞒不过去了。
他收起所有玩笑的神色,压低声音,将昭阳那封密信的内容,一五一十悉数道出。
随着他的讲述,驿站昏暗的光线下,许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
外公……殉国了?西南竟是如此局面?
藏舟他……正独自面对那样的烂摊子,承受着丧亲之痛和千钧重压?
晏清和说完,驿站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他看着许暮平静到近乎可怕的表情,心中也不由凛然。
良久,许暮缓缓站起身,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晚,不休息了,立刻动身,以最快速度赶往西南。”
晏清和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连夜赶路?人扛得住,马也扛不住!至少让马歇歇脚,喂点精料!”
“你的人和马歇一个时辰,你,现在就一起走,坐我的车。”许暮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已经转身向驿卒吩咐准备干粮和清水,并让护卫去检查马匹。
晏清和看着他冷静下达一连串命令的背影,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心中哀叹一声:许暮……你简直不是人。
是了,这才是他记忆中那个在水牢里眼神狠戾的人该有的样子。
平时那副温润从容,果然都是伪装,顾溪亭的离开,像是一个开关,瞬间释放出了另一个许暮。
很快,换了好马的一行人再次踏上官道,迎着凛冽的夜风,向西南方向疾驰。
马车内,晏清和裹紧了披风,看着对面闭目养神却依旧腰背挺直的许暮,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是怎么断定我会在此处歇脚,而非连夜穿过前面那段路?”
许暮并未睁眼:“西南道艰,此驿是官道上最后一个能安稳歇脚补充给养之处,错过此地,往前百里,唯有鬼见愁峡谷边的露天野地,风雨难避。”
他说着睁开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晏清和:“以晏公子这般讲究之人,断不会委屈自己宿在那种地方,在此歇脚,是必然。”
晏清和闻言失笑,带着几分玩味:“你为何会对这西南道上的驿站分布和路途情况如此熟悉?”
这可不像是久居云沧的茶商该了如指掌的。
许暮重新闭上眼,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往日闲暇时,常陪藏舟看西南的舆图与驿道章程,他每日研读,我就在旁边看着,自然就记住了。”
自然就……记住了?
晏清和嘴角微抽,一时无言。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话听起来有多……惊人?
晏清和一时竟分不清,他是若无其事地炫耀,还是真的觉得记住这些复杂的地理驿道信息,是件顺理成章毫不费力的事。
顾溪亭啊顾溪亭,你一心想把许暮护在安全之地,怕是还真小瞧了你家这位夫人的心思与能耐。
众人一路疾行,至第二日傍晚,队伍才途经了一处稍具规模的城镇。此处地处交通要冲,商旅往来,鱼龙混杂,正是打探消息补充物资的好地方。
许暮命车队暂停,亲自带着两人去了镇上最大的一家药铺。
西南瘴疠之地,毒虫横行,在与顾溪亭汇合前,他需得提前备齐应对瘴气的药材,有备无患。
药铺刚开门不久,伙计还在打着哈欠擦拭柜台。
一个样貌不似中原人的男子,列出了几味药材上前询问。
老掌柜拿着方子,仔细看了半晌,面露难色:“公子,您要的这阴凝草和寒石髓粉,小店存货不多,前两日刚被一位客商高价收走了大半,说是急用,剩下的量,恐怕不够您要的数。”
那人若有所思,拿着方子走了,实在不像是一个商客的模样。
人走后,许暮眸光一闪,凑到掌柜跟前:“可知是哪里的客商,如此大量收购这两种偏门药材?”
许暮不通药理……但这两味名字听着就有点偏门,别说,还真让他歪打正着了。
掌柜的抬眼看了看许暮,见对方面容俊雅,态度谦和,不似歹人,便压低了声音道:“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风尘仆仆,出手阔绰,只说是家中长辈急症,具体来历,小老儿也不便多问。”
他摇摇头,继续整理药材。
许暮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轻轻放在柜台上,语气愈发谦逊:“不瞒掌柜,晚辈对药理也略有兴趣,只是学识浅薄。敢问掌柜,这两味药,除了方才所说,可还有何特殊效用?竟让人如此急需大量采购?”
掌柜的瞥见银子,脸色缓和不少,又见许暮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便低声道:“公子是外地人吧?这两味药啊,说特殊也不算太特殊,主要是药性偏寒凝滞,在咱们西南一些部落里,有些古老的秘法相传……据说用这两味药配上几味其他药材,经过特殊处理,可以……延缓遗身腐坏,多保存些时日……”
老掌柜说到这里,自觉失言,摆摆手:“嗨,都是些民间偏方,当不得真,当不得真,详细的,小老儿也不清楚了。”
延缓遗身腐坏?!
许暮听到这几个字,心中猛地一沉,神思瞬间飘远,掌柜后面的话他已无心细听。
外公殉国,消息虽然被严密封锁,但西北的赤炎部与西南也素有贸易,会有细作渗透……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那人恐怕根本不是寻常商客,而是奉命前来确认某事。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如数付钱,取走了药铺里所有剩余的阴凝草和寒石髓粉,又按照原清单补充了其他药材。
随行的晏清和脸色也凝重起来:“如果西北真的已经知道……那昭阳殿下此去,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赤炎部若是确信萧老将军不在了,很可能会提前发动,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不再有多余的言语,许暮对驾车的九焙司暗卫沉声下令:“最快速度,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第117章 瓮中捉鳖【一更】 就这样吧,死在他手……
东海, 鹰嘴峡外,大雍水师主力舰靖海号的指挥舱内,烛火通明。
顾停云站在巨大的海图前, 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扫过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连日来, 他命令舰队佯装败退, 弃守部分外围岛礁, 甚至让几艘老旧战船在敌军骚扰下狼狈焚毁。
只为营造出一种主帅因明纱公主被擒而方寸大乱指挥失当的假象。
“报!”
陆青崖快步进入:“将军, 武藏主力舰队已尽数进入鹰嘴峡葫芦口海域, 正在追击我军溃退的诱敌船队!”
顾停云眼中锐光一闪:“终于, 全都进来了。”
他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顾意和刚进来的陆青崖:“按原计划, 封死峡口, 点火为号!”
两人领命:“是!”
*
与此同时,鹰嘴峡深处,东瀛水师旗舰丸山丸上, 气氛却是一片狂热。
武藏志得意满地站在船头, 望着前方几艘仓皇逃窜的大雍船只,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得意。
他转身, 走向被囚禁在船舱一角的明纱。
多日的囚禁让明纱略显憔悴, 但她依旧挺直脊背, 维持着皇室公主最后的尊严。
武藏踱步上前,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恶意的亲昵:“我的好侄女, 叔叔想起件旧事……你当年那偏僻小院的后厢房,收拾得真干净啊。”
他俯身,盯着明纱毫无波澜的侧脸:“早知道藏在那里的是顾停云, 我就该一把火烧个干净,让你们做对同命鸳鸯。”
明纱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武藏见她都到如此境地了,竟然还能露出这番模样,被她气笑了:“怎么?被我说中了?见色起意?竟敢把敌国大将藏在深宫,可惜啊可惜,十八年前他没死成,如今倒成了气候,带着人杀回来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也多亏了你,让他方寸大乱。为了你,他最近用兵章法全无,频频露出破绽,这才让我有机可乘,他们大雍有句古话怎么说的,因祸得福?哈哈哈!”
明纱听着武藏的话,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慌了?荒谬……
顾停云会因为她而慌乱?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个男人。
他心志之坚,犹如磐石,情爱或许能在他心中激起涟漪,但绝不会影响他在战场上的冷静算计,更不可能撼动他对家国的责任。
这看似混乱的败退背后,必然隐藏着她尚未看透的杀机。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昏暗的海面。
武藏喋喋不休,眼前之人却依旧沉默,那种被无视的羞辱感涌上心头,他猛地上前一步,狠狠扇了明纱一个耳光:“跟你那死鬼父亲一样,傲慢的样子真让人生厌,都这种时候了,还摆什么公主架子?”
明纱脸颊瞬间红肿,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更冷冽的目光盯着武藏。
“你不是喜欢他吗,今日,叔叔就成全你们,送你们去地下做一对夫妻!顾停云节节败退,连滩头都不敢守,什么狗屁东海神话,今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他猛地挥手:“传令!全军突击,给我碾碎大雍水师!”
然而,就在东瀛舰队如同嗜血的鲨鱼群,扑向溃逃的诱敌船队、深入葫芦口腹地时,突然……
巨大的爆炸声从舰队后方传来,丸山丸猛地剧烈摇晃起来,桌上的杯盏摔得粉碎。
武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惊怒交加地吼道:“怎么回事?”
一名浑身湿透惊慌失措的将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大将!不好了!峡口被不知何时出现的雍军战舰堵死了!我们……我们被包围了!后路断了!”
“什么?”武藏脸色瞬间惨白,他冲到舷窗边,只见峡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数艘体型硕大的大雍战舰,正利用地形死死封住出口。
火光冲天,爆炸声正是来自试图突围的东瀛战船。
武藏难以置信:“不可能……他们的主力不是在前方溃逃吗?”
他恼羞成怒,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明纱的脖子:“是你!是不是你?!你什么时候把消息传递出去的?!”
明纱被他勒得呼吸困难,却嗤笑一声,艰难地说道:“咳……你自己蠢……中了别人的请君入瓮之计……与我何干?”
“你!”武藏气得浑身发抖,掐着她脖子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正要再发作,外面又传来喧哗。
一名侍卫激动地喊道:“大将!刚才有一艘小艇试图靠近我们旗舰,像是想来救人,被打退了!”
他掐着明纱脖子的手瞬间顿住。
救明纱?
他脸上的暴怒忽然消失了,缓缓松开了掐着明纱脖子的手。
明纱摔落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
武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件即将发挥最后价值的工具。
他抬起脚,挑起明纱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狼狈不堪却仍带着一副傲慢神情的脸。
“听见了吗?我的好侄女?”武藏的声音轻柔下来,却比刚才的咆哮更令人毛骨悚然,“你的先生,还惦记着你呢,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救你。”
他收回脚,直起身,对着舱外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女人给我绑起来,吊到主桅杆上去!”
两名武士立刻冲了进来。
明纱终于色变,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武士粗暴地按住,她喊道:“你要干什么?!”
武藏弯下腰,凑近她耳边:“我要看看,他是会为了救你,让他的士兵在枪炮下送死,还是会为了胜利,眼睁睁看着你被打成碎片!”
他直起身,哈哈大笑,笑声癫狂:“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顾停云,你终究还是有弱点的!来人!快吊上去!”
粗糙的绳索毫不留情地捆缚住明纱的手腕,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她被粗暴地拖出舱室,拖过混乱的甲板,拖到主桅杆下。
滑轮转动,绳索收紧。
明纱感觉身体一轻,双脚离地,粗糙的绳索摩擦着被捆缚的手腕,剧痛传来。
海风吹得她单薄的身体在空中摇晃。
她俯瞰下去,整个葫芦口海域已是一片混乱的战场。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海面,越过燃烧的战船,望向葫芦口外,那片相对平静的水域。
就在不远处,靖海号正破浪而来,船首立着一人,玄甲黑袍,正是顾停云。
*
顾停云看到了,他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海风吹动他玄色外氅的衣摆,也吹动他额前几缕未被玉冠束住的碎发。
他抬起了右手,给了一个清晰而明确的指令。
攻击暂停。
针对丸山丸附近核心区域的攻击,果然开始减弱。
其他区域的厮杀仍在继续,但葫芦口腹地这片最关键的绞杀场,气氛骤然变得诡异起来。
一种压抑的寂静,以丸山丸号和那面顾字帅旗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桅杆上,明纱在狂风中努力稳住晃动的身体,望向那个遥远的身影。
只是……明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停云站立的身姿上。
海风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那双在轮椅上被她精心照料了十八年的腿,此刻正支撑着他,如同支撑着这片海域不败的定海神针。
十八年的药效……竟然,真的被他化解了。
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强大和隐忍。
明纱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武藏那带着狂喜和刻意扬声的中原话,通过简陋的铁皮喇叭,穿越混乱的战场,清晰地传了过来:
“顾停云!为了一个女人,你要让你的手下、让整个东海,都为你陪葬吗?这就是你们大雍男人的担当?”
顾停云依旧站在船头,对武藏刺耳的叫嚣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狂笑的武藏身上。
而是越过他,落在桅杆之上的明纱身上,然后又缓缓扫过丸山丸周围的水域,扫过那些看似混乱,实则正悄然改变位置的己方小船。
大雍帅船甲板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将领们紧握兵器,目光死死盯着顾停云的背影,又忍不住瞟向桅杆上那个随风晃动的身影。
他们知道将军在拖延、在等待,但看着现下的处境,想着可能的变数,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顾停云忽然开口:“东南风,风力三到四,丸山丸□□七度,还在增加,水下的锚,该挂稳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船身侧方水下,一道气泡串悄然浮上海面。
顾停云的眼神,瞬间锐利。
信号来了,水下挂钩固定完成,丸山丸的退路,已被彻底锁死。
他缓缓抬手,陆青崖立刻将一把通体黝黑的强弓和一桶箭矢奉上。
搭箭,扣弦,动作流畅而稳定,弓弦被缓缓拉开……
他的目光,穿过数百步的距离,穿过弥漫的硝烟和混乱,牢牢锁定了目标。
武藏通过望远镜看到顾停云的动作,脸上的狂笑僵住,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顾停云竟然是对准了明纱?!
顾停云的声音透过陆青崖放在他嘴边的喇叭响起,清晰地传遍这片突然寂静下来的海域:“武藏,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人……”
他微微偏头,调整了一下箭头最后的角度,眼神锐利:“能有多不要脸。”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扣弦的手指猛然松开。
武藏的瞳孔骤然缩小,他下意识想要嘶吼放绳,但已然来不及了!
桅杆上,明纱在顾停云抬弓对准她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仿佛已停止了跳动。
她看着那个男人平静无波地拉满弓对着自己,看着他毫不犹豫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果然……如此。
这才是顾停云。
用最决绝冷酷、也最有效的方式破局。
用她的命,赌东瀛水师的覆灭,很值,他说的。
明纱闭上了眼睛。
这一生啊……
还真是……太失败了。
也好。
就这样吧,死在他手里,也好。
第118章 前尘两清【二更】 话语随风飘散在这片……
预想中箭矢贯穿身体的剧痛没有到来。
随箭而来的是绳索断裂的闷响。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丸山丸船身再次发生剧烈倾斜和震动。
数条隐藏在船底,由人力绞盘和挂钩组成的机关被同时触发拉紧。
船身倾斜,吊着明纱的绳索一断, 她整个人便朝着下方的海面坠落。
早已潜伏在侧舷阴影下的两艘大雍小艇火速冲出,在明纱落水激起浪花的刹那, 长杆与挠钩齐出, 精准地将她从冰冷的海水中捞起, 迅速拖回艇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从射箭、断绳、船体失衡、落水到救人撤离,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快得让绝大多数东瀛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顾停云冷静地吩咐陆青崖和顾意:“继续进攻。”
武藏眼睁睁看着明纱被救走, 看着自己精心设计的羞辱与牵制化为泡影,甚至反而成了对方战术的一环, 更成了导致己方旗舰陷入混乱的导火索。
武藏彻底失去了理智, 挥舞着武士刀,咆哮着下达了混乱的命令:“全面进攻!杀光他们!不计代价!”
然而,战机已然错失。
大雍水师的水鸳鸯阵型早已完成最后的收紧和部署。
失去了人质牵绊, 顾停云再无顾忌。
他站在船头, 眼神冷冽,下达了最终的命令:“合围, 歼敌。”
接下来的战斗, 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冲入葫芦口的东瀛战船, 失去了速度和空间优势, 如同陷入泥潭。
更令他们绝望的是,大雍的水鸳鸯小队利用礁石和沉船障碍, 神出鬼没,绝不正面硬撼。
他们总是出现在东瀛船只最难受的侧翼或尾部,狼筅限制, 长□□杀,火铳弩箭覆盖,一旦接舷,便是配合默契的短兵绞杀。
东瀛武士的个人勇武,在这种有组织的战术配合面前,显得苍白而笨拙。
他们的战船不断被凿穿点燃,被钩缠住无法动弹,甲板上演着一幕幕惨烈的白刃战,但胜利的天平,无可挽回地倒向大雍。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次日拂晓。
葫芦口内的海面,被漂浮的残骸和晕开的血水染得一片狼藉。
武藏所在的丸山丸也未能幸免。
在遭遇数次水鸳鸯小队的袭扰和一次猛烈的火攻后,这艘船已是千疮百孔,火光熊熊,倾斜得更加厉害。
武藏双目赤红,嘶声下令:“撤退!转向!冲出峡口!”
然而,来时容易去时难。
葫芦口那狭窄的咽喉处,早已被大雍事先准备的障碍物堵得严严实实。
更要命的是,出口附近的水域,不知何时已被大雍刀牌手、火铳手、钩镰枪手乘坐的小船彻底封锁。
想硬闯?刀牌手结阵防御,火铳弩箭如雨泼洒,钩镰枪专钩船桨舵叶。
东瀛战船在出口处挤作一团,进退维谷,成了活靶子。
“大将!冲不出去!后路被彻底堵死了!”
武藏踉跄着扶住残破的栏杆,望着一片火海的四周,终于被一股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
“顾……停……云……”他咬牙切齿地拔出腰间那柄象征着统帅身份的华丽武士刀,刀锋在火光下映出他狰狞扭曲的脸,“诸位!随我死战!”
厮杀,持续了整整一昼夜。
当东方再次泛起鱼肚白时,鹰嘴峡葫芦口内的景象,已如修罗屠场。
海水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仅存的几艘东瀛战船也千疮百孔,火焰未熄,如同漂浮的棺材。
大部分抵抗已经停止。
一艘大雍的快船悄然靠上了丸山丸破损的右舷。
一道玄色身影,提着一柄出鞘长剑,轻捷如燕,踏着船身倾斜的木板,一步步走上这艘东瀛旗舰的残骸。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海风吹动他额前沾染了血的碎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唯有一双眼睛,深如寒潭,映着这片血海,映着那个被死士簇拥拄刀而立的仇敌。
武藏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顾停云。
一夜苦战,他盔甲残破,脸上多了数道伤口,浑身浴血,但那股凶戾之气未减反增。
武藏嘶哑地开口,中原话依旧流利,却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来给你顾家,收最后的利息?”
顾停云在十步外站定,剑尖斜指甲板,声音平静无波:“我来,与你清账。”
武藏狂笑:“清账?哈哈哈!东海的七万水师,在你衣冠冢前吐血而亡的母亲,你像狗一样在东瀛躲藏十八年的耻辱!这些,你清得了吗?”
这些话,让顾停云的呼吸一滞,但他脸上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血债,自然用血偿。”他缓缓道,向前踏出一步,“今日,先收你的。”
“保护大将!”武藏周围死士狂吼着扑上,刀光凛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顾停云嗤笑一声,身形快如鬼魅,在狭窄混乱的甲板上腾挪闪转,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道冰冷的寒光。
没有华丽的招式,却招招要人性命,惨叫声接连响起,残存死士纷纷倒地。
顾停云的衣袍上,溅上了新的血迹,但他握剑的手,始终稳如磐石。
最后一名死士捂着喉咙倒下,甲板上,只剩下顾停云与武藏。
武藏双手握紧武士刀,摆出东瀛剑道的起手式,眼神凶厉如困兽:“来啊!让我看看,你还剩几分本事!”
顾停云不再言语,身形骤然前冲,长剑直刺,一往无前!
武藏怒吼,挥刀格挡,两人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武藏力大,但顾停云的剑法更快更刁钻。
他根本不与武藏硬拼力量,剑随身走,专攻其要害。
武藏身上旧伤崩裂,又新添数道伤口,鲜血淋漓,却越发疯狂,刀法只攻不守,全是同归于尽的杀招。
顾停云格开一记猛劈,剑光如毒蛇吐信,刺穿武藏左肩:“这一剑,为东海水师七万儿郎。”
“啊!”武藏痛吼,反手一刀横扫,逼退顾停云半步。
顾停云侧身避开,剑尖上撩,划过武藏右肋:“这一剑,为我母亲和阿姐。”
武藏踉跄后退,背靠主桅残骸,眼中却燃烧着最后的疯狂:“他们该死!挡路的,都该死!”
顾停云眼神骤然冰寒,踏步,旋身,长剑化作一道惊鸿。
十八年家破人亡的恨意,十八年隐忍蛰伏的孤愤,十八年卧薪尝胆的决绝,他倾尽全力,直刺武藏心口。
武藏只来得及将刀横在胸前,然而武士刀却被这一剑生生刺断。
顾停云的剑尖余势不减,穿透断刀,狠狠没入武藏胸膛,从后背透出半尺。
时间仿佛凝固。
武藏身体僵住,双手仍保持着持刀格挡的姿势,死死盯着顾停云近在咫尺的脸。
他试图从顾停云脸上找到痛苦或者任何情绪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顾停云手腕一拧,抽剑。
武藏张了张嘴,踉跄着后退,最终靠着桅杆缓缓滑坐在地,目光涣散,望向东方那片渐渐明亮的天空,那里是东瀛的方向。
顾停云甩掉剑锋上的血珠,看也未看地上迅速失去生机的躯体,还剑入鞘。
海风吹散硝烟,吹动他染血的衣摆和发丝。晨曦落在他挺直如松的脊背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那身影孤绝而挺拔,带着历经大仇得报后的苍凉与平静,还有镌刻在血脉与风骨里的、属于一代名将的不屈与骄傲。
他转过身,背对着武藏的尸体,迎着初升的朝阳,话语随风飘散在这片刚刚沉寂的血海之上:“两清。”
*
鹰嘴峡大捷的战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向都城。东海之上,大雍水师开始了繁重而有序的战后清理。
一间收拾干净的客舱内。
明纱已换上大雍样式的素色衣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洗去了血污的脸上苍白依旧,但那双眼睛,多了几分平静。
门被推开,顾停云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那身染血的衣袍,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
除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以及眼底深处那抹勘破世情般的沉寂,从他身上几乎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决定国运、手刃血仇的生死大战。
舱内安静,只有海浪轻拍船身的细响。
明纱抬起头,看着这个一步步走进来的男人,他的双腿,行走间沉稳有力,毫无滞涩。
那困扰了他十八年的残疾,早已荡然无存。
这个认知,再一次刺痛了她。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依旧平稳:“先生比我想的,还要强大。”
歼敌,他阵法奇诡,杀伐果断,一战定东海。
复仇,他隐忍十八载,终能手刃元凶,告慰亲族。
报恩,他于万军之中,算无遗策,救她性命,全了当年庇护之恩。
忠、孝、仁、义……这些宏大而沉重的字眼,在这个男人看似矛盾的行动中,竟奇异地达成了一种冰冷而完美的平衡。
顾停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那些年,你处境艰难,我……理应相助。”
他说的是事实,可却刺痛了明纱的心。
他承认了那段过往的恩情,一句理应相助,将一切都归结于恩义的范畴。
他用殿下这个尊称,和她划开了最清晰不过的距离,她是东瀛的公主,他是大雍的将军。
恩情是私谊,国别是公义。
他今日救她,是兑现当年的承诺,偿还那份庇护之情,仅此而已。
明纱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双稳健有力的腿上。
她想问,话到嘴边,却化作更深的苦涩咽了回去。
问什么呢?
问他是否怨恨她当年用药物和谎言将他困在方寸之地?
问他是否厌恶她那点可怜又可悲的掌控欲和依赖?
问了又如何?
答案,或许早已写在他此刻平静无波的眼神里,写在他那句泾渭分明的称呼之中。
她的目光又移回他的脸上。
晨光透过舷窗,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多耀眼的一个人啊……明明已经朝夕相对了十八年,可为什么此刻看着,却依然觉得看不够?
她望着他的时候,顾停云也在沉默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
那么一瞬间,明纱似乎从中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痛楚,是为了顾家血仇?还是为了这十八年扭曲的时光?
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下去,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不起微澜:“回去吧。”
顾停云移开目光,看向舷窗外已清理大半的海面,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走向舱门,步履稳健,背影挺直,亦没有留恋与迟疑。
家国之界,泾渭分明。
恩义已偿,前尘两清。
那些被困于方寸之间的日夜,那些若有似无的温情与算计,终究都沉入了这片隔开了两个世界的大海。
只是,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在那段家破人亡、人生尽毁的至暗时刻,身边这个对他全心依赖、甚至用极端手段留住他的少女,的确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活着的实感。
那份复杂的情感,夹杂着恩义和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惜,或许还有一丝扭曲的温情,但终究……绕不开。
明纱僵立在原地,她没有哭,只是所有的光从眼中熄灭了。
她救了他,囚禁他,也最终永远地失去了他。
她以为算计来的是陪伴,最终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看得最透彻、又被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报答了的人。
他留给她的最后馈赠,是那本写满了权谋制衡之术的册子,和一句随风飘散的告别:“往后……珍重。”
她得到了她最想要的权力攻略,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会耐心教导她、让她心生妄念的人。
多年后,明纱公主最终掌握了东瀛的部分权力,成为了一个真正冷酷的铁腕统治者。
但无人知晓,她内心深处永远囚禁着一个关于中原将军的梦,梦里是永远回不去的过去和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第119章 风沙砺刃 小诺的舞台,注定不在深宫,……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赶路, 车辕上驾车的九焙司暗卫依旧脊背挺直,只是眼下泛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青黑。
车厢内,晏清和裹着厚厚的毛皮大氅, 仍觉寒意难挡,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许暮。
那人呼吸平稳绵长, 仿佛只是在小憩, 而非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连日奔波。
昏黄跳动的车灯光晕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看不出丝毫倦色。
晏清和试探道:“许公子睡着了吗?”
许暮闻言冷静回他:“尚未。”
果然没睡……晏清和心里暗自咋舌: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眠不休, 却还能保持如此可怕的清醒与专注?
这一路行来, 许暮对路线驿站、甚至沿途地形水源的熟悉程度, 令他自愧弗如。
顾溪亭在时,他就像一块温润内敛的美玉, 光华蕴藏;如今顾溪亭不在, 这玉仿佛瞬间被投入了冰泉淬火,显露出内里坚不可摧、甚至有些刺骨的寒芒。
他能如此作想,也当真是旁观者清, 丝毫没意识到, 当初他不也是收起那混蛋样儿,照着晏清远的模样, 活了那许久。
只是晏清和有所不知, 许暮平静外表下, 深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自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 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在云沧一点点扎根。
因为与顾溪亭那份始于合作、日渐深重的情谊, 他几乎从未真正独自面对过什么。
无论去往何处,身边总有那道玄色身影相伴,为他挡去风雨, 撑起一片安宁。
渐渐地,他习惯了这里的炊烟,熟悉了这里的茶香,开始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改变,甚至……偷偷将这里视作了可以栖身的归处。
可如今,顾溪亭远在西南,独力支撑着濒临崩溃的防线,承受着丧亲之痛。
许诺也定然跟随昭阳,去了西北战场。
东海局势晦暗不明,顾停云孤身赴险……他所珍视的一切,都悬于一线。
许暮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他怕。
怕睁开眼,发现眼前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暖意,都不过是黄粱一梦,转瞬成空。
更怕他所牵挂的一切,已在瞬息万变的战火中分崩离析,被无情地收回。
他自认为并非纯良善辈,但扪心自问,也绝未做过伤天害理、罪大恶极之事。
老天爷……总不该开这样的玩笑,让他历经两世辗转,得遇挚爱,窥见一丝安稳的微光后,再残忍地将其全部夺走吧?
这念头让他即使在极度的疲惫中,也无法安然入睡。
*
眼下,顾溪亭在西南的崇山峻岭间,等待着一场能扭转战局的风。
至于许暮,追寻的是一个能支撑所有人平安归来的希望。
而遥远的西北,昭阳与许诺,终于踏上一片全新的战场。
西北的风,与都城截然不同。
干燥凛冽,裹挟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天地是望不到边际的灰黄,远山如铁铸的脊梁,沉默地横亘在地平线上。
偶有几点苍绿,是顽强扎根的胡杨或红柳。
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在日落前赶到了萧家军设在铁壁关外五十里的大营。
旗上的萧字被风扯得笔直,却依旧透着股不容侵犯的威势。
只是,这股威势之下,似乎隐隐流动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焦躁。
后半程路途越发崎岖难行,昭阳和许诺早已弃车换马。
此刻,昭阳勒住马,抬手微遮风沙,望向辕门。
她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外罩暗红披风,连日奔波让她眼下带着淡青,但背脊挺直,目光锐利如常。
身侧是同样装扮的许诺,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驻守军队早已得到消息,辕门打开,一队将领迎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萧屹川麾下得力干将,现任铁壁关副将韩奎。
老将军在接到西南急报决意亲自驰援前,便已未雨绸缪,命韩奎先行赶回西北,坐镇大营,稳定军心。
“末将韩奎,恭迎长公主殿下!”韩奎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身后诸将亦随之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错,但那份恭敬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审视:一个深宫妇人,来这刀头舔血的边关做什么?
“韩将军不必多礼,诸位将军辛苦。”昭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将缰绳丢给亲卫,目光平静地看向韩奎,“边走边说。”
“是,殿下请。”韩奎侧身引路,边走边低声快速汇报,语气凝重。
“赤炎部的老王八蛋们,不知道是不是嗅到了什么,近期联合了附近三四个大小部落,集结了至少五万骑兵,频繁袭扰。咱们西北三条主要防线,最东边的狼山口,正面的铁壁关,还有西侧依托黄河天险的渡河堡,压力都很大,尤其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道:“尤其是铁壁关正面,赤炎部的主力似乎有向这里移动的迹象,我们怀疑老帅……”殉国的消息,恐怕已经被对方知晓了。
只是他话说一半,就被昭阳一个眼神顶了回去:“韩将军。”
韩奎一个激灵,瞬间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下意识地看向一旁跟着的许诺,忙道:“敌军攻势凶猛,我等竭力抵御,然兵力分散,恐有疏漏。”
昭阳颔首,没再多言,只是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溪亭封锁老将军殉国的消息,是怕对面反扑,但还是在赵破虏的提醒下,告知了西北的老人,不然自己人若是没一点准备,那才真就要后院起火,更会伤了老将们的心。
一行人穿过校场,操练的士兵纷纷停下动作,沉默而好奇地望过来。
气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以及对这位突然到来的皇家公主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观望。
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除了韩奎,帐内还坐着四五位年纪均在四五十岁上下、肤色黝黑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气息的将领。
见昭阳进来,他们起身行礼,动作依旧标准,但神色间那份属于边军老将的桀骜与审视,几乎不加掩饰。
这气氛昭阳倒是不怕,但她怕许诺会紧张,谁知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小姑娘还是兴奋大于一切。
昭阳则径直走向主位,坦然坐下,许诺很自觉地站到了她的身后。
韩奎正要开口介绍:“殿下,这位是……”
“不必介绍了。”
昭阳抬手打断,目光依次掠过帐内诸将:“狼山口守将,赵振彪赵将军,擅守,尤精山地防御。铁壁关副将,除了韩奎将军你,还有这位,周莽周将军,性子急,但冲阵是一把好手。渡河堡守将,李延年李将军,心思缜密,水战陆战皆通。这位……”
她目光落在一位一直沉默、面容冷峻的将领身上:“老帅的亲卫统领出身,后独领一军驻守侧翼黑石隘的,冯闯冯将军。还有这位,主管全军粮草器械、脾气比石头还硬的,钱不易钱司马。”
她每说一人就对应看向一人,竟将他们的姓名职务,甚至大致性格特点,说得分毫不差。
就连并非主力守将,位置相对偏远的冯闯和主管后勤、通常不被前线将领看得上眼的钱不易,她都一清二楚。
被点名的将领们脸上掠过一丝愕然。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哔剥。
几位老将交换着眼神,最初的轻视略微收敛,但疑惑与审视更浓。
这位长公主,对他们了解如此之深,显然是有备而来,看来所图非小。
昭阳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意外,也不急着让他们认可。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罕见的尖锐。
“我知道诸位心里在想什么。”
“不过是个靠着出身坐在深宫里的丫头片子,若不是陛下长姐,若不是顶着公主名头,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中军帐的主位?有什么资格,对着你们这些在边关刀头舔血几十年的老家伙指手画脚?”
她这话太过直白,几乎是将双方心照不宣的那层窗户纸狠狠撕开,摊在所有人面前。
几位将领脸色都变了变。
韩奎欲言又止,周莽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赵振彪眯起了眼,冯闯依旧面无表情,钱不易则重重哼了一声。
显然,昭阳说中了他们的心思。
然而,这种证明自己比得上皇子、更强得过大雍无数男子的事情,昭阳比谁都熟练。
她像是没看到他们的脸色,继续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自信:“但,我能来,坐在这里,自然有我能来的理由。这理由,不是因为我姓祁,更不仅仅因为本宫是长公主。”
她目光湛湛,缓缓道:“论冲锋陷阵,斩将夺旗,本宫不如诸位。论排兵布阵,沙场对决,本宫亦不如萧老将军。但……”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傲然:“若论识人用人,放眼如今大雍,能在本宫之上者,屈指可数!”
她说完后,帐内落针可闻。
这番话,简直狂妄到了极点!可刚才她的表现,竟让人一时无法反驳,甚至……隐隐觉得,或许她并非完全自夸。
至少,她能准确叫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说出他们的性格特点,这份功课,这份用心,这份看人的眼力,就不是寻常深宫妇人能做到的。
昭阳看着他们眼中神色的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过犹不及。
她今日要的不是他们立刻跪地效忠,而是撕开那层轻视的隔膜,获得一个平等对话、或者说让他们愿意听她说话的资格。
昭阳语气放缓:“眼下军情紧急,赤炎部大军压境,不是诸位与我争论资历出身的时候。”
她不再自称本宫,而是改回了我。
姿态依旧强势,却将彼此拉到了一个更接近同僚而非主从的位置。
昭阳的耿直和傲慢,确实很适合对付这帮老将。
赵振彪率先开口,声音沙哑:“殿下既知我等,亦知军情,末将无异议,自当遵令。”
周莽瓮声瓮气道:“殿下既然把话挑明了,末将也无话说,只要殿下真能带我们打胜仗,守住关隘,末将就服!”
李延年、冯闯沉默点头,钱不易又哼了一声,但没反对。
韩奎松了口气,忙道:“末将等必尽心竭力,辅佐殿下!”
昭阳心中稍定,这第一步,算是勉强站稳了。
她知道,真正的信服,需要用接下来的决策和胜利来换取。
气氛稍缓,昭阳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待在身旁的许诺,冷冽的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
她伸手,轻轻将许诺带到身前,面对众将。
“还有一事,这是许诺,也是萧老将军最为看重、亲口指定的接班人。”昭阳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一种明确的亲近与托付之意。
帐内众将再次一愣,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许诺身上。
小姑娘虽然因一路奔波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努力挺直小身板,不让自己露怯。
听到昭阳介绍,她学着大人的样子抱拳,像模像样地对众将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小诺见过各位叔叔,外公常教导,戍边将士保家卫国,最为辛劳可敬,日后,还望各位叔叔多多指点。”
她年纪虽小,举止却大方有礼,话语真诚,尤其是那句“戍边将士保家卫国,最为辛劳可敬”,说到了这些老粗的心坎里。
再加上指定接班人这个光环的天然好感,几位将领的脸色明显更加缓和了。
韩奎哈哈一笑上前两步,他在跟座其他几人不同,在都城一直跟着萧屹川,跟许诺也熟悉得很。
他看着许诺的眼神充满了长辈的慈爱和与有荣焉:“怪不得老帅总说,咱们这群老东西脑子都僵了,还不如个娃娃灵光!”
他这话虽有夸张渲染以烘托气氛的成分,但许诺在军事上的敏锐天赋,萧屹川确实多次在信中对麾下爱将提及,并赞叹不已。
韩奎此刻说来,既是给许诺撑场面,也是告诉其他将领:这小姑娘,可是老帅都看重的人,别拿她当普通孩子看。
赵振彪等人闻言,看向许诺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惊奇和探究。
老帅的眼光不会错,若这小姑娘真有几分本事,又是老帅属意的接班人,那于公于私,他们自然都要多看顾几分。
周莽挠挠头,粗声道:“老帅都夸的人,那肯定不差!小丫头,以后有啥事,跟周叔说!”
李延年也微微颔首:“许姑娘若有老帅书信中所言天赋,于我军亦是幸事。”
许诺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各位叔叔!”
昭阳看着这一幕,心中宽慰却也酸涩难言,老将军是真把许诺当成自己的亲外孙一般,才会如此用心地为她铺了这么久的路……
许诺亦然。所以她始终不知道如何开口,将老将军已逝的实情告诉他。
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又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痛楚呢。
将许诺正式引入西北军体系,获得这些老将的初步认可,是外公的遗愿,也是她必须做好的事。
小诺的舞台,注定不在深宫,而在这片广袤却残酷的边关。
这里,将是她真正成长、翱翔的起点。
只是,帐内诸位将领的态度虽然已经缓和,但眼中对许诺眼下能做什么依然存在疑虑。
接下来的路,对许诺,对昭阳,对整个西北防线,都才刚刚开始。
第120章 意外来客 他的昀川……竟真的来了…………
痒毒烟的计划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然而, 一旦停下手中具体的事务,巨大的虚无感便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将顾溪亭吞没。
对许暮的思念更是无孔不入, 在每一个寂静的间隙啃噬着他的心。
他几乎还是维持着不眠不休的状态,仿佛不知疲倦。
检查营防工事, 督促加紧配制分发避瘴解毒的药剂, 与醍醐、冰绡反复讨论箭矢上诡异毒药的可能解法。
还要结合雷劲那边不断送回的零星情报, 一点点拼凑勾勒出野鬼林的模糊面貌……
赵破虏看在眼里, 急在心里, 时常想劝他歇一歇, 哪怕合眼睡上一个时辰也好。
可看着顾溪亭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总是难以说出口。
他知道, 此刻任何劝慰都是苍白的, 唯有胜利,才能真正缓解这份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痛楚。
终于,在痒毒烟一切准备就绪之前, 一个好消息如同久旱后的甘霖, 传回了大营。
经过不眠不休的潜伏侦察,雷劲他们终于摸清了蛮兵的部分规律:
每日拂晓和黄昏, 蛮兵会分批次到野鬼林东北侧一条极为隐蔽的溪涧取水, 并且有固定的小队沿着固定的路径巡逻。
更重要的是, 他们的粮草似乎是从更远的后方运来, 每隔三日,会在深夜经由一条几乎无人知晓的山脊小路, 悄无声息地送入林中。
整个过程极其隐蔽,但还是让擅长追踪和破解暗记的岫影,顺藤摸瓜找到了蛛丝马迹。
“就是这里。”
顾溪亭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那条用朱砂标出的山脊小路, 以及那片代表溪涧的区域:“他们自恃地形险要,林深瘴浓,认定我们不敢也无法深入,防守必然松懈,我们要打,就不能小打小闹!”
此战若胜,对目前低迷到极点的士气而言,无疑是久旱逢甘霖,能极大地提振军心。
可若败了……恐怕没等痒毒烟准备好,这支军队的魂,就要先散了。
顾溪亭制定的计划,大胆得让久经沙场的赵破虏都倒吸一口凉气。
兵分两路,同时发动。
一路,由赵破虏亲自率领五百名精锐和擅长山地攀爬的山地步兵,趁夜色秘密迂回,潜行至那条山脊小路中段最为险要的隘口设伏。
他们的目标并非击溃整个运粮队,而是利用地利,彻底摧毁这段粮道,焚毁粮草,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并尽可能俘虏押运人员,获取情报。
另一路,则由顾溪亭亲自率领两千善于奔袭的轻骑兵和刀牌手,在黎明前突袭取水的溪涧。
“我军新败,敌必骄横,料我不敢主动出击,溪涧地形相对开阔,利于我骑兵发挥。此战目的,一在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二在抢夺或污染其水源,三在示敌以强,提振我军士气!”
顾溪亭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记住,迅雷不及掩耳,一击即走,绝不可恋战,更不可追击入林。”
众将听得血脉偾张,多日来的憋屈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但赵破虏看着顾溪亭年轻却坚毅的面庞,还是忍不住犹豫道:“将军……您要亲冒矢石,冲锋陷阵吗?此战虽关键,但……”
顾溪亭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这位外公留下的老将,语气诚恳却不容置疑:“赵将军,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正因为我乃一军主帅,此刻更应身先士卒!我不亲临战阵,不与我大雍儿郎同历刀锋,如何能激励他们濒临崩溃的士气?此去,不为苟全性命,但求必胜!用蛮子的血,祭我大雍战旗,告慰外公在天之灵!”
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赵破虏知道,于公于私,此刻都已无法再劝。
他只能在心中默念:老帅,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将军,平安归来!
行动当夜,天公作美,无月,风急,正是潜行突袭的绝佳时机。
三更时分,顾溪亭一身玄色铁甲,外罩深色披风,翻身上马,一马当先。
两千铁骑以棉布裹蹄,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他们对西南地形的熟悉程度远不如蛮兵,但凭借岫影派出的精锐向导精准指引,这支军队竟奇迹般地克服了夜盲和路径生疏的困难,按时抵达了预定的攻击发起位置。
黎明前,正是一天中人最困顿、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溪涧旁,负责取水和警戒的蛮兵或蹲或站,神情慵懒,打着哈欠往皮囊里灌水,巡逻小队也显得无精打采。
他们根本没想到,那个主帅重伤、新将领过于谨慎龟缩营中的大雍军队,竟然敢主动杀出来。
顾溪亭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等待猎物的豹,冷静地观察着溪涧旁的动静。
时机已到,他猛地一挥手中长剑,寒光在即将破晓的微熹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前锋:“放箭!”
第一波密集的弩箭如同疾风骤雨,精准地落入毫无防备的蛮兵队伍中。
瞬间,溪涧旁溅起一片刺目的血花,刚才还井然有序的取水点彻底陷入混乱。
“随我冲!”
顾溪亭长剑向前一指,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向乱作一团的敌群。
主帅身先士卒,将士们无不血脉偾张,怒吼着紧随其后,狠狠撞上了蛮兵仓促组织起的薄弱防线。
铁骑冲锋,瞬间将蛮兵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紧随其后的刀牌手们如狼似虎地扑上。
顾溪亭剑法凌厉狠准,毫无花哨,每一剑都直奔敌人要害。
鲜血不断溅上他的甲胄和脸庞,他却恍若未觉,眼中只有不断倒下的敌人和需要掌控的战局。
他必须赢,必须用这场胜利,来稳住军心,来祭奠外公!
此时的顾溪亭,褪去了平日里的沉静,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后露出獠牙的猛兽。
整个突袭过程,骑兵冲锋撕开裂口,刀牌手清剿巩固战果,另有小队迅速执行污染水源的任务,各部配合井然有序。
战斗几乎毫无悬念地呈现一边倒的态势,不到两刻钟,溪涧旁的数百蛮兵已被斩杀殆尽。
顾溪亭见好就收,毫不贪功恋战,立刻下令吹响代表撤退的号角。
在他们撤离不久后,野鬼林中便响起了愤怒的号角和喧嚣,大队蛮兵追出,却只看到满地同袍尸首和一片狼藉的水源,以及大雍军队迅速远去的烟尘。
几乎同时,远处山脊方向传来巨响和火光,赵破虏那边也得手了。
天亮时分,顾溪亭率领得胜之师安然返回大营。
虽然此战亦有伤亡,但比起斩获的战果和提振的士气,那点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每一个士兵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兴奋与自豪,多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和恐惧,被这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狠狠驱散。
看向那位浑身浴血、却依旧身姿挺拔的年轻将领时,士兵眼中的怀疑和审视,被炽热的崇拜取代。
“将军!”
“将军威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汇成了此起彼伏的欢呼。
他们终于开始相信,这位新主帅并非怯懦无能,他的按兵不动是谋定而后动,他的风格就是不动则已,动则如雷霆万钧!
顾溪亭回到大营的第一时间,便是询问赵破虏所部的情况。
很快,满身烟尘却精神抖擞的赵破虏大步而来,兴奋地禀报:“将军!末将幸不辱命!成功焚毁了他们大批粮草,还趁乱俘虏了包括两名负责押运的小头目在内的三十余人!粮道已断,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听完赵破虏的汇报,顾溪亭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些。
心中那块自外公殉国后便一直紧紧压着的巨石,似乎不再那么堵得他无法呼吸了。
独自回到帅帐,屏退左右,他走到水盆前,看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掬起冰冷刺骨的清水,狠狠洗了把脸。
冰凉的感觉暂时压下了眼底翻涌的热意,再抬头时,又是一片沉静。
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更加坚硬,也更加沉重了。
溪涧与粮道的奇袭大胜,像一剂强心针,顾溪亭的威名迅速在蛮部中传开。
那个传说中萧老将军的外孙,不仅没被吓破胆,反而敢主动出击,狠辣果决。
加上粮道被毁,水源被污染,野鬼林中的蛮兵日子开始不好过起来,袭扰的频率明显降低,终于消停了不少。
但是,要想真正迫使这些桀骜不驯的部落臣服,为后续的分化瓦解、招抚谈判创造有利条件,仅靠一次突袭胜利还远远不够。
顾溪亭精心策划的痒毒烟攻心之计,必须尽快实施。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这关键的一步,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醍醐刚结束又一次小范围的烟雾测试,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向顾溪亭汇报:“大人,风向还是太飘忽。林地上空气流紊乱,晨间多谷风入林,午后又易生山风回旋。按现有之法点燃药堆,烟雾时聚时散,难以精准控制覆盖范围与浓度。方才试了一次,烟出不足二里,便被一阵乱流吹得七零八落,恐难对藏于林深处的蛮兵主力造成有效困扰。”
顾溪亭目光深锁,天时不利,是兵家大忌。
他精心策划的攻心为上之策,核心便在于利用东南风将特制痒毒送入密林,不致命却足以毁敌战力,更可乱其军心,为后续分化招抚创造条件。
因风势不稳导致药烟效果不彰,甚至反被敌人察觉利用,整个战略都将受挫。
顾溪亭沉声问:“能否调整药料配比,或寻找更佳的燃烧地点?”
醍醐摇头:“药性已反复调试,需兼顾效用与扩散。至于燃烧点……野鬼林周边地势复杂,上风处可选余地有限,且需隐蔽,难以尽如人意。”
帐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赵破虏、雷劲等将领也都眉头紧锁,苦思对策。
他们都明白,虽然前日的突袭取胜极大地提振了士气,但若不能尽快打开新的局面,僵持下去,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那股气,恐怕维持不了太久。
蛮兵缓过劲来,或者周边其他观望的部落认为大雍军不过如此而加入战团,情况将急转直下。
正当众人皆一筹莫展之际,帅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亲卫压低声音的阻拦:“站住!此处是中军重地,何人擅闯……”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却又熟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帐外的紧张:“奉昭阳长公主殿下之命,特来西南军前效力。这是令牌和公文。”
顾溪亭心中微讶:是晏清和?他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正预开口,帐帘就被猛地掀开,而进来的……
除了晏清和,竟然还有一道身影逆着外面湿热的天光,踏了进来。
来人一身让人眼前一亮的青绿色,风尘仆仆,发髻被汗水浸湿,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掩不住那双清澈的眼眸。
那双眼睛如同雪山之巅未经尘染的湖泊,此刻正精准地越过帐内众人,直直望向主位上的顾溪亭。
顾溪亭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沉寂了许久的心,因这突如其来的身影而剧烈鼓噪起来。
是梦吗?是连日疲惫产生的幻觉?
逆光而立的那人,却微微弯起了唇角,露出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沙盘上标注的符号:“方才在外头,似乎听到诸位正在为难题所困?看来,我这趟来得……还不算太晚?”
顾溪亭终于从那近乎凝固的震惊中回过神,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从主位上站起身来,大步走向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
他的昀川……竟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