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前路微光 以后得叫夫君。
许暮吃了多久, 顾溪亭就撑着腮看了多久,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在心尖上, 尤其是眼前这样一个清冷如谪仙般的人。
他似乎也没想过自己会心悦谁,会生出这般缱绻的依恋。
但是眼前这人, 让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了。
前十八年的步步惊心, 如今回想起来, 恍惚而不真切, 反而, 如今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暖更觉真实。
许暮本沉浸在无意识对顾溪亭床第之事的认可中, 待回过神来,见他托腮的模样实在可爱, 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顾溪亭先是一怔, 随即眼底笑意更深,得寸进尺地笑道:“你家夫君,赏心悦目吧。”
若在往日, 许暮定要说他一句面皮厚比城墙, 可今日,他却只是浅浅一笑坦然应道:“自然是的。”
这出乎意料的直接认可, 让顾溪亭得意洋洋。
他身后若是有尾巴, 恐怕已经摇起来了。
也不枉他今早特意挑了这身许暮偏爱的青竹色常服, 想必……他也为自己着迷吧!
饭后不宜即刻沐浴, 顾溪亭将半斤抱来给许暮解闷儿,自己则转身走向内室, 开始收拾经历过一夜缠绵略显凌乱的床榻。
祁远之常年与青灯古佛为伴,靖安侯府缺少女主人,顾溪亭自己此前于情事上又是一张白纸, 加之不喜外人近身伺候,独来独往惯了。
他总觉得让云苓那未出阁的姑娘家善后有些过分,还是自己先整理一下比较合适。
许暮盘着腿,远远看着顾溪亭有条不紊地忙活,嘴角一直挂着笑。
早在红娘那里,他便看到了顾溪亭骨子里的温柔:
世间对女子多有偏见,但九焙司中不乏惊才绝艳的女子,他能与昭阳那般有野心有魄力的公主合作无间,对妹妹许诺想习武的念头想得比自己还周全,将顾意和九焙司上下每个人都照料得妥帖……
顾溪亭总说他何德何能,能得自己以全部身心倾心相待。
可许暮心里同样满怀感激,是顾溪亭的存在,让他的灵魂不至于在异世有格格不入的漂泊之感。
待一切稍显妥当不至于难以入眼后,顾溪亭才唤了云苓带人送来沐浴的热水。
屏风后水汽氤氲,顾溪亭隔着朦胧的绢纱,陪着里面的许暮说话。
两人隔着绢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简单又满足。
许暮整个人浸入温热的水中,一夜放纵带来的酸软疲惫,终于被缓缓驱散。
他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我给红姨也送了信,你猜她为何没来?”
顾溪亭心道,红姨那火爆性子,若是来了瞧见自己将小茶仙欺负成这般模样,怕不是要拎着鞭子追着他抽遍半个都城?
他摸摸鼻子,笑道:“想来是入冬后,周边村落需要帮扶的百姓更多,她抽不开身吧。”
许暮在屏风后轻笑:“是个好消息,红姨……有喜了,不便长途跋涉。”
顾溪亭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里满是惊喜:“真的?!那我岂不是要当长辈了!红姨的孩子……该唤我什么?”
喜悦冲昏了头,他竟一时算不清这辈分。
许暮无奈的声音传来,带着纵容的笑意:“哥哥……”
顾溪亭啧了一声,失笑摇头。
但许暮刚才那声自然而然的哥哥,语调轻软,钻进耳朵里,竟让顾溪亭心尖像被羽毛撩过,泛起一阵异样的酥麻。
他忍不住暗想,自己比许暮还小了两岁,但若是能在他讨饶之时听到他这般唤自己……
思绪越飘越远,顾溪亭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赶紧轻咳一声整理心神。
许暮浑然不觉他那些旖旎心思,趴在浴桶边缘提议:“藏舟,我们搬回你府里住吧。”
顾溪亭还沉浸在那声哥哥的余韵里,闻言一怔,下意识担心是因这宅子曾遭东瀛刺客潜入,让许暮心有芥蒂,忙关切道:“可是此处住着有何不适?”
许暮缓缓摇头,声音温和:“你父亲一人在侯府,冬日本就萧瑟,经历这许多事后,只怕更觉清冷寂寥,我们回去,府里也能添些人气。”
顾溪亭当下就觉得心头一暖,他昨日不是没想过请祁远之过来,可又怕他触景生情,想起与母亲阴差阳错的遗憾,徒增伤感。
没想到,许暮竟比他想的还要周全细致。
顾溪亭毫不犹豫地应下:“好,那我们今晚就搬回去。”
水声淅沥,许暮似乎转过身准备出来了。
顾溪亭心念一动,悄然起身,绕过屏风,双手撑在浴桶边缘俯身凑近,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低声问:“昀川,是不是……该改口了?”
许暮没料到他突然闯入,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可随即想到昨夜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此刻再扭捏反倒显得矫情,他抬眼瞪了顾溪亭一下,掬起一捧水泼向他:“出去等着。”
被温水溅了一脸,顾溪亭非但不恼,反而眉开眼笑,只觉得他家小茶仙连害羞闹别扭的模样都可爱得紧。
他笑着转身,刚要走出屏风,又听身后传来许暮慢悠悠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狡黠:“改口金……记得补上。”
补上?
哦,是了,还有外公和小舅舅那份呢!
顾溪亭笑容愈发深了:“回头就让钱秉坤将我名下那些产业的地契账册都整理出来,过到你名下。”
许暮正系着衣带,闻言失笑:“用不上如此破费。”
顾溪亭却语气认真:“要的,这是我给你的,以后得叫夫君。”
许暮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耳尖漫上绯红,心下再次认证:此人,手段着实了得,润物无声,步步为营。
*
待许暮收拾妥当,马车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两人今日,自然要先去城郊的大营拜见外公。
车内,顾溪亭握着许暮的手,心里却盘算着一桩俗事:也不知道外公有没有银子。
然而,当萧屹川命人抬出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打开箱盖,露出里面满满一箱码放整齐的银票与泛黄地契时,顾溪亭才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
顾溪亭咋舌:“外公,我竟不知您……家底如此丰厚!”
萧屹川不屑道:“你小子!真当你外公我这大雍将军是白当的?打了一辈子胜仗,赏赐攒下的家底儿厚实着呢!你外公我又不讲究吃穿用度,原本都是留给你的,如今嘛……”
他大手一挥,指向许暮,“都是许小子的了!算是外公给的改口礼!”
说完,他还不忘扭头拍拍身旁顾停云的肩膀,补充道:“停云放心,为父给你也留了一份,绝不偏袒!”
语气竟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
顾停云失笑摇头,他都这般年纪了,难道还会跟外甥争宠不成?
但无论多大的人,在父亲眼里,都是孩子,这份关爱还是让顾停云体会到了久违的暖心。
萧屹川又慈爱地看向一旁眼睛亮晶晶的许诺:“外公也记得咱们诺丫头,少不了你的!”
许诺闻言欢快地抱住萧屹川的胳膊:“外公最好啦!等我以后也当了大将军,打了胜仗,拿到更多赏赐,全都给您!您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许暮闻言,笑着刮了下妹妹的鼻尖逗她:“那我和你顾大哥呢?”
许诺狡黠地眨眨眼,理直气壮:“哥哥和顾大哥有的是银子,外公以后要是舞不动刀枪了,我来养他!你们可不许跟我抢哦!”
稚气未脱的话语,却透着最真挚的孝心,逗得萧屹川开怀大笑:“哈哈哈!好!好啊!老夫就说这小丫头将来必定有大出息!”
许暮心中欣慰,将许诺送到外公身边历练,果真是明智之举。
若是一直跟在这般清冷性子的自己身边,只怕妹妹也要变得沉闷无趣了。
儿孙绕膝,笑语盈门,萧屹川看着眼前的儿子、外孙、孙媳、外孙女,心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填满。
这是他戎马半生从未奢望过的天伦之乐。
若边疆能永固,若朝中能多涌现些年轻将才,他真想就此解甲归田,含饴弄孙。
他这一生过的,早就疲惫不堪了。
说来也是讽刺,祁景云一生汲汲营营,自诩雄才大略,可大雍的边境何曾真正安宁过?
一边渴望开疆拓土流芳百世,一边又忌惮真正有能力的将领,怕养出第二个薛家,尾大不掉。
说到底,不过是野心配不上能力,心胸容不下英才。
夫夫俩难得陪了外公许久,但今日还需去趟宫里。
临出营帐前,顾溪亭扫过案角,瞥见露出一角的图纸,依稀能看出是大雍海疆图的边廓,心中微微一动,似有所悟。
临走时,他停下脚步,看向顾停云:“舅舅,眼下局势初定,您有何打算?是愿随我们回云沧,过些闲云野鹤的日子,还是……有意重振东海水师昔日荣光。”
顾停云沉默片刻。
归来这些时日,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东海……那里曾是他的荣光所系,亦是他和兄弟们的葬身之地。
只是,他不知若再立于舰首,执掌帅印,面对浩瀚汪洋与潜在敌踪时,心中是否还能如往日般澄澈坚定,只有保家卫国的热血,而无阴影纠缠。
知晓东海之败的全部真相后,这种犹豫更甚。虽是祁景云与庞云策勾结所致,但那些袍泽兄弟,确也是因他顾停云的身份而受到牵连,无辜殒命。
然而,心底深处,热血与责任并未冷却,他不想前半生毁于阴谋,后半生又沉溺于伤痛,辜负了那身曾引以为傲的战袍。
“我……”顾停云抬眼,目光复杂,“还未想好。”
顾溪亭与许暮对视一眼,了然于心。
顾溪亭缓声道:“舅舅,东瀛此次派出的精锐刺客尽数折损在大雍,武藏本以为大事可成,却迟迟等不来墨影的捷报,待他得知真相,恼羞成怒之下,极有可能将怒火发泄在大雍沿海。”
后边的话,不用多说,彼此也都懂了,眼前的安宁,恐难长久。
但顾溪亭深知,心结还需自解,旁人催促不得,此事,或许还需从长计议,恐怕要晚些再与昭阳商议了。
顾溪亭不再多言,和舅舅道别后,转身与许暮一同走向马车。
就在他们一只脚踏上马车、准备暂时将此事搁置日后再议时,身后却传来顾停云的声音:“等下。”
顾溪亭回头。
只见顾停云站在营帐门口,目光平静,语气如常:“你外公帐中这幅海疆图,绘制的年份久了,有些地方……已不够详尽。”
他说完,不等顾溪亭回应,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了。
顾溪亭站在原地,望着舅舅消失的背影,他此前虽未见过,如今却在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那个立于舰首、迎风破浪意气风发的东海水师顾少将军。
顾溪亭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明白,有些执念,终需在最初的原点亲手打破。
十八年前那场血染东海的风波,或许,终将以一种最堂堂正正的方式,迎来真正的了结。
第102章 御前良策 昭明这副模样,已初具明君风……
日头西斜, 皇宫的官道上,顾意心下正庆幸着,算算时辰, 主子这会儿该是陪着许公子在府里温情脉脉,定然没空找他秋后算账了。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嘴角刚咧开一丝得意, 一抬头, 魂儿差点吓飞了。
宫道那头, 并肩走来的, 不正是他家主子和许公子么!
顾意倒吸一口凉气, 反应快得惊人,扭身就要跑。
旁边一同当值的几位九焙司同僚, 见状立刻心领神会, 纷纷捂嘴扭过头去,肩膀耸动,闷笑声压都压不住。
一旁尚不明就里的卜珏, 虽不懂顾意为何见人就跑, 但他一直觉得顾意挨揍实属正常,毕竟这位可是连公子都能惹毛的主儿。
顾溪亭哪能让他就这么溜了, 几步便赶上前, 精准地拎住了顾意的后脖领子, 像提溜一只不听话的猫崽子。
许暮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无奈摇头,带着笑意向卜珏几人走去。
卜珏连忙上前, 规规矩矩作了个揖,语气恭敬又带着亲近:“公子。”
“不必多礼。”许暮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卜珏身上, 生出几分感慨。
许久未见,他的身量似乎又拔高了些,眉宇间的青涩也褪去不少,隐隐有了挺拔之姿,再不能像对待小孩子那般随意揉他脑袋了。
不知不觉,竟已在这都城蹉跎了数月光阴。
许暮温声问:“宫里可好玩?”
卜珏笑得腼腆,眼神清澈:“回公子,好玩,但……总觉得不如咱们云沧的茶园。”
许暮闻言笑着摇头:罢了,本来还想问他有没有意愿留在都城,这般赤子心性,还是跟在自己身边,守着那片青山绿水更为适宜。
这边正说着,顾意已被顾溪亭提溜了回来,耷拉着脑袋,看见许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早……早啊……许公子。”
许暮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晚霞,打趣道:“小顾大人这问候,未免太早些。”
顾意继续嘿嘿傻笑。
见顾意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许暮拉了拉顾溪亭的衣袖:“走吧,昭阳他们还等着呢。”
顾溪亭闻言轻哼一声,但还是乖乖松了手。
顾意如蒙大赦,窜到许暮身边:“多谢主子夫人救命之恩!属下先去忙了!”
说罢,一溜烟跑没影了。
许暮摇头,顾溪亭哪回不是吓唬他,何时真重罚过。
但主子夫人……待回味过这个称呼后,他问顾溪亭:“他又犯什么事儿了?”
顾溪亭俯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昨夜……听咱俩墙角。”
许暮脚步猛地一顿,耳尖唰地就红了:早知是这事……方才真不该心软!
*
快到御书房时,怀恩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笑迎上来:“顾大人,许公子,你们可算来了!殿下和几位大人早就候着了,吩咐了,二位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不必通传。”
踏入御书房,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昭阳、林惟清、惊蛰皆在,连即将登基的小殿下昭明也在。
昭明正趴在御案上,皱着眉头对着摊开的奏章冥思苦想,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也不知道是该主动问好,还是要依着规矩等对方参拜。
许暮向来不会把尴尬抛给别人。
他洞察了昭明的心思,知他受昭阳教诲,懂得谦逊,但更知君臣分寸的重要,正欲依礼参拜,刚开口:“参见……”
“嫂嫂!”昭阳已走到许暮跟前,亲热地扶着他的胳膊,“可算来了,还以为你们今日要闭关不出呢!”
虽是调侃,用意却明显,她不愿因身份变更,让这份并肩作战的情谊生出隔阂。
顾溪亭了然,笑着唤了一声:“小殿下。”
既亲切,又不失分寸。
昭明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宫宴上见过顾溪亭几面,只觉得这人好看是顶好看,但总冷着一张脸,不好接近。
今日却似乎不同,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暖意,想来是因为有了夫人……
再看他夫人许暮,小昭明心下暗叹:皇姐交朋友,莫非是专挑模样好的?惊蛰先生已是难得的风姿,这位嫂嫂……简直不像凡尘中人。
他正愣神,被昭阳招呼过来:“昭明,来见过兄长和嫂嫂。”
昭明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端端正正地行礼:“见过嫂嫂,问兄长安。”
问好时不忘把许暮放在前头,见两男子结为夫妻却不大惊小怪,顾溪亭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这小子,倒是孺子可教。
既都是熟人,便省了虚礼。
顾溪亭自然地接过怀恩奉上的热茶,茶香勾起了些许回忆。
之前每三日入宫侍茶,杯中是毒药,饮下的是算计,而今再次接过这杯茶,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昭阳切入正题:“兄长,嫂嫂,你们来得正好,有件事我们商议半晌,难有万全之策,惊蛰说,或许嫂嫂会有妙计。”
许暮和顾溪亭放下茶盏,能难倒这样一群人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昭阳看向惊蛰,惊蛰会意,接口道:“庞党倒台,空缺甚多,且多是紧要职位。若依常例,由世家举荐,恐重蹈门阀壅塞之覆辙;若层层考核选拔,又恐耗时过长,误了钦天监所选的新帝登基吉日。”
“日子算的哪天?”
“次年三月初三。”
年关将至,也就还剩三月有余了,确实没办法层层考核。
当日东海一事揭发时,在场的人不少,但看到的也只是狗咬狗的剧情,祁景云并未认罪。祁氏政权的平稳关乎大雍的安定,为保大局,最终对外宣告的,是让庞氏承担下了全部罪状。
新朝的人才选拔不仅是一个简单的填坑,既要解决人手短缺的问题,更要借机打破旧利益网、构建新朝人才基石,是关乎国本的关键一役。
顾溪亭沉吟道:“世家举荐之弊,确需革除,但亦不可操之过急,以免狗急跳墙,当徐徐图之。”
他话锋一转,看向许暮,眼中带着鼓励:“至于选拔之法,昀川确有良策,我们今日入宫,正为此事。”
昭明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望向许暮。
许暮点头,缓声道:“我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亦能图长远之利。可分特科与储备两制,双轨并行。”
在众人专注的目光中,他徐徐道来:
“特科为快,旨在迅速填补中层及地方紧要官缺。可在各州府首府设唯一考点,由朝廷派遣林大人这等清望重臣,会同地方贤能,共同主考。革新考卷,不取晦涩诗赋,侧重实务,分为策论、刑名律法、算术时务三场笔试。合格者,再经林大人亲自面试,观其谈吐、逻辑、志向。中选者,破格擢用,明示其为新朝嫡系,只要政绩卓著,升迁必快。”
惊蛰和林惟清听得目光炯炯。
待细细品过后昭阳也忍不住抚掌:“妙啊!此策不仅速效,更可选拔出能办实事、心怀新朝之干才!”
“那储备之制呢?”昭阳又急问。
“可设乾元阁,由陛下直领,为招揽天下英才之常设机构,开辟多元入仕途径。允州县官员、致仕官员、地方耆老举荐寒门才俊,经核后直接征召;亦允许士人毛遂自荐,投递策论著述;对于水利、工造、算学、医道等专才,可不经文科,直接考核技艺,授以技术官职。如此,可网罗天下遗珠,亦示新朝海纳百川之胸襟。”
惊蛰飞速记录,眼中异彩连连,林惟清也赞不绝口。
此策不仅能示好天下寒门,表明新政权的开放性,为未来打下人才基础,还能收获一批不擅长科举但有能力的技术型官员。
昭阳更是心潮澎湃,乾元阁可不限男女,那此举无疑也为天下有才学的女子打开了一扇门。
许暮谦逊道:“此乃粗浅之见,具体细则,还需诸位依国情完善。”
御书房内阵阵赞叹声起,此策既解眼前之急,又布长远之局,可谓面面俱到。
顾溪亭看着自家夫人,心中骄傲更甚,他的昀川,总是能于无声处听惊雷。
许暮却不敢居功,这其中智慧,多借鉴自他来的那个世界,尤其是那位女皇时期的创举,只是这缘由,不便为外人道了。
昭阳看着这对夫夫,一个智计超群,一个手腕通天,却都志在山水,不由捶胸顿足:“兄长,嫂嫂,你们当真要走?”
顾溪亭闻言立刻伸手将许暮揽入怀中,笑道:“少惦记了,人各有志,这万里江山,还是交给你们这些有抱负的人去折腾吧,我们啊,只想回云沧,过几天清静日子。”
昭明虽未全懂,但见姐姐、惊蛰先生以及林大人激动的神色,也知许暮所提定然极其不凡。
他拿着方才记下的笔记,凑到许暮身边,指着不甚明白之处,认真请教。
许暮拿起笔,耐心地为他勾画讲解。
昭明听得专注,他从未被当成储君培养,于治国一事上总有些疑问,但胜在聪慧,一点就透。
未来在朝堂之上,亦会有不同的声音,皇帝要学会倾听,但最终要自己判断。
昭明这副模样,已初具明君风范。
只是眼下谁也不会知道,这套双轨并行的选才之制,将会为他,为大雍开创一个何等辉煌的盛世。
*
昭明尚沉浸在方才那番宏论带来的兴奋中,怀恩便进来轻声禀报:“殿下,礼部与内侍监的大人已在偏殿等候。”
昭明闻言,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临走前,他拉住许暮和顾溪亭的手,眼巴巴地问:“兄长,嫂嫂,你们以后……还会进宫来看我吗?”
夫妇二人相视一笑,目光慈和:“殿下安心,自然会来的。”
看着昭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顾溪亭随口向曾任职礼部的林惟清问道:“这要学的规矩,怕是不少吧?”
林惟清点头,娓娓道来:“礼仪是首要,行止坐卧,步辇仪态,皆有法度。大典之上,如何诵念祝文,祭天祭祖时,方位、跪拜次数、奠酒动作,丝毫错不得……”
他还没说完,许暮和顾溪亭已觉头皮发麻,互看一眼,心下齐齐感叹:这皇帝,果然不是人当的!
再瞥一眼旁边悠闲品茶吃着点心的昭阳,顿时明白,这精明的大雍长公主,是把累活都推给了弟弟,自己乐得清闲,还能实现抱负。
真是……打得好算盘!
林惟清和惊蛰还需去与礼部对接细则,先行告退,御书房内,又只剩下了三人。
昭阳立刻凑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压低声音问:“兄长,你昨日……莫非不够努力?怎地嫂嫂今日瞧着行动如常?我看那些个话本,还以为你们要三日后才能入宫。”
许暮正端着茶盏,闻言险些呛住,耳根微热,只得借低头饮茶掩饰尴尬:这些人……怎么都爱打听这个?还有昭阳平时看的都是什么话本啊!
顾溪亭倍感头疼,但也是没脾气了:从一早开始到现在,这些女人每天都在想什么啊……
他只得干咳一声,一本正经道:“昀川身上带伤,需好生将养,不宜劳累,公主殿下还是多操心国事为要。”
昭阳遗憾想:这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又似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兄长,嫂嫂,你们总不会在登基大典前就走吧?至少……待到三月初三?”
顾溪亭点头:“若无意外,是这样打算,昀川喜欢雪,云沧四季如春,反倒少见。”
“行了行了,知道了!”昭阳赶紧摆手,打断这无意识的炫耀行为,那酸腐的爱情味儿,她可不想多闻,本想留他们共用晚膳的念头也顿时打消了。
顾溪亭见她模样,得意一笑,转而问道:“那你和惊蛰……日后有何打算?”
庞云策自作孽,昭阳原先的计划用不上,惊蛰也不必再隐于幕后做她的暗棋了,两人先前的约法三章,自然作不得数了。
但皇帝姐夫,是典型的外戚,新朝既然要笼络天下寒门学子的心,这最大的寒门代表,就不能是皇帝的姐夫。
昭阳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神色淡然道:“日后再说吧。”
两人还要回去陪老侯爷祁远之共用晚膳,便不再久留,昭阳出来相送。
告别前顾溪亭又想到一事提醒道:“薛家和西南那边,切不可放松警惕。”
昭阳郑重点头,几人都有预感,有些事,必须得提前做好准备——
作者有话说:虽然没卡文,但是涉及到一些政策什么的,确实会写的慢一点,来晚啦!
第103章 心有杂念 “来。” “坐我腿上。”……
那日宫阙风云落定, 顾溪亭并未让祁远之回慈恩寺,而是执意将他送回了靖安侯府。
慈恩寺青灯古佛,过于冷清, 只怕祁远之独对空壁,思绪易入牛角尖, 钻了那死胡同。顾溪亭想着留在侯府, 至少仆从环绕, 多少能看着点, 有个声响。
祁远之这一生, 坦荡赤诚, 最终却被视若性命的手足,用最不堪的方式, 从根子上彻底摧毁。
府邸依旧, 朱门深院,却物是人非。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稳,顾溪亭与许暮踏着夜色归来。
老管家早已候在门口, 如同盼到了主心骨, 未等发问便急步迎上,压低了声音, 带着忧色:“世子, 许公子, 您二位可算回来了, 侯爷他,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后院, 一直对着月亮发呆,谁劝也不理。”
顾溪亭眉头微蹙:“用过饭食了吗?”
老管家连连摇头,愁容满面:“从宫里回来至今, 水米未进,筷子都没动一下,老奴瞧着,侯爷那样子……唉……”
顾溪亭心下一沉,与身侧的许暮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好他们决定回来住,若真由着父亲一人在此,怕不是要以绝食来赎那莫须有的罪孽?这念头让他胸口发闷。
“去备些清淡易克化的膳食,再温一壶参汤,直接送到侯爷院里来。”顾溪亭吩咐。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老管家应下匆匆退下。
两人先回自己院落换了身轻便衣袍,旋即一同往后院走去。
越靠近祁远之独居的院落,周遭便越是寂静,只余下冬夜寒风掠过枯枝,更添几分凄凉。
院门虚掩着,两人一眼便望见那个坐在石凳上的孤寂背影。
寒冬腊月,他只穿着一件单薄常服,仰头望着天上的孤月,身影僵硬,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萧索与死寂。
顾溪亭与许暮悄然走近,脚步放得极轻,却还是惊动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祁远之。
他并未回头,声音沙哑淡漠:“东西先放屋里吧,饿了自会用。”
“父亲。”顾溪亭柔声唤道。
祁远之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回过头来。
午后云苓回来时,已告知他顾溪亭今日会回府,只是他没想到,儿子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看到许暮的瞬间,祁远之眼中掠过一丝怔忡,随即,弥漫在眉宇间的悲恸被迅速压下,如同本能般地挺直了些脊背,脸上恢复了一种惯常温和却带着疏离的仪态。
月光下,只觉那青年身形颀长,围着一条雪白的狐毛领子,衬得面容愈发精致如玉,气质清贵矜持,正与溪亭一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望着他。
虽未正式见过,但祁远之立刻便猜出了来人的身份,能让溪亭如此紧张在意、形影不离的,除了那位许暮公子,还能有谁?
“老侯爷。”许暮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清越温和。
“父亲,这是许暮。”顾溪亭适时介绍。
祁远之的目光在许暮脸上停留片刻,努力扯出一抹算是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长辈惯常的客气和关怀:“许公子,不必多礼,先前听闻你受了重伤,如今可大好了?”
许暮看着眼前这人,明明已心力交瘁,仿佛下一秒就要碎了,却仍强撑着这份风度,心中不禁酸涩难言。
可以想见,他年轻时该是何等风光霁月、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
许暮微微一笑,恭敬答道:“劳老侯爷挂心,伤势已无大碍,正在静心将养。”
其实,在回府的马车上,顾溪亭原本打算郑重地将许暮的身份告知祁远之。
但许暮劝住了他,他心思细腻,如何会不懂呢?
祁远之刚刚经受的,是至交好友数十年的欺骗与背叛,情感世界已然崩塌,此刻若再听闻视若半子的顾溪亭,与一男子私定终身,哪怕出于真心,恐怕也是在他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我们是要在一起一辈子,又不是一阵子,不急于这一时。”许暮当时如是说,声音温柔却坚定。
“昀川思虑得是,比我周全。”
顾溪亭莫名想要向所有人宣告的这份占有欲,就这样被许暮熨帖地安抚了下去,这种时候,他自然不会再任性。
见气氛不似方才那般凝滞,顾溪亭上前一步,用了来时与许暮商量好的说辞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忙碌整日,我还未用晚膳,父亲,可愿陪儿子一同用些?”
这是许暮的主意。
对此刻满怀愧疚一心只想惩罚自己的祁远之而言,直接劝慰只怕适得其反。
但若这要求是为了顾溪亭,这个或许他如今唯一还放不下的牵挂,他多半是会心软的。
果然,祁远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顾溪亭带着倦色却写满期待的脸上,终是浅浅地点了点头:“好。”
饭桌上,祁远之显然毫无食欲,只是木然地端着碗,半晌不动一下。
顾溪亭见状,便默默地将几样他觉得清淡可口的菜,夹到祁远之碗中。
然后,也不多言,就那么抬起一双酷似其母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
祁远之被看得无法,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这笨拙的关怀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终是拿起筷子,勉强将碗里的饭菜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顾溪亭与许暮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稍安。此法虽简单,甚至有些幼稚,但对付此刻的祁远之,却似乎颇具成效。
原本想着陪父亲再用盏茶,说说话。
尤其许暮烹茶的技艺极佳,自有一股安宁人心的韵律。
但……顾清漪也泡得一手好茶,她与祁远之初见,便是在碧波湖的画舫上,因茶相识。
此刻烹茶,难免勾起伤心往事,两人默契地决定暂且不提此事,陪伴与时间,或许才是良药。
*
从祁远之院里出来,二人一同回到他们自己的院落。
下午云苓先行回来,最主要便是将半斤这小家伙的窝和饭盆安置妥当。
此刻进屋,却不见那团毛茸茸的身影。
顾溪亭唤来云苓:“那小胖子呢?”
许暮闻言,笑着轻捶了他一下:“说了不许这样叫,它只是毛厚,听了要难过的。”
云苓抿嘴一笑,反应过来是在问猫,答道:“大人,半斤赖在奴婢房里不肯走呢,要抱过来吗?”
没丢就好,许暮放下心来:“让它跟着你吧,无妨。”
刚换了新环境,下午他和顾溪亭又不在,小家伙缺乏安全感,黏着熟悉的云苓也是猫之常情。
今日奔波劳碌,先是军营又是皇宫,云苓贴心地问:“大人,公子,可要准备沐浴?”
顾溪亭略一思忖,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吩咐道:“都备到暖阁去吧。”
暖阁……暖阁?!那岂不是要泡温泉?!
许暮耳根倏地一热,昨夜种种缠绵悱恻犹在眼前,今日又要这般坦诚相对……着实令人面红耳赤。
但转念一想,既已结为夫妻,共浴温泉,似乎……也算不得什么过分的要求。
冬日泡温泉,别有一番滋味。
暖阁内水汽氤氲,四周点着昏黄的宫灯,光线柔和,营造出朦胧静谧的氛围。
顾溪亭替许暮解开里衣,动作轻柔,却没着急下水,而是抚着他心口那道淡粉色的伤疤仔细看起来。
他低声说道:“醍醐和冰绡的药果然极好,恢复得比寻常快上许多。”
他自己受过不少伤,深知这种看似愈合的伤口,内里经络并未完全长好,用力时仍会牵拉作痛。
平日里顾溪亭也有练武的习惯,许暮被他带着薄茧的手触碰,伤口处麻酥酥的,他轻咳一声,微微侧身:“其实已不疼了,只是时常发痒。”
顾溪亭记着自己暗下的决心,在许暮伤好之前绝不再折腾他,此刻自是万分怜惜。
他本意也是想让劳累一天又吹了冷风的许暮能彻底放松,但伤口初愈,确实不宜久泡。
不过,顾大人一向有的是办法。
他利落地脱下自己的上衣,露出线条流畅的上身,许暮目光扫过,喉咙一紧。
待顾溪亭转身先步入池中,许暮又看到他背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日疤痕,胸口不由得又是一紧。
许暮思忖的片刻,顾溪亭已在温泉中靠边坐稳,转过身,朝许暮伸出手,目光清澈坦荡:“来。”
许暮能想象接下来可能的姿势,脸上微热,但还是将手递了过去,任由他牵着自己踏入温暖的泉水中。
“坐我腿上。”顾溪亭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啊?”许暮闻言,耳尖更红,这姿势,未免太过亲密。
顾溪亭却一本正经,解释道:“你伤口不能久浸,这样坐着,水面刚好及腰,伤处露在外面,正好。”
理由充分,无可辩驳。
即便理由正当,两个几乎赤诚相对的人,以这般面对面的姿势紧密相贴,其中暧昧,不言自明。
许暮抬眼看向顾溪亭,只见他眼中一片清明澄澈,毫无狎昵之意。
若自己再扭捏,反倒显得心思不纯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羞赧,终是面对面地坐进了顾溪亭怀中。
为了稳住身形,他下意识地将手臂搭在顾溪亭宽阔的肩上,顾溪亭则稳稳扶住他的腰。
顾溪亭心无杂念,只想着让许暮舒服些。
然而他的身体,有时并不完全受理智控制。
许暮本就因这亲密姿势而心猿意马,身体也是有了反应。
两人肌肤相贴,对方身体的变化皆了然于心,一时间,温泉氤氲的热气仿佛更盛了几分,气氛微妙而旖旎。
许暮为了转移注意力,指尖轻轻滑过顾溪亭肩胛处一道明显的旧疤:“你这背上,总是新伤叠着旧伤。”
顾溪亭知他心疼,但第一反应想的却是还好无论何种姿势,许暮都看不到自己背部的全貌,那上面疤痕交错,实在算不得赏心悦目。
他却不知,那几道疤在许暮眼里,也格外性感。
“快除夕了。”顾溪亭将话题引开,声音带着期待,“今年,我们可以一起守岁。”
“那府里定然很热闹。”许暮眼中漾开笑意,他未曾说出口的是,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那样阖家团圆的时刻,恰恰也是他最为孤独的时候。
“嗯,除夕宫宴少不了,你猜昭阳会不会又找借口溜出来,跑来侯府凑热闹?”
…………
两人依偎在温暖的泉水中,想象着即将到来的、第一个共同度过的除夕夜,会有怎样的热闹与温馨。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都将那些潜藏在安宁表象下的风波暂时搁置。
顾溪亭想得明白,外患与内忧不同,应战与布局有异,提前数月便开始忧心忡忡,除了徒增烦恼,并无太大益处。
待那东瀛的武藏彻底反应过来,有所动作,怎么也是年后的事情了。
这些事……昭阳他们自然会比自己先做好准备。
顾溪亭想着:无论如何,这个年,都要好好过,而且要与身边这人一起,安安稳稳热热闹闹地过!为已然到来的相守,讨一个吉利的好彩头!
第104章 烟火人间 “乐不思蜀了,夫人。”
一夜无梦, 驱散了许暮的连日疲惫,他在顾溪亭怀中醒来,周身被暖意包裹, 加之睡前还泡了温泉,现下更觉通体舒泰。
然而, 惬意之余, 他内心还是有一丝忧虑:今日, 该如何与祁远之相处?
许暮终究是这般操心的性子, 即便在难得的安宁时刻, 也无法全然放下对身边人的牵挂。
他还未及细想, 身旁顾溪亭也有醒来的迹象了。
只是他似乎还未完全清醒,带着初醒的懵懂下意识地凑近, 迷迷糊糊对着许暮的额头落了一吻:“早啊, 夫人……”
这声低唤带着未散尽的睡意,模糊又亲昵。
还未及许暮回应,顾溪亭又开始自顾自地用下巴蹭开他里衣的襟口, 执拗地要往里钻……
许暮一时僵住, 气息不由得乱了节拍。
这人……往日醒来皆是清明,怎么今早竟这般痴缠起来了?
许暮此刻没了往日的敏锐, 殊不知两人昨夜都压抑着, 他是睡得不错, 顾溪亭可是做了一夜的好梦。
他被顾溪亭蹭得气息越来越乱, 脑子里却又不自觉地想起了要紧事,微微向后撤了一下身子, 那人却变本加厉,缆着他的腰往里一带……
许暮猝不及防,哼吟脱口而出, 这一声,瞬间激荡起炽热,顾溪亭翻身把他圈在身下。
许暮看着顾溪亭眼里的火苗,赶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我有正事跟你说。”
顾溪亭本以为他伸手是要搂自己的脖子,没想到平白无故地挨了两巴掌,他手臂卸力趴在许暮身上委屈道:“夫人怎的打我。”
许暮知他是故意耍赖,心下微软,但还是一边将手覆在他的背上安抚,一边将自己的思虑讲来:“我在想,今日该如何与父亲相处?劝他进食或可勉力为之,可之后呢?我除却制茶,于人情世故、宽慰疏导上,实在笨拙……”
他话音未落,顾溪亭已倏然抬起头,眼神依旧炽热:“谁说的?你分明最擅长治我。”
许暮只愣了一瞬,就品出这话中的情愫,耳尖也慢慢泛红,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下顾溪亭的小臂:“胡说什么……若非你当初见色起意,行那等……勾引之事在先,我何须……”
“勾引?”顾溪亭带着灼热的气息逼近许暮,“这便让夫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勾引。”
晨光透过窗棂,在帐幔间投下朦胧的光影,将榻上交织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暧昧不清。
许暮未完的话语,被尽数吞没在了一个深入而缠绵的吻里。
任由着顾溪亭又胡闹了一番,直至日上三竿,两人才气息微喘地偃旗息鼓,终于有空闲思量正事。
谈及祁远之,顾溪亭的神色沉静下来。
他自身的伤痛,如同被利刃缓慢剖开,有母亲留下的线索引导,更有许暮的始终相伴,过程虽痛,却得以一点点消化结痂,终能学会朝前看。
可祁远之不同,他是在一夜之间,被最信任的挚友亲手推下深渊,真相赤裸残酷,毫无缓冲。
要助他走出这片泥沼,绝非易事。
但其实在昨日提及除夕之事后,顾溪亭已经有了主意,是以刚才许暮一番提醒,他也并未着急。
顾溪亭沉吟道:“不若将小诺、外公、舅舅都先接来侯府,一大家子聚在一处,热闹些,总能让他觉着,后头还有些盼头。”
许暮深以为然,但想到顾溪亭早已有主意,刚才却还平白让自己着急,便气急般捏了捏顾溪亭的脸,然后不等他还击就跑下了床。
顾溪亭揉着自己被捏红的脸颊,只觉鼻尖都是许暮残留的香气。
*
两人收拾妥当后,许暮留在府中,与云苓一同细细安排各人院落,又将各位长辈与妹妹的饮食喜好一一交代给小厨房,务求周到。
顾溪亭则与顾意策马出城,前往军营相请。
虽略显仓促,但众人对此次团聚,心底皆存着几分隐秘的期待。
直至午膳时分,花厅宴开,众人围坐一桌,气氛却莫名凝滞,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
祁远之显得极为局促不安,他已许久未曾与这么多人同席。
尤其当顾溪亭一一介绍后,他更是心潮翻涌:
眼前这位威名赫赫的萧老将军,是清漪的父亲,而他身旁那位竟是清漪的弟弟顾停云,他竟然未曾战死东海,只是漂泊异乡不得归。
祈远之看着这一桌与她血脉相连的至亲,恍惚间,竟觉得自己也成了这家的一部分。
这认知带来暖意的同时,更激起深重的愧疚,他紧抿着唇,垂眸不语。
萧屹川沉默地打量他半晌,来的路上,他的好外孙已将往事和盘托出。
他对祁远之这般温吞性子实难满意,简直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
若女儿当年真选了他,以此人天真不谙世事的模样,日后遇事恐难堪依靠。
但转念一想,无论如何,总比那狼子野心的祁景云强上百倍!
再深想一层,自己当年若非负气远走,又何至于让她遭人算计?论及罪孽,自己恐怕更深。
造化弄人,岂有罪魁祸首安享尊荣,而旁人沉沦苦海不得善终的道理?
心下百转千回,萧屹川终是端起酒杯,朝向祁远之,声音洪亮却带着缓和之意:“这些年,有劳你照看溪亭了。”
祁远之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敢当,老将军万万不敢当。”
“有何不敢当!你的酒呢?”
“佛门……”
“佛门清净是吧?屁的清净!心里不清净,便是喝凉水都塞牙缝!”
顾溪亭见状,忙在一旁劝道:“父亲,外公也是一片心意。”
许暮不言不语,默默将祁远之面前那杯烈性白酒,换成了温润滋补的药膳黄酒。
祁远之望着杯中酒,再环视一圈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自己身上的众人,迟疑片刻,终是伸手端起了酒杯,极轻地抿了一口。
辛辣过后,喉间泛起一丝回甘,恰如此刻他心中翻涌的复杂情愫。
曾几何时,他也是喜好饮酒赋诗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顾停云性情不似其父那般豪迈,历经十八年磨难更显沉静,他只默默举起酒杯,目光温和地看向祁远之。
顾溪亭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祁远之的胳膊,祁远之无法,只得再次端起酒杯。
酒过一巡,席间气氛总算活络开来,大半功劳要归于萧屹川的爽朗笑声与不时响起的洪亮嗓门。
这一桌人,恩怨纠葛半生,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
人多热闹,祁远之那点愁绪便被冲淡不少,加之顾溪亭不时插科打诨,场面倒也其乐融融。
许暮看着眼前景象,眼底泛起浅浅笑意。
或许,治愈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本就不需什么高深道理,这般热闹带着烟火气的陪伴,便是最好的良药。
他终于得空关照身边的许诺,夹了她爱吃的菜放入碗中,柔声问:“开心吗?”
许诺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好久没和哥哥一起吃饭了。”
许暮心中顿时涌起一丝愧疚,自来到都城,诸事纷扰,加之明面上需与萧屹川避嫌,他对这个妹妹确是疏于照料了:“以后哥哥天天陪你用饭。”
许诺闻言,凑近许暮耳边,小声嘀咕:“顾大哥不会吃醋吗?”
许暮忍俊不禁,险些笑出声。
顾溪亭粘人是真,但也不至于同许诺争宠,被这般直白点破,他面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一声:“从哪学来这些浑话?”
许诺狡黠一笑,毫不客气地卖了某人:“顾意小师父说的……”
许暮无奈摇头,心下暗忖,顾意这小子,月俸怕是罚得轻了。
远在别院与兄弟们饮酒的顾意,莫名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吃完后,萧屹川自回房小憩。
祁远之本欲回书房静处,却被顾溪亭唤住:“父亲,无事的话,陪舅舅手谈一局如何?”
祁远之看向顾停云,面露难色:“我棋艺粗浅,只怕……”
顾停云却已含笑起身:“巧了,我的棋艺也是稀松平常。”
话已至此,祁远之不好再推拒,只得被顾溪亭半推半就着往棋室去。
一场热闹家宴散去,险些重归冷清,幸得顾停云应允,将这份暖意延续下去。
顾溪亭离去前,回头冲许暮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得意,仿佛身后那个无形的尾巴又摇摆起来了。
*
难得有暇,许暮想好好陪陪许诺。
他心中始终怜惜妹妹过早懂事,再过几年,女孩家大些,纵是兄妹也需避嫌,再想如此亲密无间恐是难了。
他牵起许诺的小手,温言道:“来都城这些时日,还没好好逛过吧?”
许诺点头,随即又扬起小脸,带着几分自豪:“军营里也有好多好玩儿的!我箭法又精进不少呢!”
她只提趣事与进步,绝口不提训练的艰苦,懂事得让人心疼。
许暮更敏锐地察觉到,以往自己忙碌时,许诺从不主动要求什么,就像这几个月她也从未要求过让自己陪她,哪怕只是如刚才这般简单吃顿饭。
心下酸软,许暮柔声道:“走,哥哥带你逛逛这都城。”
为稳妥起见,许暮仍知会了九焙司,不料消息传开,竟引来一番小小骚动。
醍醐和冰绡不喜喧嚣,不想出门众人也不强求,裁光、冰锷平日皆是一身利落劲装,黑纱覆面,在许诺雀跃的鼓动下,竟也翻出箱底颜色鲜亮的裙衫换上,虽步履间仍难掩武者风姿,但眉眼终是透出几分女儿家的鲜活气色。
不过,最兴奋的当属顾意,他兴冲冲寻顾溪亭支了厚厚一叠银票,扯着卜珏反复确认:“卜珏,你瞅瞅,带这些够不够?”
卜珏看着那叠足够在都城置办一处不错宅院的银票,嘴角微抽:“够……够的……”
于是,待这一行人准备妥当,已是华灯初上的景象了。
这是兄妹二人头遭一同逛街,许诺对什么露出好奇神色,许暮便驻足。
吹糖人摊前捏只小兔,糕点铺里每样称上一些让她尝鲜……临近年关,都城本就熙攘,眼下这片繁华盛景,让自幼长于云沧茶园与军营的许诺看得眼花缭乱。
她入了军营后就一直穿着束装,此刻站在一家成衣铺前,看着橱窗里那些飘逸的罗裙两眼放光。
许暮看在眼里,柔声道:“进去瞧瞧,若有合眼缘的,便试试。”
当许诺换上一身鹅黄流仙裙,难掩欢喜地蹦跳出来时,许暮眼中满是惊艳。
但他心底又涌上深深愧疚,他几乎忘了,妹妹也是个正当爱美年纪的小姑娘。
许暮对掌柜道:“包起来。”
此后,但凡是许诺目光流连过,甚至指尖轻轻触碰过的衣裙,许暮皆毫不犹豫地买下。
自父母离世,他亦许久未曾如此沉浸于年节的喜庆氛围中,此刻竟也有些难得的挥霍兴致。
许暮又领着许诺去了首饰铺,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精巧别致的簪环步摇,拿起一支蝴蝶簪,翅膀颤巍巍的,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走。
她仰起小脸看向自己哥哥:“喜欢的都可以买吗?”
许暮豪爽道:“那是自然。”
赤霞茶带来了丰厚利润,虽然大部分通过红姨用于帮扶周边的村落,但他自己的用度几乎被顾溪亭全数包办,鲜少有花费之处。
此刻能见妹妹开怀,心中充盈着难以言喻的满足。
从首饰铺出来,外面更热闹了几分。
许暮此前斗茶夺魁、促成万国茶典,名声早已传遍都城,尤其受茶商感念。沿途商贩认出他,无不热情招呼:“许茶仙!今日得空出来逛逛?”
目光落在他身旁灵秀可爱的小姑娘身上,又会好奇询问:“哟,这位小仙女是?”
每每此时,许暮便微微扬起下巴,带着难掩的骄傲,坦然介绍:“舍妹。”
众人皆赞叹:“原是许小姐!真是玉雪可爱,跟仙女儿似的!”
许诺性子大方,被夸了便甜甜一笑,毫不扭捏。
两人逛了许久,许诺却忽然抬头看向许暮,小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哥哥,外公和舅舅近来常对着疆域图商议到深夜,年后……是不是要打仗了?”
许暮心中微震,蹲下身与她平视,这孩子早慧得令人心疼。
他宽慰道:“不过是些宵小之辈蠢蠢欲动,放心交给外公他们便是,他可是咱们大雍的战神。”
许诺点点头,忽闪着大眼睛,语出惊人:“那……我可以跟外公一起去吗?”
许暮一时语塞,未料她会有此念。
于理,将门虎女随军历练并非奇事,可于情……他就算没亲历过,也知道战场上都是九死一生,他又如何舍得呢?
他轻抚许诺发顶,温言道:“此事……且过了年关再议可好?今日我们只安心玩耍。”
本以为会遭拒绝,听得尚有转圜余地,许诺立刻笑逐颜开,拉着他的手继续向前探索。
许暮耐心地陪着她,看着她开心的模样,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美好,竟令人忘了时辰。
他又陪着许诺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流连,小姑娘正拿起一盏精巧的小兔子灯仔细端详着……
一只温暖的手臂从身后自然而然地环上了许暮的腰。
许暮先是一怔,随即闻到那抹熟悉的气息,身体便放松下来,微微向后靠进那人怀里。
顾溪亭将下巴轻抵在许暮肩窝,深深吸了口气,满腔都是令人安心的淡淡茶香。
身后街市人流摩肩接踵,他将许暮圈得更紧,胸膛紧密相贴,身下不留一丝缝隙。
人来人往间他们却这样靠在一起,许暮耳根迅速染上绯红,下意识想往前,却被他牢牢锁在怀中。
顾溪亭带着宠溺与调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气息温热:“乐不思蜀了,夫人。”——
作者有话说:我来咯!过完除夕后会继续切主线啦!
明天的更新可能会晚一丢丢,三次有点忙,今晚又约了好几个月没见的朋友[亲亲]
第105章 鸡飞狗跳 顾溪亭自是……大饱眼福,心……
腊月将尽, 连日的大雪也压不住都城里一日浓过一日的年味儿。
街巷间,爆竹声零星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糖瓜和炸货的甜香,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开始点缀起喜庆的红色。
然而,靖安侯府这座深宅大院, 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清冷肃穆。
府内人是多了, 彼此也熟稔不少, 往来间有了人声, 可独独缺了那份属于节庆时特有的暖烘烘闹腾腾的气氛。
花厅里, 许暮和顾溪亭,连同小小的许诺, 三人坐成了一圈, 胳膊支在桌上,手掌托着腮,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桌上舔毛的半斤身上, 眉头微蹙, 一同陷入了沉默。
这偌大侯府,竟凑不出一个真正晓得如何热闹过年的人。
许诺歪着头想了半晌, 眼睛一亮:“不然……请昭阳姐姐过来?她一定知道如何过得热热闹闹!”
小丫头想法单纯, 在她看来, 昭阳公主父母双全, 又有幼弟在侧,过年自是经验丰富。
可她却不知, 值此新旧交替的紧要关头,最忙的恰恰是宫中那位长公主。
新帝虽未正式登基,可这政权更迭后的第一个新年祭祀、祈福大典, 关乎国体颜面,半点差错都可能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质疑昭明即位的天命所归。
昭阳此刻,怕是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闲暇出宫?
许暮温声解释了几句,许诺听懂了,理解地点点头,小嘴却不由自主地抿成一条线,露出几分失落。
厅内再度陷入沉寂。
谁能想到,平日里在波谲云诡的朝堂江湖间都能游刃有余的茶魁与监茶使,竟会被如何让自家宅子更有年味儿,这看似简单的问题给难倒了。
其实,府里并非全无懂得旧俗之人。
祁远之身为侯爷,早年府中应有规制;顾停云在突逢家变前,也定与母亲和姐姐有过团圆守岁的温馨记忆。
可无论是让心如死灰的祁远之主动回忆,还是去触碰顾停云心底的伤疤,顾溪亭和许暮都不忍开口。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似乎就是外公了,年龄和辈分都摆在那了,他想在靖安侯府干什么,没人能阻止,也没人会觉得过分。
顾溪亭与许暮几乎是同时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的心思。
两人异口同声:“外公!”
许诺眨巴着大眼睛,小脑袋一歪:外公?外公在边境守了好多年……也不像是会过年的人……不过,外公热情!有热情就好办事!
三人立刻凑到一处,脑袋挨着脑袋,低声嘀咕着谋划起来。
不得不说,萧屹川老爷子早就对这侯府的清冷样看不顺眼了!
苦于自己也是个粗人,除了行军布阵,对这些细致的年节习俗知之甚少,才一直按捺着。
此刻见三个小辈找来,他立刻拍着胸脯:“包在外公身上!定叫你们过个热热闹闹的好年!”
一声令下,顾意、卜珏、陆青崖,连带着晏清和,都被老爷子抓了壮丁。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此言不虚。
靖安侯府在萧屹川的指挥下,瞬间变了天地,热闹得近乎……鸡飞狗跳。
老爷子撸起袖子,叉腰往院中一站,仿佛回到了点将台,指挥若定:“那边!对,就廊下那几个!灯笼,都挂上最大的!”
“停云!别光杵着看!你力气大,去!把那几盆金桔给老子搬到影壁前去!要对称!摆出气势来!”
顾停云原本只是负手静立廊下,默默瞧着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思绪险些被拉回许多年前,那个有母亲和姐姐在的最后一个团圆年……
突然被父亲点了名,他先是愣了一瞬,旋即常年冰封的脸上滑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认命地转身去当苦力。
陆青崖见状,忙放下手中的彩绸,快步跟上帮忙。
萧屹川目光一扫,又盯住了立在书房门口眉头微蹙欲言又止的祁远之:“你小子!别杵那儿当门神!过来瞧瞧,这春联贴得歪没歪?”
祁远之面对这位老将军,更是不敢违逆,他虽面露难色,但还是默默走过去,仰起头,仔细端详起那红纸黑字是否周正。
虽依旧沉默,但他这份被迫的参与,已然让这场热闹添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许暮也没闲着,被老爷子点了将,负责书写春联裁剪窗花。
他心思细腻,手指灵巧,于此事上极具天赋,只稍稍请教了府中老仆,便能剪出栩栩如生的连年有鱼、喜鹊登梅。
顾溪亭凑过来也想试试,却笨手笨脚,剪坏了好几张红纸,还不住地围着许暮捣乱,最后被许暮笑着贴了一脸的碎纸屑。
“去,”许暮忍着笑,指了指一旁,“找小诺和半斤玩去。”
顾溪亭心里委屈:竟被自家夫人嫌弃了……
他悻悻然转身,找到正在人群中穿梭的许诺。
小姑娘此时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一会儿给裁光递剪子,一会儿又踮着脚想帮冰锷挂小灯笼。
顾溪亭看着这鲜活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高高扬起。
只是……见妹妹比自己有用得多,他玩心大起,悄悄团了个雪球轻轻扔向许诺。
许诺被打得猝不及防,缩着脖子惊叫一声,回头见是顾溪亭,咯咯笑了起来,也不甘示弱,蹲下身迅速团起雪球反击。
她平日苦练箭术练就的准头,此刻尽数用在了顾溪亭身上,砸得顾溪亭连连告饶。
另一边,也不知萧屹川是不是有意为之,竟将顾意和晏清和分作一组,命他们悬挂大红灯笼与彩绸。
顾意战战兢兢爬在梯子上,嘴里不停嘀咕:“晏三!你扶稳点!摔着小爷我跟你没完!”
晏清和单手轻扶着梯子,漫不经心道:“小顾大人,您倒是挂准点啊。”
他心中腹诽:你这身手,踩梯子不多此一举吗?
顾意气得想下去撕了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扇子:大冬天的,也不知整日摇个什么劲儿!
他原本是想跟卜珏一起的,谁知他突然被安排去帮着老管家一起数年货去了……
就这般鸡飞狗跳地忙活了一整日,当日头西沉,大红的灯笼依次亮起,温暖的烛光透过崭新的窗花,在廊下窗棂上投下斑斓光影时,侯府各处充满了忙碌后的谈笑声。
那股盘踞已久的无形寒意,终是被这鲜活的烟火气一点点驱散了。
晚膳时分,餐厅里前所未有地热闹。
大大的圆桌摆满了佳肴,众人围坐,虽不至谈笑风生,却也再无往日的死寂。
萧屹川不断给祁远之夹菜,堆得碗里冒尖。
顾溪亭与许暮时不时地低声交谈,简直旁若无人。
顾停云偶尔也会应和一句,许诺吃得两腮鼓鼓……
祁远之端着碗,沉默地吃着那碗小山堆,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动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这靖安侯府,终究是在这片忙乱与喧嚣中,一点点被染上了人间的颜色,渐渐地,像一个真正的家了。
然而……待到夜深人散,各自回院休息,顾溪亭的房里才真正热闹起来。
因着白日里被许暮嫌弃,顾大人晚上便将人牢牢圈在怀里,下巴蹭开对方里衣的襟口……
带着些许报复般的得意,又含着无限缱绻。
许暮气息乱得不成样子,顾溪亭却偏不轻易放过,非要面皮极薄的他,一句句说着羞人的情话哄着,才肯放过。
这几日,顾溪亭早已摸清规律,他的小茶仙虽易害羞,却十分沉溺于这欢愉。
这一夜,动作是缓了,于刚愈合的伤口无碍,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磨人。
顾溪亭自是……大饱眼福,心满意足。
*
翌日,注定又是一个许暮难以早早醒转的清晨。
顾溪亭正站在廊下伸着懒腰,顾意就匆匆赶来,好在这次是从门外进来,而不是又从房顶上下来。
顾意近前低声道:“主子,怀恩公公来了。”
怀恩这一大早来找他,莫非宫里又有什么棘手的情况?顾溪亭不敢耽误,跟顾意去了前厅。
怀恩见到顾溪亭,恭敬行礼:“顾大人,公主殿下请您入宫一趟。”
顾溪亭看他神色,倒不似有紧急大事,心下稍安,问道:“公主此时相召,所为何事?”
怀恩脸上露出一抹尴尬而又无奈的笑意:“殿下料定您必有此问,吩咐奴才如实回禀,殿下说……是见不得您如此清闲,她自个儿在宫中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头……不平衡。”
顾溪亭闻言,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简直哭笑不得。
这昭阳……倒真是实话实说,半句虚的都没有!
但转念一想,年关将近,昭明要学的宫廷礼仪繁冗复杂,前朝后宫、里里外外诸多事宜都需昭阳坐镇打理。
她自是能力卓绝,但连日劳累,怕也是头疼。
只是……昀川还未醒。
他细心叮嘱了云苓一番,尤其关照了早膳务必清淡滋养,这才随怀恩入了宫,只见奏章堆积如山,昭阳正伏案疾书,看着虽然疲惫了一些,但显然处理得游刃有余。
顾溪亭一见面就戏谑道:“看到你这么忙我就放心了,大雍的繁荣,指日可待啊!”
昭阳从文书间抬起头,丢给他一个白眼,没好气道:“呵……比不得兄长,日日窝在侯府,享受温柔乡,清闲自在。”
顾溪亭闻言失笑摇头:“大清早唤我过来,就为说这个?还是有何正经吩咐?”
对昭阳,他难得有了一份来自兄长的关爱。
昭阳放下笔:“吩咐可不敢当,是昭明,那小子念叨好几回了,问他的兄长和嫂嫂为何总不进宫来看他。”
她说着,目光略带深意地瞥了顾溪亭一眼。
顾溪亭何等敏锐,立刻了然:恐怕昭阳看不得他清闲是真,想让自己跟昭明多亲近、巩固他和幼帝的情谊也是真。
他心下不由觉得好笑,却又泛起一丝暖意。
她既有这份心,自己多跑几趟皇宫,倒也算不得什么。
见顾溪亭神色缓和,昭阳沉吟片刻,本欲年后再议,但思及事态进展,还是觉得早做准备为妙。
她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东海那边,有消息了,武藏已得知庞云策败亡墨影身死的详情,勃然大怒。近日,其麾下船只活动频繁,恐有异动。”
顾溪亭接过信件,快速浏览,眉头渐渐蹙起。
信中所载,虽在意料之中,但仍令人心头一沉。
看来,小舅舅那边,恐怕真的只能安稳过完这个除夕了。
东海的风浪,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