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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黑茶戍边 “你守着你的茶,我守着我的……

除夕在一场预料之内的热闹中度过, 靖安侯府已挂满了喜庆的灯笼,将积雪映照得暖融融的。

子时将至,都城中各处开始响起零星的爆竹声, 灿烂的烟花络绎不绝竞相绽放,将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

顾溪亭与许暮并肩立于廊下, 站在人群后, 流光溢彩在他们眼中明明灭灭, 喧嚣的爆竹声和众人的欢笑声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许暮微微仰头, 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华彩, 嘴角噙着一抹恬静安然的笑意。

这样的热闹与平安, 是他历经两世都未曾奢求过的圆满。

顾溪亭侧头看着他,烟花明灭的光芒流连于许暮精致的眉眼间, 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昳丽。

一股难以抑制的柔情涌上心头……

他趁着又一朵烟花在空中爆开、所有人都仰头惊叹的瞬间, 迅速侧过身,在许暮微凉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许暮猝然回神,却见顾溪亭已若无其事地重新望向前方夜空, 仿佛方才他并未做那偷香窃玉之事。

只有那双在烟火明灭间格外明亮的眼睛, 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和深藏的眷恋。

许暮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幸有夜色遮掩。

然而他羞赧后, 又主动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 握住了顾溪亭的手。

就在这极致的喧闹与光芒鼎盛之时, 许暮感受到顾溪亭的手反过来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十指紧扣, 温暖从交握处一直蔓延到心底。

顾溪亭转过头,只见许暮正静静望着他, 随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愿来年,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他心中一震, 望进许暮清澈而坚定的眼底接道:“愿大雍,国泰民安,盛世长存。”

两人的声音很轻,瞬间便被更大的爆竹声淹没,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念与光芒。

这愿望,为彼此,也为他们共同守护的万里江山,为每一个能在夜空下安然欣赏这绚烂烟火的平凡百姓。

烟花渐次熄落,夜空重归深邃宁静。

*

然而,新年伊始,接踵而来的几日,许暮几乎每日睁眼都见不到枕边人。

顾溪亭每日天未亮便需入宫。

不过他虽忙碌,却总不忘嘱咐云苓,备下几道滋补的早膳温在灶上。

许暮虽自觉并非娇弱需时时呵护之人,却沉溺于这种被无声记挂、妥帖安放的暖意。

这日清晨,天色未明,顾溪亭正轻手轻脚地更衣,生怕惊扰里间安睡的人。

只是他刚系好衣带,便听见里间传来响动,随即是许暮的轻唤:“藏舟?”

顾溪亭没料到他今日竟与自己前后脚醒来。

他快步绕进内室,见许暮已拥着被坐起身来,眼中还带着几分睡意,墨发微乱,衬得面容愈发出尘不染。

看着这般景象,他坐到床沿儿,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懈怠。

顾溪亭喉结滚动,伸手替许暮拢了拢散开的里衣领口:“怎么醒了?”

许暮看着他,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怕又是一整日见不到你人影。”

顾溪亭闻言心下顿时软成一汪春水,又夹杂着些许酸涩。

他每日刻意在许暮醒前离开,怕的便是这般。

也真是庆幸大雍皇位后继有人,如若让他来坐这皇位,恐怕会是日日醉倒温柔乡里不务朝政了。

顾溪亭想着,面上竟不由地露出了委屈的神色。

许暮瞧着他这模样,眼底笑意加深,未等他开口,竟主动探过身,在他额头轻落下一吻。

这一下,如同被注入了力量,顾溪亭只觉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斗志昂扬。

他必须守护好这大雍的每一寸山河,方能换得他的小茶仙日日这般闲适安然。

顾溪亭叹着气,将人连被带人拥入怀中,又在许暮颈窝间深深吸了口气,闻着那令人安心的淡淡茶香,半晌才将人轻轻放回榻上。

许暮抬手,指尖轻抚过他的脸颊,温声道:“去吧,别让外公和舅舅他们久等了。”

*

大雍西北、西南边患如同悬顶之剑,薛家虽暂无异动却不得不防,东海水师在庞云策多年怠政、以及与东瀛的暗中勾结下,早已不复当年骁勇,缺乏实战历练。

这三处,任何一方失守,另两处必如饿狼扑食。

那……大雍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恐将顷刻崩塌。

所以,仅仅安稳度过一个新年,祖孙三人,连同顾意、陆青崖,甚至主动要求参与的许诺,如同陀螺般,每日天色未明即入宫商讨,往往至深夜才回。

不过,他们在宫中劳碌,许暮与卜珏在侯府内,亦是未得片刻清闲。

他原计划待开春天气转暖,采了春茶,再为昭阳兄妹俩着手准备一份特殊的厚礼,如今看这局势,只怕是等不及了。

许暮在靖安侯府单独辟了一处院子,又倒腾了一些外人看起来稀奇古怪的东西。

看着依自己绘制图纸制成的各式器具,许暮不禁对云苓感慨:“不愧是都城,能工巧匠辈出,竟能如此快地将我所想化为实物。”

云苓瞧着那些造型别致的木架,抿嘴笑道:“还是公子画功精湛,标注详明,都城的老师傅们见了,都夸构思精妙,争着抢着要接这活儿呢!”

两人正说话间,门突然被人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卜珏几乎是冲进来的,兴奋道:“公子,到了!”

他身后,几名风尘仆仆的萧家军将士,正小心翼翼地将几个密封严实的樟木箱抬进屋内。

许暮眼神倏的一亮。

云苓已机灵地迎上前:“辛苦几位军爷,厢房已备好热汤饭食,快去暖暖身子解解乏。”

待军士离去,许暮亲手撬开木箱的封盖。

一股清冽鲜灵属于高山云雾茶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沉闷。

箱内,一芽二叶的茶青色泽翠绿,因一路快马加鞭且保存得当,竟仍保持着活性,仿佛刚从茶树枝头采下一般。

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茶叶,许暮露出鲜少见到的欣喜神色:“一路奔波,能保存得如此鲜灵,实属不易。”

卜珏看着那满箱的生机盎然,重重点头,眼中充满了求知欲。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许暮直起身,走到一个造型奇特如同小型多层壁橱般的木结构前,拍了拍其坚实的侧板:

“卜珏,你来,此物我称之为渥堆阁,你看它双层结构,夹层中填满谷壳,是为保温,底层有可开合的气口,内置炭盆,非为明火炙烤,而是借陶板徐徐导热,使内部温暖均匀。”

接着,他又引卜珏看向旁边几个未上釉、质地朴拙的粗陶大瓮前:

“此乃呼吸瓮,陶壁有微孔,可呼吸,既能保湿,又可透气,这盖上的小孔,便是茶叶的鼻息所在,关乎发酵成败,我们将捻揉后的茶青置于此瓮中,再放入渥堆阁,便是形成了一个最适合它的小洞天。”

最后,他拿起一根光滑的长竹签:“而这,便是我们的眼睛和手指,知茶签。”

他将竹签虚虚插入瓮中,向卜珏演示:“届时,需凭此签探入茶堆心腹,感其温度,嗅其气味,甜醇则佳,酸败则危,一切变化,皆在于细微之处,需日日体察,不可有丝毫懈怠。”

许暮的讲解深入浅出,将复杂的发酵原理融入这些看似朴素的工具之中。

卜珏听得目不转睛,只觉一扇全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

许暮看向卜珏目光凝重:“从今日起,你需与我一同守着,观察每一次翻堆前后的变化,记录每一个细微的差异,这黑茶之秘,不在方子,在这日复一日的耐心、细心与感悟之中。”

黑茶制作,急不得,躁不得,火候、水分、时机,差之毫厘,滋味便谬以千里。

当年外公将这技艺传承给他的时候,便是这样嘱咐的。

卜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肃然拱手:“公子放心!卜珏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许暮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微微一笑,轻声道:“那便开始吧。”

*

顾溪亭自宫中归来时,夜色已深。

他踏进院落,却未见许暮身影,只见云苓正指挥小厮将几个已然空置的樟木箱搬往柴房。

顾溪亭解下沾满夜寒的大氅问道:“昀川呢?”

云苓闻声回头,笑着行礼:“大人回来了,许公子在后头暖阁里,云沧的茶青下午送到,他便带着卜珏忙活到现在,连口水都顾不得喝呢。”

顾溪亭颔首,脚步已不自觉转向后院那处新辟的院落。

越近,一股清鲜中隐隐透着暖意的奇特芬芳便越清晰。

他轻推开虚掩的暖阁门,温润湿热的气息裹挟着更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

阁内光线昏黄,几个造型奇特的陶瓮静静放置在特制的木架上,下方有炭盆提供着稳定的微热。

而此时,许暮正背对着门,衣袖挽至肘部,俯身在陶瓮前,卜珏蹲在一旁,神情专注,两人竟都未察觉有人进来。

“切记,湿度和温度是关键,失之毫厘,味道便差了千里。”许暮的声音比平日低缓,带着一种全神贯注时的微哑。

“需得温热持久,却不烫手,温度过高茶叶便会烧心,内里碳化,前功尽弃;过低,则发酵不足,涩味难除,醇厚不显。”

他说着,将知茶签抽出带出一缕茶香,试其签体温热均匀,又对卜珏接着道:“此刻已有淡淡甜醇之气,是好的征兆,若有馊腐异味就不对了。”

顾溪亭倚在门边,没有出声打扰,就一直静静地望着许暮的侧影。

跳动的火光在他专注的眉眼间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总是清泠沉静的眼眸,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

他的小茶仙,周身萦绕着一股匠人沉浸于天地造物时的纯粹,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力量。

顾溪亭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来一阵酥麻的悸动。

他又一次,如同过往许多次那样,被许暮这种无意中散发出的截然不同的魅力,牢牢攫住心神。

顾溪亭正看得出神,许暮似有所觉,转头看来,见到是他,眼中瞬间漾起一丝暖意:“回来了?怎么也不说话?”

顾溪亭闻言走近,极其自然地用袖角替许暮拭去鼻尖的汗珠……

一旁的卜珏早已害羞地低下头,假装研究地上的砖缝。

此后数日,这方暖阁几乎成了许暮寸步不离的天地。

他需定时翻堆,用特制木铲,将外层与里层、上层与下层的茶叶小心互换位置,以求发酵均匀。

这工作枯燥重复,极耗心神体力。

夜深人静时,许暮常需起身至暖阁查看。

顾溪亭就也跟着,默不作声为他掌灯。

炭火哔剥,茶香氤氲,时光在寂静的等待中悄然流淌。

又一夜,许暮翻堆完毕净手回头,见顾溪亭倚在门边,明明一脸困倦却还是强撑着。

他心下微软:“其实不必总陪我熬着。”

顾溪亭闻言,自然地将头靠在他肩窝:“你守着你的茶,我守着我的你,天经地义。”

许暮被他这歪理说的心中一暖。

此时若是仔细看去,在朦胧灯光下,茶堆表面已经渐渐长出点点金色……

又过了数日,当许暮再次打开陶瓮,一股沉稳醇厚混合着类似陈木与红枣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原先的青涩味已荡然无存。

他伸手探入,茶叶触手已变得柔韧乌润,色泽深沉如墨玉。

许暮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成了。”

他看着眼前这批成功蜕变的茶叶,对顾溪亭和卜珏笑道:

“接下来,只需将其干燥定型,这黑茶戍边便算成了,渥堆之功,七分在天,三分在人,我们能做的,便是为这天工创造最好的条件,然后,耐心等待。”

为这天工创造最好的条件,然后,耐心等待。

顾溪亭默默品味着这句话。

这些时日,他表面如常在宫中商讨布防,心下却常为边境潜在的风云变幻而思虑焦灼。

那些疆场厮杀与朝堂博弈不同,远非他能全然掌控。

可此刻,他看着许暮在这暖阁中的方寸之地,与诸多不确定从容周旋,最终等来了这静默的转化。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被一种更宏大而沉静的韵律轻轻抚过,渐趋平和——

作者有话说:黑茶在古代军事和经济上的战略地位,下一章会写出来,整体过程主要突出了原理,将传统闷堆和现代工艺的原理做了一些小的结合,考究不得,若是真对这个工艺感兴趣可以看看专业资料[星星眼][星星眼]也算是这本的小小功劳[亲亲]

第107章 同心同愿 得此良人,他顾溪亭,唯勇往……

黄昏将至, 议事厅内巨大的沙盘,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冰冷。

连续几个昼夜,西南边境的情报如雪片般飞来, 却大多语焉不详,相互矛盾。

唯一清晰的, 就是薛家镇守的防线, 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 原本稳固的西南屏障, 已出现了令人不安的迹象。

昭阳指尖抵着眉心:“黑水峒、白崖洞、落星寨……六处要隘同时示警, 规模远超寻常摩擦, 可薛家三日前递上的仍是境内靖平、小股流寇已逐的平安折子……对此,诸位, 怎么看?”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年幼的昭明坐在一旁, 努力挺直背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昭阳身侧稍后位置的许诺。

只见她正抿着嘴,眼睛紧紧盯着沙盘西南那片错综复杂的区域, 格外专注。

萧屹川率先打破寂静, 大手砰地一声按在边缘,震得整个沙盘都晃了晃:“薛承辞那老小子, 要么是蠢到了家, 被人摸到眼皮底下还不知道!要么就是憋着坏水呢!”

其实他一直觉得薛家都是草包, 但这么多年竟然能勉强维持西南的安定, 只能说跟他打的那几个外邦,可能各个都是更大的草包, 才能让他们在西南立下那么多战功。

昭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再次扫过那片区域:“薛承辞, 他究竟在等什么?非要等到防线全面崩溃,任由蛮兵铁蹄踏破西南,长驱直入我大雍腹地吗?”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刷刷投向了静立一旁的晏清和。

在场众人中,唯有他,对盘踞西南多年的薛家了解最深。

晏清和感受到那一道道凝聚的视线,不得不踱步到沙盘前,手中从不离身的折扇啪地合拢,用扇骨虚点了点薛家军驻守的位置:“或许,他们不是在等,而是在赌,赌一个能让自己在新朝站稳脚跟的机会。”

他皱着眉思忖道:“据我以往对薛家人的印象来看,庞党倒台,树倒猢狲散,如今新朝初立,他们心知肚明,殿下正要清算旧账重整河山,他们这等有过前科的,首当其冲。”

顾溪亭闻言微微颔首,对晏清和的判断深以为然。

薛家昔日正是凭借在西南积累的军功,才让先帝祁景云不得不对其诸多纵容。

如今靠山已倒,他们唯有自寻生路。

只听晏清和继续剖析:“若我是薛承辞,此刻,我不敢败,更不能轻易求援。求援,便意味着无能,意味着薛家三代经营的西南防线是个天大笑话,更意味着,将身家性命彻底交到朝廷手中,任人拿捏。他们如今拼死抵抗,是想用这场血战,赌一个戴罪立功、甚至不可或缺的地位,为新朝立下汗马功劳,以此避免被清算的命运。”

最后他一针见血道:“说白了,薛家如今是骑虎难下。打,是伤亡惨重,元气大伤;退或求援,便是前程尽毁,甚至满门倾覆。故而,只能硬着头皮死撑。”

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将薛家那点见不得光的私心与算计,赤裸裸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厅内一时寂静,所有人都意识到,西南的问题,远比单纯的军事问题更为棘手。

昭阳沉默片刻愤然道:“既如此,朝廷就更不能坐视不管!将万里边陲千万黎民的安危,系于薛家一姓的私心之上!”

然而,顾溪亭却上前一步摇头:“不可直接接手,亦不可强行接管。”

昭阳挑眉:“为何?”

顾溪亭旋即说出了一个困扰大雍数十年的问题:“西南地势极端险峻,民风彪悍,各族混杂,关系盘根错节。薛家在此地盘踞三代,根深蒂固,若朝廷逼迫过甚,令其感到毫无退路,只需稍稍放开关键隘口,甚至谎报军情,引导我军入其彀中……后果不堪设想,届时,西南门户洞开,蛮兵可长驱直入,而西北的赤炎部……”

他的手指滑向沙盘另一侧那片象征戈壁荒漠的区域:“他们当年被外公打怕了不假,但最擅趁火打劫,一旦西南有失,他们绝不会放过这天赐良机,西线全局,危矣。”

他每说一句,厅内的气氛便凝重一分。

两条战线互为掣肘,牵一发而动全身,这进退两难的困境,让众人眉头紧锁。

然而昨日许暮制出戍边之茶,让顾溪亭重新理清了思路:需得借天公之妙。

他起了个大早,又翻遍西南山川志,终于找到了破解之法。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说出,旁边默默听了好几日的许诺便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点在了西南与西北之间,一个水路交汇的河谷地带。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脆生生的声音打破了一室沉闷:“如果……咱们大军的主力,驻扎在这里呢?”

屋内几道目光瞬间聚焦于她指尖落处,尤其是顾溪亭与萧屹川,眼中同时溢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之色。

许诺所指的地点虽不够精确,但这大胆的思路,竟与他们不谋而合!

此时,许诺抬起头也看向萧屹川,老将军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仿佛看到大雍未来的希望。

这孩子平日里记地图和辨识地形已经显露出了相当难喻的天赋,没想到还能用到实处。

他大声鼓励:“诺丫头,继续说!”

得了外公肯定,许诺眼神更加明亮,语速也更快更坚定:“那里水路四通八达,运送粮草兵械最快!西南方向如果薛家守得住,这里就是他们最稳固的后背依托,万一……万一西南真的守不住了,我们可以从这里派出最厉害的精锐,抢在敌人冲出山林之前,占领像白崖洞那样的险要地方,拦住他们!同时,我们的大军主力驻扎在这里,如果需要,疾行北上也能很快支援西北!”

几个大人闻言,眼中惊喜交加,互相交换着眼神:真乃天赐的将才!这战略眼光,已远超许多沙场老将!

许诺见状,乘胜追击,急切地表露心迹:“我可以帮忙看地图辨识地形!我记性很好,我之前翻看过,西南的山川志和关隘要点,我都记得!”

这几句话,无疑暴露了她心底最真实的渴望,她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她想跟随他们,一同奔赴前线!

昭明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此刻的许诺,仿佛浑身都在发光,那种混合着聪慧勇敢与一丝执拗倔强的神采,与他平日里在宫中见过的任何世家贵女都截然不同,让他心头不合时宜地悸动起来。

萧屹川笑声洪亮:“哈哈哈!好!说得好!”

只见他大步上前,竟一把将许诺抱起,让她直接站在了那巨大的沙盘边缘,山川河谷尽在她脚下:“句句说在点子上!三江口,确是咽喉之地!屯重兵于此,左可援西南,右可镇西北!而且此地离薛家老巢有段距离,进退自如,不怕被他裹挟或暗算!”

顾溪亭顺势接过话头,也继续为许诺这极具天赋的构想,补充成熟的战略逻辑:“不错,三江口地势相对开阔,利于大军集结、粮草周转与战术展开,以此为战略支点,前出精锐抢占关键节点,构建弹性前沿防线,主力则坐镇中枢,可视西南、西北战况灵活反应,左右逢源,此策……大胆而精妙,或可一试。”

他看向许诺的目光充满骄傲。

但……心底也充满了忧虑与不忍,许诺越是出色,就越不忍心让她这小小年纪便卷入血腥。

尤其是想到许暮,作为她唯一的兄长,知道这些后,又会如何作想?

昭阳自是信得过顾溪亭和萧屹川,她坚定道:“既如此,西线战略,便定于此!萧老将军,那就由您亲赴三江口,总揽西线全局!”

解决了这个棘手问题,后续部署便可顺势推进。

顾溪亭精于谋略,晏清和熟知薛家底细,九焙司中泉鸣司擅追踪,云庾司可解毒瘴,雾焙司主侦查渗透,皆可作为前出精锐的主力,随顾溪亭一同行动。

虽然几人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但已是眼下最好的应对之策。

至于东海方向,顾意与陆青崖早在除夕烟花散尽当夜,便已秘密启程。

如今密报传回,东瀛确有异动。

顾停云上前一步:“据青崖与顾意密报,东瀛水师已在秘密集结,武藏此人狡诈凶残,惯用偷袭、火攻,更善利用海雾、暗礁,行踪飘忽,他本人又极度自负,算准我朝忙于年节,且新朝初定内部未稳,料定我们元宵节前难以有效反应。我明日便秘密出发与东海水师汇合,打他一个时间差,在他以为我们还在过节时,完成布防,严阵以待。”

昭阳感激地看向众人:“如此,战略既定!西线以三江口为核心,外公与兄长互为犄角,应对西北和西南之敌,东线由舅舅暗中主持,迎击东瀛!都城防务、后勤统筹、内部肃清,由我总揽,惊蛰与林大人辅政。”

此战,关乎新朝国运,需全力以赴,死生以之。

惊蛰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户部将竭尽全力,保障前线供给。”

其实,祁景云在位时大雍看似繁荣,但内里空虚,眼下最坏的情况,就是三线同时爆发,他初上任,便要面对此等压力……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有过求和的想法。

厅内众人心中雪亮,此战必须告捷,方能震慑四夷,为大雍换来真正的和平以及长久的发展之机。

许诺望向昭阳,眼中充满期待:“那我呢?”

昭阳握住她的小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留在我身边,若真有连你我都需披甲上阵的那一天……”

她语气微顿,未尽之语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那意味着局势已危如累卵,前线主帅恐怕已凶多吉少。

在座众人,皆是大雍如今难得的栋梁,是国运未尽的希望。

每个人都渴望凯旋,但战场无情,需从一开始,便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

顾溪亭与许暮刚刚修得正果,昭阳原本不忍让他涉险。

然西南局势因薛家态度未明陡变,正需他最擅长的谋断与九焙司之力。

顾溪亭自愿请命,虽尚未与许暮商议,但他知他的昀川,绝非困于儿女私情之人。

作为他的夫君,又怎会是贪生怕死之辈?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寒风呼啸,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昭明始终沉默,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沙盘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随后又缓缓扫过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的长辈们,暗自攥紧了拳心。

他定要成为配得上这一切的明君!

*

厅内讨论激烈,竟无人察觉,许暮已在议事厅门口静静站立了许久。

当听到顾溪亭请命奔赴西南,组建前出精锐深入那诡谲险地时,他心不由得一紧。

当听到许诺急切指出三江口要害,甚至渴望同往时……他捧着木盒的手指,更加不自觉地收紧……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停跳了一拍又一拍,传来密密麻麻的锐痛。

他们二人,一个,是他交付了全部身心约定携手白首的爱人。

西南瘴疠横行,蛮兵凶悍,更有薛家这等包藏祸心之人环伺,步步杀机。

他深知,顾溪亭心思缜密手段果决,确是应对此局的不二人选。

可正因如此,前路的凶险才更令人肝肠寸断。

而另一个,是他血脉相连的妹妹。

她聪慧敏锐,骨子里流淌着将门不屈的血性,更有一种洞察全局的罕见天赋。

可她才多大?

那些山川险隘、刀光剑影,本不该是她这年纪所需思量面对之物。

她想证明自己,想与他们并肩,这份心意许暮懂,可正因懂得,那痛楚才更深,他宁愿她永远天真烂漫,不识愁滋味。

许暮闭上眼,脑海中掠过流离失所的百姓,掠过顾停云眼中沉痛的死寂,掠过这风雨飘摇的万里山河……

自古,覆巢之下无完卵。

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他来自另一个时空,见过更漫长的历史兴衰,深知没有国泰,何来家安?他不能自私,不能贪恋眼前方寸温情……

许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归于一片深沉的静默。

他端着木盒,进到议事厅内:“诸位商议许久,可要用些宵夜歇息片刻?”

许暮语气尽可能显得平静淡然,仿佛只是寻常关切。

他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但顾溪亭的目光与他相触的刹那,便清晰地看到了他微微泛红的眼角,透过他强装的镇定读懂了他心底不舍。

两人隔着沙盘与众人,目光一触即分,心照不宣。

昭阳迅速整理好情绪,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嫂嫂怎么深夜过来了?”

许暮径直走到她面前,将手中木盒递上:“今日前来,主要是为备下的一份薄礼,觉得此时拿出,正是时候。”

她接过木盒:“是何等重礼,劳嫂嫂亲自送来?”

许暮眼下已顾不得这几声“嫂嫂、嫂嫂”的羞赧,强装镇定:“此茶,名为戍边,乃是我依据古籍残卷,结合古法加以改良,特意为新朝督造而成的黑茶。”

众人皆露疑惑:戍边?黑茶?

他们品过赤霞之香醇,凝雪之清冽,这黑茶又是何物?

昭阳打开木盒,一股沉稳独特的陈香隐隐散发出来,只见内置几块压制规整乌润光泽宛若墨玉的茶砖。

众人相继传看黑茶间,许暮解释道:“新朝初定,边防为要,新征入伍的将士,多来自中原腹地,初至苦寒边陲,极易水土不服,腹泻、腹胀之症频发,非战减员,甚为可惜。此戍边黑茶,性温润,去油腻,消食滞,解瘴气。边地饮食多肉酪,此茶正可调和肠胃,若能作为常备军需配给,必能助其更快适应边地水土,最大程度保全战力。”

这番话,他此前并未对顾溪亭细说。

此刻,顾溪亭方才明白,为何许暮那些时日不眠不休,近乎执拗地守在那暖阁之中……

原来他早已洞悉一切,并用他独有的方式,默默铺路。

许暮继续道:“相较于需小心保存的赤霞和凝雪等名茶,此戍边经过特殊工艺处理,茶体紧实不易受潮变质,极耐储存运输,无论是运往千里之外的边关,还是战略储备以备不时之需,皆远胜其他茶类。”

最后,他将目光转向同样认真倾听的昭明,语气中带着展望:“小殿下,茶,历来是与西域、乃至更远番邦贸易之大宗,然赤霞过于精贵,凝雪不易保存,均非最优之选,此戍边黑茶,风味醇厚独特,经得起长途跋涉,且因其后发酵特性,在运输中风味甚至会变得更为陈醇顺滑。”

昭明认真消化他的话,重重点头。

许暮继而看向惊蛰:“若朝廷以此为外贸之主打茶品,必能以其耐久储、宜远途、风味稳之优势,在商道上占据主动,为大雍换取更多良马、珍宝,充盈国库,强我国本。”

许暮语毕,厅内一片寂静。

这已不仅仅是一份茶礼。

这是一份着眼于军队战力、边民健康、国家经济的隆重新朝贺礼,其深远价值,远超任何奇珍异宝。

众人纷纷从感叹茶香醇厚,转为惊叹许暮的深谋远虑,茶脉兴则国兴,他简直就是上天赐给大雍的真茶仙!

林惟清摩挲着温润的茶砖,喉头哽咽:“此礼,可谓雪中送炭……许公子思虑周详至此……有你,实乃我大雍之福!”

在这满堂的震撼与感激中,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许暮半分。

顾溪亭听着他条分缕析地阐述黑茶于军、于民、于国的宏大效用,看着他那张清冷如玉的侧脸,在谈及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构想时,所焕发出的那种沉静而笃定的光彩,心脏被巨大的骄傲与爱意填满。

他的昀川,不仅是他茶香安神的爱人,更是胸有丘壑心藏锦绣的国士!

他竟在所有人着眼于刀兵之时,看到了更深远更根本的解决之道。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许暮也早已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他说完后,坦然迎上顾溪亭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许暮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的澎湃情感。

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也缓缓荡开一片温柔的涟漪,无声地传递着:“我知,我懂。”

无需一言,情意已通。

他心中已然明了,他势要劈开一切荆棘,此后余生,护他周全。

得此良人,他顾溪亭,唯勇往直前,死生不负。

第108章 月夜潜行 命运流转,短短几日却恍如隔……

年节的余温尚未散尽, 长街两檐之下,零星的红色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雪地里冻成冰碴儿的炮竹碎屑, 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喧闹。

然而,东海战局刻不容缓, 为抢在武藏察觉前布下防线, 顾停云的启程注定不能是万人相送的壮行, 甚至堪称悄无声息。

庭院中, 月光清冷如霜, 顾停云仰头望着天边的弦月, 周身气息比这沉沉夜色更显沉静。

许暮悄然走近,将一件厚实的墨色披风递到他手中, 顾停云接过, 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顾溪亭随即上前,将一枚骨哨放在顾停云掌心。

那骨哨质地温润, 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白。

顾停云看着骨哨, 眉头倏然锁紧。

这枚哨子他见过,就在四海楼旁那条暗巷, 顾意曾用它召来九焙司精锐, 最终找到了石老三的落脚点。

“这是何意?”

西南局势之诡谲险恶, 犹胜东海, 顾溪亭此去亦是龙潭虎穴,此刻竟将保命的精锐分予他?

顾停云将握着哨子的手抬起, 抵在顾溪亭胸前,力道不轻:“我不能收。”

顾溪亭似早有所料,伸手握住了舅舅抵在自己胸口的手腕:“舅舅, 我知您不惧,但您就忍心让外公坐镇西线,日夜悬心东海,生怕重蹈十八年前的覆辙吗?”

顾停云握着骨哨的手指猛地收紧,重蹈覆辙四字,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刺入心底最深的痛处……

萧屹川年事已高,历经丧妻丧女丧子之痛,若与儿子失而复得后又要得而复失……这太过残忍。

所以今夜,老爷子连面都未露,只怕看了,便再也硬不起心肠。

顾停云抬眼,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廊柱后方,一片衣角在阴影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心中暗叹一口气,终是妥协,将骨哨紧紧攥入掌心:“罢了,就知道拿你外公来压我。”

顾溪亭脸上露出些许无辜:“岂敢,只是惊鸿司与霜刃司的兄弟,与东瀛忍者数次交手,熟知其诡诈刀法与隐匿之术,随舅舅东行,正可发挥所长,建功立业。”

顾停云目光在顾溪亭和许暮脸上停留片刻,抬手,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去吧,夜深露重。”说完,他不等二人回应,毅然转身离去。

只是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只是对着浓稠的夜色沉声道了一句:“父亲,保重。”

廊柱后,萧屹川终是没忍住,猛地踏出一步,朝着那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吼出一句:“儿子!给老子全须全尾地回来!听见没有!”

顾停云背影僵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臂,用力挥了挥。

旋即,几道如鬼魅般的黑影自不同角落悄无声息地汇入他身后,一行人彻底融入茫茫夜色,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院中重归死寂,唯余寒风掠过枯枝的声响。

许暮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多日前的画面,顾停云也是在这样的深夜,如一道影子般秘密潜回故土。

那时顾停云披星而归,满身风霜,藏匿锋芒。

而今日,他再次于月下出发,却是戴月而去,重任在肩,锋芒乍现。

归来时,是悄无声息的棋子;离去时,已是执棋破局之人。

命运流转,短短几日却恍如隔世。

顾溪亭揽住许暮的肩头,两人在月下静立良久,直到身后廊下传来一声叹息,接着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外公回去了。”顾溪亭轻声道。

许暮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抿了抿唇,将心底那丝为顾停云担忧、也为即将要送顾溪亭远行而生的酸涩小心藏好,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嗯,我们也回去吧。”

离别的月色尚未沉入西山,都城的灯火已为即将到来的巨变而彻夜不眠。

当顾停云的战船迎着东海第一缕晨曦破浪前行时,他已非昔年被阴谋算计掣肘的孤军奋战之人。

身后支撑他的,是坚实的后盾,是至亲的牵挂,是盼他凯旋的万家灯火。

*

西线大军开拔在即,距新帝登基大典亦不足两月。

议事厅旁的偏殿临时充作了典礼筹备公廨,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卷宗特有的墨香,还混杂着一股忙碌带来的焦灼。

巨大的典礼流程详图铺满了整面东墙,朱砂笔标注的时辰、方位、人员、器物,细密如蛛网,令人望之目眩。

林惟清坐于主位,连日操劳使他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他面前长案上,摊开着礼部、内府、太常寺等衙署报送的数十份牒文,问题层出不穷,亟待决断。

下首一位胡须花白面容古板的老臣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林大人,方才内府又来行文,言及陛下祭天所用苍璧,依古制当采蓝田美玉,径需五寸,光洁无瑕,然则……内府库藏之玉,非色泽含杂,便是有细微瑕疵,若急令蓝田贡上新玉,开采、打磨、雕琢,时日万万不及……此事,需速速决断方可。”

此人名唤周文渊,原只是礼部一名埋首典籍默默无闻的员外郎,因精通三礼熟稔历朝典仪,被破格擢升为礼部右侍郎,主持登基大典一切仪注的审定。

在他眼中,礼法大如天,一丝一毫皆错漏不得。

他话音未落,对面一位身形微胖面皮白净的中年官员立刻接口:“周侍郎,下官正要禀报,内府所存那块带淡青纹的玉璧,下官已请宫中老匠人再三验看,言其瑕在侧,祭时正面朝向并无妨碍,若弃之不用,另寻他玉。所费不下千金,如今西南军费吃紧,登基用度已一削再削,实不宜在此等……未必显眼之处靡费过巨。”

这位是户部的钱侍郎,人送外号铁算盘,因其锱铢必较善于盘活旧物而被提拔,此刻他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为国库空虚操碎了心。

周文渊听完,花白的眉毛顿时竖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钱侍郎!祭天之器,关乎国体诚敬,岂可因小瑕而废礼?未必显眼?此言差矣!天地神明在上,一丝一毫皆需至诚至敬!昔日庞党在时,便是这般能省则省、糊弄了事,以致礼坏乐崩!如今新朝初立,正该……”

“周老,钱兄,且听下官一言。”

坐在林惟清左手边一位面色沉静的官员,温声打断了即将升起的争执。

他是太常寺少卿沈墨,此前被打发去管理皇家陵寝和祠祭署琐事多年,最擅长的便是将繁杂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

“下官已查阅旧档。景和三年,仁宗皇帝祭天,所用苍璧亦非完美无瑕,然因当时北疆战事正酣,国库不裕,经三公议定,以苍璧礼天,贵在诚心,不在完器为由,特许用之,载于《永初礼志》副卷,此事有先例可循。”

“哦?果有此事?卷宗何在?”周文渊神色稍缓,急问。

沈墨示意身旁的书吏,那书吏立刻从身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准确抽出一册,翻至某一页,恭敬呈上。

周文渊接过,拿起镜片细看,片刻后,紧绷的面色稍缓,捻须沉吟:“嗯……既有先例,且是仁宗朝旧事,倒……倒也未尝不可。然则,祭前需由大祝官持璧,于阳燧下映照,告于天地,明言此璧微瑕而用,以示不敢欺天之意,此节需载入仪注。”

林惟清一直揉着眉心的手终于放下:“正当如此,苍璧之事,便依沈少卿所查旧例及周侍郎所提告天程序办理,钱侍郎,可省下了?”

钱谷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拱手道:“省下了!省下了!至少省下这个数!”他说着伸出手指,虚空比划了一下。

紧接着他扒拉了下算盘又补充道:“省下的这笔,正好填补急需更换的三十六面龙旗旗杆费用,那些旗杆年久失修,遇风易折,万不能省。”

一场可能僵持许久的僵局,在引经据典和务实变通下迅速化解。

然而一直坐在角落面容严肃的御史中丞此刻冷冷开口:“龙旗旗杆采买,工部报价几何?可曾比对市价?工匠可曾招标?杜某可派御史巡查,若有一钱贪墨,定不轻饶!”

他负责监察典礼一切用度人事,庞党倒台后,正是他这等冷面铁腕之人得以重用,令百官无不惕厉。

钱谷忙道:“杜中丞放心,报价单在此,已命人暗访过三家大匠坊,工部所报并无虚高。招标之事,下官已行文,三日后开标,届时还请中丞遣人监察。”

杜衡这才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林惟清看着眼前几人,终于是能喘口气了。

不过月余,这个因事而设、来自不同衙署的临时班底,已磨合得有模有样。

周文渊迂直却通晓古今,钱谷精明务实是能看紧钱袋子的,沈墨缜密干练,杜衡刚正不阿……

他们在永平帝和庞党在的时候,大多籍籍无名,甚至被打压边缘化。

新朝甫立,官员空缺大半,办事的人手捉襟见肘,可正因如此,能留下被提拔上来的,无不是能独当一面的干才。

没有推诿扯皮,每个人都深知机会来之不易,也憋着一股劲要做出成绩,效率反而奇高。

“接下来,议一议登基当日,陛下自太极殿出,至圜丘坛祭天,这卤簿仪仗所需经过的路线……”林惟清刚拿起朱笔,准备指向墙上的巨图,殿外传来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

怀恩躬身入内,悄步至林惟清身边,低声耳语数句。

林惟清听罢,面色不变,只抬手对众人道:“诸位,且按方才所议,各司其职,加紧推进,后续事项晚些再议,林某先失陪片刻。”

众人闻言,即刻起身领命,无一人多问,迅速回归各自案牍,殿内只余纸页翻动与低声商议的琐碎声响,秩序井然。

步出偏殿,冬日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照在宫廷朱红的墙壁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林惟清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尽管眼角因疲惫而酸涩,胸腔里却充盈着一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快意与豪情。

这个新生的王朝,正以其或许略显笨拙却无比坚定的步伐,在荆棘丛生中,一步步蹚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来咯来咯,今天会双更哦!!

第109章 陡生变故 回去,好好跟他说说话…………

偏殿内关于典礼用度的讨论尘埃暂落, 林惟清未及喘息,便由怀恩引着,匆匆赶往御书房。

书案之上, 户部的钱粮报表、吏部的考核记录、各州县雪花般飞来的请款奏章,早已堆积如山, 几乎要将宽大的木案淹没。

昭阳端坐主位, 指尖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年幼的昭明端坐其侧, 背脊挺得笔直, 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政要注疏》, 目光却不时飘向那摞令人心惊的账册,脸上写满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微臣参见殿下。”林惟清拂衣便要行礼。

“免了免了, 林大人快请坐, 虚礼就省了。”昭阳摆摆手示意他落座,“眼下都快揭不开锅了,哪还顾得上这些。”

内侍奉上清茶, 林惟清刚端起茶盏, 便听昭阳叹道:“今日也请了嫂嫂和惊蛰过来,专为商议这最头疼的钱粮之事, 我与昭明于此道实不擅长, 犹如盲人摸象, 故请林大人也来一同参详。”

昭明此前并未被当作储君培养, 昭阳更是心有余力不足,她虽然善于发现问题, 但对于如何开辟财源,却显得有些束手无策。

林惟清闻言,忙将茶盏放回案几, 拱手肃然道:“殿下言重了,臣于经济实务亦所知粗浅,能列席旁听,已是殊荣。”

话音未落,殿外通传,许暮与惊蛰一同到了。

简单寒暄后,气氛立刻转入正题。

昭阳抽出几本墨迹尤新的账册,推到案前,指尖点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数字:“这是近日从庞府及各党羽府邸抄没清点出的部分账目,庞党历年贪墨,窟窿之大,触目惊心!加之西南、西北两线大军不日即将开拔,初步核算,现有国库存银,至多……只能支撑三个月饷银粮草,若战事迁延不顺,后果……不堪设想。”

她每说一句,殿内的空气便凝滞一分。

昭明的小脸绷得更紧,他虽年幼,却也知无粮不聚兵的道理。

惊蛰接话,语气沉稳却沉重:“殿下所虑极是,已查实的庞党各地产业、田庄、商铺,正在加紧变卖折现,然所获银两,于浩大军需而言,不过杯水车薪,当务之急,是寻得立竿见影能快速筹集巨款之策。臣梳理旧制,无非加征赋税、增发宝钞、或向世家富户劝捐,然则……”

他话未说完,林惟清已眉头深锁,直言不讳道:“加税伤民,宝钞易贬,劝捐则易成盘剥,与庞党无异,此三策,皆非良方。”

殿内陷入短暂沉默。

这正是新朝面临的最大困局,既要打赢关乎国运的战争,又不能竭泽而渔,重蹈前朝覆辙。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静坐一旁始终未发一语的许暮。

无论是此前提出的特科取士双轨选才,还是进献戍边黑茶,着眼于军队适应边贸开源……

此人的见解与策略,往往跳脱窠臼,直指根本,带着一种超越当下经验令人惊叹的远见。

许暮感受到那几道期待中带着探究的视线,并非他善于藏拙或故作高深,实因他深知,自己的许多想法,不过是站在另一个时空无数先贤巨擘的肩膀上,窥得的一丝天光。

大雍人杰地灵,假以时日,未必不会诞生更卓越的济世之才。

然既被问及,他亦不会吝啬分享。

许暮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温和道:“大人们所虑极是,开源节流,确为根本,然开源之道,或可不必局限于取,亦可在于活。”

“活?”昭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身体微微前倾,“嫂嫂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许暮微微颔首:“些许浅见,或可试行,以供参详。其一,可试行预期收益抵押,发行启泰债。”

启泰,此为钦天监新近拟定的年号。

见众人面露疑惑,他细致解释:“此法,非以增加赋税之名强行征收,而是以新朝国家信誉为担保,以未来三年内,盐、茶等官营专卖预期可增长之收益作为抵押,向社会公开募集钱款,对象可为民间富商巨贾,亦可惠及寻常百姓,言明借款年限,按期给付微薄利息。此非强征,乃自愿借贷,意在将民间丰沛之闲散资金,暂借于国用,共度时艰。此举名为债,实为立信之基石。”

他看向惊蛰:“惊蛰大人精于算术,可精确测算本息,确保朝廷未来有足够能力如期兑付。如此,既可快速筹集巨额款项解燃眉之急,又可不伤民力,反能提振民间对朝廷之信心。”

惊蛰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迅速心算,片刻后脱口赞道:“妙啊!若以明年茶税预期增三成计,盐税若再整顿……此法或真可行!不仅可迅速聚财,更能使民间资本与国运绑定,提振信心,实为一举多得!”

他看向许暮的目光,再次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钦佩。

一直沉默倾听的昭明,此刻忍不住抬起头,带着一丝稚气却极为认真的疑惑,轻声问道:“嫂嫂,那些民间富户……会相信朝廷,愿意把钱借给国家吗?”

这是他首次在重大国事讨论中主动发问,虽显稚嫩,却意味着真正的思考。

许暮转向他,语气格外温和,耐心引导:“殿下此问,正切中要害。故而,此启泰债发行,首要在于绝对诚信,所有账目必须完全公开,由林大人这等天下皆知的清望重臣牵头,设立独立监理,确保每一文钱来去分明,到期本息如期兑付,绝无拖欠。一次守信,则次次畅通,一次失信,则根基动摇,此乃建立国家财政信用之基石,关乎新朝长远命运。”

他巧妙地将问题抛回,也给了昭明思考的空间,果然在片刻后,看到昭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见昭明想清楚了其中的道理,许暮继续道:“其二,鼓励官督商办,激活商贸,战时军需庞大,可选定如军械制造、药材供应、粮草转运等非核心环节,允许有实力的商家在官府严格监督下参与经营,朝廷收取专项税赋。此举不仅能提升效率,减轻朝廷直接管理的负担,更能活跃市场,扩大税基,待战事平息,此基础或可惠及民生各业。”

这一次,连林惟清和惊蛰都陷入了深思。

许暮所提之策,完全跳出了加税、发钞、劝捐的传统框架,着眼于建立长期信用机制和激发市场活力,格局宏大,思路清奇,却也有些冒险。

昭明显然还在努力理解这些复杂的概念,他小脸绷紧,努力组织着语言,在几位重臣尚未表态前,他带着些许紧张却十分清晰地说道:“嫂嫂所言,似乎是……借债重在立信,商事重在搞活。或可……或可择其信者,先行小范围试之?若成,再逐步推广?”

许暮闻言,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之色:他能提出先行试之的想法,已显露出超越年龄的审慎与智慧!

昭阳更是喜上眉梢,弟弟的进步让她看到了希望,顺势引导:“那依你看,接下来该如何着手?”

昭明深吸一口气,身体坐得更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惊蛰,你可立即会同户部有司,详拟启泰债发行细则,精确核算未来几年盐茶增量及本息兑付能力,首要确保朝廷有此履约之力,万不可失信于民。”

惊蛰起身,郑重拱手:“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谨慎筹划!”

昭阳颔首补充:“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然尺度把握尤为关键,绝不可使良法异化为盘剥之借口。惊蛰大人,此中分寸,务必拿捏精准,有劳了。”

议事暂告段落,众人起身告退。

许暮走在最后,昭明忽然唤住他,眼中充满好奇与敬佩:“嫂嫂,你的想法每每出人意料,却又总能直指要害,真不知你这些见识,究竟从何而来?”

许暮驻足,回身微微一笑,语气谦和淡然:“殿下过誉了,不过是身处局外,偶有所得,能于国事有微末助益,便是我之大幸。”

他巧妙地将缘由归于旁观者清,也不算欺骗。

看着许暮沉静离去的背影,昭阳心中暗叹:此人之才,确是大雍莫大之福。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昭明依旧坐在原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参与并思考这个国家的未来,是一种怎样沉甸甸却又充满希望的责任。

他也要努力成长,成为像嫂嫂那样,拥有真知灼见、能匡扶社稷的人。

年号启泰,他定要不负所望,开启真正的太平盛世。

*

都城郊外,西山大营,巨大的西南—西北边境沙盘前,围站着数人。

萧屹川仅披着一件半旧的狼皮袄,未着甲胄,身形却依旧挺拔。

他手指沙盘上的三江口:“都看清楚了?这地方,像个漏斗口,西南的烂摊子要往内地灌,西北的饿狼想钻进来,都得经过这儿。”

他身边站着几位眼神锐利的老将,都是跟随他多年的部下。

其中一位脸上带疤的独眼老校尉啐了一口:“老帅,这地方易守难攻是不假,可也太他娘的被动了!咱们就得像个桩子似的杵在这儿,等着两边来撞?”

另一位更为沉稳的副将赵破虏沉吟道:“韩老弟稍安,老帅的意思,是以三江口为根,稳住阵脚,咱们新到,地形不熟,薛家是死是活是忠是奸还没摸清,贸然深入西南山林,就是给蛮子送菜。”

萧屹川赞许地看了赵破虏一眼,目光随即落到刚刚掀帘进来的顾溪亭和紧跟其后的许诺身上。

顾溪亭一身轻甲,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城内衙门赶来。许诺则穿着利落的棉服,小脸冻得通红。

“溪亭,来得正好!”萧屹川省去寒暄直接问道,“粮草军械,能给咱们撑多久?”

顾溪亭走到沙盘前,先对几位老将抱拳致意,而后沉稳答道:“外公,赵将军,韩校尉,首批粮草已从永丰仓起运,足供我军在三江口驻扎一月之需,后续补给线,惊蛰大人已立下军令状,必保畅通无阻,兵部辖下工坊日夜赶工,短缺之军械甲胄,五日内必可补齐送达。”

他的回答清晰干脆,让几位老将微微点头。

这几日接触下来,几人对萧屹川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外孙印象极佳,心思缜密,处事干练,确是栋梁之材。

萧屹川嗯了一声,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沙盘旁仔细观察的许诺,语气放缓:“诺丫头,蹲这儿看了半天,瞧出什么门道了没?”

许诺抬起头,毫无怯场,伸手指向沙盘上三江口下游的一处支流岔口,声音清脆:“外公,韩爷爷,赵叔叔,你们看这里,落星河,如果我是蛮兵首领,明知三江口正面有重兵布防,强攻不易,会不会想办法另辟蹊径?比如,派遣小股精锐,趁夜色沿这条水浅流缓的落星河,利用竹筏或泅渡悄悄渗透进来,专事骚扰、截断我们的粮道?”

她话音一落,韩奎和赵破虏都愣了一下,随即凑近细看。

韩奎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嘿!诺丫头!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这落星河水浅滩多,大船不行,但撑竹筏子夜间渗透,真他娘的防不胜防!老帅!咱们得立刻在落星河口增设暗哨,再派一队精干游骑,日夜沿河巡逻,绝不能让他们钻了空子!”

萧屹川故意瞪了他一眼:“哼,现在才想到?老子昨天就派先遣斥候营去摸那条河的水文地形了!”

顾溪亭将讨论引向深入:“除落星河外,据我们收到的零星情报,蛮兵极擅利用山林瘴气和毒虫设伏,我军初至,需格外谨慎。大军开抵三江口后,薛家不求援我们便不急于求战,首要任务是立稳营盘,广布斥候,摸清敌情。”

赵破虏表示认同:“顾大人所言极是,稳扎稳打方为上策。然,若蛮兵不计代价持续猛攻薛家防线,或西北赤炎部真的趁机大举南下,咱们若一味固守,被动挨打,终非长久之计。”

萧屹川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终与顾溪亭对视,沉声道:“所以,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尽快抵达三江口,抢在局势彻底恶化前,站稳脚跟,拿到主动权!迟一日,风险便大一分!”

他沉默片刻,手指关节重重敲在沙盘边缘,下达军令:“韩奎!”

“末将在!”

“你的前锋营,明日寅时,拔寨先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清除沿途可能存在的匪患眼线,为大部队开辟安全通道!”

“得令!”

“赵破虏!”

“末将在!”

“你统筹中军主力,步骑协同,辎重粮草,给老子安排得妥妥当当!三日后的辰时,准时开拔,不得有误!”

“遵命!”

“溪亭……”他看向顾溪亭,“你随中军行动,协调各部,统筹全局讯息。”

“孙儿明白。”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许诺身上:“至于诺丫头……乖乖跟你昭阳姐姐待在都城,仗,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先去打!若……若我们这帮老骨头都没了,到时候,可就真得指望你这小丫头顶上去了!”

许诺一听没了二字,又急又气地跺脚:“外公!避谶!不许胡说!”

几个老家伙被她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连声夸赞:“诺丫头孝顺!老帅好福气!”

帐内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萧屹川也被她逗乐,大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朗声笑道:“好好好,听咱们诺丫头的,避谶,避谶!外公还等着看你将来当上威风凛凛的女大将军呢!”

许诺这才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一阵充满温情的插曲过后,众将肃然领命,鱼贯而出,各自投入紧张的战前准备。

大帐内,转眼只剩下萧屹川、顾溪亭和许诺三人。

萧屹川走到顾溪亭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似方才的威严,带着长辈的慈和:“还有三日才开拔,这三日,营中常规事务有赵破虏他们盯着,你不必总耗在这里,回去,多陪陪许家小子。”

顾溪亭微怔,没料到外公会在此时提及此事。

萧屹川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新婚燕尔,本该是蜜里调油的时候,硬生生被这些糟心事搅了。你这一去西南,刀枪无眼,归期难料……别学你外公我当年,心里揣着家国天下,却把最该说的话、最该陪的人,都……都留成了遗憾。”

老将军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随即很快隐去:“回去,好好跟他说说话,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吃顿家常饭,也是好的。”

顾溪亭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郑重应下:“孙儿……明白,外公也早些歇息,营中诸事……”

萧屹川大手一挥,佯装不悦地打断他,恢复了往日豪迈:“有老子在,天塌不下来!”

顾溪亭知他脾性,不再多言,抱拳深深一礼,带着许诺转身退出大帐。

掀帘而出时,他回头望去,只见萧屹川独自一人伫立在巨大的沙盘前,帐内灯火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莫名透出一股孤寂与苍凉。

谁也未曾料到,这份于硝烟将至前短暂流淌的温情与期盼,在翌日天色未明的清晨,被彻底击得粉碎……

第110章 刻不容缓 在数万将士和当朝天子与重臣……

天刚蒙蒙亮, 冬日稀薄的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浅淡的格子。

靖安侯府内,顾溪亭刚坐下, 正打算陪许暮吃早膳。毕竟,这样的共处时刻, 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了。

然而, 两人还没吃上几口, 就见云苓几乎是跌撞着闯进来。

裙裾绊在门槛上, 她踉跄两步才站稳, 脸色苍白, 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大人!公子!不好了!老将军他……”

顾溪亭闻言心中猛地一沉,一把将信夺了过来。

竟然是赵破虏的笔迹?!外公为什么不亲自写这封信?!

他不敢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颤抖着将信展开,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倍感窒息……

“昨夜子时三刻,八百里加急军报至。西南薛家军防线全面崩溃, 蛮兵已破黑水峒、白崖洞等三道关隘, 薛承辞生死不明,溃兵四散, 西南门户已开!”

“老帅得报, 未发一言, 即刻点齐本部三千亲卫, 命末将留守大营,整军待发, 不得惊扰顾大人。”

“寅时初,老帅已率军出营,直奔西南而去!”

“临行前交代末将, 务必于今晨再将此消息送达顾大人手中。”

“老帅言:薛家是颗炸雷,西南是片沼泽,西北还蹲着条饿狼。外公老了,这把骨头,能替你多挡一会儿是一会儿,你要稳住,要看得比我们都远。”

信纸从顾溪亭指间滑落。

他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站起,带翻了身后的圆凳,木凳倒地,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许暮也已起身,看见了飘落在地的信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

他抬起头,望向顾溪亭……

只见他眼角骤然泛红,胸膛剧烈起伏,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那双惯常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几乎要将那素来坚不可摧的理智撕碎。

“外公他……”顾溪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三千……他……”

这哪里是去开路?

这分明是以身为饵,试探西南众落的实际战力,用血肉之躯去填那道突然裂开的缺口,去换那一点点可怜的、让后方大军能够从容布防的时间!

为什么不叫醒他?为什么不等等?哪怕等到天亮,等到大军开拔?

是了。

外公是怕他年轻气盛,定要跟着一起去涉险。

是怕大军仓促开拔,粮草未齐,军心未稳,反陷绝地。

外公是把所有的风险和最险恶的先锋,一肩扛了。

他分明是要用自己那把老骨头,为他,为这新朝,挣一个喘息之机!

“藏舟!”

许暮见状急步上前,握住顾溪亭冰凉得吓人的手指,用力攥紧:“此刻冲动不得!外公一片苦心,你若乱了,才是真的辜负了他!”

顾溪亭闭上眼。

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惊涛已被强行压回,只剩某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我知道。”

他声音低哑,却已稳了下来:“大军未动,粮草未齐,主帅更不能轻离……我此刻若追去,才是真的……辜负了他。”

可昨夜,他为何要回来?

若他在营中……他在,外公或许还是会以大局为重,可他至少……至少能拦一拦……

顾溪亭弯腰,捡起地上那封信,停顿良久,才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他转身,看向许暮,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我去趟宫里,所有筹备,必须压缩至两日。”

越快赶去支援,外公的危险便能少一分,迟一刻,都是煎熬。

许暮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我同你一起。”

接下来的两日,对顾溪亭而言,是此生最煎熬的时光之一。

上一次还是许暮受伤,这才过去了月余……老天爷,还是喜欢和顾溪亭开这样的玩笑。

他坐镇中军,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调度粮草,点验军械,核实人员,与兵部、户部争执每一分军需,与各路将领敲定每一个细节。

赵破虏等老将看在眼里,心中暗惊。

这般年纪,骤闻至亲孤身赴险,竟能压下所有情绪,将千头万绪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见丝毫慌乱。

不愧是萧老帅的外孙,是当之无愧的帅才。

可只有许暮知道。

每晚顾溪亭回到府中,哪怕只有短短两个时辰的歇息,他也几乎无法合眼。

要么站在那幅巨大的西南边境舆图前,一站就是半夜,目光死死盯着薛家防线崩溃的那几个点。

要么就是独自在房中,对着简易沙盘反复推演,指尖摩挲着代表外公那支孤军的小小旗帜,一遍,又一遍。

他吃得极少,话也更少。

只有在深夜时,才会紧紧抱住许暮,将脸埋在他颈间,汲取那一点点让他安心的味道。

然后在天亮前起身,披甲……

*

第三日,黎明前。

天色将明未明,都城西郊的点将台前,黑压压的将士肃立无声,

风起了,凛冽的寒风刮过旷野,扬起沙尘,吹得台前猎猎作响的军旗疯狂翻卷。

尚未登基的新帝携长公主、林惟清等重臣,亲临送行。

昭明一身明黄常服,站在高台之上,脸绷得紧紧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靠谱的小皇帝。

可当他望向台下那一片沉默的钢铁洪流,望向大军最前方那道玄甲身影时,眼中仍不□□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忧惧。

许诺站在昭阳身侧,小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比起恐惧,她心底翻涌更多的是难以按捺的渴望,她恨不得立刻翻身上马一同踏上征途。

昭阳比往日沉稳了许多,只是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抹连日操劳留下的淡青,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她看着台下,看着那个即将远去的人,千言万语压在喉间,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林惟清上前,代表朝廷说了些“王师必胜、克定边患”的勉励之词,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却依旧清晰,一句句敲在每个人心上。

惊蛰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他走到顾溪亭身前,拱手深深一揖:“大人放心,后方,有我等。”

目光交汇间,是无需多言的承诺与默契。

而许暮,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顾溪亭一身玄色轻甲,没了平日里那份漫不经心的不羁。此刻的他,是出鞘的利剑,周身散发着锐利而肃杀的寒意。

他未戴头盔,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红绸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棱角分明的侧脸。

这样的顾溪亭,让许暮陌生,又熟悉。

他是即将执掌千军万马的统帅,却也是他的夫君。

是昨日深夜归来,将脸埋在他颈间无声颤抖的人;是今晨出门前,握着他的手说等我回来的人。

而那根红绸……是藏在他们枕下,总是会被顾溪亭央求着覆在许暮眼上的那条。

许暮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今晨他为顾溪亭束发,当他抽出这绸带时,顾溪亭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许暮知道。

知道他一定会为了身后这片山河,为了那些需要守护的人去奋战。

可作为他的夫君,许暮私心里却更希望,这个人能为了他、为了他们刚刚开始的往后余生,好好活着,平安归来。

一切繁琐的仪式接近尾声。

顾溪亭转身,面向高台御驾方向,行了标准的军礼:“臣,顾溪亭,定不负陛下、殿下重托!”

昭明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侧的昭阳轻轻拉住手臂。

昭阳看向顾溪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轻声一句:“兄长,珍重。”

随后,她带着昭明、林惟清等人后退几步,将最后一点时间与空间,留给了许暮。

顾溪亭走向许暮,原本冰冷的眼神,瞬间融化了些许。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喧嚣,仿佛都倏然远去。

世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那道身影。

许暮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来不及完全藏起的不舍。

他伸出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领口甲叶,动作细致而温柔,指尖拂过冰冷的铠甲,带着无尽的眷恋。

许暮早没了往日的羞赧,他仰起头,顾溪亭也几乎是同时低下头。

在数万将士和当朝天子与重臣的注视下,许暮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一触即分,顾溪亭深深看了许暮一眼,仿佛要将眼前人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在许暮微微颔首、回给他一个坚定的笑容后,顾溪亭猛地转身,跃上亲兵牵来的战马,勒住缰绳,面向大军,拔出腰间的焚心,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出发!”

“咚!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擂响,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铁甲铿锵,马蹄如雷,大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开始向前涌动。

顾溪亭一马当先,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如同一面旗帜,汇入那滚滚洪流。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他不敢。

许暮站在原地,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

直到那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与渐亮的天光里。

寒风依旧,唇上那冰冷的触感却仿佛还在,他轻轻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

昭阳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厚厚的毛领披风披在他肩上,轻声道:“回去吧,嫂嫂,兄长会平安回来的。”

许暮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大军消失的方向。

那里,烟尘尚未完全落定,天光破开云层,洒下一片惨淡的金色。

他转身,与昭阳和许诺等人,一同踏上了回城的马车。

车厢内寂静无声,许诺靠在他身边,小手悄悄握住他的手。

与此同时,慈恩寺宝殿。

祁远之跪在蒲团上,闭目双手合十。

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笼罩着佛像悲悯的面容,他拜得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虔诚百倍,心中反复默念的,只有一句:

愿佛祖保佑,保佑我儿,平安归来。

而遥远的东海之上,第一缕示警的烽烟,已然伴着初升的朝阳,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