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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海上归途 海还是那片海,人已非少年……

海浪拍打着船身, 货船在夜色中平稳地驶向大雍。

顾停云独立船头,任由海风拂面,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此间十八年, 真如大梦一场,梦醒时分, 故土已在望, 却物是人非, 近乡情怯。

陆青崖仔细安排好船上的警戒, 巡视一圈后犹豫片刻, 还是忍不住走向顾停云, 他手中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将军,夜深风大, 您披上吧。”

顾停云闻声, 缓缓转过头,月光下,陆青崖那张平日冷峻的脸庞, 此刻竟柔和了几分, 他接过披风低声道:“有劳了。”

他将披风披上,陆青崖却并未立刻离开, 而是默默站到顾停云身侧稍后的位置, 目光忍不住悄悄打量着这位自幼便只存在于父亲口中传奇故事里的人物。

即使历经了十八年磨难, 面容已染上风霜, 却依然能窥见当年那位鲜衣怒马震慑海疆的少年将军的影子。

陆青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崇拜与好奇:“将军, 您还记得当年的鹰嘴峡海战吗?家父曾说,那一战您以少胜多,利用暗流和风的走向, 烧毁了敌军三艘主力。”

顾停云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漆黑的海面,海还是那片海,人已非少年。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记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陆青崖听到后,激动得眼睛有些发亮,似乎在等他讲述那场传奇战役的细节,内心情不自禁开始想象眼前人是如何指挥若定、叱咤风云的。

顾停云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从他眼中看到了毫无作伪的狂热,这种眼神,他曾经在无数麾下将士眼中见过,十八年了,竟然还有机会在这样的年轻人眼中再次看到。

陆青崖的信赖与热忱,竟然奇异地驱散了些许盘踞在顾停云心头的阴霾与疏离感,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十八年的空白并未发生,一切还能从头再来,前途尚有可为。

年轻,真好啊。

朝气蓬勃,无畏憧憬,足以感染一颗沉寂多年又遍体鳞伤的心。

与这样的年轻人同行,这漫长的归途,似乎也不再只是沉重的赎罪与奔赴,反倒添了几分令人期待的未知色彩。

在接下来的航程里,陆青崖几乎可称得上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顾停云左右。

他事事想在前面,端茶递水,准备饭食,照料得无微不至,周到得近乎虔诚,看顾停云的眼神,也始终充满了敬意。

当顾停云偶尔问起几句大雍如今的军制、边防时,陆青崖更是恨不得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回答得详细又恭敬。

陆青崖这份毫不掩饰的尊崇与毫无保留的坦诚,悄然熨帖着顾停云饱经沧桑的心,让他在真正踏入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都城前,将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甚至生出了几分久违的期待。

昭阳此番当真是费尽心思,找到这么个对顾停云有崇拜之意的小将,陆青崖的存在,本身便是最好的慰藉与迎接。

船抵岸,踏上大雍土地的那一刻,脚下坚实的触感让顾停云有片刻的恍惚。

陆青崖则是立刻向昭阳传回了消息:人已安全抵达,不日将入都城。

昭阳接到消息,喜不自胜,连等到夜间偷偷摸摸前往许宅的惯例都顾不上了,索性借着探望“准驸马”的名头,大白天就将这好消息带了过去。

这当真是回到都城以后,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萧屹川在接到消息后,也激动得好几宿都没睡着。

今夜,便是顾停云预计抵达都城的日子。

许暮的身体仍在缓慢恢复中,于是众人相聚的地点,便从靖安侯府移到了这小宅,虽然略显拥挤,倒也热闹非凡。

“外公,您坐下歇会儿吧,地上都快被您磨出坑来了。”顾溪亭看着在厅堂里来回踱步的萧屹川,无奈地伸手,强行将人按回椅子上。

“诶,臭小子!”萧屹川抓住顾溪亭的手腕,眉头紧锁,这个问题他已经反复问了许多天,此刻声音里更是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你说……他会不会……不肯认我啊?”

顾溪亭再次肯定地摇头,只是也不怪外公如此患得患失。

顾停云出生之时,正是他与外婆感情破裂决定彻底分道扬镳之际。

他虽然曾偷偷去看过那双儿女几眼,但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他终究缺席了他们人生中最需要父亲的成长岁月,未能尽到半分责任。

当年顾家突逢巨变,顾令纾承受丧子之痛、心力交瘁而亡的最艰难时刻,他甚至一无所知,更遑论施以援手。

“你说他会不会怪我?若是当年我再坚定一些,不跟你外婆赌那口气,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停云他不会受这十八年的苦,令纾她也许……”萧屹川越说越激动,猛地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引得厅内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许暮、顾溪亭、昭阳和惊蛰都以为老将军忆起往事,怒火攻心,又要不管不顾地嚷着起兵造反了。

却听萧屹川的语气带上了近乎仓皇的紧张:“不成!不成!我看我还是先回军营里去等着吧。他若愿意见我,认我这个爹,我再来!”

他像是生怕听到否定的答案,竟想临阵脱逃。

许暮与顾溪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心疼与无奈。

许暮轻声安慰:“外公,他若真不想见您,不愿认您,今日便不会回来了。”

萧屹川只是摇头,喃喃道:“不对……不然怎么还没到?定是……定是路上反悔了……”

他固执地认为延迟是因为儿子不愿面对自己。

不顾众人再三安抚,萧屹川心乱如麻,执意要先行离开,只是他刚将大门打开,就与三人差点迎面撞上。

所有人都安静了,空气也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门口的那个身影之上。

除了引路的顾意,另外两人虽与众人素未谋面,但根本无需介绍,也看得出谁是顾停云,谁是陆青崖。

因为顾停云的气质,跟萧屹川真的太像了!尤其是眉宇的轮廓,简直如出一辙!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的、无法伪装的相似!

萧屹川幻想过无数次相认的场景,却独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仓促的迎面撞上。

许暮、顾溪亭、昭阳和惊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任何一丝声响都会打扰父子相认的一刻。

十八年的时光,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萧屹川站在门口,这位一生刚毅、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退缩的老将军,此刻却慌乱得连手放哪都不知道。

最终,还是顾停云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后退一步,在萧屹川面前跪了下来:“父亲,不孝子,回来了。”

这一跪,一声父亲,让萧屹川彻底回过神来,他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俯身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我的儿啊!”

厅内的几个人,无不为这一幕动容,昭阳悄悄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许暮、顾溪亭和惊蛰也都纷纷低下了头。

反观顾意到底是年轻,心性更为外露,眼前的场景让他内心充满了激动与喜悦,远比感慨来得更直接。

他被门外灌入的寒风一吹,打了个激灵,赶忙上前,一边扶起情绪激动的萧屹川,一边对顾停云和陆青崖热情道:“天寒地冻的,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屋暖和暖和,有话慢慢说!”

顾意一番话,让气氛瞬间变得热络起来。

果然,只见萧屹川和顾停云的情绪也平复了些,在顾意和陆青崖一左一右的小心陪同下,一行人终于进了屋里。

顾溪亭连忙招呼着,将两杯刚沏好的热茶放到萧屹川和顾停云面前,然后转向顾停云:“舅舅,这位便是昭阳公主殿下。”

被顾溪亭如此一本正经地介绍,昭阳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诶诶诶,又不是在宫里,没那么多规矩,叫我昭阳就行。”

顾停云在路上已从陆青崖处得知昭阳在此事中的关键作用,心中满怀感激,闻言仍坚持起身对着昭阳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公主殿下搭救之恩。”

昭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尴尬笑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快别谢了,权当是……替我那爹偿还些罪孽,给我自己积点德吧!”

这话说得直白,让顾停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虽然对当年之事有所猜测,但具体细节与永平帝的参与程度,却知之不详……

顾溪亭不欲让舅舅刚经历完情绪冲击,就又立刻陷入对沉重往事的回忆中,趁着他愣神的功夫,连忙引见下一位:“舅舅,这位是惊蛰。”

“顾将军。”

“惊蛰公子。”

与惊蛰打过招呼之后,顾停云将目光放到了顾溪亭身上。

顾溪亭虽然还没有正式跟他介绍自己,但他看顾溪亭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那仿佛是在透过他看一个已经远去的人。

“你的眉眼……很像阿姐。”

“舅舅。”

没有顾清漪那封至关重要的信和作为信物的珠钗,顾溪亭或许很难顺利与外公、舅舅相认,更难以触及当年的真相。

提及早逝的姐姐,顾停云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深切的伤怀。

父亲和外甥,都是意外寻回的亲人,而阿姐,却是与他一同长大的至亲,如今已是天人永隔。

屋子里还有一个人没有介绍,顾停云在思念阿姐的同时也注意到了他,此人虽是男子,但顾溪亭对他流露出的呵护与亲昵,远超寻常友人。

感受到顾停云探寻的目光,许暮坦然迎上,微微颔首致意。

顾溪亭顺势拉起许暮的手:“叫舅舅。”

许暮闻言轻咳一声掩去些许尴尬,从善如流地唤道:“舅舅。”

顾溪亭被他逗笑了,这声舅舅远不如那日的外公叫得脆生,他自豪又骄傲地接着跟自家舅舅补充他的名字:“许暮。”

顾停云微微挑眉,这介绍的语气和两人之间流转的旁若无人的默契情愫……他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自己这位外甥,行事果然不循常理,出人意料,他心想,若是母亲在世,以她开明豁达的性子,必定会十分喜爱溪亭这般敢于追求真情的离经叛道。

只是,他注意到许暮面色略显苍白,气息似乎也不甚强健,便关切地问道:“许公子是身体不适吗?”

提及许暮的伤,顾溪亭的眼神不自觉便冷了下来:“昀川重伤未愈,乃……东瀛刺客所为。”

顾停云听到东瀛刺客四个字时,基本已经断定之前自己所担心之事并非杞人忧天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胆大至此,竟敢在都城行刺!

昭阳见气氛转向沉重,率先将话题引回正轨,她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顾将军,如今在座皆非外人,十八年前东海之战的真相,以及您这些年的观察与猜测,还请直言相告,我们必须掌握全部信息,才能布局应对眼下危机。”

顾停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十八年的隐忍,终于到了揭开真相的时刻。

他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东海之败,非是天灾,实乃人祸。当年,我率东海水师主力与敌军在鹰嘴峡对峙,战局本已占优。然,后方粮草补给被一再恶意拖延,约定好的援军也迟迟不至。起初,我只以为是漕运不畅,或是朝中有人因派系之争掣肘……”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认真听顾停云讲述这段迟来了十八年的真相,尽管顾溪亭等人已凭借零碎线索拼凑出大致轮廓,但此刻再次听闻,还是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真相,果然如顾溪亭所料。

彼时,大雍茶脉待兴,先帝膝下无子,需从宗室过继,渐渐便有传言,谁能掌控并兴盛大雍茶脉,谁便最有可能入主东宫。

一时之间,派系林立,各大世家纷纷押注,当时的晏、薛、庞三家,尚在边缘,根本插足无门。

年轻的永平帝,也就是当时的祁景云,找到了时任漕运副总管、且与东瀛商团往来密切的庞云策。

他通过与顾清漪的相处,洞悉了顾家在江南茶市的根基与影响力,又知晓了东海战神顾停云是她的亲弟弟,便设计通敌叛国,以东海水师为垫脚石,以顾停云的牺牲让顾家家主顾令纾伤心欲绝撒手人寰,从而一举撬动、乃至掌控了整个江南茶脉。

晏、薛、庞三家借此机会,利用切断军需、茶路、漕运等手段,势力急剧膨胀,最终成为三大世家,一步步铲除异己,将祁景云推上了皇位。

“七万儿郎!整整七万条性命啊!”萧屹川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顾溪亭脸色冰寒,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舅舅的亲口证实与细节补充,依然让他怒火中烧:“祁景云向来擅长用毒,不排除他当年利用与娘亲的接触,暗中给外婆下毒,导致她身体日渐虚弱,最终在听闻舅舅的死讯时……悲恸过度,撒手人寰。”

许暮是最先陪顾溪亭知道这些真相碎片的,从云沧那半封信,到与萧屹川相认后得知娘亲的猜测,再到一步步得到证实……他在感受到顾溪亭的杀意后,反握住他的手无声安慰。

而昭阳,听着自己父亲年轻时为夺位犯下的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行,脸色苍白,她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身为祁景云的女儿,是一件何等令人羞愧的事情……

相比之下,将仇恨扎根在心里十八年的顾停云,是最为冷静的一个,只听他沉静道:“他庞云策想利用茶典兴风作浪,我们便将计就计。”

这个想法与顾溪亭不谋而合,舅甥二人眼中闪过同样的算计——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涉及到十八年的秘密逐渐浮现,更新慢了一点嘿嘿…下一章20号更啦!

第92章 御前做戏 “顾大人,莫非忘了有暖床之……

庞云策筹谋十数载, 借茶典与漕运之便,暗通东瀛,其势已成。

纵是顾溪亭等人洞察一切, 想在一夕之间筹划出万全之策,也是艰难。

夜色渐深, 寒露凝重。

顾溪亭目光扫过屋内众人:重伤未愈面色犹带苍白的许暮, 连日操劳眉宇间难掩疲色的外公萧屹川, 以及风尘仆仆、方才归来的舅舅顾停云。

这一屋子老弱伤病……

他心知此事绝非旦夕可成, 强求无益, 反而徒耗心神, 劝道:“时辰不早了,庞云策经营多年, 非一日之寒, 还需从长计议,还是明日再议吧!”

顾意点头如捣蒜,其他人也深知其所言在理。

连日风波, 身心俱疲, 确实需稍作喘息。

众人离去,和许暮回到房间后, 顾溪亭小心翼翼地替许暮脱下外袍, 生怕触碰到他胸前的伤处。

谁知他刚扶着许暮在床边坐下, 一团毛茸茸的黑影便从床上窜下, 精准地扑抱住顾溪亭的脚踝,不轻不重地啃了一口。

“啧……”顾溪亭低头, 看着咬住他裤脚不放的半斤,无奈道,“小崽子, 还挺记仇。”

半斤松开嘴,仰起圆滚滚的小脑袋,瞪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然后扭着丰腴的屁股,跳回窗边的专属小窝,揣起爪子,一副懒得理你的模样。

自许暮重伤,顾溪亭恐这肥猫没轻没重,踩压到许暮伤口,便将它拘在自己房中。

偶尔被它溜出来,一人一猫总要为谁能更长时间霸占许暮榻边之位,进行一番无声的较量。

这一人一猫像小孩子斗气的模样,让许暮不由轻笑出声:“半斤可能也纳闷,往日只是夜间来蹭榻占窝的,这么如今连白日也赖着不走了?”

顾溪亭闻言挑眉:“分明它才是那鸠占鹊巢的。”

许暮慢悠悠躺下,侧头看向他:“先前需它为你打掩护时,可不是这般态度。”

话音未落,窝里的半斤极其应景地喵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仿佛深表赞同。

顾溪亭见状,只得摇头苦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无奈:“哎,这猫儿如今有了靠山,气焰果真不同往日了。”

其实,看着他竟然会同一只猫争风吃醋,流露出这般近乎幼稚的状态,许暮反倒安心了不少。

相较于自己重伤初醒那几日,顾溪亭周身笼罩着的挥之不去的惊慌模样,此刻他能有心思与半斤置气,真是好了太多了。

彼时许暮伤势仍重,时常陷入梦魇,顾溪亭便彻夜不眠地守在一旁,他每每睁眼,总能撞见那双盛满恐惧和疲惫的眼睛。

许暮劝他休息,总是无用,直到有一天许暮精神头稍微好了点,望着他叹道:“你再这般不修边幅,真是……一点都不赏心悦目。”

此言一出,顾溪亭如遭雷击。

自此,即便守夜,他也必先将自己收拾得清爽干净,连衣服的颜色都要精心搭配。

如今他有了往日的些许风采,许暮也恢复得不错,再加之顾停云平安归来,总算是能露出这般符合年龄的真性情了。

许暮看着他与半斤隔空互瞪,竟还幼稚地冲那猫儿龇了龇牙,没忍住笑出声:“顾大人,莫非忘了有暖床之责?”

顾溪亭闻言,立刻褪去外衫钻进被子里。

许暮失血过多,虽然一直补着,但身体还总是凉凉的,晚上非得挨着顾溪亭,身上才能暖起来一些。

顾大人对此职责甘之如饴。

昭阳曾戏言:“一个猴一个拴法。”

如今看来,许暮虽非刻意,却着实将顾溪亭的心思拿捏得恰到好处。

平日里,许暮待人接物向来体贴入微、周到妥帖,令人如沐春风,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份令人舒适安心的本事,几近天赋。

可对顾溪亭,他从了解之初就比对旁人多了份怜惜,甚至是纵容。

寻常人相处日久,尚易对许暮这般人物心生倾慕,被他特殊对待的顾溪亭,步步沦陷至此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许暮躺在顾溪亭怀中,听着他的心跳比往日更快,偏过头看向他,这人果然没有丝毫睡意。

“还在想舅舅的事?”

“嗯,在想这十八年,他是如何一日日熬过来的。”

“这般说或许有些不妥,但支撑人活下去的,有时并非渴望见谁的念想,反倒是……向谁讨个公道的执念,更为炽烈。”

他当初跟顾溪亭立下殉情之约,就是怕顾溪亭会因为一个执念,痛苦活着。

顾溪亭静默良久,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迷茫:“待大仇得报,夙愿得偿……若这支撑多年的执念骤然散了,又当如何?”

许暮闻言沉默良久……最终也只能摇头。

顾停云的意志虽非常人所能及,但经历了一切破碎、靠执念支撑的十几年,待一切事了,恐怕只会觉得更加空虚。

谁知顾溪亭却灵光一闪:“或许重建东海水师,是个法子。”

许暮转念一想:“确实有道理,不过我现在更担心另一件事情。”

顾溪亭立刻紧张:“什么事?”

许暮抬眼看他:“算日子,你多久未入宫侍茶了?”

顾溪亭一怔,旋即恍然。

是了,先前三日一入宫,是因永平帝需借侍茶之名,行下毒之实,久日不去,体内毒素渐消,岂非前功尽弃?

顾溪亭顿时面露难色,虽然现在这院子被围得密不透风,但一想到要进宫,他就觉得不放心。

许暮瞧着他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对,就带着这副愁容去,否则,他怎会信我命不久矣?”

顾溪亭立刻抬手轻捂住他的嘴:“口无遮拦!”

许暮轻笑,闭上眼,突然想到那天顾溪亭在自己捂他嘴的时候,舔得他掌心发痒……

他不禁有些怀念受伤前的光景,两人睡前还能亲密一段时间,如今顾溪亭把他当个易碎的茶盏,连靠近都小心翼翼。

只是……许暮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在怀念顾溪亭的亲近,这让他耳根悄然漫上一片绯红。

正赧然间,耳边忽然传来一股热气,顾溪亭小声问道:“我的小茶仙这是想到什么了?”

许暮闻言羞赧装睡,没想到自己这想法竟然被他察觉了。

顾溪亭看着他这可爱模样,心尖儿像被羽毛划过,要不是许暮的身体还没恢复,他真是…… 一点都不想放过他。

他伸手揽住许暮的腰,埋头在他颈间,用气声道:“等你好了,我们就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许暮心里腹诽,哪有这事也要提前约好的……

两人翘着嘴角相拥而眠,窗外月色如水,连日阴霾似乎也短暂地消散了。

*

不得不说,许暮着实将永平帝的心思揣摩得精准。

翌日,宫中便来了旨意,召顾溪亭入宫。

殿内沉香袅袅,永平帝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坐在对面的祁远之。

他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开口:“远之啊,你就纵容藏舟吧,往年你进宫,恨不得点个卯便走,在宫里待不上两天,如今为了让他能安心守着那个许暮,竟肯在这宫中陪朕枯坐半月了。”

祁远之闻言,执壶的手依旧很稳,脸上并无被识破的尴尬,反而抬眼迎上永平帝的目光,嘴角扬起一抹坦然又略带戏谑的弧度:“陛下圣明,我们两个老家伙,年轻时一同上天入地,如今年纪大了,难得有这样清闲对坐的时光,怎么,莫非是嫌我侍的茶,不如藏舟那小子烹得合心意?”

他这话答得巧妙,既认了纵容,又将缘由归结于老友相聚不舍分离,轻飘飘地将永平帝那点探究挡了回去。

只是提到年轻时,殿内气氛有了一瞬微妙的凝滞。

那些生死与共的岁月,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却也成了如今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触碰的隐痛。

永平帝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令人无从捕捉。

祁远之放下茶壶,语气缓和些许,带着劝慰之意:“我知你是恨铁不成钢,恼他为个……寻常男子失了分寸,但藏舟终究年轻,心性未定。经此一遭,或许反倒看开了,日后只愿做个逍遥闲散的富贵侯爷,安生度日,未必不是福气。”

“闲散侯爷?”永平帝轻轻摇头,低笑出声。

祁远之见他似有松动,心中微定,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却不知,永平帝心中正翻涌着冰冷讥嘲:闲散侯爷?若顾溪亭真成了第二个祁远之,那他这些年的处心积虑、暗中推动,岂不是白费功夫?

他需要的是能替他肃清障碍的利刃,而不是一把只想归隐山林的钝刀!

且他一直不入宫,那药效……怕是要过了。

心中虽如此想,永平帝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慈父模样,叹道:“朕主要是顾虑,你于藏舟有养育之恩,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如今你在宫中这么久了,藏舟却因一个外人连面都不露,时日久了,难免会有他不孝的传言流出,于他名声有损。还是来一趟,走个过场为好。”

祁远之闻言,不由失笑:“你前几日不是才以他身受杖刑需静养为由,替他向群臣解释了吗?这会儿倒又担心起流言来了,还总说我惯着他,你心里头,不也是……”

他话未说尽,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分明也是心疼他,舍不得他受半点非议。

永平帝但笑不语,心中却道:远之啊远之,你还是这般,喜欢把所有人和所有事都往好了想。

顾溪亭为了许暮闹出那样大的动静,他可以不在意顾溪亭的名声,却不能不顾昭阳的脸面,她可是大雍唯一的公主。

有些话不便明言,永平帝终究还是寻了个由头,遣怀恩前往传旨。

忆及当年为打消祁远之疑虑,他不惜说出那般暧昧不清引人遐想的话,令祁远之心生愧疚。

但他绝不容许顾溪亭对许暮抱有同样不容于世的妄念!

那岂非间接佐证了他年轻时对祁远之,确曾存有过那般悖逆伦常的心思?且暗示此等癖好竟会一脉相承?

永平帝有时也纠结自己这些心思,既害怕祁远之将他当年的话当了真,从此疏远,又怕他全然不信,那自己这番苦心表演便成了笑话。

这种矛盾,让他对任何可能映照出他内心阴影的关系,都充满了近乎偏执的毁灭欲。

永平帝抬眼看向已至不惑之年的祁远之,这么多年了,他的眼神里竟然还保有几分未经世事的澄澈,心下不由嫉妒。

纵使自己在权利的巅峰,又凭什么不能如他这般干干净净?

君臣各怀心思,谈笑间,顾溪亭已应召而至。

只见他踏入殿门时,一身素色常服,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连步伐都透着一股虚浮无力之感。

顾溪亭依礼参拜,声音沙哑:“微臣参见陛下,见过父亲。”

那副形销骨立、魂不守舍的模样,倒比永平帝预想的还要严重几分,让祁远之有些心疼。

永平帝心中冷笑,面上却满是关切,虚扶一把:“快起来,几日不见,怎憔悴至此?可是那日罚得重了?”

赐了座,目光细细扫过顾溪亭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顾溪亭垂眸,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与绝望:“劳陛下挂心,伤势……已无大碍。只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极为艰难地才挤出后面的话,“只是许暮他……伤及心脉本源,气血耗尽,恐……恐难再醒,如今不过是凭参汤吊着一口气罢了。”

他说到最后,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将一个即将失去挚爱、悲痛欲绝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永平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流言而起的芥蒂,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看来,是真的快死了。

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死了,总能一了百了,让一切不该有的心思都彻底消停吧。

他甚至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宽慰:或许这样也好,断得干净,也省得他日后亲自出手料理,反正庞云策那位晏三公子,已经将赤霞复刻得七七八八了。

但面上功夫还得做,永平帝适时叹息一声,语气间充满了惋惜:“天妒英才,你也别太伤神了,生死有命。好生送他最后一程,也算全了你们相识一场的情分。”

顾溪亭刚要谢恩,却听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只是藏舟,莫要忘了你的身份和职责,九焙司诸多事务,还需你振作精神,朕不希望你因私废公。”

顾溪亭头垂得更低,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锋芒,恭顺应道:“谢陛下教诲。”

永平帝满意地点点头,又让他们父子续了旧,便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看着顾溪亭那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的模样,永平帝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将死之人,不足为虑。

万邦茶典后,再慢慢收拾这把即将失去控制的刀,也不迟。

殿门缓缓合上,将殿内殿外隔成两个世界。

顾溪亭揉了揉鼻尖,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味道,自己这亲生父亲还真是一点都不想放过自己呢。

他在踏出宫门的瞬间,挺直了背脊,眼中再无半分悲戚,只剩下冷静与决绝。

戏,已做足,之后,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作者有话说:顾溪亭:爱上许暮像呼吸一样简单!

第93章 山楂味的 一股酸甜的味道瞬间在两人唇……

顾溪亭顶着那副形销骨立、几近崩溃的姿态走出皇宫的消息, 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飞出宫内高墙,传到了庞云策的耳中。

闻此讯,庞云策先是一怔, 随即忍不住抚掌,语气也染上几分狂喜:“好!好!好一个情深不寿的痴情种!哈哈哈!许暮将死, 顾溪亭便成了拔掉爪牙的病虎, 沦为丧家之犬!妙!实在是妙不可言!”

侍立一旁的墨影, 原本因庞云策近日的急躁冒进而心存微词, 此刻见状, 心下也不得不叹服其手段之狠戾。

看来欲成大事者, 确需这般斩草除根不留余地的决绝,权利之争, 从来都是弱肉强食, 胜者为王。

他垂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恭敬:“主上神机妙算,属下拜服。”

庞云策志得意满, 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 起身来到那幅巨大的大雍疆域图前,兴奋地来回踱步, 仿佛已将那万里山河尽收囊中。

起初, 因接连在顾溪亭手下损兵折将, 他只想将这碍眼的钉子彻底拔除, 一了百了。

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他现在尤其迷恋这种将昔日强者踩在脚下、眼睁睁看着对方痛苦挣扎却无力回天的极致掌控感。

这比简单的杀戮, 更能满足他日益膨胀的权欲。

庞云策正得意着,却似是想到什么,脚步倏然顿住, 他猛地转身,目光幽深地投向墨影,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探究欲,缓缓问道:“你说……若顾溪亭知晓了自己的身世真相,会如何?”

墨影闻言,浑身一僵,彻底愣住了。

让顾溪亭知晓全部真相?

知晓他效忠多年的陛下,不仅是他的亲生父亲,更是害死他母亲、导致他家破人亡的仇人?

知晓自己原本拥有继承大统的资格,却始终被生父视为一枚棋子,一把为他人铺路的刀?

饶是他心狠手辣,也觉得这未免过于残忍了。

再心智坚毅的人,在猛然得知这些真相时,恐怕也会彻底崩溃……主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会杀人诛心。

庞云策见墨影半晌无言,不耐地蹙眉,眼中兴奋的光芒却愈盛:“想想看!亲生父亲,亦是血海仇人!本有机会君临天下,却被至亲视为刍狗!为他人作嫁衣!这其中的绝望与讽刺……”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仿佛已沉浸在那美妙的想象中:“光是想想,就兴奋不已啊!”

许暮将死,再受此重创……庞云策几乎能预见顾溪亭彻底毁灭的景象。

只可惜,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强压下翻涌的恶念,转而问道:“东西,准备得如何了?”

墨影收敛心神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支密封的铜管,双手奉上:“主上放心,虽非原件,但笔迹、印鉴,乃至所用纸张的年份纹理,均已仿制得天衣无缝,绝难辨出真伪。”

庞云策接过,拔开塞子,倒出内里卷着的纸笺,细细展看。

纸上字迹勾勒,赫然是永平帝祁景云早年的手笔!他满意道:“甚好,甚好。”

当年,祁景云与他暗中往来的信件,皆命信使当面焚毁,以防留下把柄。

次数一多,庞云策便从市井中寻来擅戏法的奇人,钻研那焚而不毁的障眼法,这才暗中保留下祁景云早年的字迹与印鉴式样。

此前他着人模仿笔迹,将自己与东瀛武藏往来之信件悉数伪作祁景云之手笔,便可借此脱得干干净净。

庞云策感慨自己的智慧,接着沉吟道:“再补充几封,内容嘛……便写东海海师动向诡谲,恐成心腹大患,望伺机代为清理,以绝后患。”

墨影躬身应下,却仍存一丝顾虑:“当年东海之事,并非祁景云一人主导,他若狗急跳墙,反咬一口,将我等供出……”

庞云策闻言嗤笑一声,神态极度自信:“东海之败,祁景云纵非主谋,然其默许、暗示乃至利用此事铲除异己,却是铁板钉钉!他纵使知晓内情也无法宣之于口,在这件事上,他百口莫辩!他就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我留有此后手!”

墨影皱眉,这就是中原的那句古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只见庞云策脸上洋溢着大事将成的志得意满:“祁氏江山,在先帝绝嗣之时便该亡了!苟延残喘这许多年,已是天大的恩赐,我庞云策偏要让世人知晓,这大雍的万里山河,未必非得姓祁!”

墨影见其已彻底沉浸于帝王美梦,不再多言,只垂首道:“主上英明,那位从东海残部中寻得的证人,该如何安置?属下恐时日久了,横生枝节。”

庞云策冷哼一声:“暂且护好了!要多少银钱,尽管予他!反正……”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待事成之后,他也没那命花了。现下,只需让他好生活着,将该背的证词嚼烂了,咽进肚里,届时乖乖开口便可。”

“是。”墨影领命,悄然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庞云策踱至一面不起眼的书架前,伸手触动机关。

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其后一间隐秘的暗室。

室内,一件龙袍赫然在目,金线绣的龙纹在幽暗光线下流转着令人心醉的光泽。

他缓步上前,指尖近乎痴迷地轻抚缎面,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荡。

此时他竟有些想感激祁景云,是他的狠辣与凉薄,让他幡然醒悟,过往的自己,是何等优柔寡断!

掌控大雍漕运命脉,以巨资暗豢私兵,朝中过半大臣皆为其党羽或受其挟制……手握如此雄厚的资本,他竟蹉跎至今才想通:这龙椅,他庞云策,为何坐不得?!

回想庞、薛、晏三家鼎立之时,薛、晏两家安于现状,与他互相制衡,倒也维持着微妙平衡。

偏是祁景云忘恩负义,忌惮世家权柄,过河拆桥,扶植顾溪亭铲除异己。

如今晏家倾覆,薛家苟延残喘,反倒为他腾出了通天之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已能嗅到那至高权力宝座上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顾溪亭的斗志尽失,恰如最后一块拼图归位,向他昭示:通往龙椅的道路,已是一片坦途。

*

白日里的许宅,总是披着一层看似寻常的静谧外壳,唯有入夜后,惊蛰与昭阳才能借着夜色掩护,悄然聚集。

而近日,顾小侯爷处理公务的效率高得惊人,往往未至晌午,便将一日之事料理得七七八八,只为能多挤出些时辰陪着许暮。

此刻,若有外人能窥见内里情形,定会惊得瞠目结舌。

那位传言中因许公子重伤而悲痛欲绝几近崩溃的监茶使顾大人,正盘腿坐在窗边的暖榻上,神情专注、甚至带点幼稚地……逗猫。

半斤那圆滚滚的身子摊成一张厚厚的猫饼,慵懒地躺在顾溪亭手边,油光水滑的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左右轻扫,如同逗弄一般。

顾溪亭的目光也跟着那簇毛茸茸的尾巴移动,瞅准时机迅速出手,眼看指尖就要触及,那尾巴却似长了眼睛般,嗖地一下从他掌心滑走,灵活地卷到另一边去了。

只听他时不时低笑出声,带着几分罕见且真实的轻松趣味:“难怪卜珏总抱着他家咪咪不撒手,这小东西,竟如此招人疼!”

许暮背后垫着软枕,半靠在榻里侧,脸色虽仍是欠着血色的苍白,精神却明显较前几日好了不少。

他瞧着眼前这一人一猫,不由失笑:“夜里总嫌它挤占地方,跟你抢位置,白日里倒有闲心逗弄了?”

历经一番生死边缘的挣扎,再度稳下心神后的顾溪亭,似乎比往日更通透了些。

许是真正想通了,除却生死,皆是小事,哪怕片刻欢愉,也当好好珍惜。

顾溪亭抬起头,冲许暮露出一个近乎傻气的笑容,与平日里那副冷峻深沉运筹帷幄的模样判若两人:“白日它又不上床扰你,自然可爱得多,等日后我们将它带回云沧,你说,它跟卜珏养的那只滚地雷似的大胖橘,能处到一块儿去吗?那胖猫看着憨厚,不会欺负咱们半斤吧?”

许暮想象了一下两团毛球相遇的场景,眼中笑意深了些:“卜珏那猫,胖则胖矣,性子却懒得出奇,半斤这体格和机灵劲儿,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顾溪亭立刻挑眉,护短道:“那不行,我的猫,自然得是猫中大王,谁也不能欺负了去。”

一句我的猫,说得自然无比,仿佛连猫带榻上那人,都早已被他划归羽翼之下,不容旁人欺负。

只是……提及卜珏,顾溪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稍稍正经了些:“你重伤的事,告诉他了吗?”

许暮闻言赶忙摇头:“哪敢轻易透露?他那性子,若知晓了,怕是立刻就要哭天抢地不管不顾地跑来都城,眼下这潭水浑得很,能少淌进来一个是一个。”

话题不经意间,又转回了眼前波谲云诡的局势。

许暮沉吟片刻,缓声道:“这些日子,目光都被庞云策的步步紧逼吸引,倒是险些忘了还有薛家。你说,他们在收到都城接连巨变的消息后,是会选择明哲保身、作壁上观,还是……见庞云策如此行事,也敢心生妄念,有样学样?”

顾溪亭蹙起眉,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半斤的尾巴尖儿,那猫儿似有些不耐,轻轻甩了甩尾。

“薛家……最好安分些,皇上这么多年动不了他们,根子在于大雍能独当一面的将才青黄不接,北境、西疆、东海……各处边防,皆是勉强维持。薛家若反,必引动边患,内忧外患一齐爆发,于大局而言,绝非好事。”

许暮也同意他的判断,颔首道:“他们看起来不似晏家那般贪得无厌,也不像庞云策如此权欲熏心,所求的,似乎一直是个稳字,但越是这般……其心越难测度,底线也越模糊。”

两人正低声剖析着薛家这枚足以影响天下走势的关键棋子,门口响起了轻叩声。

云苓端着乌沉沉的药碗,悄步走了进来。

为了更好地照料许暮的伤,顾溪亭早几日便将更熟悉许暮起居习惯的云苓从靖安侯府接了过来。

许暮一看到那碗浓黑的药汁,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抗拒:每日里灌下去的都是药汤,饭都进不了几口,嘴里从早苦到晚……

顾溪亭见状立刻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乖乖把药喝了,等下给你个惊喜。”

许暮抬眼看他,带着疑问:“什么惊喜?”

顾溪亭却卖起了关子:“喝完便告诉你。”

许暮看看他,又看看那碗注定逃不掉的药,终是认命般屏住气,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刚放下碗,口中那难以言喻的苦涩就翻江倒海般涌上,顾溪亭赶紧对云苓使了个眼色。

云苓会意,立刻上前接过空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轻轻合拢。

顾溪亭已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拈起一颗深红色的东西,在云苓关门的瞬间,他不等许暮反应,便以口衔了,精准覆上了许暮微张的唇。

一股酸甜的味道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巧妙地冲淡了残留的药苦。

顾溪亭将那颗糖渡过去后,便轻笑着退开,仿佛方才那般亲昵,仅仅是为了纾解苦味,并未想要索取更多。

只见他眼中漾着得逞的明亮笑意,问道:“如何?可是惊喜?”

许暮怔住,感受着口中化开的酸甜,再对上顾溪亭近在咫尺满是笑意的眼睛,耳尖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怪就怪他受伤后,两人也是许久没亲热过了……这般突如其来的接触,竟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羞赧过后,他才仔细品出那糖的味道,惊讶道:“是山楂味的?你从哪里寻来的?”

顾溪亭得意地扬了扬手中剩下的糖:“我做的,总听你念叨药苦,但你不喜过分的甜腻,想着你素日爱吃山楂,便试了几次,味道尚可?”

许暮含着那颗糖,酸甜的滋味不仅驱散了苦涩,更让暖意一丝丝地渗进心里,比糖本身更甜,一时竟让他忘了去计较顾溪亭这过于直接的喂糖方式。

但当他看着顾溪亭仔细地将剩下的糖重新包好收回怀中时,又莫名有些心跳加速。

恐怕往后每次喝完药,这惊喜是断不能少了,想到此处,许暮耳尖上的红色大有蔓延的趋势。

为着转移注意力,他轻咳一声,寻了个话头:“院里今日似乎格外安静?顾意呢?”

顾溪亭笑了笑,指尖绕着他一缕散落的墨发:“他?拉着陆青崖,拽上小舅舅一道出门了。”

许暮闻言,心下了然。

原本他还暗自担心,顾停云被软禁十八载,乍然回归,会不适应这都城的生活。

谁能想到,顾意和那个对顾停云崇拜有加的陆青崖,根本不给顾停云任何沉浸于过往阴霾的机会,几乎是轮番上阵,每日变着法子带他出门,恰好都城因为茶典的举办,也是热闹得没话说。

顾溪亭又带着几分调侃继续道:“只是辛苦顾意了,我如今在外人眼里是伤心欲绝闭门不出的状态,他这贴身近侍,自然也不能表现得眉飞色舞。每日出门,都得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瞧出半点破绽。”

许暮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不由一笑:“捂严实些也好,如今天冷了,正好暖和。”——

作者有话说:顾溪亭:老婆终于知道想一些涩涩的事情了!!

第94章 暗巷杀机 都城的天,风云骤急,山雨欲……

万国茶典临近, 帝都长街,车马如龙,喧嚣鼎沸。

各色服饰、发肤各异的外邦使节与商贾接踵, 对这座都城的繁华景象啧啧称奇,目光所及, 无不新鲜。

街道两旁, 店铺伙计卖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浪高过一浪, 恨不得将过往行人都拽进自家铺子。

“来瞧一瞧, 看一看了喂!上好的江南云锦, 轻薄如蝉翼,光润似流水!裁一身新袍, 赴那茶典盛会, 正是相得益彰,体面又风光嘞!”

“西域千里迢迢运来的琉璃盏!晶莹剔透,寒冰不及其澈!以此盛放香茗, 方不辜负好茶好水, 平添三分雅意!”

然而,最引人驻足、最能体现此番盛事精髓的, 还属那些林林总总的茶摊。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或浓郁或清雅的茶香, 彼此交织碰撞, 构成一幅帝都茶事图卷。

一个尤为热闹的茶摊前, 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好奇的外邦面孔。

摊主是个人精,并不急着推销, 只满脸堆笑,手脚比划着热情招呼:

“尝尝!都来尝尝鲜!这便是眼下咱们大雍最时兴的赤霞!您诸位上眼瞧这茶汤,红艳透亮, 像不像天边烧透了的晚霞?入口醇厚绵长,暖胃生津,最是养人益气!”

说话间,他已麻利地斟出数盏红艳艳的茶汤,用的是粗陶茶碗,更显茶色浓郁。

一位高鼻深目的胡商接过,谨慎地小呷一口,眼睛倏地一亮,咂摸着嘴,连连点头,转头对同伴叽里咕噜一番赞叹,显然极为受用。

斜对面,另一处装饰明显清雅素净的茶摊,则是另一番光景。

摊主是位身着干净棉布长袍的老者,语调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沉稳底气:

“诸位雅士,可愿品鉴这盏凝雪?此茶制法天然,不炒不揉,最大程度留存天地灵气。您观其叶,形若银针坠露;赏其汤,清透可见杯底,品之如饮山间雪水,清冽甘甜,最是涤荡俗尘,颐养性情。”

他用的是一套素白瓷小杯,茶汤浅淡,与旁边赤霞摊位的热烈奔放形成鲜明对比。

几位看似文士打扮的人围在此处,细品慢酌,颔首低语,似在品味其中超然物外的雅韵。

不远处,两个刚在赤霞摊过完瘾的粗豪汉子,一边抹嘴一边闲聊:

“嘿!这红汤茶够劲儿!解渴提神!比那边淡出个鸟来的劳什子凝雪有味道多了!”

“你懂个屁!那凝雪是贵人们喝的,讲究的是个意境!你个糙汉子,喝得出啥门道!”

更有人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听说了吗?前几夜许宅那场风波……啧啧,就是为这两样茶闹的!看来这茶典之上,有热闹看咯!”

“嘘……慎言!莫谈国事,品茶,品茶……”

在这片由赤霞的浓香与凝雪的清韵交织而成、充满商机与窃窃私语的市井烟火中,顾停云在顾意和陆青崖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实则警惕的陪伴下,缓步而行。

众人行至四海楼那气派的鎏金招牌下,顾停云脚步蓦地顿住,抬头望去。

朱楼画阁,食客盈门,喧闹鼎盛,竟与十八年前记忆中的模样一般无二。

陆青崖见他驻足,以为他想进去歇脚,低声道:“您可要进去尝尝?这四海楼的醉鹅和蟹粉狮子头,堪称都城一绝。”

顾停云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悠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寂寥。

他只是忽然想起,当年东海凯旋前夕,他曾意气风发地对母亲和姐姐许诺:“待下次孩儿归来,必是功勋更著,披红挂彩!届时,定接母亲和阿姐来都城,住这四海楼最好的上房,尝遍都城美食!”

记忆中,母亲当时笑得不屑:“傻小子,都城有什么好?规矩忒大,拘束得紧,哪及我们云沧自在快活?”

是啊,都城有什么好?

顾停云在心中默然一叹,这里尽是豺狼虎豹,蝇营狗苟。

昔年欢声笑语犹在耳畔,而故人已逝,楼台依旧,他孑然一身归来,早已物是人非。

顾停云收敛心神,正欲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一个颇有几分眼熟的身影,迅疾地闪进了四海楼旁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弄。

那人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布衣,低头缩肩,混在熙攘人流中,步履匆匆。

然而,就是那走路的姿态引起了顾停云的注意,右肩微微下沉,左臂摆动幅度略大于常人。

这个极其细微的习惯,骤然打开了顾停云尘封的记忆。

是他?!石老三!当年在东海水师中,因长年负责扛运那些沉重无比的震海铳火药桶,落下轻微斜肩毛病的石老三!

顾停云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作如此鬼祟打扮?

当年鹰嘴峡海战,惨烈至极,他分明亲眼看见石老三所在的那艘装载震海铳的战船,被敌方炮火击中,燃起冲天大火,烈焰吞噬了一切……

他一直以为,石老三早已与众多战友一样,殉国葬身海底了……

惊疑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顾停云下意识便要跟上去看个究竟。

然而,脚步刚动,手臂便被一旁的顾意牢牢抓住。

顾意声音压得极低:“小舅舅莫急!”

只见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同时,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拂过嘴边,几乎同时,一道轻飘飘的身影,自街角二楼檐下飘然而下,悄无声息地掠入了那条暗巷跟了上去。

此人,正是九焙司中专司追踪侦查的泉鸣司统领,漱玉。

顾停云见状,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地笑了,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

顾溪亭这小子,手下当真是能人辈出,卧虎藏龙。

身边这个看似机灵跳脱的顾意,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反应迅捷,平日和他闲聊,发现他竟然还是个擅海战的高手。

只是,有一事一直萦绕于心,此刻他不禁低声问出:“我有一事不解。他……难道就任由溪亭身边,聚集着你们这样一群……本领非凡之人?他竟如此放心?

顾意闻言,嘿嘿一笑,虽脸上捂得严实只露一双眼睛,但那眼底却满是狡黠灵动。

他凑近顾停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他不知道咱们到底有多大本事,每次主子回去禀报差事,那都是要加工一番的,天大的功劳往小了说,九死一生的凶险往简单了报。在那位心里头,我们哥儿几个,大概也就是比寻常官差机灵点又运气好点的兔崽子罢了,成不了大气候,自然……也碍不了他的眼。”

顾停云默然。

是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示弱藏拙,敛尽锋芒,才是保全之道。

然而顾溪亭年纪轻轻,竟已深谙此道,这其中的无奈与辛酸,外人又怎能知晓呢。

*

而此刻,就在这条喧嚣长街的另一端,庞云策正负手立于府邸高楼的轩窗之前,俯瞰着脚下这片他志在必得的繁华都城,嘴角噙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笑意。

许暮重伤垂死,顾溪亭一蹶不振,最大的绊脚石已去。

虽然此前刺杀许暮动静闹得过大,引得各方警觉,让他不便再对其他政敌轻易下手,以免打草惊蛇。

但无妨,姑且让他们再多苟活几日,待到茶典那日,再一并清理干净,倒也省事!

不过,有一个人,却必须在茶典之前挪开,即便挪不开,也定要让他出点意外!

不然永平帝怎么会把都城的护卫权交出来呢?

萧屹川……此人刚正不阿,又手握精锐,他若稳稳掌控着都城要害,于大事而言,实是心腹大患,麻烦至极!

日头偏西,将人影拉得老长。

林惟清拖着连日为万国茶典琐事操劳的疲惫身躯,难得地能在散朝后于天黑前踏上归家之路。

只是马车行至离府邸不远的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却突然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嘈杂喧哗声,夹杂着推搡与叫骂。

林惟清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外面何事喧闹?”

车夫探头张望片刻,紧张地回话:“老爷,前头……前头好像有人聚众闹事,把路给堵死了!人不少,瞧着情绪激动,您……您还是莫要下车的好!”

林惟清闻言面色一沉。

于公,身为朝廷命官,维护京城秩序,尤其是在万邦来朝的关键时期,他责无旁贷;于私,他性情刚直,最见不得恃强凌弱、扰乱民生之事。

若因此小事处置不当,酿成更大风波,让外邦使节看了笑话,损的可是大雍的国体颜面。

思及此处,他不顾车夫阻拦,毅然撩开车帘下车,朗声喝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尔等因何在此聚集喧哗?还不速速散去!”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始终低着头、眼神阴鸷的精悍汉子,已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挤到了林惟清侧后方不足五步之地。

那人袖中,一抹淬厉的寒光悄然闪现,竟是一柄喂了毒的短匕。

只见他腰背微弓,蓄势待发,正欲暴起发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路边一个看似看热闹挑着杂货担子的货郎,猛地将肩头那根油光水滑的桑木扁担横扫而出。

势大力沉,铛的一声脆响,看似被推倒,却精准无比地格开了那直刺林惟清后心的致命一击。

这电光火石间的交手,虽救了林惟清一命,却也瞬间引爆了全场。

人群顿时大乱,惊叫声、哭喊声、推挤踩踏声骤起,场面彻底失控。

那刺客见机行事,毫不恋战,立刻借着混乱隐入人流中,几个闪掠便消失不见。

毕竟此次行事主上严令:即便不能取其性命,也定要制造足够大的骚乱,但万不可暴露身份,留下把柄。

混乱中,不少无辜百姓被撞倒、踩踏,哭喊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先前只是堵路,此刻却已然成了修罗场。

连林惟清也受了不少擦伤……

*

翌日早朝,永平帝闻讯后果然勃然大怒,将龙案拍得震天响:“混账!光天化日,茶典在即,在帝都街巷,竟有人聚众闹事!还引得如此多的百姓受伤!皇城司是干什么吃的?!赵世雍!你给朕滚出来!”

皇城司都指挥使赵世雍连滚带爬出列,噗通跪倒在地:“陛下息怒!微臣……微臣失职!”

这时,一名官员适时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息怒,因万国茶典在即,各国使团云集,为显天朝郑重与安保周全,眼下京都主要街巷及各国使团驻地周边的护卫重任,暂由萧屹川老将军麾下的萧家军接管。皇城司……主要精力皆放在了皇城禁苑及各衙署要地的防卫上,于街面治安,难免……力有未逮。”

永平帝闻言,怒气稍缓,但脸色依旧阴沉。

他不由思考,萧屹川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护卫京城、弹压地面,需要的是细致和手腕,萧家军那些战场上杀伐惯了的丘八,确实不太擅长此道。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罢了。”他挥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萧老将军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难免有疏漏,赵世雍!”

“微臣在!”赵世雍猛地抬头。

“即日起,都城防务及城内巡防治安重任,由你皇城司接手!给朕打起十二分精神!若再出半点纰漏,提头来见!”

“微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赵世雍叩首领命。

棋局之上,又一枚关键的棋子,按照庞云策的剧本,悄然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

都城的天,风云骤急,山雨欲来。

第95章 茶典惊变(上) 这把刀竟然为了一个叫……

万国茶典, 百年一遇。

而似此番规模之盛,万邦云集,自大雍定鼎中原以来, 堪称唯一。

大殿前,旌旗招展, 钟鼓齐鸣。

代表着四方来朝的各国使节团依序列队, 等候觐见大雍天子。

西域胡商身着锦绣, 波斯使者宝石缀满衣襟, 高丽使臣袍袖宽大, 南洋岛国的代表肤色黝黑却佩着华丽的黄金首饰……

他们如同百川归海, 汇聚于这皇城之中,见证大雍的赫赫天威。

永平帝祁景云端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 接受万邦使节的朝拜。

他高踞于龙椅之上, 俯瞰这盛景,眉宇间染上了一抹志得意满的从容。

谁能想到,昔日宗室旁支一介庶子, 如今竟能开创如此万国来朝、四海宾服的盛世局面?

纵然内里暗流汹涌, 此刻这泼天的尊荣与风光也是实实在在的,做不得假。

永平帝微微侧首, 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愉悦, 对侍立一旁的昭阳低语:“昭阳, 你是这天朝唯一的公主, 此等荣光,当与你共享。”

昭阳今日穿着象征公主尊荣的绣凤礼服, 端庄华贵,闻言兴奋点头:“父皇文治武功、四海宾服,实乃大雍之幸, 能成为父皇的女儿,实乃昭阳之幸!”

她笑得真诚,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这盛况之下的暗流涌动,她比谁都清楚。

然而她这番恰到好处的奉承,显然极大地取悦了永平帝。

永平帝满意地颔首,心中那点因之前赐婚风波而产生的微妙芥蒂,消散不少。

他心想,到底是亲生女儿,自己多年来宠爱有加,纵容非常,她岂会因一桩婚事就真与自己离心?

识时务,知进退,懂得依附最强的力量,不愧是他祁景云的血脉。

想到这里,永平帝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坐在祁远之身旁的顾溪亭身上,只见他仍是精神萎靡不振,对茶典也兴致缺缺。

自己这第一个儿子,竟还不如昭阳更像自己。

不论是相貌还是性格,都有些太像顾清漪了……

想起他初入都城时,在沉默寡言之下藏着谨小慎微的警惕,然而尽管如此,他仍会忍不住捡回受伤的顾意,骨子里的良善,几乎成了他最大的缺点。

若非首次给他下药没掌握好计量,让他失忆外加性情大变,自己的计划恐怕也要泡汤了。

可如今,这把刀竟然为了一个叫许暮的男子,自弃至此……是药力终有尽时,还是那情之一字,竟真能化解百毒?

可情若能解百毒,那他顾溪亭又是怎么出生的呢?

永平帝唇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自嘲弧度,心道:

罢了,那许暮容貌气度确属绝品,清冷脱俗,将这般人物禁锢于床笫之间,的确能极大满足征服欲。顾溪亭本正在兴头上,佳人却将香消玉殒,换做是谁,怕也难轻易释怀。

恰在此时,顾溪亭似有所感,抬眼望来。

目光相接,却不见往日那份隐忍的不屈,只余一片空茫的死寂,永平帝心中那点不悦散去,抬手示意他近前。

顾溪亭脚步略显虚浮行至御座前,躬身行礼:“陛下。”

永平帝面上带着和煦笑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是朕的茶典太无趣吗?”

顾溪亭垂首:“陛下福泽四海,方有今日万邦来朝之盛景,茶典热闹非凡,只是……”

一旁的昭阳适时接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只是听闻许暮公子恐怕熬不过今夜了,父皇您也是见过那位许公子的,当真谪仙般的人物,莫说顾大人,便是女儿见了,也心生欢喜,可惜了那般好容貌……但……好看的皮囊嘛,父皇总会为女儿寻来更好的,女儿看林大人新收的那个学生,就很不错。”

永平帝闻言,心下莫名舒畅几分,他故意不理会顾溪亭,转而指着昭阳笑斥道:“你啊,这般喜好颜色,若生成男儿身,怕是要惹得天下女子皆为你伤心断肠了!”

他和昭阳笑谈了半刻,才又看向顾溪亭,语气略带告诫:“去陪你父亲安坐吧,待今夜过后,尘归尘,土归土,你也该醒醒了,莫要再沉溺往事,辜负朕对你的期许。”

顾溪亭默然谢恩,退回座位,并为祁远之斟上一杯热茶。

永平帝远远瞧着,见他虽失魂落魄,却仍不失礼数,心下稍慰。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周全与敏锐,到底还是随了自己,若非如此,也不值得他这些年费尽心思去打磨和掌控。

永平帝将目光收回,落在昭阳明媚的脸上,压低声音纵容说道:“你方才提及的那位林惟清的学生,强招为驸马恐惹物议。既是你喜欢,待他日此人犯错,朕……或可给你一个为其求情的机会……”

昭阳立刻心领神会,亲昵地挽住永平帝的手臂,低声撒娇:“还是父皇最疼女儿!”

这幅父慈女孝其乐融融的天家景象,落在不远处几位盛装出席的后宫妃嫔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目。

尤其是位份最高的薛贵妃。

如此重大的国宴场合,陛下竟只带昭阳一人在御前相伴,几位皇子皆无缘近身。

其中深意,她岂会不懂?无非是觉得那些儿子,无一堪当储君大任!

陛下始终微妙地平衡着几位皇子母家的势力,给予希望却又从不让他们满足。

本以为斗倒了先皇后,又熬死了那几个得宠的小妖精,今年怎么也该到她薛家女正位中宫了。

偏偏年初晏家倒台,薛家受其姻亲牵连,不得不暂避锋芒。

加之她那不争气的儿子祁允执在户部差事上出了纰漏,虽未酿大祸,却也惹得陛下不悦,立后之事便就此搁浅。

想到儿子,薛贵妃又是一阵气闷。

允执资质平庸,却心比天高,若非她与兄长薛承辞在背后多方打点,如何能在朝中立足?

可陛下眼中,似乎只有昭阳,一个公主,竟可协理万国茶典!还有她那胞弟昭明,年纪虽小,已显聪慧,陛下每每提及,眼中尽是期许,这将她与皇长子允执置于何地?

她目光扫过昭阳,只见其气度沉静,举止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竟将周围一众精心打扮的妃嫔都比了下去。

薛贵妃心中那点因今日盛装压过所有嫔妃的优越感,顿时消散:早知如此,当年就该了结了这小妮子!

“贵妃娘娘,您瞧那南洋进贡的红珊瑚,真是稀世珍品,光彩夺目呢。”身旁的淑妃笑着搭话,试图缓和略显凝滞的气氛。

薛贵妃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端庄微笑:“是啊,陛下仁德感召天地,泽被万邦,方有此等祥瑞来朝,实乃我大雍之福。”

她端起面前的白玉茶盏,浅啜一口其中清透的凝雪,那本该清冽甘甜的味道,此刻尝起来却莫名带着苦涩。

她想起兄长薛承辞的告诫:“能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眼下风光不过是过眼云烟,切莫因小失大。陛下正值盛年,储位未定,我薛家要的是长治久安,而非一时虚荣。”

是啊,她薛氏一族能屹立不倒,靠的不是一时的恩宠,而是从龙之功和军中的根基,以及审时度势的耐心。

当年她连先皇后都斗倒了,还怕等不了这一时吗?

她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广场。

使节献礼已近尾声,接下来便是盛大的茶艺比拼与歌舞盛宴。

薛贵妃的脸上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雍容笑容,仿佛刚才所有的嫉恨与盘算都未曾发生。

她面上似是欣赏歌舞,内心却在冷笑:不知道今夜之后,又有哪个小妖精可以爬上龙床。

就在歌舞升平、一派祥和之际,一名身着寻常使节服饰其貌不扬的男子,竟突然走到广场中央,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朗声开口:“陛下!臣子这里,尚有一份特殊的宝物欲呈上!”

朝拜环节已过,然而此人以臣子自称,态度恭谦,永平帝虽觉突兀,但见他言辞恭顺,倒也未驳其言,含笑问道:“哦?有心了,不知是何宝物?”

这下不仅大雍群臣,连在场的外邦使节们,也都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只见那使者双手高举起一个看似普通的木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此乃十八年前,东海水师,震海铳营将士的抹额!”

此话一出,整个广场上的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木匣开启,那条抹额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东海水师?不是十八年前就全军覆没了吗?”

“此时提及此事,意欲何为?”

“这抹额……是何意思?”

群臣哗然,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外邦使节们虽不明就里,但看着大雍重臣们骤变的脸色,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永平帝脸上的笑容差点僵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但旋即被他强行压下,恢复帝王的威严。

当年东海之事,他虽默许甚至乐见其成,但所有具体勾当皆由庞云策经手,他自认并未留下任何直接把柄。

此人此时冒充使者,在万邦面前发难,是想……揭发庞云策?

他突然目光锐利地看向顾溪亭,却见方才还萎靡不振的他,此刻眼中已再无半分颓废,甚至带着一种幸灾乐祸。

顾溪亭迎上永平帝的目光,遥遥举起手中茶杯,似敬非敬。

永平帝心中顿时了然,还真是……自己吓自己。

定是顾溪亭查到了庞云策与东海之败的关联,欲借今日之机,一举扳倒庞云策,一雪前耻。

他……果然还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只是如此大事,竟敢不先行禀报,擅自行动!

想来是看出自己暂时还需用庞云策平衡朝局,又愤恨于庞云策是赤霞与凝雪之争的最大受益者,加之回都城路上的遇刺之仇。

永平帝心中既有一丝被忤逆的不悦,又有一丝对这把刀锋利程度的满意。

他随即看向庞云策的方向,然而庞云策被其心腹墨影挡在身后阴影里,看不清神情,想必已是惊惶失措了。

也罢,事已至此,且看这出戏如何唱下去,若真能借此除去日渐尾大不掉的庞云策,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永平帝沉声开口,威压顿生:“肃静!”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向那使者,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何人?在万邦面前手持此物,究竟意欲何为?从实招来!”

那人看起来像是被永平帝的威严吓到,壮着胆子从抹额下取出一卷文书,高举过顶:“小人石老三!乃是十八年前,东海鹰嘴峡海战中,顾停云将军麾下震海铳营的火长!”

此言一出,满场再次哗然!

石老三不顾四周反应,继续激昂陈词:

“当年!我东海水师七万儿郎,奉旨迎敌!我震海铳营奉命扼守鹰嘴峡天险,凭借地利,本可重创来犯之敌!可就在决战前夜,我军战船部署、火力配置,甚至……甚至连顾将军的旗舰位置,皆被敌军掌握!东瀛战船仿佛生了眼睛,炮火精准异常,直指我军指挥舰与弹药库!”

他说着,猛地伸手指向夜空,仿佛在质问天地:“更可恨者!我军将士浴血奋战,苦待援军!然原定三日内必至的后援粮草、接应战舰,却迟迟不见踪影!我等在火海血泊之中,孤军奋战了七天七夜!七天七夜啊!”

说到痛处,石老三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喃喃:“我就说……七万将士,岂会一战尽殁,其中必有蹊跷……”

这话更引得众人议论纷纷,看向御座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探究。

永平帝面色阴沉,一拍龙椅扶手,侍立一旁的曹静言立刻心领神会,喝道:“不得喧哗!”

待声浪稍平,石老三抹了把脸继续道:“小人命大,所在辅船被炮火掀翻,抱着一块破船板,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泡了两天两夜,才被一路过渔船救起,捡回这条贱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十八年来,小人隐姓埋名,装聋作哑,在东海沿岸苟活,苍天有眼!让小人找到了这个!”

他抖动着手中的文书:“这是在清理一艘当年战后被打捞修复的东瀛商船底舱时发现的,证据确凿!就是朝中位高权重之人,与东瀛勾结,泄露军机,断我后勤,陷我七万忠魂于死地!今日,小人石老三,拼着这条贱命不要,也要为我东海冤死的七万弟兄,讨一个公道!求一个真相!”

御座之旁,祁远之早已听得脸色煞白,双手紧握成拳。

当年顾家一夜倾覆,正是从顾停云东海殉国的噩耗开始。

他不是没怀疑过有人刻意为之,他望向对面的庞云策,却见对方似乎并没有即将被戳破的紧张。

难道……是他想错了?

而永平帝看不到庞云策的表情,只看到祁远之目光复杂地望向对面,心中不由一动,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

他开口道:“远之,你与当年的顾小将军乃是故交,情谊匪浅,此份证物,便由你代为开启、验看,以示公允,如何?”

祁远之闻旨,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从石老三手中接过那卷看似普通的文书。

当他打开密信,目光落在信笺上那熟悉的字迹时……

这字迹……他又怎么会不认得……这分明是……他猛地抬头,目光复杂地望向永平帝。

旋即,他又像是想到什么,急速地瞥了一眼台下垂首不语的顾溪亭,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他最终还是决定,将信上的内容,公之于众。

“此信内容乃……”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等待着那石破天惊的真相。

第96章 茶典惊变(中) “庞云策,放弃抵抗,……

“此信内容……乃是与东瀛倭寇暗中勾结, 泄露东海布防,延误援军粮草,致使我朝七万水师将士……全军覆没之密谋……”

念至此处, 祁远之顿住了,他看向永平帝的眼神复杂难言, 最终不再与他对视, 而是一字一句接着道:“而与外敌往来, 行此通敌叛国、戕害忠良、窃据江山之人……正是……祁景云。”

祁景云三字一经说出, 如同惊雷炸响!

文武百官骇然变色, 惊得魂飞魄散, 杯盘坠地的碎裂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外邦使节们面面相觑, 震惊之余, 眼中也难以抑制地闪烁起窥探天朝隐秘的兴奋。

永平帝在听到自己尘封多年的本名时,先是一怔,旋即, 他猛地从龙椅上弹起:“祁远之!你……你是失心疯了吗?!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祁远之不欲看他, 无力地垂下手,将那份信纸攥紧, 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此信笔迹……可与先帝时期存档的奏章, 以及……陛下登基前所有手书及印鉴一一比对验证……”

满朝文武, 谁人不知祁远之与永平帝祁景云当年莫逆之交的情谊?

又有谁会比他更熟悉这位帝王潜龙时期的笔迹与私印?

这话由他说出, 几乎就是对信中内容的真伪盖棺定论了。

但是,这指控太过骇人听闻, 足以颠覆朝纲。

大多数官员僵立原地,大气不敢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就连跪在地上的石老三, 也吓得缩起了脖子:镇海侯当初跟他说的计划里,可没这一出啊!这……这怎么把火直接烧到皇帝头上了?他此刻真是骑虎难下,悔得肠子都青了!

然而,早有准备的庞党官员,在庞云策一个眼神示意下立刻上前,近乎抢夺般从祁远之手中抽走了那封信。

更有两朝元老上前细看,捶胸顿足:“这……这笔锋走势,这印鉴钤记……竟然……竟然真的是……”

永平帝脸色骤变,他死死盯着祁远之,又猛地转向其身旁垂首不语的顾溪亭,脑中飞速旋转。

不对……当年的信件早已销毁,顾溪亭怎么可能拿到?他怎么可能有自己的笔迹和印鉴?!

他的目光仓皇地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和使节,最终,落定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庞云策身上。

只见庞云策迎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脸上瞬间涌现出无比悲愤与痛心的表情,他猛地站起身,竟已是声泪俱下,指着永平帝,声音悲怆欲绝:

“陛下!不!祁景云!你还要伪装到几时!昔日石老三遭人灭口,被我救下,隐忍至今,只为今日当着万邦之面,揭穿你这窃国大盗的真面目!你为篡夺这九五至尊之位,不惜勾结外敌、陷害忠良、用我东海七万将士的鲜血铺就你的登天之路!你……你何其狠毒!”

永平帝气得浑身发抖,强自镇定吼道:“统统是一派胡言!你们勾结起来污蔑于朕!简直失心疯了!来人,给朕将这些逆贼拿下!”

然而,殿前侍卫与皇城司的兵士却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