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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司都指挥使赵世雍更是上前一步面向群臣,捶胸顿足悲声高呼:

“苍天有眼啊!想我东海七万儿郎,哪个不是爹生娘养的热血汉子!哪个不是一心报国的忠勇之士!可他们……他们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于阴谋,死于背叛!天理何在!公道何存!”

至此,永平帝彻底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揭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他们是要将一场赤裸裸的篡逆,粉饰成清君侧、雪沉冤的正义之举!

不!他不能败在这里!他刚刚才接受万邦朝拜,即将流芳百世,他绝不允许!

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是为了谋反,那就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还有翻盘的可能。

他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昭阳,用仅容两人可闻的气音急速吩咐:“情势有变,找机会脱身,持朕兵符,速去寻萧屹川调兵!”

昭阳脸上适时露出惊慌,却仍强作镇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永平帝深吸一口气,重整神色,甚至有些懊悔刚才的失态。

他重新稳重地坐回了龙椅之上,拾起帝王的威严,目光扫过下方,带着审视与威压。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权利之争,不到最后一刻,焉知胜负?

哪怕此时,情势并不利他。

庞云策安插在文官中的党羽们纷纷出列,引经据典,痛哭流涕,将这场戏推向高潮:

“祁氏失德,天怒人怨!东海七万忠魂泣血,便是明证!”

“镇海侯忍辱负重,今日拨乱反正,实乃顺应天命,江山社稷之福!”

“请陛下下诏罪己,禅位于贤,以慰先烈在天之灵,还天下一个公道!”

外邦使节们终于反应过来,开始面面相觑,神情转为惊愕与不安,而不是兴奋地在听什么天朝秘闻了。

他们是来参加茶典、洽谈贸易的,谁也不想卷入这突如其来的政变漩涡。

一些敏锐的使节已开始悄悄向后挪动脚步,试图远离这风暴中心。

庞云策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在绝对武力的控制下,迅速完成权力的更迭。

他立即大手一挥吩咐道:“来人!为保各位大人与使节安全,免受逆党惊扰,请分别移至偏殿暂行休息!”

名为保护,实则是分割囚禁,清除异己。

支持庞云策的官员被请入一处温暖舒适的偏殿,而以林惟清为首、平日就与庞云策政见不合的清流重臣,则被半押送着带入另一处偏僻阴冷的殿宇。

偏殿沉重的木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刀光闪动,血溅四壁。

墨影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微微蹙眉:“真是……有辱斯文。”

他最厌烦这等血腥场面,还好,事后这里的一切都会被精心粉饰成忠臣死谏、拒不从贼,惨遭祁景云余孽屠戮的悲壮场景。

而那些外邦使节,则被请至一处布置雅致的房间,每人面前都早已摆好了一份文书。

内容无非是承认庞云策新政权乃是天道所归,愿与大雍新朝永修友好,通商互利,旁边甚至备好了朱砂印泥。

只是刀斧手环伺之下,这友谊显得格外冰冷。

但核心的战场,自然是在太和殿内。

此刻,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永平帝祁景云,被特意留下的祁远之,以及始终沉默得令人心悸的顾溪亭。

祁远之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闭目捻动着佛珠,仿佛已入定。

但他也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而顾溪亭……既不跟永平帝表忠心,也不痛骂庞云策,仿佛这场宫变不曾发生。

庞云策将一份早已写好的罪己诏扔到永平帝面前,上面罗列着祁景云勾结外敌、残害忠良、窃据皇位等十恶不赦之罪。

他可没有那么多耐心了:“写!向天下人承认你的罪行!禅位于有德者!”

永平帝心中冷笑,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讥诮。

罪,他绝不会认!他此刻唯一的生机,就是拖延时间,等待昭阳搬来萧屹川的救兵。

只要城外大军一到,外面皇城司的人,根本抵抗不了。

哦对了,还有刚才帮庞云策说话的人,他也都一一记下了,待一切平息后,他将一个不留!

庞云策似乎是看透了他心里所想,癫笑道:“你不会以为,还有人能来救你吧?”

永平帝闻言将罪己诏撕成两半,扔到庞云策脚边:“乱臣贼子!朕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连天子都敢污蔑,你当真是丧心病狂。”

庞云策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反正殿内皆是将死之人,他再无顾忌:“祁景云,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你敢对天发誓吗?当年东海粮草为何迟迟不至?援军为何迟迟不发?你这几年为何急着让顾溪亭这把刀,去清理昔日助你上位的世家?不就是为了灭口,永绝后患吗?!”

他步步紧逼,眼神疯狂:“不写?好!我看你的骨头能硬到几时!传令下去,从此刻起,每过一个时辰,杀一个皇子!就从……”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事不关己般的顾溪亭,阴恻恻地笑道:“不如就从你这第一个儿子开始?”

一直捻着佛珠的祁远之,手指猛地顿住。

顾溪亭也缓缓睁开了眼睛:“什么意思?”

这话问得模糊,不知是在问永平帝,还是在质问庞云策。

永平帝心中咯噔一下,隐约觉得顾溪亭的状态不对,但此刻自身难保,也无暇深究。

庞云策却以为顾溪亭仍沉浸在许暮将死的打击中,神思恍惚。

他好整以暇地坐到顾溪亭身旁,甚至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茶,一杯推给顾溪亭,一杯自己拿起,脸上带着一种即将揭破惊天秘密的兴奋。

“顾大人啊,这么多年了,有件事,你恐怕一直被蒙在鼓里。”

庞云策抿了口茶,看着脸色铁青的永平帝,慢悠悠道:“你不知道吧,龙椅上那位,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他顿了顿,欣赏着永平帝骤变的脸色,又补充道:“哦,对了,你的母亲,就是当年名动江南的顾家大小姐,东海水师顾停云将军的亲姐姐,顾清漪。”

他紧紧盯着顾溪亭的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痛苦。

然而,顾溪亭的反应,平静得让他大失所望!

庞云策忍不住焦躁地敲着桌面:“顾溪亭!你听明白了没有?!”

顾溪亭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永平帝身上,话却是对庞云策说的:“我要听他亲口说,还有,这些隐秘,你又是从何得知?”

庞云策听完他的话,不屑地啐了一口:“他能告诉你什么实话?哎……只可惜了你母亲那样一个绝代佳人,所托非人……”

“住口!你不配提她!”一直沉默的祁远之猛地睁眼,怒视着庞云策。

“哟呵,差点把你给忘了。”庞云策转怒为笑,语带讥讽,“爱而不得,终身不娶,这滋味不好受吧?可惜啊……”

庞云策急切地想要看到顾溪亭的崩溃,他决定不再卖关子。

他隐去自己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说的这些,跟顾溪亭根据线索拼凑出来的基本无异:祁景云为了登上皇位,骗了自己的母亲,他知晓了小舅舅的身份,暗示庞云策设计东海之事,由此引发了顾家之后的一系列惨烈变故。

顾溪亭知道的,甚至比庞云策此刻说出的更多、更细致。

此刻,他无需伪装崩溃,因为亲生父亲是血海仇人,而自己被他淬炼成一把复仇的刀,这个事实每一次被提及,都像是将他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残忍地抽离,带来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

至于祁景云当年是如何用花言巧语蒙骗了母亲,那些细节,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了。

他不再看庞云策,一步步走到永平帝面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他说的都是真的?”

永平帝紧闭双眼,嘴抿成一条线拒绝回答。

顾溪亭仰起头,望着殿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无尽的疲惫。

沉默有时候比真相本身,更令人心寒。

庞云策盯着两人,正等着父子之间的一场好戏开演。

突然,御书房外传来一阵极不寻常的骚动,起初是兵刃交击的脆响,紧接着便是越来越近、越来越混乱的呐喊与脚步声。

庞云策带着被打断看戏的不满吼道:“怎么回事?!”

半晌,一个浑身浴血的心腹连滚带爬地撞开殿门,脸上写满了惊恐:“侯爷!不好了!是……是昭阳公主!她……她带着大队人马杀进来了!我们的人快顶不住了!”

庞云策听完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一脚狠狠踹在那心腹的胸口:“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住!朕养你们何用!”

情势急转直下,原本完美的逼宫计划出现了纰漏,困兽犹斗,庞云策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厉色。

锵的一声,庞云策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冰冷的剑刃已紧紧贴在了永平帝的脖颈上。

事发突然,永平帝先是一僵,随后迅速放松下来,恢复了帝王的体面,他心里确信,这场宫变,就是个笑话而已。

庞云策一手持剑挟持着永平帝,朝着殿外走去:“走!出去!”

他出去后,对着周围将皇城司打得溃不成军的萧家军吼道:“祁景云在我手上,我看谁敢妄动!”

外面早已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昭阳一身戎装,手持长剑,正配合萧家军的人与庞云策的叛军厮杀。

庞云策挟持着永平帝出现在台阶之上:“都给我住手!昭阳,你看清楚了!再敢前进一步,我就让你父皇血溅当场!”

混战的双方不由得为之一滞,目光都聚焦过来。

昭阳持剑的手微微一紧,看着永平帝脖子上那抹刺眼的血红,眼神冰冷,却并未显露出庞云策期望的惊慌失措。

她缓缓抬起手,示意援军暂缓攻势:“庞云策,放弃抵抗,你或可留个全尸。”——

作者有话说:讲真上中下我冲动之下想合成一章来着,但没冲动起来,做的最冲动的一件事,应该就是夹子坠机收益惨淡,但是我又给自己定制了新头像,是的,我把自己照顾的很好嘞!

然后蒙眼药浴、深渊共溺、书阁温存,以身为链这四个场面,我个人和基友都是蛮喜欢的,我就去约了双人CP图!我真是,一枚好厨子!

第97章 茶典惊变(下) 仿佛眼前的厮杀与惊天……

“放弃抵抗?”庞云策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忍不住癫狂地仰天大笑。

“昭阳!你猜猜,是你带着人冲上来的速度快,还是我手中这柄剑, 割开你父皇喉咙的速度更快?!”

他说着,手腕微沉, 剑刃又往永平帝颈侧压近半分。

永平帝虽身陷剑锋之下, 心下却莫名笃定了几分。

昭阳能在此刻控制住局面, 无疑说明萧屹川的大军已至, 逆风翻盘, 似乎就在眼前。

只是, 庞云策穷途末路的疯狂,还是让他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这疯子, 怕是真敢拉着他同归于尽!

此刻, 他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昭阳身上,如此胆识魄力,若为男儿身……永平帝竟有些庆幸昭阳是公主之身, 否则今日即便得救, 这储位之争,只怕也再无悬念。

昭阳面对庞云策的威胁, 脸上未见半分惊惶, 反而嗤笑一声, 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庞云策, 就算你今日侥幸出了这宫门,又能如何?天下之大, 莫非王土,你还能逃到天边去不成?”

庞云策眼中疯狂之色更浓:“逃?公主还是太天真了,我何须要逃?我要的, 就是这天下大乱!乱世方能出英雄!旧的朽木不去,新的秩序如何建立?!”

昭阳心中冷笑,若非顾溪亭早已布好局,以此人这般毫无底线的疯狂,真可能将这万里江山搅得天翻地覆。

庞云策坚信他还有底牌,精心培养藏于暗处的鬼众,他散落各地的私兵。

想到这些,庞云策心底甚至升起一丝自得,幸好事前未曾将全部力量投入皇宫,否则此刻真成瓮中之鳖了。

丧心病狂,此人当真已彻底疯魔。

“墨影!”庞云策厉声喝道。

一直如影随形般跟在他身侧的墨影闻声,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骨笛吹响。

指令既出,异变陡生。

皇宫四周的阴影里、屋檐上、廊柱后,无数道黑影应声而动,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现。

他们身着东瀛忍者的夜行衣,动作迅捷如电,正是庞云策精心培养、寄予翻盘厚望的鬼众们。

庞云策脸上浮现出毁灭一切的快意,厉声下令:“杀!一个不留!”

他挟持着永平帝,意图以此为盾,与鬼众配合一步步向宫外挪去。

只要出了这道门,凭借鬼众的诡异身手和城外潜伏的私兵,他庞云策,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然而,就在他挟持着永平帝,小心翼翼踏下台阶的时候……

那些本应听命于骨笛的鬼众,却并未扑向昭阳和她的援军,反而齐刷刷地抬起手臂,手中并非近战武器,而是一具具精巧的连环弩。

不仅如此,他们竟然将箭指向了台阶上的庞云策和墨影。

庞云策脸上的癫狂瞬间凝固,他猛地扭头,愤怒地瞪向身旁的墨影:“你们……?!”

质问的话语尚未说完,他甚至来不及将永平帝当作肉盾挡在身前,数支弩箭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

庞云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迅速晕开的大片血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眼中带着无尽的不解与不甘,重重地向后仰倒。

这位权倾朝野、谋划半生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野心家,最终,竟戏剧性地死在了自己最为信赖、视为最后杀招的鬼众箭下。

至死,他都不明白,这致命的一击究竟从何而来。

永平帝虽然也被一支流矢擦过胳膊,但心中瞬间涌现的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天不亡我祁景云!

只是他刚想挣扎着站直身体,重整帝王威仪,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伤口处传来麻痹之感,迅速蔓延半身。

“有毒……”他惊恐地意识到这一点,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此处,唯有远处零星的厮杀声,提醒着众人,这场宫变尚未完全落幕。

就在这片诡异的气氛中,一道玄色身影从太和殿里走了出来。

正是顾溪亭。

顾溪亭神色平静,仿佛眼前的厮杀与惊天逆转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这场好戏,终于要到尾声了,看得他都累了。

他甚至没有多看地上庞云策的尸体一眼,只是轻轻抬了抬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下一刻,两名原本站在墨影身后的鬼众猛地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目瞪口呆、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墨影死死按倒在地。

与此同时,房檐上那些刚刚射杀了庞云策的鬼众们,也齐刷刷地落在顾溪亭身边,扯下了脸上的面罩。

这哪是什么东瀛刺客啊!分明是九焙司的精锐,而为首之人竟然是顾意。

只见顾意快步上前,对顾溪亭抱拳行礼:“主子!宫内鬼众已基本肃清!林大人等被囚禁的官员,也均已安全救出,并无大碍!”

顾溪亭点头,他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墨影,这人还在拼命挣扎。

那双总是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困惑与不甘。

他死死瞪着顾溪亭,仿佛在问: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溪亭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你,不一定非要知道自己是如何失败的。”

话音落,剑光起。

焚心的寒芒闪过,墨影瞪大了双眼,喉间一道细线渗出鲜血,随即气绝身亡。

顾溪亭还剑入鞘,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和昏迷的永平帝。

他先是交代顾意:“快传信给昀川,宫中一切皆按计划进行,让他和小舅舅安心,早点休息。”

顾意兴奋领命:“是!主子!”

最终,他与台阶下的昭阳目光相接,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庞云策掀起的这场滔天巨浪,终究成了为他们扫清障碍的嫁衣。

就让在庞云策和祁景云倒在他们自己搭建的戏台子上吧,接下来,才是真正属于他们,重整山河的时刻!

*

永平帝祁景云在一片苦涩的药味和低抑的啜泣声中悠悠转醒。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龙榻前,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妃嫔和皇子,个个面有戚容,抽噎声此起彼伏。

离龙榻最近、身影最清晰的,是他的好女儿,昭阳。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了祁景云的心头:他还活着!他还躺在这张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榻之上!他依旧是大雍的天子!庞云策那个逆贼,终究是功亏一篑,身死名裂!

然而就在他想说话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昭阳见他睁眼,俯下身,竟然装出一副侧耳倾听圣意的恭顺模样,随后起身面向下方众人不容置疑道:

“父皇已醒,暂无性命之忧,然龙体受惊,剧毒未清,御医嘱咐需绝对静养,今日宫乱初平,余孽未清,为防奸人惊扰圣驾,即日起,未经本宫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乾清宫,父皇口谕,诸位且先退至外殿等候。”

她语气那般自然,仿佛真是代传圣意,衔接得天衣无缝。

永平帝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这样的昭阳:曾以为尽在掌握的女儿,此刻却有些深不见底。

跪在最前面的薛贵妃,下意识地抬头想说什么,目光却正好撞在昭阳垂沾着血迹的手指、以及她脸上未干的血痕之上。

她浑身一颤,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慌忙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身后那些平日争风吃醋、各怀心思的妃嫔们,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何曾见过一个公主,带着一身杀气,以这样一种方式,宣告着对帝王寝宫乃至对整个后宫的无形掌控?

昭阳随后对站在一旁的林惟清恭敬道:“林大人,辛苦传令,调一队萧家军精锐,接管乾清宫防务,原皇城司谋逆犯上,全部撤下,交由监茶司彻查!”

林惟清也并未质疑,直接领命。这让躺在龙榻之上,虽口不能言,但十分清醒的永平帝真的慌了神。

林惟清?这清流领袖,天下文官楷模,宁死不屈之人,竟也对昭阳如此俯首听命?!

待众人皆已退下,寝殿内只剩下祁景云、昭阳与林惟清三人时,昭阳才缓缓转回身,重新看向龙榻上的父亲。

这一次,她不再掩饰,毫不避讳道:“父皇,乱党庞云策已伏诛,宫禁已肃清,您可以……安心静养了。”

永平帝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她。

他想怒吼,想质问:谁给你的权力调动军队?!谁准你替朕发号施令?!谁允许你软禁朕的妃嫔皇子?!林惟清为何听你号令?!

可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张大嘴巴。

他从昭阳眼中,丝毫看不到女儿对父亲的关切,只有一种审视棋局的平静。

今夜宫变,他尚觉有翻盘之机,但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将他淹没。

他甚至在想自己是否庆幸得太早了,庞云策的刀没能要他的命,但那些暗箭,却让他在体会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这一生都在试图掌控一切,此刻却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

这时,昭阳居高临下地看向自己的父亲,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红色药丸:“父皇,这是解药,只要你点头,即刻下诏,传位于昭明,女儿便给你解毒。”

祁景云只觉得眼前一黑,他甚至不敢去深想,这解药,是昭阳事后得来的,还是……她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这一切,连同那毒箭,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若是后者,那这个女儿的心机与狠辣,藏得该有多深?算计得该有多周全?连庞云策那般老谋深算的人,竟都成了为她扫清障碍、助她上位的垫脚石?!

尽管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但永平帝还是努力用那句话让自己冷静:活着,就会有希望。最终,他僵硬地点了下头。

昭阳脸上绽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上前一步,将那粒红色药丸送入他口中,喂他用水送下。

药力化开,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滑下,祁景云尝试着动了动喉咙,竟真的发出了一丝微弱嘶哑的声音:“你……”

他看着昭阳,压下翻涌的恨意,竟是打起了感情牌:“昭阳……父皇……待你不薄……你有本事,父皇知道……昭明……本就是朕属意的储君,只是他……年幼,尚需……历练辅佐……”

昭阳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观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码:“父皇,按我说的做。”

她晃了晃手中的小瓷瓶接着道:“解药,共有五粒,方才那一粒,只是能让您暂时开口说话而已,剧毒深入肺腑,若不清除,您的时间……不多。”

祁景云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再次晕厥。

他死死瞪着昭阳,又看向在一旁等着做见证人的林惟清,终于明白,自己已彻底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连林惟清这尊清流偶像都已站队,有他作保,这传位诏书……根本无人会质疑。

再次强压下滔天的恨意与屈辱,祁景云迫使自己冷静:

即便传位于昭明,自己也是太上皇。昭明年幼,朝政大权终究……终究还有机会!眼下,活下去,拿到解药,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得已,只得召来了以林惟清为首的其他几位重臣,当着众人的面,口述了传位于皇七子昭明的诏书。

昭阳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又倒出一粒红色药丸给他服下。

祈景云手上的麻痹感渐渐消退,恢复了些许力气。

昭阳不容置疑地催促:“用玺。”

做完这一切,祁景云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在龙榻上看向昭阳:“解……解药……”

林惟清仔细地将诏书卷好,郑重纳入袖中,对着昭阳微微颔首后,便带着其他几位大臣,无声地退出了寝殿。

现在,这偌大的寝宫内,只剩下父女二人了。

昭阳走到榻前,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执掌天下生杀予夺的帝王,她的亲生父亲。

此刻,她眼中终于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她轻轻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祁景云的心上:

“父亲,您老了,也糊涂了,大雍历经磨难,内忧外患,需要一位真正有魄力有远见、能带领它扫清积弊重振朝纲的君主,昭明年幼,但我会辅佐他,这天下,我先替您看管了。”

祁景云听完后再也冷静不下来,积蓄起一丝力气指着昭阳,带着滔天恨意的嘶吼:

“毒……毒妇!朕……朕待你不薄……你……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昭阳看着他,带着洞穿一切的了然:

“不薄吗?父皇,您明知我与顾溪亭乃同父所出,又深信许暮与他关系匪浅,却执意要我下嫁,你敢说心中毫无借此牵制甚至挑拨离间的算计?当年薛婧寰屡次三番欲置我于死地,您却始终轻拿轻放,难道不是权衡之下,觉得薛家的军权,比一个女儿的安危更重要吗?父亲,您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天家无情,所谓的恩宠与纵容,底下尽是冰冷的算计与权衡。

她昭阳,又如何甘心只做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一只待宰的羔羊!

她看着祁景云瞬间绝望瞪大的眼睛,继续冰冷地开口:“放心,您不会死的,但您所中之毒,非这几粒药丸可解,因为此毒……是您的长子,我的兄长大人,顾溪亭,亲手为您调配的,余生,您便在这榻上,好好颐养天年吧。”

昭阳说完转身欲走,却又停下来,侧首道:“不过,在您开始静养之前,还有一个人,想见您最后一面。”

昭阳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

片刻后,寝宫的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是祁远之——

作者有话说:嘿嘿,别说,爽文是挺爽哈!下一章会把顾溪亭的布局揭开!

然后这卷差不多就到尾声了,第三卷「黑茶戍边定乾坤」

蒙眼药浴图图已挂,记得夸我哦!

第98章 前尘往事 “或许,我的父亲,本就该是……

寝殿内, 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凝滞的死寂。

祁远之推门而入,他没有看龙榻上那人,只是默默走到桌边, 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坐到榻沿, 小心翼翼地托起祁景云的头, 将水杯递到他嘴边。

祁景云饮了几口, 喉咙的灼痛稍减。

两人之间, 是长达数十载的知己情, 如今却只剩千疮百孔的沉默。

最终还是祁远之先开了口, 声音有些沙哑:“还记得年少时,在都城之中, 你我的身份都尴尬得很, 宗室旁支,看似尊贵,实则无依无靠, 如履薄冰, 那时……好歹还能彼此做个伴儿。”

祁景云本以为他是来质问自己的,却未曾想他会再次提及二人的年少时光。

他仿佛也陷入了那遥远而模糊的回忆里:“是啊……大家都喜欢同你在一起, 远之啊, 若不是与我为伴, 拖累了你, 以你的才学品性,在都城里定能一直风光无限, 你可是……我们这一代里,最出色的世家公子了。”

他忆起往昔。

祁远之天性豁达,虽处境尴尬, 却总能从一本闲书亦或是一局残棋中找到乐趣,那份不染尘埃的赤子之心,像暗夜里微弱的光,吸引着一些不惧权势只慕风雅的人靠近。

而自己,阴郁敏感,像影子般依附在那份光明之侧,既庆幸有这样一个朋友,又无时无刻不嫉恨着那份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从容。

祁景云的声音带上一丝追忆的缥缈,接着道:“远之啊,你可还记得,是你先认识的清漪。”

祁远之却不回话,兀自坐在榻边,似乎也陷入了一段很久远的回忆。

那是春末夏初,碧波湖上,画舫如织。

他与人约了棋局,误了时辰,独自租了一叶扁舟赶往对岸,途经一艘精致的画舫时,闻得一阵清冽茶香,不由驻足望去。

只见舫中,一位白衣女子正俯身烹茶。

身姿窈窕,墨发如瀑,美得不似凡人。

她素手纤纤,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之美。

周围聚了不少文人墨客,皆屏息静气,看得如痴如醉。

祁远之一时竟也看呆了,脱口吟道:“素手试新泉,茶烟凝翠钿。不知天上客,何故落凡间?”

那女子闻声,抬眸望来。

一双秋水明眸,清澈见底,四目相对的刹那,祁远之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后来才知,那便是江南顾家的大小姐,顾清漪。

祁景云看着祁远之脸上那不自觉流露出的温柔神情,便知他也想起了那人:“那时……你兴高采烈地介绍我们相识,因为……你当我是最好的朋友,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都与我分享,可你知道……我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祁远之终于看了他一眼。

祁景云仿佛从那一眼中得到了某种解脱,继续喃喃道:

“我恨啊……恨你为何总是这般光彩照人,连顾清漪那样灵秀出尘的女子,都愿意与你相交论道……我也怕……怕她那样玲珑心窍的人,真的会爱上你这份不染尘埃的赤子之心……那你祁远之,岂不是太过幸运了……”

后面的龌龊心思,他终究难以启齿。

嫉妒他们并肩而立吟风弄月的和谐?

怨恨自己在那幅画面中永远只是个黯淡的陪衬?

或许都有,那光太耀眼,照得他内心的阴暗无所遁形。

祁远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这么多年,他身边来来去去,最终只剩下祁景云这唯一的知己,年少时他甚至因为看不惯旁人对待祁景云的轻慢,渐渐疏远了其他朋友。

只因他觉得,祁景云除了自己,便再无人真心相待了。

“可清漪最终……却爱上了你。”

“她?”祁景云嗤笑一声,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讥诮,“她哪里是爱上了我?她爱上的,自始至终……都是你的灵魂。”

祁远之愣住:“你说什么?”

事到如今,再无隐瞒的意义,祁景云盯着床顶不再看祁远之,像是要将积压半生的污秽尽数交代:“我拦截了你写给她的所有信笺……那些充满才情与真趣、记录着你所见所闻所思所想的信……然后,一字不差地腾抄下来,只将落款,换成了我的名字,再派人送去江南……”

祁远之浑身颤抖着站起来,质问祁景云:“你说什么?!”

他当年苦等回信不至,还曾暗自惭愧,觉得是自己笔墨拙劣,玷污了与清漪之间那份君子之交的淡泊,此后纵使心中难忘,也恪守礼节,未曾再纠缠。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想到顾家后来的惨剧,祁远之眼眶瞬间猩红:“所以当年顾家之事……东海之败……真的是你……”

祁景云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与己无关的故事:“通过与她的交往,我知道了顾家在江南茶脉的根基,也知晓了……顾停云在东海水师的真实地位与能力,若能得此,何愁大业不成?后来的一切,你都知道了。”

他设计利用了顾家,让利于庞、薛、晏三家,终于走上了那个他想要的位置。

祁远之不是没有怀疑过。

为何清漪与祁景云在一起后,顾停云便战死东海,顾家随即遭逢巨变。他当年曾厉声质问,而祁景云,这个他视若性命的手足,是如何欺骗他的?

那人抓着自己的手,赌咒发誓,说他也是被庞云策蒙蔽利用,对顾停云身份引发的连锁反应痛心疾首……

甚至,为了彻底堵住他的嘴,让他不敢再深究,祁景云竟说出了一番惊世骇俗的话:“远之,其实我心之所系,始终是你!若非你……非要倾心于她,我又如何非要同她深交,知晓她们家的秘密?”

天真如他,竟……真的信了这番鬼话!

他将顾家的悲剧归咎于自身与顾清漪的相识,陷入无尽的自责,心灰意冷,远遁慈恩寺,以为青灯古佛可赎罪孽。

而祁景云,也从这次成功的操纵中彻底笃信:人心,皆可算计,皆可利用,皆可用来换取他想要的一切。

至于顾清漪……祁景云闭上眼。

那个女子,聪慧剔透,对情感既有渴望又保持着清醒。

是他,用了极其隐蔽的药物,配合特制香囊,循序渐进,才最终得手,有了顾溪亭。

得手之后,尤其是帝位稳固后,他便对她迅速冷淡。

所以,他不仅自负血脉,鄙夷顾溪亭因情而显无用,更甚至他根本无法真心疼爱这个儿子。

因为顾溪亭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得到顾清漪的手段是多么卑劣,他内心深处,始终嫉妒着那个被顾清漪真正爱过、拥有有趣灵魂的祁远之。

祁景云说完这一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眼神中却没有丝毫悔意。

祁远之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他世界里的明月清风、赤诚信任,在祁景云一字一句的凌迟下,彻底崩塌。

他苦笑,蹉跎半生,守护的友情是假,心爱的女人被自己间接害死是真。

他看了龙榻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最后一眼,踉跄着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寝殿外走去,他心里不断质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再勇敢一点?为什么不死皮赖脸一些?

看着那决绝而痛苦的背影,祁景云知道,这是永诀。

他忽然爆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带着哭腔的狂笑:“祁远之!你蹉跎半生!下半生也要在恨我中度过!哈哈哈哈……咳咳咳……”

殿门在祁远之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笑声。

夕阳的余晖照进廊下,祁远之却觉得,往后余生,皆是无尽的黑夜。

一道玄色身影静立廊下,不知已听了多久。

顾溪亭看着他踉跄而出,轻声唤道:“父亲。”

祁远之浑身一颤,缓缓抬头,他看着顾溪亭,这个他本该视如己出、却因阴差阳错与自身懦弱而疏离了半生的孩子……他如何配得上这声父亲?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他哽咽难言:“藏舟,我不配……我……对不起你母亲。”

顾溪亭却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或许,我的父亲,本就该是您。”

祁远之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溪亭。

是啊……若无祁景云李代桃僵的算计,他与清漪,或许真能成就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那么顾溪亭,自然该是他亲生的儿子,会在期盼与宠爱中长大,而非如今这般,身世坎坷,遍体鳞伤……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道枷锁,束缚住他求死的意志。

他再也支撑不住,掩面失声痛哭,原本已存死志,觉得唯有一死方可终结这荒诞痛苦的一生。

可顾溪亭这句话,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将他牢牢困住了。

顾溪亭轻声安慰:“替她,看看这世间未来得及看的风景,也……替她看好我。”

*

吩咐人小心将情绪崩溃的祁远之送回靖安侯府好生照料后,顾溪亭独自立于高阶之上。

距离宫变,已经又过去了一个白天。

顾溪亭站在台阶上,望着正在有序清理战场的士兵,以及被陆续羁押而出的庞党余孽,沉重地叹了口气。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透着一股子疲惫。

亲耳听闻那般不堪的真相,揭开血淋淋的旧日疮疤,远比连日来的盘算更让他心力交瘁,这权力顶峰的冰冷与残酷,他已然厌倦至极。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不知何时,顾意、惊蛰、昭阳还有林惟清,以及……晏清和,都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方才殿内的对话,他们或多或少都知晓了部分。

昭阳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兄长,其实……大雍也不一定非要有太上皇。”

顾溪亭却缓缓摇头,目光看向远处:“大雍或许不需要,但我需要他活着,每日听着他曾戕害算计的人,如何一步步将大雍推向盛世,如何平安喜乐……这种煎熬,比死更难受。”

他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给自己下了这么多年的毒,这份恩情,总要慢慢报答才行。

他早已交代醍醐和冰绡,无论如何,吊住祁景云那口气。

晏清和摇着折扇,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腔调,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顾大人这般神色郁郁,莫非是惦记着宫外的……许郎君呢?”

林惟清闻言,神色诧异地看向身旁的惊蛰。

惊蛰挠头望天。

原来众人都怕林惟清年纪大了,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接受,所以还向他隐瞒了顾溪亭和许暮的关系。

顾溪亭没好气地瞪了晏清和一眼。

顾意则是直接挤到晏清和身前,虽然如今他已知晓这位晏三公子是自己人,但想起主子因他受的伤,还是忍不住记仇:“晏三公子不去戏班子登台,真是梨园一大损失。”

晏清和却像是听不懂讽刺一般,摇着扇子一脸自豪:“小顾大人过奖了,主要还是顾大人这戏台子搭得妙,晏某不过顺势唱了几句。”

顾意立刻与有荣焉,挺起胸脯:“那是!我家主子……”

从云沧启程,到昨夜宫变反杀,本就是顾溪亭将计就计的一出大戏。

数月前,他让晏清和卧底到庞云策身边,却严令他不许主动打探、传递消息。

庞云策生性多疑,越是干净的棋子,越能让其放松警惕,自露马脚。

斗茶前,晏清和就是因为有机会多听了墨影跟庞云策说的话,通过他的口音捕捉到东瀛痕迹。

后又细心观察到他独饮的茶汤色泽气味异常,遂在斗茶当天出门时不慎打翻茶盏,袖口沾染了那特殊的鬼番茶味。

又借着向许暮挑衅的机会,将这关键气味信息传递出去,才有了后续许暮和顾溪亭锁定东瀛线索、顺藤摸瓜的布局。

晏清和想到此处,对许暮啧啧称奇:“不愧是许茶仙,云沧初遇,晏某便知其非池中之物,赌坊那日若非顾大人来得快,说不定我与他早已成了煮酒论茶的知己。”

顾溪亭嗤笑一声。

这人竟还敢提赌坊之事,言语间还如此暧昧!若非早知他与自家兄长晏清远的旧情,就凭这话,也得把他挂上城门楼子吹三天风。

至于昨夜鬼众倒戈……

那日顾停云和顾意在四海楼旁暗巷瞥见的,正是石老三。

而他藏身之处,周遭把守的皆是东瀛忍者,漱玉将其画像带回后,顾停云便确认了他的身份。

顾溪亭暗中派人搜查其家,竟起获成箱金锭,那日石老三鬼祟出行,正是放心不下藏匿的财物,回家查看,苍天有眼,恰被顾停云撞破。

顾溪亭与舅舅连夜研判局势,决意就在庞云策亲手搭建的戏台上,陪他唱完这出戏。

待其以为胜券在握、志得意满时,再趁乱控制祁景云,扶昭明正位。

茶典前,大部分东瀛刺客已被秘密替换为九焙司与昭阳的人手。

林惟清等清流被请入偏殿后即被解救,那场针对性的屠杀,清理的是先前始终紧随墨影无法替换的核心东瀛死士。

昭阳则在九焙司的掩护下悄然出宫,与城外大军汇合,及时杀回。

而祁景云所中之毒,更是早已备好的厚礼。

这些环环相扣的算计,或许日后躺在病榻上的祁景云会想明白。

但一切,为时已晚。

他不是总信奉活着就有机会吗?那便让他好好活着看看吧。

顾溪亭身后的每一个人,在这场宫变后,对他心服口服。

兵不血刃,以最小代价,实现了权力的平稳过渡,宫城内外秩序井然,百姓几乎未受惊扰,此等谋略与掌控,堪称绝世。

林惟清望着顾溪亭忍不住赞叹,眼中尽是欣赏:“顾大人之深谋远虑,运筹帷幄,老夫……拜服。”

众人纷纷点头,看着夕阳的余晖打在顾溪亭身上,满是敬佩。

而顾溪亭,望着眼前尚需时日才能彻底清理完毕的战场,只觉一阵疲惫袭来。

后续诸事繁杂,但好在,身边这群人,皆是人中龙凤,是这一代的佼佼者。

他转过身,对侍立一旁的顾意低声吩咐:“传令,九焙司一应事务,暂由惊蛰协同林惟清大人节制,全力辅佐昭阳长公主处理善后,稳定都城,确保新帝登基大典万无一失。”

顾意精神一振,朗声应道:“是!主子!”

顾溪亭与众人告别,不再多言,转身向宫外走去,身后的一切喧嚣,似乎都与他无关了。

他的昀川,还在等他。

顾意正看着顾溪亭离去的背影,晏清和摇着扇子凑过来,难得收起了几分戏谑,低声问:“你们家那位许公子……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顾意暂时忘却了二人之间的嫌隙,笑眯眯地点头——

作者有话说:祁景云你这个老登,我真是!!

第99章 洞房花烛 “顾溪亭,你可愿……与我成……

入夜的街道人少了很多, 顾溪亭策马一路狂奔,只想马上回到许宅,与他心心念念之人相见。

马匹在许宅门前人立而起, 蹄铁尚未踏稳,顾溪亭就纵身跃下。

连日来的紧绷以及刚刚在宫中听闻真相带来的巨大疲惫感, 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现在只想立刻见到许暮, 仿佛只有看到那个人, 才能将这满身的疲惫驱散。

宅门竟然虚掩着?顾溪亭一把推开。

院内, 灯火通明。

萧屹川、顾停云、陆青崖、云苓, 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那儿,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神色复杂,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却独独不见那抹清瘦的身影。

顾溪亭心猛地一沉, 可他若有什么变故,九焙司的人不可能隐瞒不报。

他急问道:“昀川呢?”

萧屹川瘪嘴:臭小子,真是有了心上人忘了外公。

云苓上前一步, 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大人, 您别急,许公子他……在里边等您呢, 您快去看看吧。”

众人安然, 许暮必也无碍。

顾溪亭心下稍定, 虽满腹疑窦, 但还是步履匆匆地向里走去。

只是他刚穿过月洞门,内院的景象就让他骤然止步, 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一切,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在极度疲惫下产生了幻觉。

院内灯火通明,红灯笼高高挂起, 从屋檐延伸到廊下,连那棵枯槁的老树枝丫间都被缀满了小灯笼,将整个院落照亮。

他缓缓向前走去,目光所及红绸漫天,每一扇窗上,都贴着硕大的囍字。

顾溪亭开始鼻头发酸:他……竟然在自己最身心俱疲满身风尘的这一夜,不声不响地,为他们备下了一场婚礼……

时值深冬,许暮院中那棵老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原本是一派萧瑟。

然而此刻,这些枯枝上,却系满了无数鲜红的绸带,长长的流苏在夜空中飞舞,就像燃烧的火焰,总能温热一颗冰冷的心。

而在那漫天飞舞的红绸之下,枯树之前,静静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一身极为正式的大红婚服,裁剪合度,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

为了看起来气色更好,唇上似乎还点了极淡的朱色,墨一般的头发用玉簪束起,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昳丽。

是许暮。

他就那样站着,静静地望着顾溪亭。

恰在此时,天公作美,开始飘下了细碎的雪花,那场未曾一起看到的初雪,此刻以更完美的方式弥补给了这对有情人。

枯树,红绸,白雪,婚服。

顾溪亭郑重地走向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心上人。

他脚步很慢,很轻。

像是迷失在暴风雪中的旅人,骤然看到了指引归途的灯火,温暖得不真实。

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

他能清晰地看到许暮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珠,能看到他眼底溢出的爱意。

许暮看着他,眼睛柔和的像水,漾开一抹足以让天地失色的笑意:

“藏舟,世事无常,命如朝露,我不知明日是晴是雪,亦不知你我还有多少朝夕。”

“我不想再等了。”

“今日,此时,天地为证,风雪做宾。”

“顾溪亭,你可愿……与我成礼?”

雪花静静地飘落,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顾溪亭望着眼前人,满腔汹涌的情感无处抒发,一把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眼泪滑落,他何德何能,让许暮如此待他。

许暮拍着他的背,任由他将脸埋在自己的颈窝。

许久,他才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开口,气息拂过顾溪亭的耳畔:“再不撒手,吉时可就过了,不去换你的婚服吗?”

顾溪亭闻言松开手臂,低头轻轻落下一吻,旋即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回了房间。

而当他换好婚服,再次回到院中时,不禁怔在原地,只见方才在宫中道别过的几人,又出现在了这小小的院中。

竟然连……卜珏都在?!

这些人,一个个的,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揶揄。

顾溪亭心中霎时一片雪亮:“你们……早就知道了?”

众人皆笑而不语,眼中满是祝福。

萧屹川撞了一下顾停云:“你看看这臭小子,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昭阳绕着顾溪亭走了一圈,啧啧赞叹:“别说诶!兄长穿上这红色,倒是更显俊俏风流了!不过嘛……”

她狡黠地眨眨眼:“还是不如我家嫂嫂绝色!”

惊蛰捂嘴浅笑,身旁的林惟清虽此前不知,但也觉得眼前这两位男子莫名登对,他实在生气旁人怎么会觉得他是个冥顽不化的老顽固呢?!

顾意笑得最是灿烂,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九焙司的人也都难得的齐聚在一间屋子里。

许暮也是临时起意,卜珏接到信生怕自己赶不上,日夜兼程,总算在这吉时前踏雪而至。

云苓抱着脖子上挂着小红绸的半斤:难为许公子重伤初愈,就偷偷准备得如此周全!

晏清和则摇着头啧啧感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顾大人啊,你能布下天罗地网,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却终究是绕不开躲不掉自家这情局啊!”

这时,许诺走上前,将顾溪亭和许暮的手牵在一起:“顾大哥,你可要好好对我哥哥!”

没有高堂满座,没有繁琐礼数,这样温馨的一场婚礼,治好了在场每一个人曾被划伤的心。

笑声中,陆青崖高声喊道:“吉时已到——!”

昭阳被推为司仪,激动得满手心都是汗,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一拜天地!”

许暮顾溪亭转身,对着漫天飞雪与苍茫天地,深深一揖,感谢这无常命运,终究留有一线生机,让彼此相遇。

“二拜亲朋!”

转身,向院内这些历经生死、此刻齐聚于此的至亲好友,郑重行礼,感激他们的守护与成全。

“夫妻对拜!”

顾溪亭与许暮相对而立,目光交织,清晰地看着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缓缓躬身对拜。这一拜,许下了彼此余生,再无分离。

“礼成!”

四海楼定制的酒菜适时呈上,院中顿时热闹起来。

众人把酒言欢,互相调侃,昨夜的腥风血雨、权谋倾轧,仿佛都已成了遥远的过去。

此刻,唯有温情流动,欢声笑语不断。

*

夜色渐深,雪落无声。

大家都识趣地陆续散去,将这一方点缀着喜庆红色的静谧天地,彻底留给这对新人。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温馨。

顾溪亭扶着有些微醺的许暮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边坐下,眉头紧锁:“你的伤……”

虽春宵一刻值千金,且他期盼已久,但与许暮的身体相比,一切都需退让。

许暮抬眼看向顾溪亭,他这一生从未如此放纵,伤未好全便饮了好几杯酒,如今在烛光下更是眼波流转,还带着一种平日里罕见的热度。

顾溪亭自己也喝了不少,又替他挡了许多,此刻酒意上涌,更是心旌摇曳。

许暮声音微哑,带着一□□人的慵懒,他借着酒意起身,一层层解开顾溪亭繁复的婚服系带,温热的气息有意无意拂过他的耳廓,低语道:“方才更衣前……已让醍醐和冰绡仔细看过了……还……上了特制的凝膏,这里现在,没知觉的………”

他温热的气息在顾溪亭耳畔流转,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他的昀川竟然会如此主动……

还为此……早早做好了准备……

这近乎直白的邀请,让顾溪亭呼吸骤然粗重,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握住他忙碌的手腕,嗓音暗哑得厉害:“那药性……如此刚猛?会不会伤身?”

许暮摇头浅笑,甚至带着几分狡黠:“只此一次,于身体无碍的。”

话音未落,顾溪亭已不再忍耐,俯身将他打横抱起,轻柔地放倒在榻上。

许暮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下眼睛,露出泛红的耳尖,那抹红色迅速蔓延至脖颈,没入衣领。

顾溪亭看着他这情态,喉结滚动,目光深邃。

他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极尽耐心地,一层层解开那碍事的红衣……

顾溪亭低下头。

眉心。

眼角。

鼻尖。

喉结。

顾溪亭始终记挂着他的伤势,动作轻柔,起初只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带着试探般的珍惜:“疼就说出来……”

他虽极尽克制,可两人都不知,醍醐和冰绡精心准备的凝膏中,除了疗伤止痛的良药,还悄悄添了一味温和却……助兴的香引。

本是担心许暮有伤在身,顾溪亭会过于克制,反而可惜了这洞房花烛良辰美景。

谁知这香引遇热缓缓发散,融入帐中,竟点燃了连他们都未曾预料到的炽烈。

许暮因情动而泛红的眼尾,微微急促的呼吸,以及那比平日主动许多的回应,都像是最烈的酒,焚毁着顾溪亭最后的理智。

这一夜,水到渠成,又似野火燎原,红绸缠绕出羞赧而迷人的画面。

烛影摇红,帐暖生香,呼吸交织,强势占有,予取予求,热情回应。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春意正浓。

这一夜,红绡帐底,鸳鸯被暖,直至东方既白——

作者有话说:写完惊觉这是第99章!!!让我们一起说赏溪悦暮99!!!

第100章 手段了得 年纪轻轻,手段了得,服务周……

冬日的晨光, 带着些许暖意,穿过窗棂上的大红囍字,在室内投下朦胧而柔和的光斑。

原本今日无事, 但顾溪亭生物钟使然,即便昨夜折腾至天都快亮了, 睡了不足两个时辰, 依旧准时醒了过来。

一睁眼, 映入眼帘的, 便是许暮近在咫尺的睡颜。

臂弯的温度, 以及鼻息间萦绕的混合着淡淡药香与昨夜旖旎的气息, 让他快速清醒过来。

许暮正侧卧着,面朝着他, 墨似的长发凌乱铺散在大红的枕头上, 愈发衬得他肤色白皙,甚至透着一丝云雨初歇后特有的慵懒。

他呼吸均匀绵长,唇瓣……依稀可见微微的红肿, 露出被外的肩颈, 点点暧昧的淡红色痕迹,无声诉说着昨夜的痴缠。

昨夜……虽则极力克制, 但终究……还是失控了。

许暮昨夜的情态, 在顾溪亭脑海中翻涌不去, 清晰得灼人, 在那般风情面前,他所谓的自制力简直不值一提。

回想自己近乎贪婪的索取和花样百出的折腾, 顾溪亭心头涌上一阵懊恼,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生怕惊扰了身边人,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一角, 小心翼翼地查看许暮胸前的伤口。

见那伤处并未有异常,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昨夜种种,虽是情之所至,水到渠成,但此刻冷静下来,看着许暮的睡颜,顾溪亭难免心生怜惜与歉疚。

他正兀自出神,睡梦中的许暮却无意识地哼咛了一声,非但没醒,反而更紧地往他怀抱里钻了钻,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他坚实的胸膛,寻了个更舒适安稳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这全然的依赖与信任,让他整颗心都化了。

回想昨日,这场精心准备的婚礼,本该是由他主动的事,却被许暮抢了先。

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呵护的感觉,每一次想起,都让他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小茶仙啊……当真是这全天下最好的人了。

顾溪亭目光贪婪地流连在许暮眉眼间,从云沧初遇到都城相伴,许暮是他的变数,更是他的救赎。

因他,自己才有机会从一无所有,到如今亲朋在侧。

许暮曾说,或许这世间众生,都只是某人笔下随意勾勒的虚幻。

可若真如此,许暮的爱意不仅滋养出了他的灵魂,也带给了所有人真实的美好。

他的小茶仙,又何尝不是这天下最伟大的人。

将怀中人更紧地拥了拥,顾溪亭抬眸望向窗外越来越明亮的天空,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

所有的风雨诡谲,似乎都已成过往云烟,怀中的这份温暖,便是他余生唯一的归处,也是他全部的意义。

只是,许暮昨夜是真折腾得狠了,顾溪亭就这般痴痴守了他近一个时辰,可连他下床的动静,都未能将人惊醒。

顾溪亭站在床边,看着被中依旧沉睡的身影,忍不住挠了挠头,心下赧然:看来自己昨夜,确实是……有些过分了。

然而,根据之前寥寥数次皆是浅尝辄止的经验,顾溪亭总结出一个要紧的规律:

许暮一旦醒来,首要之事便是觉着饿。而若是在这般……亲密之事后,还让他饿着肚子,这位素来脾气好得没边儿的人,竟会生出些许委屈,委屈过后,便是生气。

许暮这人,旁的事情上饿着他,他大抵一笑而过,从不计较,唯独在此事之后……

许暮诶!那样一个清风朗月,天大的委屈都能淡然处之的性子!

顾溪亭怎么敢在此处疏忽大意!

再回想昨夜那番情形,若今日早膳还只是照旧那几样清粥小菜……顾溪亭深觉那定然是委屈了他的昀川。

念头及此,他决定亲自去小厨房盯着,务必让许暮醒来的第一顿饭食,妥帖周全。

推开房门,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小院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未经踩踏的白雪,许暮尤其喜欢赏雪,曾特意吩咐过,他这院中的雪景,无需人清扫。

顾溪亭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满足地伸展了一下筋骨,心下正暗赞九焙司那帮小子还算识相,昨夜未曾来听墙角。

只是这庆幸的念头还未转完,只听头顶房檐上传来几声窸窣,随即,五个脑袋齐刷刷地从檐边探了出来。

为首的顾意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压低声音嘿嘿笑道:“早啊,主子!”

顾溪亭伸到一半的懒腰僵在半空:还是庆幸得太早了些……他竟是忘了,九焙司的这几位统领,个个都是飞檐走壁神出鬼没的好手!

尤其是眼前这位,连同惊鸿司的裁光、掠雪,霜刃司的冰锷、寒泓,五个人一同从房檐落下,轻巧无声地来到顾溪亭面前。

顾溪亭精准地在顾意额头上弹了个结实的脑瓜崩,低声警告:“小点声儿!里头还没醒呢。”

顾意捂着瞬间泛红的额头,委屈地扁嘴:这声儿还不够小?再小就成蚊子哼哼了!再说,凭什么只弹他一个!

他正暗自不服,却见顾溪亭转手又给了一旁看热闹的裁光和冰锷一人一个轻轻的脑瓜崩,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大姑娘家家的,不学好,跟着他们胡闹。”

他说话时,眼神瞪向一旁努力憋笑的掠雪和寒泓。

裁光和冰锷对视一眼尽量不笑出声:大姑娘家家的不看这个看什么!

掠雪与寒泓也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我?!这种事还需要他们来教?!

顾意见状,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偷听是集体互相壮胆的行动,要罚也得一起挨,这才公平!

只是他还是觉得有冤:其实他们几个,昨夜都没好意思一直趴在房檐上,那动静……听着个开头,就个个面红耳赤,做鸟兽散了。

要么说自家这位主子……到底年轻身体好,也得亏他之前能那么坐怀不乱…… 每每都在最关键的时候停下!

可他虽然敢这么想……话却不敢这么说。

五人面上带着喜色,簇拥着顾溪亭一同往外走。

今日除了需入宫协助昭阳公主处理些善后事宜,倒也无甚紧迫公务。

一行人难得地没有商讨正事,反而闲话起四海楼的哪道招牌菜更入味,哪款陈年佳酿更醉人。

气氛轻松,仿佛那日宫变的阴霾已彻底散去。

说着说着,顾意忽然想起一事,扭头对顾溪亭道:“对了主子,醍醐和冰绡两位姐姐嘱咐,说您醒了记得去她们那儿一趟。她们昨日……呃,也在房顶来着,说是要回去给许公子备点……事……后……恢……复……调……理……的……好……药……!”

他话音未落,已预判到顾溪亭即将抬起的脚,边说边麻利地拽起另外四人逃跑,瞬间没了踪影。

顾意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等他们忙完宫里的事回来,早过了一言不合就踹人的气头了,这一脚多半就能赖掉了!

顾溪亭看着那几道迅速消失的背影,无奈摇头失笑。

昨夜确是有些得意忘形了,看来“严禁偷听主子墙角”这条,日后需得作为铁律明文颁下才行!

先去小厨房仔细交代了许暮的早膳,务必清淡滋补时刻温着,顾溪亭这才转身往醍醐和冰绡的住处走去。

两人果然早已备好东西等候,见到顾溪亭,默契地相视一笑。

冰绡抢先一步,拿起一个小巧的玉瓶,洋洋洒洒地介绍道:“大人,这是我们将补气养血、化瘀止痛等数味药材,精心淬炼融合而成的……”

她说得天花乱坠,总结起来便是:体恤许公子近日汤药不断,恐生厌烦,故特制成了这般小巧易服入口即化的丸剂。

只是……虽然冰绡手中展示的仅有一粒,但最终递到顾溪亭掌心的,却是满满一瓶的小药丸。

每次一粒,这瓶中药丸的数量……颇有些意味深长。

顾溪亭:……

虽然顾念许暮的伤,近期决计不会再折腾了,但……他还是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这份厚礼,毕竟,来日方长嘛。

只是……想到醍醐和冰绡这等医毒都冠绝天下的奇女子,竟需耗费半日工夫,专为他二人这等事炼制丹药,顾溪亭心下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自己意欲归隐,但九焙司众人皆是人中龙凤,不该随他一同埋没。

待朝局彻底稳定,或需为他们寻个更好的前程归宿。

不过此事,终须看他们自身意愿,强求不得。

顾溪亭正思忖间,醍醐与冰绡交换了一个眼神,误以为他此刻的沉默是因心疼许暮公子昨夜受累。

醍醐轻咳一声,决定坦白从宽:“大人,昨日给许公子用的那止疼凝膏里……我们……悄悄添了一味……助兴香引。”

冰绡补充:“极其温和!绝不伤身!”

顾溪亭闻言微怔,随即失笑,多年默契,他立刻明白二人用意。

虽与姑娘家谈及此事实在有些不妥,但他也不愿她们心有负担,坦然笑道:“我若情不动,纵有千般香引,亦是徒然。”

醍醐与冰绡相视一笑,齐齐抱拳,真诚道:“大人,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顾溪亭年纪轻轻,脸上却露出一种近乎老怀安慰的慈祥笑容,郑重回道:“多谢。”

他离开后,又去小厨房守了半日,一会儿去看看许暮醒了没有,一会儿又去看饭是不是还温着。

如此闲适又不务正业的感觉,让他觉得新奇又满足,偶尔还会盯着院子里尚未撤去的红绸笑得灿烂。

最后一次推门进去时,轻微的响动让床上的人轻轻翻了个身。

顾溪亭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便吩咐云苓备好沐浴的热水,自己则又拐去了厨房,将精心准备的膳食端来。

果然,他刚将吃食都放在桌子上,许暮就悠悠醒来了。

“藏舟。”

“我在。”

顾溪亭立刻应声,绕过屏风快步走去。

许暮已拥被坐起,墨发披散,眼中还带着几分将醒未醒的迷蒙,只是在对上顾溪亭满是温柔笑意的目光后,昨夜那些火热缠绵的记忆碎片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许暮耳根瞬间漫上绯红,眼神闪烁着想避开,一低头又看到了身上点点红痕,这下,那抹红晕更是迅速蔓延至脖颈。

简直避无可避。

顾溪亭此刻全无昨夜掌控全局的游刃有余,像个毛头小子般,下意识挠了挠头:“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许暮仔细感受了一下,老实回答:“还好,只是身上酸得厉害。”

听闻此言,顾溪亭心下稍安,旋即又不太放心地追问了一句,语气关切:“那里呢?”

他纯粹是担心自己经验不足,掌控不好分寸,想确认周全。

可这话听在面皮极薄的许暮耳中,直白得让他无以应对。

正巧此时,一阵阵饭菜香味飘来,许暮立刻转移了这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小声嘟囔:“饿了……”

顾溪亭听见这两个字,忙上前搀扶他起身。

只是许暮刚欲站起,却觉腿上一软,险些站立不稳。

许暮:嗯,昨夜确实有点出乎意料了。

之后,许暮边吃饭,边将昨夜的种种失控归根于:顾溪亭此人,年纪轻轻,手段了得,服务周全,处处到位,花样百出……——

作者有话说:加更加更!不错不错!顾溪亭你小子是会疼老婆的!第三卷就从一切欣欣向荣开始吧!

竟然写到了100章,将近40w字了!狠狠夸一下自己吧!

下一本《陈醉不知归路》开始存稿,计划3月份填,小天使们赏脸点个收藏呀!比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