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温馨插曲 嫂嫂不仅绝色,更是聪慧绝伦……
与昭阳来往的人是谁呢?正是东瀛唯一的一位公主。
许暮和顾溪亭几人看信的时候, 她将大致情形娓娓道来:“先前你们提及回龙湾伏击,怀疑是东瀛的刀法,我便动了些私下渠道, 倒是探得些有趣的消息。”
顾溪亭闻言止不住赞赏,上次见面才跟她提到伏龙湾遇埋伏的事, 东瀛刀法也只是他们的猜测, 昭阳却先一步行动了。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接着道:“他们如今乱得很, 那些争权夺位兄弟阋墙的戏码, 和咱们这儿也没什么不同, 就不多赘述了。但是根据这位明纱公主所言,她那几位叔伯全都想推翻她父亲的统治, 其中势力最强盛的, 是一位名唤武藏的亲王,此人自十八年前一场海战大捷后,势力便急剧膨胀, 至今已难以遏制。”
十八年前的海战!就是顾溪亭的舅舅顾停云牺牲的那场海战……
顾溪亭与萧屹川几乎是同时攥紧了拳头, 那场葬送了顾停云及无数大雍儿郎的血战,竟是东瀛内斗势力崛起的垫脚石?!
其中甚至还有庞云策这样的“自己人”的策划!
许暮虽未亲历, 但来自现代的灵魂深处, 对某些词汇天然敏感, 闻言蹙眉问道:“既然如此, 她那位叔叔既已与庞云策勾结,势力雄厚, 为何蹉跎至今,仍未颠覆其父王权?”
昭阳闻言,立刻抚掌轻笑, 眼中满是赞赏:“嫂嫂不仅绝色,更是聪慧绝伦,一语中的!”
嫂嫂二字一出,许暮额角微跳,一阵无言以对。
亭内其余几人皆默契地轻咳一声,或低头或望向他处。
昭阳并不知道昨日斗魁后顾许二人又有何等进展,但这称呼从许公子、小茶仙骤然跃升至嫂嫂,其中用意昭然若揭。
她无非是想向顾溪亭再三表明心迹:我对你家这位,虽然美貌可赏,但绝无半分非分之想!
顾溪亭果然受用,嘴角得意地扬起,追问道:“怎么说?”
昭阳将先前几封密信依次排开在石桌上:“若想推翻她父亲的仅只武藏一人,恐怕早已得手,妙就妙在,明纱公主背后似乎有高人指点,竟能巧妙周旋,将其余几位叔伯的野心一并挑拨起来。如今几方势力互相倾轧、乱斗一团,反倒彼此制衡,谁也无法轻易得逞,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
顾溪亭听罢,立刻重视起来:“纵火燎原再隔岸观火,她背后之人,深谙谋略权衡,看来是个厉害角色,若他日战场相遇,恐是难缠的对手。”
昭阳听完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旁人或许会与我大雍为敌,此人,定然不会。”
萧屹川好奇:“为何如此肯定?”
昭阳看着他的眼睛,意有所指:“因为……据明纱所言,为她出谋划策、稳住局面的那位高人,乃是我大雍子民。”
萧屹川愕然:“我们的人?”
许暮心下疑窦丛生:“既是我大雍子民,为何滞留东瀛不归?”
昭阳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微僵的脖颈,缓声道:“那位公主口风极紧,从她那里很难打听到具体名姓,但我的人多方查证,确认她身边确有一位大雍谋士,且是在大约十八年前,那场海战之后,被她偶然救起的。为报救命之恩,此人便留了下来,助她应对国内乱局。”
“十八年前……海战之后……”萧屹川抓住这个关键信息,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尽是希望的光芒。
军中若有此等精于谋略、能于异国他乡搅动风云之人,当年绝不可能籍籍无名!而二十年前,顾停云凭自身才干早已在军中崭露头角。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在萧屹川脑中浮现:难道……难道自己的儿子……
此时,顾溪亭也有些激动,他虽从未见过自己的舅舅,但血脉中的联系与外公几乎要溢出来的希望,让他也忍不住往那最不可能却又最期盼的方向去想。
“能否设法弄到那人的画像?”
昭阳闻言郑重地点头,她已知晓了顾溪亭身世,亦能体会老将军的丧子之痛,若顾停云真的尚在人间,于公于私,她都必会全力追查此事。
“画像之事,我会尽力,只是……虽然那位公主仅在信中只言片语提及此人,然而字里行间倚重甚深,甚至……甚至隐约能窥见几分女儿家心思,获取画像或有机会,但若人真在世,想要带回来,恐怕不是易事。”
此言一出,亭内几人心中皆是百感交集,希望之火被点燃,却又深知前路艰难。
然而,眼下终究并非深究此事的最佳时机。
许暮虽然也感同身受,但还是几人当中最为冷静的那个,他又问昭阳:“所以这位公主,与你开始往来的目的是什么?”
昭阳闻言又想调侃许暮,但最终还是忍下,如实道:“她也察觉到了跟我们同样的事情,无论我们是否帮她,只要解决了咱们自己的麻烦,她叔父背后的支持,自然会同步瓦解。”
这些,应该也是她背后之人的主意,能从蛛丝马迹查到背后阴谋,再来一招釜底抽薪,那人确实胆识过人。
既然如此,众人都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焦灼,将注意力重新拉回迫在眉睫的危机之上。
尤其是萧屹川,在得知儿子可能尚在人间的惊天喜讯后,扫清眼前障碍、尽快终结庞云策祸患的决心前所未有的强烈!
在商讨应对之策时,他竟比几个年轻人还要激昂亢奋。
*
诸事商议暂告一段落,亭内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了许多。
顾溪亭习惯性地想唤顾意,话到嘴边才想起,到这里后他就派那小子去执行拖住许诺的特殊任务了。
那小丫头片子机灵得很,知道兄长们今日要来军营,早就盼得望眼欲穿。
许暮特意将她留在别处,就是不愿让她过早沾染这些阴谋算计的污浊之气,只得让顾意前去绊住她。
他正想着那俩活宝此刻在哪折腾呢,便听到一阵欢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哥哥!”
一道亮眼的红衣身影飞奔而来,直直扑进许暮怀中,撞得他微微后退半步才稳住。
“哥!你怎么才来呀!可想死我了!”
许诺仰起脸,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军营的风沙丝毫未能磨去她眼底的晶亮,反添了几分勃勃英气。
许暮稳稳接住妹妹,刚才商讨应敌之策时积郁的沉重心绪,顷刻间被这纯粹的喜悦冲淡了许多。
这种被亲人全然信赖、热烈思念的感觉,是他前二十年孤寂人生中从未奢望过的温暖,如今老天爷似乎一股脑地补偿给了他。
旁边几人也是有趣。
顾溪亭抱着臂,故意板起脸,语气酸溜溜的:“哟,白疼你了是吧?你顾大哥我是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惊蛰也难得跟着凑趣,唇角微扬:“可说呢,日日跑来我那蹭馄饨时,倒是一口一个惊蛰哥哥叫得甜。”
刚溜达回来的顾意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添油加醋:“就是就是!刚才死活不肯叫我小师父!小没良心的!”
几人七嘴八舌,围着小姑娘打趣。
若放在初来军营时,许诺早羞得躲到许暮身后不敢吱声了。
如今在军中历练这些时日,她的性子开朗大方了许多,笑嘻嘻地挨个认过去,声音清脆,落落大方:“顾大哥好!惊蛰哥哥好!小师父!你也好!”
许暮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笑意更深,伸手揽过妹妹的肩,故作严肃:“你们过分了啊,我还在这儿呢。”
许诺立刻有恃无恐地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亭内顿时漾开一片轻松的笑声。
这般无忧无虑其乐融融的氛围,已许久未曾有过,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在云沧时那样简单温馨的日子。
许暮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昭阳,她虽也含笑看着,眼神深处却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羡慕。
这种家人间毫无隔阂的亲昵,于深宫之中长大的她,怕是极为陌生甚至奢侈的。
他心下微动,揽着许诺走上前去。
“小诺,这位是昭阳公主殿下。”许暮温声介绍,随即看向昭阳,“殿下,这是我妹妹,许诺。”
许诺立刻笑盈盈地打招呼:“见过公主殿下!”
昭阳看着眼前这眉眼英气的小姑娘,心下甚是喜欢,伸手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既叫他们哥哥,便也唤我一声姐姐吧!说不定日后啊……”
话说半句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的惊蛰,笑得狡黠:“还得改口叫嫂子呢!”
惊蛰如今已然快速适应了她这般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作风,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没听见一样。
反倒是许诺,眨巴着大眼睛,目光在自家哥哥、顾溪亭以及惊蛰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小孩子直觉最是敏锐,竟觉得惊蛰哥哥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她心直口快,当下便脱口而出:“是惊蛰哥哥吧?”
“噗……”顾意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如此一来,向来从容淡定、山崩于前而面色不变的惊蛰,终于迎来了脸红时刻。
许暮见他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赶忙替妹妹打圆场,对惊蛰道:“童言无忌,惊蛰兄莫怪。”
不过话虽如此,他心底还是有一些近乎幼稚的得意:总算小小报复了一下当日惊蛰出卖他紧张顾溪亭的那点旧怨。
当然,最开心的莫过于昭阳了。
她朗声大笑,一把将许暮推向顾溪亭怀中,自己则顺势搂过许诺的肩膀,宛如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盟友:“好丫头!有眼光!姐姐我看你前途不可限量!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做我大雍开天辟地头一位女官?”
亭内众人皆扶额苦笑,这公主的思维跳脱,真是无人能及。
唯独许诺,竟真的偏头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她握紧小拳头,气势十足地宣布:“女官有什么意思!我还是想做大雍的第一位女将军!”——
作者有话说:
首先给追文的小天使们道个歉!工作性质比较特殊,最近赶上项目期,几乎每天都是半夜两三点才能到家,想努力赶一把更新……但忙的也写不出太好的东西,还是决定不管榜单字数,以更新出来的质量为主吧!
其实这两个月下来,真的算一场修行了,前期因为改文重修没有报备禁榜,中间对榜单放弃执着,习惯性点了申请榜单结果在最忙的时候竟然上榜了。
基础更新都没办法保障,榜单要求字数就更别提啦,前三天还因为这件事崩溃,但是逐渐因为评论区的一些期待,慢慢的释然了。
这段时间或许是对许暮和顾溪亭的考验,也是对我自己的考验。不关注榜单,不关注收藏和点击成绩,沉浸下来去回归写小说的本心,或许才是这本带给我的最珍贵的成果。
想到这些,突然觉得这些忙碌也不全是坏事了,能沉浸下来的心,是最好的礼物!忙完还是会把故事完完整整的写好,因为这是我对这些充满灵魂的角色的承诺呀!
另外浅浅声明一下,虽然叫东瀛,但是背景纯纯架空,只是方便大家理解,有一个和大雍相似的外邦,在和反派一起搞事情,与历史和现实都毫无关联哦~
第82章 骤起波澜 这般偷偷摸摸,反倒别有一番……
忆起那个秋日的凉亭, 有人急于宣告主权,恨不能将彼此系在一起的关系通过秋风昭告天下。
有人心怀热忱,欲与这世道对女子的桎梏较量一番。
亦有人, 于绝望之中窥见了一线失而复得的微光。
从秋风萧瑟到冬夜寒凉,每当回想起那日亭中光景, 几人心中都似揣着一团不灭的暖火, 驱散着周遭的寒意。
当然, 这其中或许要除了每夜都得飞檐走壁的顾溪亭。
虽然知道永平帝特意赐下宅邸, 那许暮在入赘公主府前, 必定会搬出靖安侯府。
却未有人料到凉亭小聚后才过三日, 这旨意便下达了。
好在顾溪亭武功高强且不怎么爱睡觉,趁着夜深人静翻墙潜入许宅私会这事……两个月下来, 已是轻车熟路。
夜深不多时, 许暮就听见窗子轻响,一阵寒风顺势被带进屋里,床幔轻动火苗跳跃。
许暮从床幔后探出头, 果然看见顾溪亭正蹲在火炉旁暖手, 他带着慵懒的困意关切道:“今夜似乎比往常更冷些。”
顾溪亭一抬眼,就瞧见许暮探出头来的模样, 心下不由喟叹:月下观美人, 果真别有一番风致。
但他能强忍着心痒蹲在这儿, 并非全是因为天气寒冷。
自打那日他带着一身寒气直接搂住许暮, 将人冰得打了个哆嗦后,顾溪亭便再不舍得一进屋就搂住只穿着单薄里衣的许暮了。
许暮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生怕是白日里永平帝又让他不痛快了,便光着脚从床上下来寻他。
顾溪亭见状立马回过神来, 起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眼底却满是笑意:“就这么想我?”
许暮刚被拦腰抱起,就被他身上未散的寒气激得一个冷颤,但奈何顾溪亭这话说得太过露骨,气得他也顾不得冷,抬手便捶了他胸口一记:“让你翻了几日墙,别的不见长进,这浪荡公子的做派,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浪荡……公子……吗?顾溪亭细细品味这四个字,竟然觉得是对自己的夸赞,只是……
他抱着许暮钻进床幔将人轻轻放下,自己俯身撑在他上方,一只手还滑至许暮腰间,带着几分不满低声问:“你确定……别的,都不见长进?”
顾溪亭指尖隔着里衣,若有似无地在许暮腰间画着圈。
许暮皱眉看向他,在品出他话外的意思后,别过脸去,心下更加笃定:方才那四字评价再贴切不过。
顾溪亭见他这般情态又起了逗弄的心思,手上缱绻摩挲,又故意压低了嗓音,在他耳边不住追问:
“真的没有?”
“一点长进都无?”
许暮被他弄得又痒又燥,一股热意自腰间蔓延开,只得用手抵住他低声求饶。
两人嬉闹间,竟然忘了这是在许宅,外面还有永平帝安插的眼线。
若非如此,顾溪亭又何须总是偷偷摸摸半夜来此。
果然,动静才稍大一点,门外立刻传来侍从小心翼翼的询问:“许公子还未安歇?可是有何吩咐?”
许暮被吓了一跳,一把捂住顾溪亭的嘴,对外面扬声道:“无事,是半斤又不听话了,扰人清梦。”
顾溪亭虽然也紧张了一下,但还是觉得有趣,嘴被许暮捂着,眼角的笑意却要溢出来了。
他看许暮的脸色行事,随即笑着掀开被子一角,露出里面一只通体乌黑唯有四爪雪白的大胖猫,对着它毛茸茸的屁股轻拍一下。
那只叫半斤的猫儿极为配合地喵呜叫唤了几声,听起来确实扰人清梦。
门外侍从闻声疑虑顿消,只恭敬问道:“可需将半斤带回它自己房中?”
许暮看着那只被无辜嫁祸的大猫,镇定回道:“天寒地冻,就让它留在屋里吧,你们也早些歇息。”
外面的人不疑有他应声退下。
此刻,两人一猫六目相对,半斤看起来好似已经习以为常了,习惯替每天半夜都会过来的这位浪荡之人认下这风流债。
但凡屋子里出现了莫名其妙的动静,一定都是因为他不听话导致的。
连顾意都曾打趣:“这哪是猫,分明是月老座下派来捞捞牵住红线的小恩公!”
顾溪亭颇为认同,但是让他对着一只猫唤恩公,此等离奇之事,终究是难以启齿。
半斤瞥了眼顾溪亭,不跟他一般计较,谁让这人第一次翻墙角就发现了被缠在藤蔓里无法动弹、差点饿死的自己呢。
见每晚都鸠占鹊巢的家伙来了,半斤颇为识趣,优雅地跳下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迈着猫步回了自己的专属小窝。
这下,床幔内终于只剩下紧张捂嘴和目光含笑的两人四目相对。
虽然日日翻墙有点麻烦,但顾溪亭偶尔也觉得,这般偷偷摸摸,反倒别有一番刺激情趣……
他见许暮似乎忘了将手拿下,突然起了更坏的心思,他缓缓伸出舌尖……
许暮察觉后火速将手弹开,红着耳朵说了句:“下流。”
每每听到这两个字从许暮口中吐出,顾溪亭都会忍不住心猿意马,仿佛若不坐实这罪名,便对不起这两个字。
他直勾勾盯着许暮,用气音在他耳边蛊惑道:“我夜夜如此下流,小许茶仙却还未适应,想来确是在下毫无长进,还需多多努力。”
“你……!”许暮闻言气结,主要是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反驳,似乎都会被这人占尽了便宜!
这算什么?报复性调戏?因白日不得相见,便要在夜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虽然眼下情形做不了什么,最多只能讨些口头便宜,但这也让顾溪亭觉得心满意足了。
毕竟动静小了还能推给不听话的半斤,若真折腾出大动静,外面的人可真要起疑了。
思来想去,还是要怪永平帝棒打鸳鸯!不然如此天寒地冻的,最适合在他那一起泡个温泉了……
但顾溪亭向来最懂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见许暮被自己逗得真要恼了,立刻敛了戏谑,换上一副被辜负的可怜模样,将头埋进许暮颈窝,声音闷闷地撒娇:“今日侍茶时,他竟敢当着我的面,议论你与昭阳的婚期试探我的反应……府里的叶子都掉光了,也冷清得厉害,书房里处处是你的痕迹,闻着你留下的茶香,反倒觉得更虚无了……”
此番话一出,许暮的羞恼一下烟消云散,他抬手抚上顾溪亭的头发,动作轻柔:“现在呢?可还觉得虚无?”
顾溪亭蹭了蹭他温热的颈间闷声道:“被你这样搂着,倒是不虚无了,只是白天度日如年,夜里跟你短暂相处又觉光阴似箭……见不到你时,便觉得像是大梦一场,生怕梦醒后,你仍是我握不住的一番妄想……”
许暮闻言手上动作一顿,这话说的他心中亦是酸涩。
顾溪亭有此感受,他又何尝全然安心?
自来到此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这突如其来的分离,加之自身来历的虚幻之感,确实令人备受煎熬。
他甚至有一丝后悔当日的坦诚,若不知他来自异世,顾溪亭这份患得患失,或许能减轻几分?
两人就这样抱了许久,顾溪亭才撑起身子,深深望进许暮眼底。
许暮一向对他赤裸的眼神招架不住,闪躲着犹豫片刻后,竟主动伸手去解他腰间的玉带,并且试图转移话题。
“时辰不早,快些安歇吧。明日虽不需侍茶,但与林大人商议布防之事,更耗心神……”
他声音轻颤絮絮叨叨,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饰手下解衣带的慌张,奈何效果甚微,忙活半天,竟连一条带子都未顺利解开。
顾溪亭眼神从灼热变得温柔,随后又带上了些许自责。
他自然是期待许暮的主动,但每当这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为了抚平他的不安,努力去做些并不擅长之事时,他还是舍不得……
顾溪亭将手掌覆上许暮微凉又慌乱的指尖,止住了他无措的动作。
许暮抬眸,与他视线相接,床幔内无声的情愫开始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顾溪亭的呼吸渐沉,身子缓缓低下,越来越近……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低微却急促的咕咕声,仿若夜枭,又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是九焙司特制的传讯哨音!
这么晚了,而且他还在许暮这里,若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顾意不可能吹响它。
顾溪亭眼神立马变得警惕,扶着许暮从床上一起站起来,火速系好自己的腰带,又把大麾给许暮披上,才给顾意回应。
只见顾意闪身而入,带进一身寒气,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主子,出事了!王侍郎刚在府中畏罪自尽了!”
“王侍郎?王侍郎……”顾溪亭眉心紧锁,在脑中飞快搜索这个人的名字。
“可是那个挪用部分秋饷押注晏清和赢,差点捅出大篓子,曾在镇海侯府哭喊着要上吊的王文渊?”
“正是他!”顾意应道,随后又提出自己的疑问,“那笔亏空,庞云策不是已经割肉替他填上了吗?怎会突然畏罪自尽?”
顾溪亭在许暮房中来回踱步,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脑中不断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情,许暮也在试图从近日里的蛛丝马迹之中找出一些关联。
气氛正焦灼之时,顾溪亭猛地停住脚步,眼中寒光一闪:“如果,他根本不是畏罪自尽呢?”
许暮闻言心下一沉:“你的意思是?”
顾溪亭声音压得极低:“距离万国茶典不足一月,若我们此前猜测无误,庞云策欲借茶典生事,那他勾结的东瀛势力,恐怕已开始悄然渗透。”
许暮与顾意闻言,皆是一凛。
顾意仍有不解:“为何偏偏选中王侍郎下手?”
顾溪亭冷静分析:“与其说是下手,不如说是试刀。”
这番话说完,两人就都懂了。
此前,庞云策动用东瀛杀手,多在运河沿线制造事端,是为逼朝廷重启漕运,他好趁机掌控。
又或是针对行路之人,如上次阻止顾溪亭回京。
但像今夜这般,在天子脚下朝廷命官府中动手,还要伪装成自尽的模样,还是首次。
选一个本就身有污点、看似有自尽动机的官员试手,最不易惹人怀疑。若此次刑部查不出端倪,那今后庞云策便可更加有恃无恐。
最重要的是,若刺杀伪装失败,王侍郎是他自己的人,他大可解释为试验,并不是真的想杀他!
许暮越想越心惊:“一旦此法得逞,庞云策便可利用这些神出鬼没的鬼魅,大规模清理异己,甚至制造更大的恐慌和混乱!”
“宫里可已知晓?”顾溪亭急问。
“尚未,我们的人也是机缘巧合才抢先一步得知。”
好个庞云策!当真狠辣至极,竟用自己阵营里一个不大不小的棋子来试刀。
眼下外邦人员尚未大量涌入,他已敢如此行事,若等到万邦茶典之时……
许暮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白,他猛地抓住顾溪亭的胳膊:“林大人!还有惊蛰!”
他们都是庞云策的眼中钉,若东瀛杀手的目标是清除异己,他们二人首当其冲!
顾溪亭反手握住许暮的手:“怎么比刚才还凉了。”
说完不等许暮再说别的,他就转头对顾意吩咐:“立刻传令,让掠雪、裁光、冰锷、寒泓四人速来此地,暗中护卫,不得有误!其余精锐调往林大人府上!”
顾意深知事关重大,郑重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心中明白,林府与惊蛰公子固然危险,但许公子这里又何尝安全?
在那四人到来之前,主子绝不会离开半步。
当初在船上,九焙司精锐尽出,尚且护得艰难,如今这许宅之内,除了眼线,皆是寻常仆役,叫主子如何能放心?
顾意一走,室内气氛更显凝重。
顾溪亭突然将许暮紧紧拥入怀中:“我定会护你周全。”
许暮回抱住他,他见识过那些杀手的狠戾,绝非寻常护卫所能抵挡,但他更知,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让顾溪亭分心。
强压下心悸之后,许暮深吸一口气,忽然灵光一闪:“藏舟,若庞云策真将大量东瀛势力调入我大雍,其本土必然空虚,这岂非正是机会?或许可尝试……接你小舅舅回来?”
顾溪亭闻言,惊讶地放开许暮: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一月前他与昭阳已尝试过,但东瀛国内势力错综复杂,难觅良机,眼下若庞云策真有大动作,那边防备必有疏漏,确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昀川!”顾溪亭激动地再次将他搂住,“没有你可怎么办……”
许暮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随后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这边你无需过度忧心,一会儿我就把箭袖戴上,也是好久未曾体会箭无虚发是何感觉了。”
顾溪亭看着他故作轻松比划的样子,心中忧虑未减,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在听过许暮的这番话后,他心神已经比刚才稳固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忙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是如约回归啦!感谢各位小天使的等待!后边没有什么意外不会再断更了,努力做一个准时的码字机……
还是要谢谢大家在评论区的鼓励和期待,没想到自己也有能被催更的一天,真是甜蜜的烦恼呢嘿嘿!
虽然已经过了v线,也有小天使问我怎么还不入v,其实最开始是期待这一刻的,倒不觉得自己能赚到多少钱,因为确实有文丑的地方,但是总觉得到了v线也是证明起码文章合格了。
前阵子忙碌之下不想匆匆入v,让大家花钱买不到快乐,所以到现在也没有入啦!如今回归,更多的是不想辜负等待期待和认可我的小天使们!所以会更新几章补偿再考虑入v的事情!
后边有入v计划会提前预告的,虽然看的人不多,但是就算只有一个人在看,也是难寻的知己,也会一章章写完,并努力越写越好。
还是那句话,文被喜欢,大家看的快乐,是我的荣幸啦!小天使们,看文儿愉快~
第83章 殉情之约 “看,我都准你殉情了,生同……
顾意悄然退去时, 暗中示意九焙司的暗影在各处下了重剂量的安神散。
这许宅之内,不到日上三竿,绝不会有人醒来。
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 纵有无奈,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许暮这宅邸, 原本也有九焙司的人手护卫, 只是此前尚未到需要惊鸿、霜刃两司正副统领齐至的地步。
可眼下, 即便将九焙司所有精锐尽数集结于此, 顾溪亭心下那根紧绷的弦, 也不能有丝毫放松。
他紧紧搂着许暮不肯撒手, 声音里都透着一股紧绷感:“不止为何,心中总觉得不安。”
其实也不怪顾溪亭如此紧张, 回想云沧时, 晏无咎虽贪婪算计,将许暮囚禁折磨,但终究存了几分顾忌, 总能让他寻到机会救出。
可庞云策此人, 心狠手辣,野心滔天, 出手便是直取性命的杀招。
只要一想到许暮可能受伤, 乃至……顾溪亭就觉得心如刀割。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骤然冒出, 顾溪亭脱口而出:“不然……反了吧?”
许暮闻言却失笑摇头, 知道他这是真的急了,做不得数, 只温声安抚:“说什么胡话?”
顾溪亭却突然执拗起来:“若反了,至少我能日日守着你,寸步不离, 何须像如今这般,处处受制于人?你不在我眼前,我如何能安心?”
这话听起来,倒是有点认真了。
许暮在他怀中轻叹一声:“眼下赤霞、凝雪并立,正是大雍茶脉新生、民生可期的开端。若骤然起事,烽火连天,这来之不易的局面顷刻便毁,更多百姓将流离失所,食不果腹,骨肉分离……你我后半生,又如何能心安?”
顾溪亭听完这番话,突然像个因做错事而无措的小狗,把头埋进许暮的颈窝:“这些道理,我都懂,我只是……”
这一次,许暮却没等说完就将他的话打断,声音清朗还带着笑意:“我知道你怕什么,但你不是那般只顾一己私欲之人,你若真放心不下,不如我们约好,若我此次当真命丧都城,你便替我报了血仇,再来寻我,届时大雍是乱是治,又与你我何干?”
命丧都城这几个字一说出口,顾溪亭就感觉自己的心猛地被揪了一下,几乎是想立刻捂住他的嘴。
到底是谁在说胡话!
然而,报仇后再随他而去这个选择……在脑中盘旋了片刻后,他竟然觉得莫名合理,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美。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见许暮神色平静,并非玩笑之态。
阴阳永隔,痛苦的多是生者。许暮此人,当真每每语出惊人,行事出人意表。
许暮心中所思,却与顾溪亭相反。
自我了断,需要莫大的勇气。
他曾被寄予厚望,即便孤身一人也要努力活下去,而至亲离世的潮湿阴霾却缠绕半生,连选择结束生命都恐是辜负。
他不愿顾溪亭重蹈覆辙。
况且,以顾溪亭的性子,若未能护他周全,必会陷入无尽自责,痛苦一生,甚至迁怒他人,搅得天下不宁。
既然如此,不若预先约定:一人先去,另一人绝不独活。
许暮抬起头,迎上顾溪亭深情的目光,只听他郑重回道:“好,我答应你。”
许暮闻言,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看,我都准你殉情了,生同衾,死同穴,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顾溪亭听完后,只是将人搂得更紧,闷声道:“我只怕……你在黄泉路上,不肯等我。”
许暮闻言失笑,指尖轻点他额头:“又在说胡话了。”
经此一番生死相托的约定,顾溪亭躁动不安的心绪竟奇异地被抚平。
他一直抱着许暮,享受暴风雨中的片刻温情。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主子。”
顾溪亭松开许暮,扬声道:“进。”
门开后顾意先进来,身后跟着的不仅有掠雪、裁光、冰锷、寒泓这四位惊鸿、霜刃两司的统领,竟连醍醐和冰绡也一同前来。
众人面色凝重,已是许久未见如此阵仗。
顾意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就会变得十分沉稳,条理清晰地给顾溪亭汇报:“主子,林大人府上已加派了人手,许宅不大,所有能埋伏暗影的角落皆已安排妥当,掠雪他们四人负责近身护卫,会一直守在此屋周围。醍醐和冰绡医毒精湛,为防万一,也一并过来了。”
他思虑周详,竟比方才心绪不宁的顾溪亭还想多了一步,这让顾溪亭在必须离开情形之下,又安心了几分。
顾溪亭目光扫过几人,郑重托付:“昀川,便有劳诸位了!”
几人齐声应下:“大人放心!”
顾溪亭与许暮最后对视一眼,目光中交织着各种情愫,在许暮对他点头后,旋即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顾溪亭走后,许暮今夜也不可能再有睡意了,索性将几人唤至桌前。
他取出一份名册,执朱笔利落地圈划掉几个名字:“这几人,我已证实是永平帝与庞云策安插的眼线,若有刺客来袭,趁乱铲除,不必留情。”
醍醐与冰绡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妙啊!”此举既可清除内患,又能嫁祸刺客,一箭双雕。
许暮微微一笑,又在另几个名字上画了圈,接着道:“这几位可用,若局势可控,你们也无性命之忧时,能救则救。”
掠雪认真记下名字率先点头,又问道:“那……其余仆役呢?”
许暮神色平静:“皆是无辜之人,不应卷入纷争,若有刺客来袭,由一人带领,集中安置到偏院避祸,他们目标在我,不会分散精力顾及旁人。”
九焙司众人闻言,心下对这位许公子更添敬佩。
当断则断,恩怨分明,又不失仁心,这般心性与魄力,与自家大人当真相配至极!
*
与此同时,顾溪亭与顾意快马加鞭,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郊军营,摸到了萧屹川的主帅大帐。
萧屹川被顾溪亭轻轻拍醒时,险些抄起枕边大刀劈过去,待看清来人时,他骂骂咧咧地起身披衣:“死小子!你外公我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么吓!”
顾意在一旁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顾溪亭咧嘴一笑,赶紧说明来意:“外公,我也不想半夜扰您清梦,实在是有急事!”
“能有什么急事?!”萧屹川嘟囔着,心想都城脚下,还能比边关告急更乱?
然而,当顾溪亭言简意赅地将王侍郎“畏罪自尽”、东瀛杀手或已潜入都城、许暮安危堪忧,以及担心东瀛势力可能趁虚而入的推测道出,萧屹川顿时拍案而起。
“此等大事,你个臭小子怎么不早说!”
顾溪亭内心苦笑:外公,我也是刚到,还差点被您老当刺客给宰了!
于萧屹川而言,都城死几个官员他并不在意,除了许暮和自家外孙,余者大多死不足惜。
但东瀛势力欲借机侵扰海疆,却是关乎国本,不得不防!
他拿着蜡烛翻出那张绘制的有些简陋的海疆图,在案上铺开,凝神细观良久,叹道:“海上搏杀,浪急风高,与陆战迥异,论及此道,眼下军中……恐无人能及你舅舅当年。”
提及顾停云,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郁的寂静。
顾溪亭还不打算将试图营救舅舅的想法告知外公,一来此事渺茫,二来……他亦是担忧,经历当年那般惨烈与背叛,舅舅是否还愿回归故土?
人心经年累月的创伤,是非外人所能轻易揣度抚平。
但无论如何,总要试上一试,这一试,或许如星火般微弱,却也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光亮。
两人沉默间,一直凝神看图、沉默不语的顾意,忽然上前一步,指向图中一处标注着鬼哭滩的险要,声音一反平日跳脱,带着异样的沉稳与笃定:
“老将军,主子,请看此处。鬼哭滩暗礁密布,海流诡谲,每逢朔望大潮,更是凶险万分。敌军若行奇袭,必不敢走主航道。反观其侧翼这三条支流,水面看似平静,水下却多潜流沙洲,极利于轻舟快艇隐蔽接近,突袭沿岸哨所或小型渔港。”
他指尖移动,又连续点出几处湾澳:“还有这几处,避风条件佳,但入口狭窄,易守难攻,更易设伏。若我是敌方统帅,或会以此为跳板,夜间集结兵力,发动偷袭后迅速遁入外海,难以追踪。”
顾意一番话说完,帐内霎时静默无声。
萧屹川和顾溪亭皆面露惊异,看向顾意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难以置信。
顾溪亭更是心中震动。
他深知顾意机灵,于陆上追踪、侦查、护卫极具天赋,他成为九焙司的天魁首,也不仅仅是因为跟自己关系亲近,可这么多年却从未听闻他对海战亦有如此见识。
顾溪亭压下心头翻涌的猜测,看向顾意:“你从何得知这些?”
顾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那份沉稳瞬间消散,又带上了点平日的跳脱:“回主子,我……我也说不太清,就是看着这图,脑子里好像自己就冒出了这些念头……兴许是……书看多了?”
顾溪亭挑眉,虽然他很想相信,但书看多了……这个说法……他养大的人,自己能不清楚吗?
萧屹川不了解顾意,在听完他这一番话后眼冒金光,重重一拍顾溪亭肩膀,声音带着惊叹:“好小子!你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捡到的宝贝?”
顾溪亭努力回忆那日雪地初遇的情景,最终摇头:“就在一片覆雪的烂叶堆里捡到的。”
当日之事顾溪亭也不是有意忘记,确实因这几年被下药的缘故,好多记忆都是模糊的了。
或许,当年捡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濒死的小乞儿,只是顾意的身世……顾溪亭有些惆怅,如今确实难溯源头了,不然也可以帮他找一下是否有亲人还在世。
反观顾意,浑不在意自己来自何方,只是被萧屹川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傻笑。
三人不再多言,就着帐内昏黄的油灯,针对各种可能的海上威胁,仔细推演布防,调整应对预案,直至东方天际透出隐隐的青白色。
顾溪亭还是不方便正大光明的在军营里晃悠,起身准备告别:“我们该回去了。”
萧屹川看着外孙眼下的淡青和略显疲惫的面色,心中自是十分心疼,突然沉声问他:“这般殚精竭虑,周旋于群狼环伺之中,好外孙你说实话,可曾觉得不值?若你倦了,累了,萧家军铁骑仍在!何须一味忍辱负重?外公当年……便是太过顾全那狗屁大局,未能及时护住你外婆和娘亲还有舅舅,以致抱憾终身!如今,不能再看着你……”
他话未说完,顾溪亭却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戏谑打断他:“外公,您这护国大将军,怎么说起话来,比我还要大逆不道了?”
萧屹川一怔,随即摇头失笑,眼底却是一片难以言说的苍凉。
顾溪亭看着外公沧桑的面容,知他心中所想。若说实话,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他在来之前都有在想,只是……
他坚定地看着萧屹川的眼睛:“世家权贵争权夺利,其间腌臢阴暗,自有天道公理裁决清算,何必牵连无辜,让大雍百姓承受战火流离之苦?总得……有人去试着走一条不同的路。”
萧屹川也看向他,仿佛想透过他的眼睛,看看初回都城那年所见到的肆意张扬的顾溪亭。
“记得我上次回都城那年,虽不能相认,但远远瞧着,你即便声名狼藉,行事却快意恩仇,虽步步惊心,却也活得尽兴。”
顾溪亭似乎都快忘了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他伸了个懒腰,望向帐外渐亮的天光:“青史之上,或许不会留有我顾溪亭什么好名号,但至少,不应是霍乱之源、亡国之始。”
况且,这世间总还有些人间烟火,值得守护。
萧屹川看着这样的顾溪亭,眼眶骤然发热,重重一拍顾溪亭肩膀,声音微哑:“好!好小子!不愧是我萧家血脉!”
顾溪亭闻言嘴角弯起,带上一丝近乎狡黠的暖意:“那也得庆幸,您有位极好的孙媳。”
孙媳……萧屹川显然还没太适应这两个字,先是一愣,反应过后随即朗声大笑,所有沉重仿佛都在这一笑中散去不少,他用力叮嘱道:“万事,务必护好你自己和许家小子。”
“孙儿明白。”
“快回去歇着吧!”
顾溪亭转身与顾意一同消失在渐明的晨曦之中。
第84章 身世之谜 “还是……您想当我爹啊?”……
马蹄踏碎都城清晨的薄雾, 顾溪亭与顾意一路快马加鞭,悄然返回靖安侯府。
顾意眼疾手快地接过顾溪亭的披风,递给迎上来的云苓, 转头对顾溪亭道:“主子,您先歇会儿吧。”
顾溪亭却摇了摇头, 脚步未停, 目光径直投向云苓:“许宅那边, 可有消息传来?”
云苓立马回道:“回大人, 一切安好。”
听闻一切安好四字, 顾溪亭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脚步也随之放缓。
顾意看在眼里,心下暗幸自己离府前特意交代了云苓, 务必时常去九焙司打探许宅动静, 以便他们归来便能知晓。
既无事,他赶忙趁热打铁,示意云苓将备好的早膳直接送入书房。
顾意想着, 可千万不能许公子没事, 主子先累垮了,这天气眼见着一天冷过一天, 饭再不好好吃, 若是他病倒了, 这一大家子人可真就没主心骨了。
书房内, 顾意狼吞虎咽,顾溪亭却有些食不知味。
静默间, 他忽然抬眼,看向吃得正香的顾意:“你当年被带回府之前的事,还能记得多少?”
顾意正咬着一只肉包, 闻言动作一顿,皱起眉头努力思索,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含糊道:“记不得一点……”
难题又被抛了回来,顾溪亭轻叹一声眉头蹙起。
顾意瞧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自家主子真是操心的命,忍不住提醒:“粥快凉了。”
顾溪亭闻言,虽然听了他的话端起碗,心思却显然不在粥上。
顾意三两口将自己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难得正色:“主子,我知道您想帮我寻亲,但这事顺其自然便好,这么多年,您待我如兄长一般……”
顾溪亭本来正听得认真,谁知顾意却话说一半,顿了好久才皱着眉问他:“还是……您想当我爹啊?才非要知道我亲爹是不是还在世……嗯……其实也不是不行……”
眼看顾意又开始没正形,顾溪亭心想我才比你大几岁啊!
他没好气地拿起自己盘中一个未动的包子,精准地塞进顾意嘴里:“比谁都能吃,我可养不起你这么大个儿子。”
顾意被塞了满嘴包子,却笑得眉眼弯弯,一副贱兮兮的模样。
只是见他这般插科打诨,顾溪亭心下那点关于他身世的沉重思虑倒也真的散了些许。
其实,他并非非要替顾意寻亲不可,只是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若顾意真是哪位名将之后,却屈才于自己这声名狼藉的监茶司,对他而言未免不公。
可看顾意这般没心没肺乐在其中的模样,委屈二字,怕是此生与他无缘了。
吃饱喝足,困意上涌,顾意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顾溪亭见状,立刻挥手赶人:“回去歇两个时辰,晚些同漱玉他们一道过来。”
顾意眼泪汪汪:“主子您也歇歇吧,总不能夜夜如此熬着,我这脑子都快成浆糊了……”
顾溪亭闻言失笑,心想方才在军营对着海疆图时,也不知是谁两眼放光,分析得头头是道,不见半分困倦。
顾意走后,书房骤然安静下来。
顾溪亭却并未回自己卧房,自许暮搬离后,那屋子便显得空落落冷清清的,鼻尖仿佛总萦绕着一抹清冽茶香,偏又寻不到那人身影,徒增怅惘。
他索性就在书案后坐下,以手撑额闭目浅寐。
*
“侯爷。”镇海侯府内,墨影看了眼在庞云策身旁泡茶的晏清和,没有继续往下说。
晏清和何等识趣,立刻起身:“侯爷既有要事,在下账本尚未看完,先行告退。”
庞云策却抬手虚按,语气随意:“无妨,不过闲谈几句,你坐着便是。”
墨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看向晏清和。
晏清和却只是微微一笑,将刚沏好的一盏茶轻置于庞云策面前:“侯爷厚爱,只是账目繁杂,确需尽快理清。”
言罢,他不等庞云策再开口挽留,便躬身一礼,从容退了出去。
墨影望着他消失在门廊的背影,走到他方才的位置坐下:“侯爷似乎,对他改观不少。”
庞云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盏,笑得意味深长:“几番试探下来,若还如初来时那般待他,岂不寒了人心?”
人心若寒了,还如何做一颗好用的棋子,一个听话的摇钱树?
虽被婉拒,但晏清和方才那份不卑不亢、分寸得宜的态度,反倒让庞云策更觉满意。
他回味着那离去的身影,或许是身边尽是谄媚逢迎之徒,偶尔见到一个还存着几分风骨与疏离的,竟也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况且,他几次三番暗中设局相试,此子确如投诚时所表,只求为兄复仇,寻一足以抗衡薛家的靠山。
而自己,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至于其他机密,即便自己有意透露,他也避之唯恐不及,分寸拿捏得极好。
如此重情义、知进退之人,若能彻底收服,岂非美事?
毕竟眼前这墨影,虽得力,却非我族类,自有其野心与盘算,待大业成就,其存在反倒可能成为阻碍。
彼时,他庞云策身边需要的,是一条更能替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的忠心之犬。
晏清和,瞧着正合适。
庞云策收回目光,看向墨影:“有何新消息?”
墨影放下茶盏:“双喜临门,大理寺的人去王侍郎府上查了一圈,结论也是畏罪自尽。”
此事虽在庞云策预料之中,却仍值得一喜,他所有的计划都在一步步顺利推进。
“第二件呢?”
“侯爷,今日立冬了,是靖安侯……例行入宫的日子。”
庞云策闻言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恶毒兴奋。
是了,每年入冬后,永平帝都要召那位长居慈恩寺祈福的靖安侯祁远之入宫,商讨年末诸多祭祀庆典事宜。
而每次,顾溪亭都会被一道传召入宫,美其名曰:增进父子之情。
庞云策看向墨影:“你的意思是?”
墨影垂首:“如侯爷所愿。”
“那就今夜!”庞云策抚掌,几乎要大笑出声,王侍郎之事刚出,顾溪亭定然料不到是他的手笔,防备不及。
恰逢今日他会被困宫中,分身乏术,正是除去许暮的天赐良机!
墨影躬身退下安排今夜刺杀之事,多年合作,他早已深谙庞云策心思。
只是有一层,他或许未能全然窥破。
晏清和大殿当日败于许暮之手,岂会无怨?若借此良机除掉许暮,于茶道一途,晏清和便再无对手。
届时,他只能更加依附于庞云策,岂不妙哉!——
顾意领着漱玉、涧踪、岫影、潜鳞几人悄步进入书房时,见到的便是顾溪亭以手撑额闭目浅眠的模样。
见状,几人顿时将脚步放得极轻,顾溪亭向来浅眠,此时却似毫无察觉,显然是真的累到了。
几人互相推搡使眼色,无声地用唇语和手势争执谁去唤醒顾溪亭。
顾意戳漱玉,漱玉推涧踪,涧踪缩到岫影和潜鳞身后,挤眉弄眼:你去,你去!
其实,顾溪亭睡着后,不是不能叫醒,但众人都知道他昨夜又是一宿未合眼,此刻见他竟在书案前便撑不住睡去,谁都不忍心贸然惊扰。
正犹豫间,却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只见顾溪亭姿势没变,低声道:“来了。”
推搡的几人瞬间僵住,齐声:“大人。”
他们初入时顾溪亭确未察觉,但那番推让动静,早已将他吵醒了。
顾溪亭唤云苓送来浸了冷水的帕子,用力擦了把脸,靠凉意驱散睡意。
几人看着他这般近乎粗鲁的提神方式,心下皆有些发酸,他们这位大人向来注重仪容,何曾见过他如此不拘小节?
但彻底清醒后,顾溪亭的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静,不见丝毫疲态:“昨夜之事,想必你们已知晓。”
岫影率先开口,思路清晰:“赤霞、凝雪热卖,万邦使团陆续抵达,各港口船只往来剧增,鱼龙混杂,确是良机。若我是庞云策,必会将东瀛杀手藏于船底暗舱或压舱水箱之中,分批潜入。”
不愧是雾焙司统领,一言切中要害。
顾溪亭颔首,沉声部署:“故此,我们的人,必须盯死所有吃水异常、报关文书与实际载货明显不符的船只,记录其泊岸后人员物资流向,找出其在城内的藏匿据点,记住,只盯不抓,我要的是顺藤摸瓜一网打尽,切勿打草惊蛇。”
几人神色一凛:“明白!”
顾溪亭沉吟片刻,又交给烟踪司的篆烟两样东西:“将此信,并此物,亲手交予昭阳。”
篆烟接过,是一封密信,和一个簪子。
那簪子顾溪亭当初去钱秉坤那里的时候拿出来过一次,这次若非万分紧急,他绝不会动用。
只是这簪子是钱秉坤送的,他虽然认得,但他舅舅顾停云是否也认得,只能试试看了。
众人领命下去后,顾溪亭再次摊开一张繁复的图纸,他指尖划过几个被惊蛰重点标注过的港口,眉头紧锁。
九焙司再精锐也人手有限,定有力所不及之处,庞云策若多方渗透,恐防不胜防,外公的萧家军打仗没得说,但在这种事情上,恐怕助力不上太多。
而昭阳暗中的势力,大半都因为顾停云的事情在东瀛回不来……眼下能一起想办法的,恐怕只有林惟清和惊蛰了。
顾溪亭正想叫人去林府传信,就听见门口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他心下一凉:许宅出事了?
他猛地拉开房门,只见顾意面色凝重立于门外:“主子,怀恩公公来了。”
顾溪亭若有所思,并非侍茶之日,他为何会突然传召自己。
但幸好来的是怀恩,不管何事,他总归是能提前跟自己透露一些消息。
顾溪亭快步来到前厅,见怀恩神色如常,心下稍安。
怀恩上前行礼:“顾大人,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顾溪亭走近一步:“有劳公公,可知陛下突然传召,所为何事?”
怀恩低声回他:“是老侯爷进宫了,年关将至,加之万邦茶典诸多事宜……”
老侯爷……祁远之,顾溪亭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位养父。
差点忙忘了,每年立冬过后,祁远之都要在宫里待上好几日,而他每至此时,都需要去宫里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只是彼时他不知晓自己的身世,虽觉空虚,但也习以为常了。
而如今面对一个虚伪冷漠的亲生父亲,一个形同虚设的养父,他又该如何演,才显得真切呢?
顾溪亭只觉得一阵厌烦与头疼袭来,甚至比应对庞云策的阴谋更觉心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对顾意交代:“你看好那头,真有事见不着我就去找昭阳。”
许暮如今是昭阳名义上的准驸马,有些事,她出面或许比他更为便利。
顾意神色肃然:“明白!”
顾溪亭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未再多言,略整衣袍后便随怀恩向外行去。
顾意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又抬眼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低声喃喃:“但愿……什么都别发生。”
第85章 雪夜惊变 应当还赶得及回去,陪他看这……
顾溪亭刚踏入宫门不久, 今冬的第一场雪,便不期而至。
都城的雪年年都下,算不得稀奇, 往年纵有再好的雪景,也很难引得顾溪亭驻足流连。
可今日, 他却倏然停步, 仰面望着纷扬而下的细雪, 竟有些出神。
侍立一旁的怀恩公公并未催促, 只静默相伴。
他虽猜不透这位小侯爷此刻心中所想, 却能瞧出, 这竟是难得一见的褪去了所有锋芒、平静无波的顾溪亭。
雪花冰凉,落在脸上, 瞬间融化。
顾溪亭想到的, 是那日与许暮的约定。
彼时,半斤正赖在两人中间,许暮捏着它雪白的爪子突发奇想:“冬日雪地里, 它这爪子踩上去, 岂不是瞧不见了?”
顾溪亭瞧他难得露出这般天真情态,只觉得稀奇可爱, 故意逗他:“等下雪了, 扔出去试试便知。”
半斤竟似听懂人言, 不满地喵呜一声, 伸爪便捂他的嘴,惹得许暮笑倒在他肩头。
临睡前, 许暮窝在他怀里,声音带着些许困意:“都城会下雪吗?”
顾溪亭闭着眼,思绪飘远:“会, 捡到顾意那日,便是个大雪天。”
许暮的声音里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好奇:“都城的雪,是什么样的?”
顾溪亭仔细回想,往年的雪景在脑中掠过,半晌,才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应道:“万籁凝尘,落得一个清净。”
许暮闻言,忽然翻身趴到他身边,带着一丝憧憬说道:“我从未见过大雪,但我们那儿的人说,若能同看一年里的第一场雪,这两人便能一直在一起。”
顾溪亭本已睡意昏沉,被他这话闹得清醒了几分,失笑着将人按回怀里搂紧:“算日子也快有初雪了,到时,我陪你一起看。”
“还好,雪不大。”顾溪亭收回目光,低声自语,眼下细雪轻柔,一时半会儿积不起来,应当还赶得及回去,陪他看这第一场雪。
“是呢。”怀恩低声附和,语气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雪若大了,路就该不好走了。”
顾溪亭闻言,唇角微弯,摇了摇头,他并不怪怀恩不解其意,这本就是独属于他和许暮的秘密。
他甚至开始想象,许暮一身翠色衣衫,立于皑皑白雪之中,该是何等鲜活夺目的景象。
思及此,顾溪亭心头一热,脚下步伐不由加快了几分,他只想快些演完宫中这场戏,尽快赶回他那儿,赴场初雪之约。
怀恩见状赶忙小步跟上,心下嘀咕:这小祖宗,方才还静得像尊玉雕,转眼又急成这样,真是愈发难以捉摸了。
*
宫中暖亭,炭火烧得正旺,与外间的寒意隔绝开来。
亭中二人,正是当今天子永平帝与靖安侯祁远之。
早年传闻,永平帝与这位靖安侯情谊深厚,乃至祁远之终身未娶,非说是八字不宜娶妻,还力排众议执意要收养顾溪亭,皆是永平帝鼎力支持才得以实现。
未曾知晓身世前,顾溪亭也曾以为这是君臣相得的佳话,是莫逆之交的证明。
可如今……若当年母亲之事与二人皆有关联,那其中纠葛,恐怕远非情谊二字所能涵盖。
只是祁远之长年居于慈恩寺,顾溪亭回京后也曾暗中观察,确未见他有何异动。
此刻远远望去,雪亭之中,永平帝与靖安侯对坐笑谈,倒真是一副经年未见却依旧和乐的模样。
顾溪亭垂眸,压下心绪:罢了,今日是来演戏的,待一切尘埃落定,祁远之究竟是人是鬼,自有分晓。
他收敛心神,上前恭敬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永平帝笑容和煦,亲自起身虚扶:“诶,今日不在御书房,不必拘礼。”
顾溪亭谢恩起身,永平帝面上又带了些嗔怪般的笑意,看向祁远之:“还不快见过你父亲?”
“父亲安好。”顾溪亭转向祁远之,依礼问安。
“陛下一直念叨你,说是许久未同与你好好手谈一局了。”祁远之神色温和,语气是一贯的淡然。
顾溪亭闻言心下一沉,永平帝虽棋瘾不大,但一下起来时辰便没个准数,若再被留宿宫中……然而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懂事道:“臣岂敢耽误陛下与父亲叙旧。”
永平帝却摆手笑道:“你父亲最爱观棋,难得雪景当前,良辰佳时,万事皆可待棋终再说,哈哈哈哈哈……”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便显刻意了,顾溪亭只得应下:“臣……恭敬不如从命。”
内侍奉上棋盘,永平帝执黑,顾溪亭执白,祁远之则静坐一侧观战,姿态闲适。
只是那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棋盘,又在顾溪亭强作平静的脸上停留。
棋局初开,尚能维持着基本的章法与体面。
永平帝落子从容,带着帝王特有的掌控力,偶尔闲谈般论及朝中琐事,语气温和,俨然一副君臣相得、父子融洽的景象。
顾溪亭一一应对,言辞恭谨,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宫外。
心念纷杂,手下便露了痕迹。
一子落下,看似进取,实则冒进,无意间将一角薄弱处暴露于人前。
永平帝拈着黑子的手于半空微微一顿,并未立刻落下,反而深沉地看了顾溪亭一眼:“藏舟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顾溪亭心头一凛,一旁静默的祁远之却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带着常年礼佛沉淀下来的淡然,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瞬间的凝滞:
“陛下恕罪,年轻人,心性总归跳脱些,定性不足,想必是年关将至,诸事繁杂,心神尚未完全安定。”
这番话,看似请罪,实则轻描淡写地将顾溪亭的失态归因于年岁与公务,巧妙地化解了永平帝直接的质问。
永平帝闻言一笑,顺势落子,不再深究,转而看向祁远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远之啊,你总是这般护着他。”
祁远之将目光从棋盘上挪开,望向永平帝,神色诚挚:“臣命理有缺,幸得佛门眷顾,方可久居慈恩寺静修,藏舟自幼长于陛下身边,受陛下教导良多,臣未能尽教养之责,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略略溺爱一二,实在惭愧。”
他将未尽之责揽于自身,又将永平帝的照拂高高捧起,姿态放得极低,应对得滴水不漏。
顾溪亭垂眸听着这两人看似温情脉脉的对话,指尖微凉,他尽力稳住心神,但一股莫名的心悸愈发强烈,挥之不去。
这暖亭融融,隔得开风雪,却化不开经年累月积下的复杂难言。
亭外雪落无声,亭内棋局继续,言笑晏晏,却似有一张无形的网,正随着天色渐暗而悄然收紧。
他心中的不安,也随之愈演愈烈。
*
许宅小院,雪落无声,悄然掩去了白日里的喧嚣。
许暮抱着半斤倚在窗边,窗外雪光映着廊下灯笼,泛着孤寂的暖色。
他看了一日账册眼底微涩,此刻难得静谧,不由想起顾溪亭那日所言:万籁凝尘,落得一个清净。
半斤在他怀里发出咕噜噜的满足声响,许暮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心想:今日总来跟它争位置的那人,不知还来不来了。
早前九焙司的人来报,说他被召入宫,正陪永平帝与靖安侯下棋。
可天色早已暗透,宫中的棋,要下这般久么?
“小心!”
思索间,一道凌厉箭气骤然撕裂雪幕,直扑许暮面门!
电光石火间,一道细若游丝的银光卷过,将那箭矢扫偏钉入梁柱!裁光身影骤现,急喝道:“公子!蹲下!”
许暮虽不是个中高手,但胜在反应极快,抱着半斤猛地侧身闪至墙边,随后将它放到地上,快速说道:“小半斤,找地方躲好。”
半斤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喵呜一声窜入榻底。
抬眼间,只见窗外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入院墙,刀光森然,踏雪无痕。
无需号令,埋伏各处的九焙司精锐瞬间扑出,刀剑出鞘之声骤起,死死护在主屋之前。
院中顿时陷入混战,刀风卷着雪花狂舞,金铁交鸣彻底取代了落雪的静谧。
东瀛刺客刀法诡异,身法飘忽,狠辣刁钻,皆是精锐。
但顾溪亭留下惊鸿司和霜刃司的人,乃是九焙司的精锐,尤其掠雪、裁光、冰锷、寒泓四人更是其中顶尖的高手。
他们配合无间,招式凌厉实用,毫无花哨,只为杀人护主。
鲜血飞溅,纯白雪地上迅速绽开刺目红梅。
久攻不下,死伤渐增,刺客中发出一声尖锐唿哨,剩余几人虚晃一招,毫不恋战,转身便逃,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后,果断得令人心惊。
院中霎时死寂,只余几具尸首与斑驳血迹。
掠雪迅速查验,沉声令道:“清理干净,加强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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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物!”庞云策听完墨影的回报,闭眼揉着自己的眉心,每次他觉得头痛欲裂时,都是这副随时可能会发疯的状态。
“顾溪亭……顾溪亭!他对那个许暮,竟看重到如此地步?!竟一直派人守在许宅附近?!”
墨影垂首:“侯爷息怒,此次虽未得手,却也摸清了对方底细,只是已然打草惊蛇,日后恐怕……”
日后?顾溪亭没有防备尚且把自己的鬼众打得溃不成军,若日后防备更甚,还能有什么机会,必须今日!
庞云策猛地打断他,眼中是疯狂的杀意:“没有日后,就在今日要了许暮的命,他顾溪亭越是要护住的东西,我越要在他面前,亲手碾碎……”
他阴沉沉看向墨影:“下一批鬼众多久能到?”
墨影蹙眉:“需三日后方能抵达。”
庞云策脸上浮现恶毒冷笑:“好,那就将现有的鬼众全部派去,趁他们刚退敌正松懈时,给我杀个回马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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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宅院内,众人刚松半口气,伤处尚未来得及包扎,一股更浓重的杀意便如潮水般再次汹涌压来。
九焙司众人瞬间噤声,交换眼神,迅速靠拢。
掠雪疾步至门前,语速极快:“公子勿出!今夜恐难消停了!”
许暮也没料到对方一次失手竟然还会再杀回来,看来是知道顾溪亭今日不在,一门心思想要自己的命呢……
他于门内应道:“护好自身!”他心知自己出去亦是拖累,于是强自镇定,急唤烟踪司的人,“速去公主府求援!”
这一次,来袭的黑影不再是十数人,而是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至,数量数倍于前!
许暮隔窗见状,心下冷笑:庞云策为杀他,当真煞费苦心了。
惨烈厮杀再度爆发,白雪、黑衣、赤血,在这方小院中交织出诡异又残酷的画卷。
九焙司众人武艺虽高,然而人力有穷时,黑衣刺客看准了这点,如扑火飞蛾般以命换伤,疯狂冲击着九焙司的防线。
掠雪右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染重衣,裁光呼吸急促,步伐已见虚浮,冰锷、寒泓更是虎口崩裂,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呸!老子今日莫非真要交代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