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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死也得撑住!不能负了大人所托!”

许暮在屋内,清晰地听见外面兵刃碰撞与闷哼之声,心如刀绞。

他左手默默覆上右臂的箭袖机关,心下已做最坏打算,即便等不到援兵,死前也要多拖几个垫背!

他不惧死,只是……许暮无奈一笑:藏舟,终究还是要辛苦你为我报仇了。

想罢他不再犹豫,悄然启窗,于墙边窥准时机,袖箭连发,精准射倒两名正欲对裁光下杀手的刺客。

饶是如此,九焙司众人还是被步步逼退至房门廊下。

掠雪后背重重撞在门上,嘶声朝内喊道:“许公子,恐怕要对不住了!”

许暮闻声,想开门让他们进来,他果断拉开门闩,让众人退入屋内,一起在里面起码能多坚持个一时半刻,算时辰援兵也应该快到了。

就在房门开启、防线将溃未溃之际,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围起来!一个不留!”

是昭阳!许暮第一次觉得昭阳的声音犹如天籁!

昭阳公主竟亲自带着大队人马及时赶到!皇家侍卫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扭转战局。

黑衣刺客骤遇强援,阵脚大乱,欲作困兽之斗,其中数人更是毫不迟疑地咬碎毒囊,顷刻毙命!

“穷寇莫追!清理现场,救治伤者!”昭阳疾步踏入园中,目光扫过满院狼藉与血污,心下骇然:幸得九焙司精锐舍命苦撑!

“昭阳!”许暮疾步迎上,劫后余生,声音激动。

“嫂……你没受伤吧!刚进来的时候,吓死我了!”昭阳一阵后怕,若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她简直不敢想象顾溪亭若知此情,会疯魔成何等模样!

“来得正……”及时二字尚未出口,许暮眼角余光骤然瞥见昭阳身后高墙之上,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现身,弓弦满引,一支利箭划出诡异弧线,避开所有护卫,阴毒无比地直取昭阳后心!

电光石火间,许暮不及思索,猛地将昭阳推向一旁。

他只觉胸口一窒,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推去,冰冷的刺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许暮踉跄着低头,只见一截羽箭尾羽,正正钉在自己心口。

所有声响仿佛骤然远去,视野迅速模糊黑暗,他无力地向后倒去。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余一个念头:就这样……结束了么……

“昀川!”

顾溪亭不顾一切地从宫里赶过来,正正看见许暮胸口中箭向后倒去……

第86章 生死一线 “求求你……求你……别丢下……

顾溪亭冲过去的身影几乎快成一道闪电, 明明是离得最远的,却是第一个冲上去抱住许暮的。

“昀川……昀川!”

顾溪亭压着嗓子,满是惊惶, 他轻轻托起许暮的后颈,怀中人的脸色却苍白如纸, 连呼吸都已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温热的鲜血从许暮的伤口不断渗出, 浸透了他的衣衫, 也染红了顾溪亭的双手。

那刺眼的血色, 瞬间将顾溪亭所有的理智都燃烧殆尽。

昭阳是第一个恢复理智的:“顾意, 快去叫人!”

顾意闻声, 什么礼数也顾不得了,甚至来不及应一声, 转身便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顾溪亭抖得厉害, 试图用手去捂住许暮流血的伤口,可鲜血仍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求求你……求你……别丢下我。”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恍惚间, 他似乎能听见许暮带着无奈笑意的声音, 轻声说他又在说胡话了。

可此刻,怀中的身体温度正一点点流失, 变得越来越冷。

昭阳深吸了一口气, 将手覆在顾溪亭的肩上:“先把人抱进去。”

顾溪亭猛地抬头, 赤红着眼睛满脸泪痕, 他望向昭阳的眼神里充满了自责与痛苦:“是我不好……是我没护好他……”

昭阳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溪亭,但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她扶着顾溪亭的肩膀蹲下身:“我知道这很残忍,但他需要你的清醒……”

顾溪亭身体一颤,将额头紧紧抵住许暮冰凉的额间, 片刻后踉跄起身,将人小心翼翼地抱进屋里。

劝好顾溪亭,昭阳立刻转向静立一旁的侍卫统领:“李统领。”

李统领抱拳沉声应道:“臣明白。”

他是看着昭阳长大的老人,今日善后和进宫汇报的事情,他都明白。市井本就有监茶使和许公子的传言,刚才的一切,所有人都要当作没发生过。

*

醍醐和冰绡在其他的院子照料伤员,顾意找了半天才将两人找到。

九焙司众人虽性命无虞,但也需要包扎疗伤,听闻是许暮受了重伤,所有人都让她们赶紧过去。

许暮之伤十万火急,此处伤员仍需救治,醍醐与冰绡交换了一个眼神,对顾意道:“我先去,你马上去城里带其他大夫来替冰绡。”

几人分头行动,醍醐赶到许暮房间时,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顾溪亭跪坐床边,用一方布巾死死按压在许暮胸前,那布巾早已被鲜血浸透,一截箭杆被折断在一旁,显然是他情急之下所为,而最致命的箭镞,仍深深留在许暮体内。

醍醐压下惊悸,疾步上前:“大人,让我来。”

顾溪亭赶紧闪到一旁给她让出位置。

醍醐来到床边,利落地将一个药丸塞入许暮舌下,指法精准地封住他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涌出的鲜血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然而,当她小心剪开许暮肩头与胸前的衣衫,彻底看清那箭镞嵌入的位置与角度时,难得一见地面露难色。

那箭镞险恶至极,紧贴心脉要害,稍有差池,便可能会瞬间毙命!

醍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虽然细微,却被紧紧盯着的顾溪亭捕捉到。

这么多年了,顾溪亭怎会不了解醍醐?

她是大雍最好的医师,冷静得像一块冰,能让她露出这般凝重犹豫的神色……

意味着,连她,也没有把握了。

这个认知刺穿了顾溪亭强撑的最后一丝镇定,他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视线被汹涌而出的泪水彻底模糊。

如果连醍醐都束手无策,那许暮他……恐怕真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冰绡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她一眼就看到床边醍醐罕见的凝重深色,以及顾溪亭的崩溃模样。

冰绡的心瞬间一沉,脚步顿在门口,几乎不敢上前。

她们都太清楚了,许公子若真的救不回来,那大人这辈子,恐怕也就跟着一起完了。

想到此,冰绡心下一横冲到榻边,用力握住醍醐那只微颤的手,目光却坚定地看向顾溪亭:“大人!箭簇险恶,生死一线!但许公子尚有一息!属下与姐姐可放手一搏,您可敢让我们一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瞬间点燃了顾溪亭眼中死寂。

他信!他现在必须信她们!

一直沉默旁观的昭阳看得分明,她最怕的是给予希望后又再次破灭,那对顾溪亭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她不相信,许暮那样的人,会如此轻易离开。

此刻最重要的,是给两姐妹绝对专注的环境,她果断上前,一把拉住顾溪亭的手臂:“跟我出去等,这里交给她们。”

顾溪亭在这里一错不错地看着,只会让她们分心。

顾溪亭闭上眼,他明白昭阳的意思,此刻的固执毫无意义,甚至是种妨碍。他艰难地咽下所有恐惧,再睁眼时,眼中虽仍布满血丝,却勉强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贪婪地看了床上面无血色的许暮最后一眼,然后任由昭阳将他半扶半拽地拉出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顾溪亭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廊下。

昭阳静立在他身旁,目光扫过庭院中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与残雪,月色下,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这一夜,注定格外漫长,门的里外,是生与死的距离——

而此刻的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庞云策深夜被急召入宫,最初不免忐忑,以为是东窗事发,他甚至已在脑中飞速盘算好了无数套为自己开脱辩白的说辞。

然而,永平帝开口,问出的却是一个让他全然意想不到的问题:“斗茶那日,你府上那位晏三公子,可曾看清了赤霞的制茶工序与关窍?”

庞云策闻言一怔,下意识抬头,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陛下……恕臣愚钝,敢问此言何意?”

永平帝似是才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哦,你还不知,许暮今夜遇袭,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庞云策瞳孔微缩,随即脸上迅速堆叠起震惊与愤怒,演技精湛,毫无破绽:“竟有此事?何人如此胆大包天!万国茶典在即,竟敢对我大雍新科茶魁下此毒手!陛下,此事定要严查!”

这一番唱念做打,情真意切,任谁也难以相信,那场血腥刺杀正是出自他之手笔。

永平帝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务:“朕已命人彻查,只是据昭阳带去的人回报,许暮伤势极重,恐难挺过这一关了。”

“公主殿下也在现场?殿下凤体可还安好?有无受惊?”

“昭阳是后续赶到的,许宅的人机灵,知他是昭阳准驸马,拼死突围去公主府求援,可惜,她带李侍卫赶到时,场面已难以挽回。”

庞云策闻言,心下真正松了口气,面上却一副庆幸模样:“万幸,万幸殿下无恙,真是吓坏臣了!”

真实情况他早已从墨影处得知,与李统领回报略有出入,但他乐得配合这番真假参半的修饰。

或许是为隐瞒某些细节,或许是为维护昭阳的颜面,毕竟她的准驸马与监茶使关系暧昧至斯,这并非什么光彩之事。

永平帝揉了揉额角,似有些疲惫,将话题拉回:“先不说这,幸而此次茶魁有二人并立,许暮即便不幸身故,亦不会耽误万国茶典,但赤霞、凝雪并立之局,乃茶脉盛事,仍需维持,故而朕方才问你……”

庞云策立刻心领神会,躬身道:“陛下深谋远虑,微臣敬佩。陛下放心,臣回去便与清和详谈,必不负陛下期许。”

“嗯,那便有劳镇海侯了。”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既无他事,又值深夜,庞云策便行礼告退。

退出御书房,庞云策回头望了一眼窗内昏黄的烛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心下甚至生出几分自愧不如的嘲讽。

人可能都快死了,这位陛下关心的却只是能否找到替代品,维持他的盛世假象,比起这份冷酷,自己那点狠辣,倒显得心慈手软了。

御书房内,庞云策离去后,一时寂静。

曹静言悄步上前,躬身轻声道:“陛下,夜深了,龙体为重,该歇息了。”

永平帝听后却并未起身,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叩,忽然问道:“今日藏舟听闻许暮遇袭时的反应,你怎么看?”

曹静言不知道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如实道:“顾大人,确实很在意那位公子。”

在意……呵,确是在意。

永平帝似是嗤笑一声,想起今日亭中对弈时的情形。

当时公主府的人仓皇来到御花园,急报许宅遭大批刺客围攻,求调李统领驰援。

顾溪亭当场便失了仪态,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那瞬间的惊惶与失控,连一旁静观的祁远之都看出了端倪,温声询问:“藏舟,可是你的至交好友出了事?”

顾溪亭却似没听见,只愣愣地看向永平帝:“陛下!臣请与李统领同往!”

说罢,竟不等永平帝回应,转身便要出宫。

“站住!”永平帝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顾溪亭却对他的圣旨充耳不闻,永平帝最是厌烦他这般为情所困理智尽失的模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涌上心头。

“拿下他!”

两名御前侍卫立刻上前阻拦,顾溪亭未带兵刃,又是孤身一人,竟徒手将两名侍卫击伤。

永平帝见状气极,厉声令所有侍卫一同上前,才勉强将他压制住。

“顾溪亭!朕是否太过骄纵于你?御前伤朕侍卫,你是不要你的脑袋了?!”

祁远之久居慈恩寺,虽不明前因,但到底被佛光照拂,急忙跪地求情:“陛下息怒!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眼下情势危急,还请陛下先遣人去救那位公子性命要紧!”

永平帝看着跪地的祁远之,眼神复杂。

无论是对早年情谊的追忆,还是两人之间那些陈年往事的秘密,他都不愿看他如此卑微地跪伏于自己脚下。

他亲手扶起祁远之,对那公主府来人冷声道:“去吧,传朕口谕,多带些人手,务必平息事态。”

来人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祁远之又急忙提醒顾溪亭:“陛下已派人去了,藏舟你莫再急躁,还不快向陛下请罪!”

永平帝却并不打算再卖祁远之一个面子:“远之,你莫要再纵容他,今日他若在御前动武还能全身而退,日后这宫禁之内,是不是谁都能对朕刀兵相向了?”

“陛下……”

“来人!”永平帝打断他,目光扫过面露焦色的祁远之,最终下令,“拖下去,杖责十!”

祁远之暗自松了口气,十杖,以顾溪亭的体魄和身手,虽会吃些苦头,但总不至于伤筋动骨。

杖刑之后,顾溪亭连最基本的告退礼数都顾不上了,他甚至等不及宫人搀扶,便咬着牙踉跄着奔出宫去。

回想起那一幕,永平帝倒是觉得,许暮若就这般死了,确实有些可惜。

否则,拿捏顾溪亭这把锋利的刀,又何须再费心用那些药物慢慢熬磨?

他嗤笑一声,心底莫名涌起一阵不痛快。

这顾溪亭,当真像极了他那个母亲:就连这死心塌地的疯魔劲儿,都如出一辙。

而这,恰恰是他最厌恶的一点。

第87章 煎熬等待 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他……

许暮房间的房门紧闭, 顾溪亭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昭阳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背上,关切道:“你的背……”

她也是方才公主府的人前来回报宫中后续时,才得知顾溪亭在御花园竟受了杖刑。

硬挨了十杖, 又纵马疾驰一路颠簸,心神始终高度紧绷, 再亲眼目睹许暮中箭倒下……

他竟还能强撑着将人稳稳抱进屋内, 怕是早已耗尽了全部意志与气力。

经她一提, 顾溪亭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背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但与许暮心口那不断渗血的创伤相比, 这点皮肉之苦, 微不足道。

他目光始终死死锁在那扇门上,每一次开合, 都让他的心跳凝滞一瞬。

一盆盆血水被端出, 顾溪亭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昭阳的手却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臂。

“兄长,你要相信许暮, 他怎么会舍得……就这么丢下你。”

顾溪亭闻言, 喉咙剧烈的滚动,强行将翻涌的恐慌与心痛压下去。

此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意匆匆赶回, 气息微喘:“主子……”

顾溪亭声音哑得厉害:“兄弟们……怎么样了?”

“都安置好了, 伤口已包扎妥当,用了药, 歇下了,掠雪伤得最重,但未伤及根本, 大夫交代静养便好。”

顾溪亭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了一丝。

幸好还有他们在。若不是九焙司的兄弟们以命相护,拼死抵挡,许暮此刻恐怕……不是胸口中箭尚存一线生机,而是早已命丧于此了。

一股浓重的感激与愧疚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本应该去看看他们的伤势,可此刻他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无法离开这扇门半步。

他全部的心神,都被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人占据了,抽不出一丝一毫。

顾意看着自家主子失魂落魄却仍强撑着的侧影,心中酸涩难言,低声道:“主子,大家都懂的……您不必挂心。”

顾溪亭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扇门,沉默地点了点头。

廊外,风雪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起来,吹得檐下的灯笼剧烈摇晃,昏黄的光影将顾溪亭孤寂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萧瑟。

等待,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微弱的希望与巨大的恐惧,将顾溪亭内心反复蹂躏的千疮百孔。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打开,这次开门的,是冰绡。

顾溪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冰绡的眼睛,不敢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冰绡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她看着顾溪亭,缓缓道:“许公子,吉人天相。”

吉人天相!顾溪亭终于能呼出那口气了,他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再加上背上的伤,终于没撑住失了力,几乎要撞到门框上:“多谢……”

“兄长!”昭阳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进去吧,他在等你。”

顾溪亭几乎是踉跄着、跌撞地来到许暮床边,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

许暮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毫无血色,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他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隐隐还有血色渗出。

顾溪亭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轻柔地覆上许暮的脸颊。

可是,指尖触及一片冰冷,许暮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失去了所有生机。

那股后怕带来的尖锐疼痛,让顾溪亭心疼得难以呼吸,仿佛有一把刀,狠狠地剜着他的心: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他就永远失去他了。

醍醐正在一旁开药方,声音虽带着深重的疲惫,却十分冷静:“大人,箭上无毒,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何时能醒,要看许公子自己的意志了。”

昭阳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些许,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由衷叹道:总算老天爷开眼,没让有情人阴阳相隔。

顾溪亭点了点头,他环顾四周,屋子里全是凌乱的痕迹,他想立刻把许暮带走,带回靖安侯府,可理智提醒他:许暮现在经不起任何颠簸。

昭阳猛然想起顾溪亭现在也是个病人,她转向醍醐与冰绡:“辛苦两位神医了,你们大人也受了杖伤,劳烦带他下去上药。”

冰绡领命,只是她刚要上前搀扶一直强撑着的顾溪亭,就见他毫无征兆地晕倒在了许暮床边。

“大人!”

“主子!”

顾意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顾溪亭软倒的身体。

昭阳看着眼前景象,心下重重一叹: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背上的杖伤以及巨大的情绪起伏同时爆发,顾溪亭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了。

*

顾溪亭在一阵剧烈的心悸中醒来,他猛地坐起,胸口空落落得疼,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知道许暮怎么样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地喊道:“顾意!”

一直守在门外的顾意听到声音,立刻推门而入:“主子,您醒了!”

顾溪亭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急切问他:“昀川醒了吗?”

顾意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许公子……还没醒,醍醐冰绡一直守着呢,脉象平稳,但就是……”

顾溪亭下床的动作猛地顿住,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异常灿烂,甚至有些刺眼,却丝毫照不进他的心底。

“现在什么时辰了?”

“主子,您已经昏睡整整三日了。”

“三日……”顾溪亭喃喃重复着,目光失焦地投向窗外:已经三天了,他为什么还没醒。

顾溪亭沉默了良久,久到顾意几乎以为他又要陷入之前的崩溃。

却见他缓缓坐直身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成拳,又感受了一下背后的杖伤,语气平静地开口:“好差不多了。”

这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顾意心头一跳,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

顾溪亭又忽然问他:“外面情况如何?”

顾意不敢有丝毫隐瞒,垂首一一禀报:“老侯爷依旧每日入宫,陪陛下饮茶对弈,陛下似乎……并未过多关切您何时醒来,只依例派了太医前来探视过您与许公子的伤势。”

“然后呢?”

“他已责令刑部调查那夜袭击之事,但刑部勘察后,结论是有人买凶杀人,为的是窃取赤霞秘方,案已结了,太医署那边也对许公子何时能醒束手无策,只说需静观其变,陛下听闻后……说了句……”顾意说到这里,话音顿住,有些迟疑。

“说什么?”

顾意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说……醒不过来也好,公主正好不必下嫁了,昭阳公主听后又气又心凉,来看过您一次,说醒了去知会她一声。”

说完他又立刻低下头,不敢看顾溪亭的表情。

房间中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

良久,顾溪亭才极轻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令人心慌,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顾意感到担忧。

顾溪亭起身,脚步平稳地走向许暮的房间。

推开门,浓郁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许暮依旧静静地躺在榻上,呼吸虽微弱,却还算平稳。

他打来温水,浸湿软巾,动作轻柔地为许暮擦拭脸颊、脖颈、手指,边擦边低声抱怨:“昀川,还没睡够吗?该醒了…”

此前,许暮跟他说过,自己睁眼便来到了这世间,如今一直醒不过来……他怕许暮并非只是受伤昏迷,而是魂魄已然离去,回到了原本属于他的地方,那个没有阴谋算计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无法呼吸。

他静静坐在床边看了许久,最终默默起身,关上门离去。

许家小院已被昭阳派人收拾妥当,血迹清理干净,破损处也做了修补,乍一看仿佛那夜的腥风血雨只是一场噩梦。

唯有屋内昏迷不醒的许暮,提醒他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顾意守在主屋门外,没想到顾溪亭这么快便出来了,他原本已做好了主子因许公子未醒而消沉拒食长久守候的准备。

他心里正盘算该怎么劝他好好吃饭,谁知顾溪亭却主动开口:“把饭食和汤药拿来。”

顾意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就去办了。

顾溪亭吃得很快,甚至比平日吃得更多,然后将所有汤药一饮而尽。

随后,他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开始处理积压了三日的文书,尤其是岫影送来关于那几处已锁定的东瀛杀手藏匿点的密报,他看得格外仔细。

这副过于正常冷静的模样,反而让顾意心中的不安升到了顶点,这分明……极不正常!

深夜,顾意那不祥的预感就得到了印证。

书房门打开,顾溪亭走了出来,还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他手中紧握焚心,手腕上,还赫然系着许暮的箭袖。

“主子!您要去做什么?!”顾意慌了,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住去路。

“杀人。”

“我跟您一起去!”顾意说着转身就要去房间换衣服。

“不用。”

顾意这下是真急了,猛地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院门前:“主子!您不能就这样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顾溪亭终于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你的功夫都是我教的,你拦不住我的。”

顾意不说话,但是也不打算让开。

顾溪亭拍着他的肩膀,目光却越过他投向许暮房间的方向:“顾意,守好这里。”

话音未落,他身形倏然一动,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融入了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意追出院门,只看到空荡荡的巷子,他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却无计可施。

九焙司的精锐皆在养伤,他若贸然跟去,此地防卫顿时空虚,若有万一……这一夜,顾意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开始,往后的每一夜,他都将如此为顾溪亭提心吊胆。

第88章 暗夜修罗 “昀川,好累。”

顾溪亭如一片落叶, 悄无声息地潜入城西一处看似普通的货栈。

他没有隐藏行迹,守夜的暗哨立刻发现了他。那人虽不认识来者,却能直观地感受到对方的一身杀气, 当即叫喊起来。

看的出来,他在用他们的语言, 叫醒自己的同伴。

顾溪亭听不懂, 也不在乎。

他缓缓拔出焚心, 剑锋在月下泛着寒光, 他目光扫过那些逐渐围拢的黑影, 声音冰冷刺骨:“你们不该伤他。”

杀戮, 就此开始。

这并非较量,而是一场单方面碾压式的报复。

顾溪亭身动如电, 剑出如狂, 焚心划破夜色,带起一滴滴血痕,他完全放弃了防守, 招式狠辣到了极致, 每一剑都直奔要害,以伤换命, 以血换血。

奈何刺客人数众多, 饶是顾溪亭这般疯魔, 身上还是添了数道伤口, 他却仿佛浑然未觉。

那双平日里含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足以毁灭一切的疯狂恨意。

二十余名东瀛杀手, 在他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下,渐渐地毫无还手之力,惨叫声不绝于耳, 最终化作一地尸体。

最后一个杀手眼见同伴如草芥般倒下,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转身欲翻墙报信。

顾溪亭甚至未急于追击,只漠然抬手,腕间一抖,一道乌光疾射而出。

许暮那副箭袖射出的箭,已狠狠钉入那杀手的小腿,将其死死钉在树干上。

惨叫声划破夜空。

顾溪亭缓步上前,手起,剑落,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持剑而立,环视满院横七竖八的尸首,复仇的快意却并未如期而至,心底反而涌上一股更虚无的疲惫。

甩落剑锋上滚烫的血珠,他仰起头,望着月亮,月光照亮他溅满血污却异常平静的脸,只听他低声自语道:“昀川,好累。”

最后,他燃起一把大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处。

当顾溪亭拖着满身血迹和伤痕回到许宅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顾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院中来回踱步守了整整一夜,一见他身影,立刻扑上前:“主子!”

待凑近了,借着晨光看清顾溪亭的模样,顾意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溪亭的夜行衣多处破损,渗出的鲜血已凝成深褐色,脸上也带着干涸的血迹。

顾意的手轻颤着覆上一道伤口,收回时满手血渍,他声音带了哭腔:“我去叫醍醐和冰绡。”

醍醐与冰绡匆匆赶来,沉默地为顾溪亭处理伤口,她们看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可在对上他那双空洞又执拗的眼睛时,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顾意彻底没了办法,天亮后他只能一次次地去请人。

惊蛰来了,看着昔日锋芒内敛的监茶使顾溪亭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眉头紧锁,最终也只是沉重的叹气。

上一次顾溪亭受伤他见过自持如许暮,也如疯了般的想唤醒他,何况这次受伤的是许暮……惊蛰甚至觉得,顾溪亭只是杀几个东瀛刺客,已经算是很冷静了。

昭阳也来了,可她看着顾溪亭眼中那片死寂,心下亦是一片冰凉,这七天她很难想象顾溪亭是怎么挺过来的,劝他的话说了也只能显得苍白无力,不让他做这些,他只怕是能立刻疯掉。

萧屹川也趁夜悄悄赶来,可当他看到自家外孙和孙媳妇这副模样时,扬言要立刻造反,这下除了劝顾溪亭,众人还要安抚这位老将军……

每个人都因为担心顾溪亭的安危试图劝阻,然而,无人能让他停下。

顾溪亭依旧每夜外出,如同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索命修罗,仅凭一己之力,循着岫影拼死查出的线索,将那些隐匿于帝都阴影中的东瀛据点,一个一个,连根拔起。

身上的伤,添了又添,旧伤未愈,又覆新创。

直到庞云策被迫将剩余势力全部转入更深的地下,暂避这尊疯神的锋芒。

*

庞云策府邸深处,密室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几名心腹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一只上好的钧窑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庞云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狂怒。

“疯狗!顾溪亭这条疯狗!不过七日!七日!他竟将我辛苦经营数年的据点拔除近半!他是不用睡觉的吗?!”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墙上那幅巨大的帝都舆图,上面原本标记清晰的几个红点,已被粗暴地划去大半。

墨影也有些生气了,那些东瀛刺客毕竟是他的族人:“逼得我们的人不得不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但此刻他拿顾溪亭也没招了,只能安抚庞云策不要再轻举妄动,招惹顾溪亭:“侯爷,万国茶典才是大事,我们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提到茶典,庞云策倒真冷静了下来,脸上露出更为邪恶的笑容:“顾溪亭……且让你再疯几日!待茶典大业一成,江山易主……我倒要看看,当你这条疯狗被铁链拴住时,还能不能疯得起来!

*

许暮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很轻,也很冷。

耳边时而传来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听不真切。渐渐地没那么冷了,嘈杂的声音化作春茶在竹匾里翻滚的沙沙声。

许暮恍惚间仿佛嗅到了新焙龙井的栗香。

有温热的指尖触碰许暮的脸颊,许诺清亮的笑声把许暮叫醒:“哥你又偷懒,说好要教我分拣白豪的!”

睁开眼,满山青翠撞进许暮的瞳孔里。

许诺戴着遮阳竹笠,鬓角微汗沾着茶芽绒絮,父亲在旁边,正用红泥小炉煮水,看着兄妹俩玩闹,松枝燃烧的噼啪声响,让许暮感到格外亲切。

“小诺……爸……”

许暮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子的粗布短衫,掌心的茧是帮外公采茶时留下的。

“尝尝今年的头采。”母亲将青瓷盏贴在他唇边,茶汤滚过舌尖的刹那,许暮突然哽咽:“妈……”

外公布满裂口的手指拂过许暮的额发:“暮哥儿,不要小看茶,这茶脉啊连着人魂呐。”

夕阳把茶山染成金红时,许暮赤脚踩进沁凉的溪水,许诺突然把水花泼向他衣襟。

父亲的笑声惊起白鹭,母亲采来的野山椒在石臼里捣出辛辣的味道。

许暮仰面躺在晒茶的石板上,后颈贴着温热的青石纹路,数着归巢的燕子掠过茶田。

都在,大家都在,可为什么,许暮总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藏舟……”

他本能想喊出这个人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喉咙涌上母亲喂的那口茶汤,温热的触感从唇角滑落,有人用冰丝绸帕擦拭他的下颌。

许暮的梦境开始破碎,眼前的茶山溪流、父母小妹的笑容,渐渐模糊、淡去……

夜色愈发浓重,许暮屋外院内的气氛,也凝重得如同结冰。

顾溪亭一身夜行衣尚未换下,焚心已握在手中,剑鞘未褪,却已杀意凛然,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大门方向斩钉截铁:“让开。”

在他面前,以掠雪为首的九焙司众人,尽管身上还缠着绷带,却无一例外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掠雪上前一步:“主子,要么,带我们一起去,要么……就别怪属下们今日失礼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不是跟随在他身后,而是决然地阻挡在顾溪亭身前。

之前他们重伤未愈,没办法阻拦,如今顾溪亭竟已抱着必死的决心要去独闯镇海侯府,那就算是拼了命,他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去送死。

顾溪亭看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却目光决绝的属下,心中觉得抱歉,可是这几日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快要将他彻底淹没了。

七天了,许暮毫无声息。

每夜的疯狂,根本填补不了那份正在吞噬他的绝望,他甚至开始想,许暮或许……永远不会醒了。

那么,一切,也该结束了。

杀了庞云策,然后,就去寻他,说不定还能在另一个地方与他相遇。

然而,就在顾溪亭闭上眼,准备强行突围出去的刹那,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

“藏舟……”

顾溪亭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幻觉吗?是他太过思念产生的幻听吗?

顾溪亭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那声音就会消失,只剩下更深的空洞。

直到,那个声音似乎攒足了力气,又提高了一些,甚至带着嗔怪再次传来:“顾溪亭,你们……吵醒我了。”

这一次,如此真实又清晰!

顾溪亭猛地转身。

只见内室门廊下,许暮不知何时已然苏醒,身上披着一件翠色的大麾,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正被醍醐和冰绡扶着,静静地看着他。

焚心从顾溪亭手中滑落,他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连日来的恐惧和绝望,所有情绪如山洪决堤,他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九焙司众人见状,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互相对视一眼,默默垂下手中的兵器,悄然退开些许。

许暮看着跪在院中,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的顾溪亭,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立刻走过去抱住他,可刚一动,便发现自己的身体虚弱得厉害,胸口的伤口也疼得厉害,连迈步都艰难。

他只能停在原地,满是心疼地温柔唤道:“藏舟……过来。”

顾溪亭闻声反应过来,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跌跌撞撞走到许暮跟前,却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再站着。

他跌跪在许暮身前紧紧抱住他的腿,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衣袍里,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昀川……”

许暮心里着急,但属实弯不下身子,他只能将手轻落在他头上,低声问他:“这几日,累坏了吧?”

第89章 以身为链 “不疼……跟你比起来,算不……

其实, 顾溪亭和九焙司的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许暮就已经悠悠转醒了。

疼痛,是他苏醒后的第一个感受,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左胸口弥漫着沉闷的钝痛, 让他觉得连呼吸都像是负担。

许暮费力睁开眼睛, 房间内光线昏暗, 模糊的视线里是有些熟悉的帐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许暮有些茫然, 思绪仍陷在那场漫长而温暖的梦境碎片里, 与现实这沉重的痛楚和昏暗交织,一时竟分不清何处是幻, 何处是真。

下意识地, 他轻唤出那个在梦中未能喊出口的名字:“藏舟……”

外间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乎是跑着冲到了床边。

醍醐和冰绡的脸庞映入他逐渐清晰的视野,二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不约而同说道:“许公子!你终于醒了!”

许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一些, 一些破碎的记忆也开始拼凑, 终于将自己倒下前的一切记了起来。

他顿时心下一紧, 以顾溪亭的性子, 怎会不在身边守着自己?

许暮强压下胸口因急切而加剧的闷痛,有些焦急地问二人:“发生什么事了?”

醍醐心下暗惊于他的敏锐, 才刚醒转便能察觉到异样。

与冰绡对视一眼后,她深吸一口气,将许暮昏迷后这七日发生的事情一一道出:顾溪亭如何疯魔般地连夜追杀东瀛刺客, 如何身负重伤,现在又是如何行那玉石俱焚之事。

许暮越听脸色越白,胸口因情绪激动传来阵阵闷痛,又因为心疼顾溪亭,只觉得里外都疼得厉害:那个傻子……

醍醐看着他因痛楚而蹙紧的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一咬牙,拉着冰绡一同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许公子,我二人有个不情之请,此刻若由我等出去禀告主子您已醒转,他定然不信,只道是缓兵之计,如今世上若还有一人能唤回大人一丝理智,恐怕……唯有您了。”

“扶我起来。”

许暮闭上眼又缓了一瞬,积攒起全身残存的力气,声音虽弱却十分坚定。

醍醐与冰绡眼中瞬间涌上感激的水光,立刻起身,一左一右,极其小心地搀住他的手臂。

从榻边到门口,这短短几步路,对于此时的许暮而言,不吝跋山涉水。

左胸下的伤口被牵动,痛得他眼前发黑额角冒汗,他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息,每一步,都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终于挪至门边,醍醐伸手,轻轻拉开房门。

门外夜色渐显,风雪未歇,寒意扑面而来。

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欲与万物同焚的决绝杀意,仿佛即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藏舟……”

“顾溪亭,你们……吵醒我了。”

“藏舟……过来。”

“这几日,累坏了吧?”

许暮短短几句话,却像锁链一般,拉回了那个已经疯魔之人。

他心疼地探到顾溪亭的眼睛上抹去他的泪痕。

顾溪亭蹭着许暮的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许暮苍白的脸色,他立刻明白了一件事,醍醐和冰绡一定已经将他这几日是如何任性妄为的,都尽数告诉他了。

所以,他的昀川,才会不顾重伤初醒,强忍着这般剧痛,也要挣扎出来,只为拦住他。

无边的自责与心痛瞬间将他淹没,顾溪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外面冷……我抱你回去。”

他起身,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万般小心地将人打横抱起。

许暮也将头靠在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似乎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醍醐与冰绡眼眶湿润,默默紧随其后。

院中,九焙司众人皆垂首静立,虽无人出声,但紧绷压抑的气氛却已悄然消散,化作无声的哽咽与唏嘘。

这些陪顾溪亭疯起来不要命的家伙,或许尚不知晓情为何物,却无不为这二人撼动。

他们两个,一个七日内血洗半城,杀得对方闻风丧胆,几乎要鱼死网破;另一个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连站都站不稳,却用尽力气拉住了即将坠入深渊的人。

顾意站在最前,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酸楚得难以形容,终是没能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在心底无声呐喊:这样的一对有情人,老天爷啊,您能不能……别再跟他们开这种玩笑了?!

*

顾溪亭将许暮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动作极尽温柔,然而这一番折腾下来,许暮胸口还是不可避免地渗出血来。

醍醐与冰绡急步上前:“大人!”

顾溪亭如梦初醒,连忙退开几步,目光却死死锁在许暮胸口,自己心口也一阵阵抽紧,这比他自己受过的任何伤都疼。

看着许暮因疼痛而蹙眉,顾溪亭的拳头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昀川……这该有多疼……

待许暮的伤口被重新处理妥当,呼吸再次变得平稳悠长,醍醐与冰绡才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转过身后并未打算离开,而是将目光齐齐地落在一旁仿佛失了魂的顾溪亭身上:“这儿还站着个满身是伤的呢。”

不等顾溪亭反应,两人已默契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按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顾溪亭下意识想拒绝,醍醐却抢先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大夫威严:“您自己也一身伤,若不好生处理,伤口发起热来,还怎么照顾许公子?”

顾溪亭顿时哑然,乖乖闭嘴。

冰绡熟练地解开他那身夜行衣,露出下面新旧叠加的伤痕,有些伤口仅是草草处理,此刻已微微红肿发炎。

许暮虽虚弱至极,却强撑着意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发涩。

而对于顾溪亭而言,与这几日蚀骨焚心的恐惧和空虚相比,身上这些皮肉之苦,竟隐隐带着一丝甘之如饴的感觉。

醍醐与冰绡手脚麻利,很快将他身上的大小伤口一一清理上药,重新包扎妥当。

看着榻上情况渐稳的许暮,又看了看虽疲惫却总算褪去那身疯魔死气的顾溪亭,两人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许公子既已醒转,大人的伤也无大碍,属下等先行告退。”

醍醐和冰绡行礼退下,这几天她们几乎是不敢睡觉,生怕许暮有什么情况来不及应对,现在她们需要一场彻底的休息。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映着一坐一卧的身影。

顾溪亭轻轻握住许暮微凉的手,只觉恍如隔世:“我以为……我终究要失去你。”

许暮指尖动了动,反手轻轻勾住他一根手指,力道微弱,却带着无声的安抚。

他望向顾溪亭通红的眼眶:“还疼吗?”

顾溪亭闻言立刻摇头:“不疼……跟你比起来,算不得疼。”

许暮还想跟他再说些什么,但重伤初醒又经此番折腾,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再也支撑不住。

顾溪亭看出他的勉强,连忙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手背,低声道:“睡吧,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在他的注视下,许暮终于放弃抵抗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顾溪亭就这样静坐榻边,一动不动,目光贪婪地流连于许暮的睡颜,仿佛要将七日来的缺失尽数补回。

直至院中传来些许轻微动静,顾意悄悄推开一丝门缝,低声禀报:“主子,公主和惊蛰公子来了。”

顾溪亭闻声,这才不舍地放开许暮的手,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

廊下,昭阳与惊蛰见到顾溪亭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令人心惊的疯戾死气已散去,不由齐齐松了口气。

前几日他那般杀红眼的模样,众人心疼之余更是无计可施,只盼着许暮能早日醒来。

他们刚听顾意讲了白日里的事情,只能说许暮是真的疼他,竟在那关键时刻醒来了。

二人想法也与顾意出奇地一致:只盼老天爷莫要再与这对有情人开这般残酷的玩笑了。

昭阳悄声指了指屋内,用气声问道:“没事了吧?”

顾溪亭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点了点头。

虽知他们此刻在外间说话根本吵不醒沉睡的许暮,几人却仍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顾溪亭去到许暮的小茶室,室内茶香犹存,却因少了那个素手烹茶眉眼沉静的小茶仙,而显得格外冷清空落。

顾溪亭心境较前几日已平复许多,看向惊蛰问道:“你俩怎么一起来了?”

惊蛰面色如常,仿若听不出他话中那丝极淡的调侃:“一道来,方能少耽误些顾大人与许公子相处的宝贵时辰。”

顾溪亭闻言挑眉,惊蛰这是跟林惟清处得久了,言语愈发会避重就轻了。

不过,无论他们是提前约好,抑或当真默契至此,都令人觉得这两人若能成,倒确是一段天赐良缘。

昭阳倒是大方,神色一正:“此番,还是要谢过嫂嫂救命之恩。”

那日杀手虽是冲着许暮而来,最后一箭却是直取她的后心,庞云策或许没有这般胆量,但那帮东瀛杀手自有其狼子野心。

顾溪亭想起当时险境,心下仍有余悸,坦言道:“若无你及时率援兵赶到,昀川恐怕也撑不到我赶回,不过既如此,待一切事了,就让我们回云沧安度余生吧。”

昭阳郑重点头:“兄长放心,定不负所愿。”

她顿了顿转而问道:“对了,嫂嫂醒转的消息,宫里似乎尚未得知?兄长可是打算继续隐瞒?”

顾溪亭颔首:“昀川早有安排,此前已借机肃清宅中眼线,如今除了你们几位,无人知晓他已苏醒。”

惊蛰和昭阳十分认同,许暮醒了顾溪亭也终于清醒过来了。

如此很好,九焙司精锐多在养伤,若庞云策得知许暮无恙,难保不会狗急跳墙,再次发难。

况且陛下若以为许暮重伤难愈,应当是很难让他和昭阳择日完婚了。

惊蛰沉吟片刻,眸中掠过一丝锐光:“其实,如今外界皆以为顾大人沉溺悲痛、无心他顾,许公子更是生死未卜……不得不说,眼下正是关门打狗的绝佳时机。”

昭阳眸光一闪:“你是说……”

顾溪亭与惊蛰合作多次,默契自成,立刻领会其意:“只是如此的话,很多事我可能不方便出面,恐怕就需要惊蛰兄代劳了。”

惊蛰摇头,心想:你想寸步不离地守着许暮,安心使唤我们就直说吧。

眼见自己的心思被看透,顾溪亭轻咳掩笑铺开纸张,三人低声密议,将后续应对之策细细谋划,他必要让伤害昀川之人,血债血偿,受尽折磨!

而与此同时,远在东海波涛之中的岛屿上,一件足以扭转乾坤的大事,正悄然发生。

第90章 鸿鹄振翅 “东瀛的浑水,本就不该困你……

东瀛的夜, 总是带着一丝海风的咸涩与庭院深锁的寂寥。

明纱公主府邸最深处的内院,顾停云独坐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光滑冰冷的扶手, 目光穿透窗棂,却望不穿这困了他十八年的牢笼。

然而, 牢笼再深, 以他的敏锐, 也足以察觉出诸多异常。

武藏最近的动静太大了, 远不似往年那般, 只需他稍加挑拨, 便能令其与几位亲王疲于内斗。

他开始频繁调动精锐忍者,暗中与那几位权势煊赫、立场摇摆的皇叔握手言和, 甚至, 开始试探性地清洗府中一些仍倾向于皇室的老臣。

动作之大,近乎明目张胆。

武藏若动,必是雷霆万钧之势, 且极可能是里应外合。

既然他背后站着大雍某个狼子野心的世家, 那他如今不再隐忍掩饰,只能说明, 大雍境内恐有惊天异动将起。

顾停云的心沉了下去, 纵有同族背叛之痛刻骨铭心, 可, 大雍是他的故土,那片土地, 是他的根。

十八年的软禁,让他对东瀛朝堂的暗流与格局了如指掌,却对万里之外的大雍, 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与无力。

谁是敌?谁是友?何处是归舟?

贸然送信,无异于自投罗网,甚至可能成为引爆更大的危机的导火索。

数日前,他正因此夜不能寐,坐在窗边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光滑的扶手,一种无力感如同窗外的夜色,沉沉压来。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绝望吞噬之际……

窗外,极轻地传来三声鸟鸣。

两长,一短。

顾停云浑身猛地一震,几乎要从轮椅上弹起来!是幻觉吗?耳畔嗡嗡作响,这韵律……这分明是……

是东海水师飞鱼营特用的传讯哨音!

顾停云稳住心神,甚至用指甲划破了自己的手指,疼,这真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狂跳的心,猛地推开了窗。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轻巧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来人一身东瀛浪人打扮,风尘仆仆,可那眼神锐利如刀,行动间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属于大雍军士的干脆利落。

那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阁下可是顾停云,顾将军?”

顾停云却没有立刻回答,他防备地审视着对方,最终否认:“你认错人了。”

可那人并没有离开,而是从怀中拿出了两样东西,正是那日顾溪亭让人秘密送给昭阳的。

来人,是昭阳精心挑选的侍卫,陆青崖。

当那支珠钗映入眼帘时,顾停云呼吸骤然一窒。

那是当年钱秉坤赚得第一桶金后,在阿姐生辰时,送予她的礼物!

他伸手接过那支珠钗,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丝虚无缥缈的过往,他虽然不再否认,却依旧防备:“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陆青崖将信也交给顾停云:“将军,您看后自会知晓。”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瞬间撞入眼帘,虽刻意模仿,但那笔锋韵味……是阿姐的字!

顾停云眼眶骤然一热,视线模糊起来。

信是顾溪亭仿冒笔迹所写,信中,那个素未谋面的外甥,将自己的身份、来人的目的、十八年前的真相、与外公萧屹川相认的经过一一道来。

字里行间,并无大雍如今风雨飘摇的现状,只反复诉说着:家人仍在,盼归。

十八年了,他早已是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孤岛,自以为终将埋骨异乡,从未奢望过,此生还能等到这样的救赎。

自己不光有父亲,他竟然还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萧屹川?!

顾停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珠钗与信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要捂热这失落的十八年光阴。待他抬眼,目光已转为锐利与决断:“你们,如何安排?”

陆青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三日后的子时,府外东南角巷会有骚乱制造时机,届时自有人接应将军离开,船只已在港口备妥,我们将借江南丝绸商队的名义返回大雍。”

顾停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好,三日后,子时,我在此等候。”

陆青崖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回窗外夜色。

室内重归寂静,顾停云却觉恍如隔世。

故土、亲人、归期……这些早已不敢触碰的字眼,此刻变得无比真实。

只是,他若离去……

心念一动,顾停云推动轮椅,来到书案前。

他开始快速勾勒一幅复杂的人际关系图,标注出武藏府中以及东瀛皇室内部哪些人可被利用,哪些矛盾可被激发,哪些人是潜在的盟友或需要警惕的敌人。

这是他十八年来暗中观察、苦心经营所得,原本是想有朝一日能亲手交给可信之人,如今,或许可以留给那个,困了他十八年的女人。

他知道,明纱绝非表面那般柔弱无害,他甚至能想象出,四日后的清晨,当她发现这房间空无一人时,那复杂难言的神情。

十八年前……

十几岁的明纱偷跑出来,在海边捡到重伤的顾停云,也到底是他命不该绝,明纱看出他是大雍的人,却又被他姣好的相貌吸引,竟偷偷将人带了回来。

她当时用带着异域口音却意外流利的中原话问他:“你是大雍的人吧?”

见顾停云沉默戒备,她也不恼,自顾自说道:“你不奇怪我为何会说你们的话吗?我父皇说,大雍人极聪明,要学你们的文字、语言、兵法,才能在这吃人的皇室里,挣出一线生机。”

她蹲下身,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那些书,我还有许多看不懂,你若能教我,我便认你做先生,若不能……离了我这儿,你也活不下去,不是吗?”

那时,他满心尽是七万将士被同族背叛、血染东海的滔天巨痛与悲愤,生死于他,早已无谓。

只是,他若死了,这血海深仇,谁来报?远在大雍的母亲与阿姐,若听闻他死讯,该何等伤心欲绝?

留在这位东瀛公主的羽翼之下,或许是当时绝境中,唯一的选择。

而她借着请教中原文化和兵法策略之名,将他密藏于深院,隔绝外界一切窥探。

顾停云出于报恩和无处排遣的痛苦,也会偶尔教导她。

一时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认知外面世界的窗口。

顾停云将手轻轻覆在那叠写满谋略的纸页上:还有三日,那些她曾抱怨晦涩难懂的典籍,他也来得及一一做好详尽的批注。

如此,便算两清了吧。

恩,或怨,皆于此了结。

但大雍与东瀛之间那笔血海深仇,终有清算之日。

三日后,子时。

万籁俱寂,唯有更漏声滴答,敲打着夜色。

静室的门被无声推开,陆青崖的身影再次出现,低声道:“将军,时机已到。”

顾停云微微颔首。

陆青崖上前,屈膝蹲身,正准备背负他离开。

然而,令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顾停云竟稳稳地站了起来!

陆青崖差点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将军!您的腿……!”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竟然能在对方的严密监视下,隐忍到如此地步!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意志力?!

顾停云却淡淡一笑,没有解释,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八年来,每一个深夜,他是如何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对抗着药物带来的麻痹,一点点找回双腿的力量。

“走吧。”顾停云回头,轻声唤道。

此时的顾停云虽然不再年轻,但陆青崖却觉得,那个东海水师的神话传说,跟他眼前的人,就这么重合在了一起。

陆青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引领着顾停云,借助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府邸,直奔港口。

*

同一片月色下,相隔不远的公主寝宫内,明纱公主并未入睡。

她披着外袍,跪坐在窗前,望着顾停云静室的方向。

外面的细微动静,以及那不同寻常的鸟鸣,并未逃过她的耳朵。

她知道,那座沉寂了十八年的囚笼里,鸿鹄欲飞。

她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窗棂,眼神复杂难辨,有失落,有不舍,有释然,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她撞见过顾停云对着一块陈旧的海师令牌出神,那令牌上的纹样,与她幼时偷偷翻阅的、关于大雍东海之战的残卷上看到的图案一模一样。

那一刻,她就猜到了他的身份,那个传说中陨落在东海,大雍最耀眼的少年将军,顾停云。

十八年了,她像守护宝藏,亦像禁锢耀眼的星辰,将他藏于深院,依赖他的智慧,崇拜他的风骨,利用他的谋略,平衡朝堂,周旋于虎狼环伺的皇室。

她需要他。

所以,她不惜折其羽翼,借医治之名,用药物麻痹他的双腿,以为如此,便能永远将他留住。

她甚至狠心告诉他亲人尽逝,欲用仇恨与绝望将他彻底绑在自己身边。

可这么多年了,他未曾恨上大雍,看向远方的眼神里还满是思念和憧憬。

她挣扎求生,所以救了他。如今,亦为了更复杂的局面,挣扎着放了他。

武藏与大雍内奸勾结,里应外合之势已成,风暴将至,顾停云只有回到大雍,才能从根本上斩断这阴谋的触手,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明纱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她不光没有阻拦,甚至,提前动用自己隐藏的力量,巧妙地调开了今夜在附近巡逻的武藏的几队心腹守卫,为他扫清了些许潜在的障碍。

她起身,缓缓走向那座已空的静室。

书案上,笔墨纸砚依旧整齐,一叠厚厚的纸笺静置其上,墨迹犹新。

她走上前,指尖拂过那些清晰从容的字迹,勾勒着复杂精准的势力图谱之上,写满了详尽的批注……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去,稍后便会回来,继续运筹帷幄。

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他到底……还是给自己留下了最需要的后路。

闹出动静让人知道他走了,远不如让外界以为她背后一直有高人指点更有价值,他连离开,都算计得如此周全。

“走吧……走了也好。”她低声自语,合上册子,紧紧抱在胸前,“东瀛的浑水,本就不该困你一生。”

海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带来远方的潮声——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北京降温似乎感冒了头疼的厉害,小天使们也注意身体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