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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撒娇有理 小茶仙可不能趁我受伤就如此……

顾溪亭不可能让许暮离开自己的视线, 永平帝也有自己的私心。

但此刻顾溪亭敢放手去赌了,赌的就是林惟清刚才的眼神,赌他哪怕已然识破一部分计划, 也还能顺着自己的暗示往下走。

就在顾溪亭和永平帝因为许暮去留的问题僵持不下的时候,林惟清果然适时开口:“陛下恕罪, 顾大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惊蛰公子的事是为破除先前的谣言。若此时将本就隶属监茶司的许茶魁一并调离, 在外界看来, 恐怕……”

“恐怕什么?”永平帝皱眉。

林惟清微微躬身:“恕臣直言, 恐像是欲盖弥彰, 朝廷急于自证,反倒令针对惊蛰公子的解决之策效果大打折扣。许茶魁之事或需暂缓, 待斗茶夺魁之后, 再行议处更为稳妥。”

此话有理有据,永平帝也觉自己方才有些心急了。

他看向跪在下方的顾溪亭,一时竟有些分不清, 自己如此恼怒, 究竟是因为顾溪亭行事不检,损害了朝廷颜面, 还是因为这个流着自己血脉的私生子, 竟有断袖之癖的事实让他难以接受。

更可气的是, 这小子近日常常药性发作, 屡屡冲撞御前。

他始终觉得,即便是条疯狗, 也得时刻记得链子另一端是攥在谁手里才行。

永平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绪沉声道:“今日之事,便先依林爱卿所奏办理。”

“臣遵旨。”林惟清躬身领命。

永平帝目光冷冽再次看向顾溪亭:“监茶使顾溪亭, 御前失仪,杖二十。”

顾溪亭嘴上喊着“不服”,心下却暗松一口气。

幸好林惟清在他搬出章程后,说了句公道话,否则许暮若被强行带入宫中,他可就真顾不得什么从长计议了。

曹公公命侍卫将顾溪亭带到殿外跪着,准备执行杖刑:“顾大人,得罪了。”

殿外候着的顾意见状就要冲上来,却被怀恩眼疾手快派出的两名侍卫拦住。

“退下!”顾溪亭低喝一声,制止了顾意。

顾意也不是傻的,刚才他情绪激动,幸好被怀恩拦住了,不然御下不严,顾溪亭又要多挨几杖。

看到顾溪亭跪好后,曹公公吩咐道:“行刑。”

“是!”侍卫应声,沉重的廷杖重重落下。

听着这一声接一声的闷响,顾意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入掌心,低着头,不忍再看,怀恩在一旁看得龇牙咧嘴,脸皱成了一团。

二十杖执行完毕,按着顾溪亭肩膀的侍卫松开手,他猛地弓下腰,双手撑地,额角全是冷汗,背后官服已隐隐透出深色。

顾意立刻冲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他。

曹静言走上前,声音平静无波:“顾大人,谢恩吧。”

顾溪亭在顾意的搀扶下,强忍剧痛,艰难地直起身,朝着御书房的方向扬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曹公公转身入内复命。

怀恩和顾意一左一右,搀扶着顾溪亭缓缓向宫外走去。

顾意眼眶发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恨:“主子,陛下他……”

顾溪亭赶紧打断他:“回去再说。”

他说完又侧过头,对另一侧的怀恩低声吩咐:“找机会告诉昭阳,我挨罚的事务必让庞云策知道。”

怀恩连连点头:“奴婢明白。”

顾溪亭闭上眼,庞云策那般自负之人,唯有让他确信自己诡计得逞,得意忘形,他们接下来的棋,才好往下走。

*

马车驶近靖安侯府,顾溪亭靠在车壁,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他低声唤道:“顾意。”

“主子?”

“先去叫云苓过来,别惊动旁人。”

顾意会意,将马车停稳后跃下,悄悄潜入府上。不多时,云苓提着裙摆小跑而来,脸上带着担忧,扒着车窗低声问:“大人,您回来了?可是有何吩咐?”

顾溪亭撩开车帘一角:“昀川呢?”

云苓如实回禀:“许公子正和惊蛰公子在书房议事。”

顾溪亭心下稍安,低声嘱咐:“听着,你俩吩咐下去,先别让昀川知道我回来了,然后让醍醐和冰绡立刻到我房里准备上药,等都处理妥当再告诉他。”

云苓闻言脸色骤变:“大人您受伤了?!”

顾意赶紧嘘了一声,四下张望,压着嗓子愤愤道:“陛下说主子御前失仪,罚了二十廷杖!”

云苓倒抽一口凉气,急道:“二十?!这……这怎么瞒得住许公子啊!”

顾溪亭闻言摇摇头:“瞒不住,但他若看见我背上新伤旧伤叠在一块,怕是又要忍不住心疼,胡思乱想徒增烦恼了,我是想至少上药的时候,别让他瞧见。”

“大人……”

“快去。”

云苓咬牙,转身飞快跑回府内安排,片刻后,她气喘吁吁地回来,对顾意点点头:“都交代好了,醍醐和冰绡大人已在房里等候,许公子那边暂时还没察觉,仍在书房。”

顾溪亭松了口气:“回府,动静小些。”

房间内,药香弥漫。

顾溪亭褪下上身衣物,背对着醍醐和冰绡,新添的杖伤覆在之前那五十鞭留下的淡色疤痕上,显得格外刺目。

之前醍醐和冰绡虽用了最好的伤药极力淡化他的疤痕,可终究无法完全抹去痕迹。

“狗皇帝是想怎样啊……”醍醐看着那伤痕,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句,冰绡沉默地调配着药膏,眉头紧锁。

顾溪亭被这大逆不道的称呼逗得低笑一声:“你们也是愈发口无遮拦了。”

顾意在一旁不高兴地嘟囔:“我们也只在您跟前才敢这么说说……”

“大人,这药性凉,您忍着点。”醍醐蘸了药膏,小心给他涂抹。

“无妨,没那么娇气。”顾溪亭闭上眼,感觉背上的伤痕既透着清凉又泛着刺痛。

醍醐和冰绡两人仔细给顾溪亭上药包扎后,便退下了,杖刑易伤内腑,她们还需去配内服的伤药。

众人都离去后,房间里就剩下顾溪亭一个人,谁知他刚拿起一件干净里衣准备换上,房门就被毫无征兆地推开了。

许暮站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在他缠着绷带的上身。

顾溪亭动作一顿,叹了口气:“就差穿上这件衣裳的功夫……”竟还是让他撞见了。

云苓低着头,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外:“大人,许公子他,我……”

顾溪亭摆摆手:“不怪你,下去吧。”

许暮那般敏锐,府中上下细微的情绪变化又怎能瞒过他。

云苓如蒙大赦,赶紧关门退下。

许暮一步步走近,眉头紧蹙,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比责问更让顾溪亭难受:“这么重的伤,还想瞒我?”

顾溪亭放下衣衫,试图扯出个轻松的笑:“没想瞒,只是怕你看了心里不好受。”

许暮抬手,指尖拂过绷带的边缘:“看不到,我就不会难受了?”

顾溪亭看着他眼底的心疼,暗自庆幸还好已提前处理,若让他亲眼看见上药过程,只怕更煎熬。

他抬手将许暮轻轻揽进怀里:“放心,这次真是小伤,看着吓人罢了。”

许暮要避开他后背的伤,双手无处可放,只能虚扶在他腰侧:“小伤你还不让我看。”

“但我跟你说,这顿打挨得值,差点咱们就不能同床共枕了。”顾溪亭下巴蹭了蹭许暮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庆幸。

“发生何事了?”

“我跪了一天了我的小茶仙,还不许我去床上躺着慢慢跟你说吗?”

顾溪亭贫得要命,许暮听着他的语气,没好气地推开他,又下意识想捶他一下,但目光触及他左肩那道更显眼的旧疤,终是没忍心下手。

顾溪亭背上有伤无法平躺,便侧身枕在许暮腿上。

许暮平日就拿他没法子,此刻更拗不过一个伤员,只得由着他青天白日地耍赖胡闹。

听顾溪亭讲完御书房种种,许暮愕然:“庞云策竟散布这种谣言?”

顾溪亭懒洋洋应着,指尖卷着许暮一缕头发:“嗯哼,眼下倒好,你与惊蛰,倒真像被我强取豪夺了似的。”

许暮看着他眼下如风流公子一般的作派,直言:“你看起来,倒真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顾溪亭听见他这么说自己,一不做二不休反手搂住他的腰:“小茶仙可不能趁我受伤就如此污蔑我……”

许暮被他闹得无法,只好承认自己冤枉他了。

顾溪亭这才放开许暮,仔细想来还是觉得值,这次虽挨了罚,惊蛰入仕之路却比预想的更快铺就,所有计划也都能更快实现了。

庞云策此番看似反击,实则阴差阳错推动了关键一步,只怕他日后知晓,要气得呕血。

许暮沉吟片刻,突然问他:“那皇上还会想着解救我吗?”

听到解救二字,顾溪亭笑得肩膀直颤,又牵动伤口,呲牙咧嘴地倒抽气:“他自是认为你被我强迫,巴不得你我离心。你我不和于他才是好事,如此一来,我将来无论做了什么,他都不会轻易迁怒于你。至于谁来解救你嘛……”

顾溪亭刻意拖长调子,眼中闪过狡黠:“可得看我的安排了。”

许暮笑着摇头,自从顾溪亭知道真相,又日渐被自己哄好了以后,好像全然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也不再对旁人、尤其是龙椅上那位抱有任何期待了。

他觉得如此也不错,没有希望就不会再有失望,他们可以专心去实现计划。

顾溪亭本来还想赖着许暮多抱一会儿,但这青天白日的,惊蛰对一切都还一无所知。

许暮强行拖着顾溪亭去书房找惊蛰,要不是他现在对惊蛰已经全无嫉妒之心,怕是又要横眉竖眼的了。

第72章 惊雷初绽 蛰伏已尽,万物惊雷。……

庞云策散播的顾溪亭强迫惊蛰的谣言, 是当事人听闻后都差点没拿稳杯子的程度,惊蛰十分抱歉道:“顾大人,因我之故, 累您声名受损至此,我……”

自那日书房助攻之后, 顾溪亭就已经拿惊蛰当自己人了, 这点不痛不痒的污名, 他浑不在意:“我本就没什么好名声, 你这点事, 损不了几分。”

惊蛰闻言依旧难安:“可大人终究是因这无稽之谈, 受了二十廷杖。”

顾溪亭嗤笑一声,更不在意了:“有无此事, 他都会寻由头罚我, 庞云策不过恰好递了把刀子罢了。”

他心下明白着呢,此前御书房外怒揍晏清和,又借昭阳之手扳倒钱伯仁, 如此接二连三地让庞云策吃瘪, 令永平帝觉得天平倾斜,必须得打压自己一番, 才好维持那所谓的制衡与颜面。

许暮看着顾溪亭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无论他是真洒脱还是强撑, 都让人心头发涩。

联想起此前种种, 永平帝明知顾溪亭是他的亲生骨肉,却仍如此绝情, 许暮难得动怒,低声骂了句:“狗皇帝行事竟如此决绝。”

突然听到许暮这样的清冷之人说出“狗皇帝”三个字,顾溪亭与惊蛰皆是一怔, 随即失笑。

竟然能令许暮这般性子的人都忍不住骂出口,永平帝也确是本事非凡。

此时,顾意敲门而入,奉上刚拿到的信笺:“昭阳公主派人送信来了。”

顾溪亭将信接过,仔细看完后递给惊蛰,随后言简意赅地总结了信上的内容。

“白天我受罚时,陛下已决意让惊蛰先行迁往林惟清府邸暂住,名为观察品性。斗茶夺魁前,会为你安排一场公开考核,由陛下亲选几位真正的文人大家主持,以示公允,朝中官员,一概不得参与评断。”

惊蛰拿着信的手一颤:多年夙愿,竟以这种方式实现了?

他原以为此生都要困守云沧,在馄饨摊前寂寂而终。

许暮与顾溪亭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欣慰,惊蛰那无欲无求的眼里,终于燃起了希望。

林惟清加之惊蛰,一为清流砥柱,一为寒门新锐,这两人联手,必将成为撬动更多寒门学子跻身朝堂的关键。

唯有从苦难中挣脱而出的人越来越多,大雍百姓方有真正安居乐业的指望。

惊蛰激动过后倏然起身,对着顾溪亭与许暮郑重一揖:“惊蛰,定不负二位今日为我铺就之路!”

顾溪亭不习惯应对这般郑重的谢意,下意识偏开头,许暮起身诚挚道:“我与藏舟从不怕被辜负,你只需对得起那些站在你身后,默默支持你、盼着你将路走通的人,便足矣。”

惊蛰望向许暮,他愈发觉得,许暮骨子里蕴藏着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纯粹而干净的灵魂。

顾溪亭开口打破这略显沉重的氛围:“别谢来谢去了,你那《漕运新规》,准备得如何了?”

惊蛰从怀中拿出册子递给顾溪亭,开口却有些犹豫:“已大致成型,然总觉仍有不足。”

许暮白日里与他探讨时也粗略看过,虽然他对政事不甚精通,但听惊蛰阐释后还是感觉震撼:“我觉着已极为周全,这般规模的革新,本也不该压于你一人之身。”

顾溪亭闻言点头,十分赞同许暮的话,随即仔细翻阅起这本新规,竟然越看越让人激动。

新规里涵盖了设立漕运总督衙门、特许经营、平准仓制度,以及全新的监管体系,构思宏大清奇,若再辅以他与许暮先前提议的茶运分离之策,几近完美!

若是能落实下去,既能避免权力真空与经济动荡,又可构建起一个更高效、透明、真正服务于朝廷而非私利的漕运脉络!

顾溪亭猛地合上文稿,罕见地情绪外露,激动道:“惊蛰,凭此《漕运新规》,你必能名垂青史!”

名垂青史?

惊蛰眼中光芒四射,这曾是他遥不可及甚至不敢奢望的梦。

只是几人激动过后,又听顾溪亭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地说道:“但在新规推行之前,你要面对的必定是前所未有的明枪暗箭,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惊蛰闻言却坦然一笑,那笑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超然:“尽人事,听天命,我所为者,非为尽忠,非求闻达,我就是要让这垂朽的王朝知道,他们曾亲手推开怎样一个天命。若我真死了,也算不负此名,就做惊醒这沉沦的第一声春雷,也不错。”

许暮怔然望向他,蛰伏已尽,万物惊雷,原来他的名字,早已预示了他的使命,他生来便是要劈开这混沌世道的。

惊蛰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昭阳拍着手进来,眼中异彩连连:“好!好一个春雷始惊蛰!”

虽然几人已经很熟,也早就知晓彼此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但许暮和惊蛰还是起身跟昭阳打招呼:“公主殿下。”

顾溪亭则依旧大喇喇地靠着椅背,挑眉看她:“如今来我这,连门都不敲了?”

昭阳今日解了禁足心情好得很,懒得与他计较,她目光在顾溪亭和许暮之间溜了一圈,指尖意有所指地虚点两下:“若只你二人在里头,我自然是要敲门的,但三个人一看便是在商议正事,我敲不敲门,又有什么分别。”

顾溪亭嗤笑一声,故意挑衅:“你父皇真该多禁你几日足。”

昭阳毫不示弱:“我父皇才该多赏你几顿板子!瞧你这还有心思贫嘴的模样,定是罚得轻了!”

虽早已习惯了顾溪亭和昭阳的相处模式,但许暮还是轻声打断了两人的针锋相对,他看向昭阳语气真诚:“那日多谢殿下出手相助,计划方能顺利,这几日禁足,辛苦殿下了。”

这话听得昭阳高兴,暗自决定以后少拿许暮打趣,虽然她知道自己多半是忍不住的。

她啧啧两声,目光在许暮俊美的脸上转了一圈:“这般妙人儿,竟真被他得了手。”

说完她又看向顾溪亭,带着几分重新审视的意味:“我倒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顾溪亭回敬给她一个大大的白眼:“无事不登三宝殿,突然过来,所谓何事啊,公主殿下?”

昭阳自顾自寻了位置坐下,朝许暮讨了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才道:“确实有桩大事。父皇思忖良久,觉着惊蛰之事虽暂了,许公子这头却还未解决,他似乎格外介意你好男风这桩事,铁了心要棒打鸳鸯呢。”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在她看来,都城皇亲贵胄中有此癖好者比比皆是,实在不明白父皇为何独独对顾溪亭紧抓不放。

顾溪亭眯起眼,周身骤然散发出许久未见的寒意,声音沉了下去:“他待如何?”

昭阳则慢悠悠地放下茶盏,一字一顿回道:“他想让许暮,当、我、的、驸、马。”

“什么?!”这三声惊呼,竟是同时从顾溪亭、许暮和惊蛰口中迸出。

昭阳就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她摊开手,语气带着嘲讽:“道理简单,大雍公主总不能招一个曾屈于人下的男子做驸马,一旦许暮成了驸马,那你好男风、还有大雍茶魁竟是监茶使男宠的污糟谣言,自然不攻自破。既全了皇家颜面,又给了许暮一个好归宿,岂非面子里子都有了?”

咔嚓!

顾溪亭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茶汤混着血迹,瞬间从他紧握的指缝间蜿蜒淌下。

“藏舟!”许暮脸色一白,立刻冲上前掰开他的手,掌心已被碎片割破,血迹斑驳。

“顾意!叫醍醐冰绡!”惊蛰反应极快,扬声吩咐顾意。

一阵忙乱后,醍醐和冰绡匆匆赶来,为顾溪亭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过程中无人说话,空气凝重得吓人。

昭阳看着顾溪亭绷紧的侧脸,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肯定会生气,但至少,听我把话说完。”

顾溪亭冷冷地看着她不说话。

许暮紧握着顾溪亭未受伤的那只手,无声安抚着他,转头对昭阳说道:“殿下请讲。”

“此事已经被我暂且压下了,我说我未曾见过许暮,不知他品貌如何,倒是那日我出手相救的惊蛰公子更合我眼缘。”

“什么?”这次是顾溪亭和许暮异口同声了。

而惊蛰握着《漕运新规》稿本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昭阳,眼中满是错愕。

昭阳无视几人的表情自顾自道:“我说了,许暮与惊蛰的传言既是一同传出来的,那我选谁做驸马,都能让谣言不攻自破,我总得挑个合自己心意的长相吧,父皇同意了。 ”

昭阳话说完,书房再次陷入了死寂。

以昭阳的私心和与顾溪亭的交情,她绝无可能真的夺人所爱,这意味着她就是要选定惊蛰了。

而在座几人皆心如明镜:驸马爷,看似尊荣,却此生与仕途无缘。

惊蛰紧紧攥着那本倾注心血的《漕运新规》,许暮与顾溪亭于他有恩,他绝不能将许暮推入火坑。

可昭阳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能让他筹谋数月、即将触及的理想顷刻间付诸东流。

这就是皇权,这就是贵胄,他还是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一股冰冷的怒意与无力感,让惊蛰心头一紧。

第73章 约法三章 那不能同榻而眠,便只能共枕……

此刻房中几人, 神色各异,精彩纷呈。

顾溪亭是最了解昭阳的,方才震怒也并非冲她, 而是针对永平帝那试图夺走他的一切、现在连许暮都要算计进去的冰冷掌控。

见事不涉许暮,冷静下来之后, 他反倒不认为昭阳会真强迫惊蛰做驸马, 因为对她而言, 那无异于将利剑束之高阁, 大材小用。

他看向昭阳, 见她笑得危险又算计, 心下了然:永平帝全然不顾她意愿的安排,怕是已彻底触怒了自己这个好女儿, 让她在某些事上下定了决心。

果然, 只听昭阳话锋一转,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正经:“他坚信许暮与惊蛰皆是被你强掳并非清白之身,却为顾全他那点面子, 要我选一个当驸马!我今日来, 并不是想告诉你们我要选谁,而是要掀翻他的赌桌。”

顾溪亭欣然挑眉, 转头与许暮对视一眼就都明白了, 他二人目光又齐齐落向惊蛰。

她不请自来, 破门而入, 是不愿给惊蛰借故脱身的机会,既听了这许多宫廷秘辛, 他此刻已无退路。

他俩能瞬间想通关窍,惊蛰又何尝不能?

然而,惊蛰虽然知道昭阳与其他权贵不同, 印象也早已大为改观,但要他在此刻低头询问公主有何吩咐,终究是难以启齿。

昭阳今天来也不是想为难他,她直视惊蛰开门见山:“既知晓了我的秘密,眼下你只有两条路,要么,做我的驸马,成为困于后宅的无用之人,要么,在朝堂之上,成为我的羽翼。”

她这话看似有的选,实则霸道至极:不愿为我朝堂羽翼,便来府中做我的笼中雀吧!

无论怎么样,她都不亏。

原本惊蛰自始至终沉默着,此刻却倏然起身,行至昭阳面前。

他身量高昭阳一些,垂眸看她时目光沉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竟让昭阳呼吸一滞,险些败下阵来移开视线。

“昭阳,我倒是有些欣赏你了。”

“这是何意?”

“我选后者,但不是做你的羽翼,而是做你的同盟。”

同盟?平等合作,共谋大事?

昭阳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哦?倒也不是不行。”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惊蛰不容置疑地说道:“但需约法三章,应下,我便入你局中,顺便帮你搅动风云。不应,你现在便可动手,令我彻底闭嘴。”

昭阳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问:“哪三章?”

虽然刚与昭阳谈及此事,但惊蛰为人处事的原则早在心里根深蒂固,倒像是比昭阳还提前做了准备,他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第一,不同流合污。为你做事可以,但不涉党争,不害忠良,不违我心中道义,你若欲行龌龊之事,恕不奉陪。”

“第二,不奉阴违旨。我要的是堂堂正正立于朝堂,凭功业说话,而非替你行那鬼蜮伎俩,你要的羽翼,若需藏于阴影之中,便找错人了。”

“第三,不允干涉我。何时进,何时退,如何行事,由我自行决断,你可下达旨意,但达成方式,由我决定,你既要用我的才,便需信我的判断。”

惊蛰话音落定,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昭阳万万没料到,惊蛰不仅立刻应下,竟还敢反客为主,自定规则!

她凝视眼前这寒门学子,他眼中无惧无媚,唯有一片近乎狂妄的清醒与自信。

不过也合理,惊蛰已近临门一脚,除非杀了他,否则无人能阻他青云之志。

只不过昭阳想过他有骨气,却没想到他还能有这样的胆识,以前倒真是小瞧了这个卖馄饨的。

况且,这么好看一张脸,昭阳也确实舍不得就这么杀了他。

她所求之人也正是这与所有世家势力迥异的清流砥柱,她忽地笑了,伸出手:“如此,成交。”

惊蛰看了眼她伸出的手,并未去握,只微微颔首。

此举反倒让昭阳对他更添几分兴趣。

昭阳和惊蛰的合作虽在顾溪亭计划之内,但此刻被彻底无视的无奈还是令他忍不住出声:“昭阳,你当着我的面,挖我的墙角,还如此理直气壮,不需要解释什么吗?”

昭阳挑眉看向许暮,意有所指地回他:“顾溪亭,助我达成所愿,便是你我能结盟至今的最大回报。你最好早日助我功成,否则父皇若铁了心赐婚,你恐怕也只能造反了耶!”

她毫不掩饰将顾溪亭一并算计进去的心思,反正都是为了彼此好。

只是昭阳本以为会惹顾溪亭跳脚,却不想他竟异常平静地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有没有可能,我那不叫造反,叫……继承。”

昭阳听他说完,半天没反应过来,良久才愣愣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顾溪亭看着她愣住的样子,顿时觉得心里舒服了不少,也不能只让别人在她的算计内反复震惊吧!

只见他神色淡淡道:“本不想让这些无关的旧事困扰你,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也只想与昀川回云沧茶园,但你既决意保你幼弟上位,我之身世可就敏感了,与其来日因此生出嫌隙,为人利用,不若当下坦诚相告。”

许暮也轻声补充:“藏舟甚为珍视与你微末之时结下的盟谊,此前不言,是不愿徒增烦扰。”

当顾溪亭再次对昭阳平静述起自身身世、提及生父亦是仇人之时,虽然心底依然沉重,却已能坦然面对。

昭阳听得眉头紧锁,诸多往事浮现眼前,她难以置信,却又莫名信了顾溪亭:“如此说来……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了?”

顾溪亭无所谓地点点头,然后握住许暮的手:“若在云沧之事前,我或许会不甘地问一句为何不能争,但如今我只想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

是许暮让他明白,路在前方,而非身后,仇恨之外,更有相守之诺待实现。

昭阳看看眼前缱绻的二人,又瞧瞧身旁刚达成同盟却连手都不愿握一下的惊蛰,摇头叹道:“顾溪亭,我真要嫉妒你了。”

顾溪亭摇头指向她:“你少来,你皇弟年幼,对你唯命是从,你不是一直想证明女子为尊未必不如男么?机会已在眼前,我不信你会放手。”

昭阳闻言笑得坦诚:“那是自然,我虽有野心,却从不贪心,总不能既要江山,又妄图强求美人吧?”

她说着,忽而转向惊蛰戏谑道:“那不能同榻而眠,便只能共枕山河咯?”

她话音未落,竟然趁惊蛰不备,极快出手,用指尖轻佻地掠过惊蛰下颌,随即大笑着转身便走,活像个调戏了良家人的登徒浪子。

许暮与顾溪亭同时扶额,目光飘向别处,不忍直视。

惊蛰面无表情,甚至看不出喜怒,唯有那骤然攥紧《漕运新规》的手,出卖了他半分心绪。

或许因血脉关系挑明,顾溪亭觉着有必要为昭阳这流氓行径解释一二,便轻咳一声:“她以往从不这般。”

惊蛰依旧平静:“嗯。”

顾溪亭不想替昭阳收拾这种烂摊子,他正色回归正题对惊蛰说道:“如今兵分两路,你只管做你自己,与林惟清推行该行之事,我与九焙司应对庞云策及其他明枪暗箭,待其阴谋粉碎,新规必须顺利推行,大雍漕运体系若崩塌,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惊蛰郑重点头,从云沧到都城,他们可藐视皇权,却绝不能拿天下百姓的命途做赌注。

许暮估算了下时辰,对惊蛰道:“让你迁往林大人府邸的圣旨,想必快到了。”——

林府管家引着惊蛰穿过几重庭院,最终在一处清幽的书房外停下脚步。

“老爷,惊蛰公子到了。”

“进来吧。”

惊蛰谢过管家,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对着正伏案疾书的林惟清依礼躬身:“学生惊蛰,谢先生收留之恩。”

林惟清抬手虚扶,示意他在对面坐下:“不必多礼,那日四海楼外,老夫恰好在场,想不到这都城之中,尚有你这般有风骨的年轻人。”

他始终认为,一个人的言行或可伪装,但周身气韵难以作假,他信此子确有才学,只是有些关节尚需确认。

惊蛰并未就座,反而再次郑重一揖:“先生谬赞,那日之事,学生虽事前并不知情,然其中确有隐情,需向先生坦诚。”

林惟清闻言,手上执茶的动作未停,头也没抬:“但说无妨。”

对林惟清坦言,是几人在来之前便已达成的共识,与清流之人相交,无需明言结盟,贵在志同道合,彼此信任。

惊蛰神色坦然,将计划和盘托出:“那日四海楼风波,实乃顾大人为助我、亦是助如我一般的寒门学子谋一条出路而设的局,并非有意算计先生,更非如外界传言那般不堪。”

他略去了昭阳公主的部分,只提及顾溪亭的安排。

听到顾大人三字,林惟清斟茶的手微微一顿,这关系听起来,似乎与市井流传的龌龊版本相去甚远,跟他在御前猜测的,虽有出入,却也相差无几。

林惟清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顾溪亭,他竟有如此魄力与胆识,行此险棋,布此大局?”

惊蛰见时机已到,上前一步,将手中那叠悉心整理的《漕运新规》文稿双手奉上。

他将此规从云沧萌芽,到一路见闻引发的深思,乃至顾溪亭、许暮如何倾力相助,最终由他执笔成文的经过,原原本本娓娓道来。

林惟清接过文稿,边听他说边认真看了起来。

初时神色尚还平静,但随着翻阅,他眼中的惊异与赞赏之色就再也藏不住了。

看到精妙处,他甚至忍不住赞叹:“此中新见卓识,耗费心血巨万,绝非一人闭门造车可成!”

惊蛰颔首:“许暮公子与顾大人皆倾力相助,学生不过侥幸,执笔汇总。”

林惟清轻抚着手中书稿,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不由慨叹:“你们几人,竟能超脱门户之见,不拘眼前利害,脚踏实地做出此等经世致用之策,后生可畏,真乃大雍之幸!”

他起身,行至惊蛰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惊蛰,你今日坦诚相告,甚好,这更让老夫确信,那日在四海楼所见,非你一时意气风骨,实为你一贯之本色。”

惊蛰后退一步,深深作揖:“多谢先生信任。”

林惟清让他坐下,两人就那场专为惊蛰而设的公开考核,以及何时、如何抛出《漕运新规》这张王牌,细细商议起来。

言谈间,林惟清似是忽然想起一事,有些随意问道:“公主殿下与你们,亦是同路之人?”

四海楼之事若无昭阳配合,断难达到那般效果,他有此一问,实属正常。

惊蛰略一沉吟,选择如实相告,却巧妙避开了私人情感:“公主殿下志存高远,意在证明女子之能未必逊于男儿,欲为天下女子争一口气。”

林惟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失笑。

他素知昭阳不凡,却未料其野心至此,为天下女子争一口气?此路之艰险,恐更胜于他们眼下所为。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是惋惜,又带有一丝钦佩:“殿下她……志存高远。”

第74章 宫墙内外 在独占许暮这件事上,顾溪亭……

斗茶夺魁大赛当日, 巍峨的朱红宫墙,硬生生将都城割裂成两幅完全不同的景象。

墙内,这次斗茶比赛的鉴泉殿外, 汉白玉阶映着初露的晨光,帷幄低垂, 唯有身着礼服的宫人垂首敛目, 谨小慎微地做着最后准备。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庄重, 每个人都知道今天的夺魁之争陛下有多重视, 在今天犯错, 与自寻死路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然而仅仅一墙之隔, 宫外却是另一番天地,此时大街上喧嚣鼎沸, 竟比云沧茶魁大赛时还要热闹几分。

在一辆驶往宫城的马车里, 许暮和顾溪亭并排而坐,听着车窗外各家赌坊伙计的吆喝声。

“下注了!下注了!买定离手!”

“镇海侯府晏清和,一赔二!监茶司许暮, 一赔五!”

“开盘口了!不光能赌魁首, 还能赌时辰,赌茶汤成色!快来下注!”

顾溪亭指尖绕着一缕许暮束发的青色发带, 慢悠悠地把玩, 嘴角带着戏谑的笑:“小茶仙的赔率竟然比晏清和高, 都城这些人, 真是没眼光。”

许暮抬手,轻轻将发带从他指间抽回, 仔细理好:“寻常人自然没有监茶使大人的眼光与品味。”

再说,各大赌坊的赔率早就被顾溪亭操控着了,他这样讲, 只是忍不住想调侃许暮罢了。

况且,今日赌注下最大的,是他顾溪亭才对。

手中突然一空顾溪亭也不恼,转而又卷起许暮垂落的发丝,继续缠绕把玩:“他们自然没机会像我这般,细致入微地……了解小茶仙的一切。”

顾溪亭特意将语调拖长,带着暧昧和慵懒。

许暮无奈,又再次将发丝解救出来:“顾大人如此轻薄,就不怕我今日在御前告你一状?”

顾溪亭闻言笑出了声,他自然知道许暮是在开玩笑的。

可一想到入宫后,他和许暮就必须在人前扮作疏离,他那便宜爹还总虎视眈眈想将许暮塞给昭阳,他就总忍不住想调侃他,仿佛这样才能证明许暮是独属于自己的。

顾溪亭越想越不满,猛地伸手攥住许暮的手腕,将人一把带进怀里,鼻尖深深埋入许暮颈窝,开始贪恋地呼吸那抹独属于他的清冽茶香,闷声道:“昀川……”

许暮猝不及防被他拽入怀中,先是一惊,然而在感受到那怀抱里透出的不安与焦灼后,心又不自觉地软了下来,默许了顾溪亭突如其来的亲昵。

一起来到都城后,仅四海楼那一件事,他就知道了顾溪亭的手段,更深知他骨子里那不管不顾的性子。

若非自己的劝阻,再加上他谨记着当初寨外许下的承诺,不愿成为祸乱天下的罪人,只怕早已用更激烈的手段去撕破世家的罗网了。

能一步步隐忍布局至今,已是相当不易。

许暮一边心疼他一边提醒自己冷静,却感受到顾溪亭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耳畔传来的呼吸声也愈发灼热。

他十分了解顾溪亭,这人的自制力惊人,每次都能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不曾更进一步,但马车即将入宫,若两人以这般衣衫微乱面染薄红的模样下车……

想到此处,许暮没办法,只能抬手轻轻推了推顾溪亭的胸膛:“快到了,头发都要被你弄乱了。”

顾溪亭闻言动作顿住,却仍不撒手,声音沙哑:“这段路我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还有一会儿呢。”

许暮只得轻叹一声:“顾意还在外面呢。”

马车外,正竖着耳朵的顾意猛地一僵后背发凉,但坚决否认!他立马压低嗓子说道:“主子们放心!这马车隔音好得很!”

顾意声音透着心虚,许暮无言:若真隔音好,你又怎会听到自己的名字?

顾溪亭也被顾意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逗笑了,他笑看着怀中的许暮,虽然自己只是想抱着他,但看着他被自己弄乱的衣衫,终究还是松了手。

许暮被放开后,在他的注视下,仔细整理好被揉乱的发丝和微皱的衣袍。

晨光偶尔透过车窗,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顾溪亭觉得许暮无论怎样都赏心悦目的,尤其今日这身华服,更衬得他金枝玉叶光彩夺目,可越是这样他越担心。

许暮对顾溪亭的情绪变化向来敏锐,自己整理好后又握住了他的手继续安抚:“我知道你今日不方便一直在我身侧,心里肯定不安,但你已嘱咐了怀恩,真有事的话昭阳也会借故缠着我,护我周全。”

顾溪亭反手紧紧握住许暮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今日毕竟是在宫里,你的安全确实不用太担心,实力更是没得说,我是怕他看到你后……不顾昭阳的反对也要赐婚。”

许暮闻言一愣,这一路他竟然是在担心这个?

他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沉浸在一会儿的夺魁之事中了,竟然没想到这一层:“昭阳你还不放心吗?”

顾溪亭却叹了口气,眉头也皱得更紧:“庞云策的算计绝不止于此,他不会将赌注全押在一场输赢未定的比赛上,斗茶夺魁,恐怕只是开端,斗他还需要更长的时间……”

他话说一半突然顿住,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声音也沉了下去:“这期间若真要我眼睁睁看你与别人拜堂,我怕我会发疯。”

在独占许暮这件事上,顾溪亭的执念近乎疯魔,但他见许暮抿唇不语,又不自觉地感到心疼。

许暮这样好的人已然被自己拖下水,他实在不想再把这种压力给到他。

只听顾溪亭忽又换上玩笑语气,凑到许暮耳边,用气声悄悄道:“那夺位不让,抢亲总可以吧?”

自从迷恋上许暮的脖颈,顾溪亭已经许久没有用过这招了,此刻故技重施,温热的气息划过耳畔,成功让许暮半边身子一麻,耳尖迅速染上绯红。

不过经过这一番插科打诨的折腾,许暮紧绷的心弦反倒松缓了些许,也不知这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

马车在宫门前稳稳停住,几人下车,看到早已候在此处的怀恩公公迎上前来。

顾意依规矩上交佩剑,顾溪亭面上那点贪吃的表情也顷刻收敛,换上旁人熟悉的冷峻模样。

怀恩小步快走至近前,躬身行礼,趁机压低声音快速通传:“顾大人,几位来得正好,镇海侯与三公子刚进鉴泉殿,正在里头寒暄。”

顾溪亭面无表情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有劳。”

自从与林惟清坦诚合作后,许多事便顺畅起来,今日怀恩奉命随行关照许暮,便是林惟清暗中运作的结果,省却他们不少麻烦。

但几人不便表现得过于熟稔,便保持着距离向殿内走去。

途中顾溪亭继续压低声音对身侧的怀恩道:“今日,许公子便托付给公公了。”

相识多年,这是顾溪亭头一回如此郑重其事地拜托他,怀恩心头一热,立刻深深躬身:“奴婢定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许暮清澈温润的声音也从一旁传来:“有劳怀恩公公费心。”

怀恩闻声抬头,目光与许暮相接。

只见对方微微颔首,眸色沉静,嘴角牵起一抹令人安心的笑意。

怀恩在宫中见惯各种美人,此刻看到许暮却仍觉惊艳,尤其许暮周身那股清澈气质,与他的声音一样,如春风拂过冰面,清冷却不疏离,淡然自若。

联想那日陛下震怒的缘由,虽不能明说,但怀恩心下暗忖:陛下若见了许公子这般品貌气度,恐怕无论真相如何,都会对传言深信不疑了。

几人继续往鉴泉殿走去,但顾溪亭入宫后便一直冷着脸,这副神情落在周遭不明就里、又先入为主信了谣言的人眼中,又是另一番解读。

“真羡慕怀恩公公,能离得这般近看戏!”

“有什么可羡慕的?瞧小侯爷那脸色……小心别惹祸上身……”

宫内人多眼杂,几人不再多言,神色各异地步入鉴泉殿,随即依礼左右分开。

许暮一入殿,便看见一簇人围在当中,神色谄媚者有之,目露欣赏者亦有之,人群中心正是许久未见的晏清和,以及另一位衣着华贵面带和煦笑容的中年男子。

不用猜也知道,这个人一定就是庞云策了。

许暮见此人笑容可掬,笑意却未达眼底,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虚伪,说不厌恶是假的。

相较那边的热闹,许暮目光转向对面的顾溪亭,他所过之处,人群皆下意识避让三分,加上顾溪亭本就面色冷峻,孑然而立,竟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孤僻。

想到他自幼来到都城,往日宫宴恐也多是这般被排斥疏离,许暮心下不禁微微一酸。

许暮怀着一堆心事,刚在自己的席位坐下,就跟晏清和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只见晏清和与庞云策低语两句,便笑着朝这边走来。

如今的晏清和,虽还是那副模样,但气度却与在云沧时大不相同,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自信满满的。

看来即便依附于庞云策这等心机深沉之人,也远比在那个厌恶他的亲生父亲身边要好。

“许公子,安好。”晏清和无视一旁的怀恩,径直向许暮打招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高昂。

许暮刚坐下本不欲起身,但他从不习惯仰视对手,还是从容地站了起来:“托三公子的福,差点就无缘相见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刺。

晏清和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得意,竟还假模假样地拱手:“许公子哪里话,过奖,过奖了!”

他抬手的瞬间,一股极淡却异常熟悉的香气随风飘来,钻入许暮鼻尖。

许暮猛地一怔,抬头愣愣看向晏清和。

对面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顾溪亭,看到许暮表情不好,立刻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晏清和一见这煞神,顿时感觉自己的脸颊隐隐作痛,下意识闪身退开半步,嘴上却不饶人地挑衅:“顾大人,好巧啊,您身上的伤可是大好了?”

这话明着关心,暗里却是在提醒顾溪亭:众目睽睽之下,你若再动手,可就不是二十廷杖能了事的了!

旁边的怀恩可比晏清和还紧张,他不着痕迹地挪步,巧妙地隔在两人之间,心中叫苦不迭,只盼这位小祖宗看在自己面上能暂且忍耐。

顾溪亭冷眼扫过晏清和:“你应该庆幸,是此时此刻此地又遇见了我。”

言下之意显而易见,若非场合特殊,自己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晏清和笑容不变继续挑衅:“顾大人还是息怒为好,动气伤身啊。”

怀恩这番走动间顾溪亭已悄然靠近许暮身侧,低声问:“没事吧?”

许暮若有所思地摇头,刚想开口:“你怎么……”

只是话音未落,顾溪亭的手臂竟突然环上他的腰际,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

许暮了解他,此刻绝非情动,定有缘由。

他抬眼顺势望去,果然看见昭阳正伴着永平帝,言笑晏晏地从殿后转出。

许暮立刻故作惊慌,用力甩开顾溪亭的手臂,动作幅度不大,却足够显眼,那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恰好被抬眼看来的永平帝尽收眼底。

只见他脸上笑容未减,仍在听着昭阳说话,但目光已骤然转冷,死死锁定了顾溪亭。

看来对之前那些谣言,他确是深信不疑了。

怀恩也瞧见了,心头一紧,连忙高声提醒:“各位大人,陛下驾到!快请入座!”

顾溪亭面沉如水,狠狠瞪了晏清和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回到对面席位。

晏清和得了庞云策一记眼色,也志得意满地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斗茶夺魁尚未开始,殿前已是暗潮汹涌,一会儿还不知要生出多少幺蛾子。

但无论今日输赢如何,许暮已意外捕获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他侧目看向身旁得意洋洋的晏清和,眼神变得复杂难辨。

那缕熟悉的香气,绝不会错!

第75章 赤霞凝雪 许暮的茶局又岂是这一时输赢……

永平帝的驾临, 让鉴泉殿内原本低声寒暄的官员与世家家主们立刻敛声屏息,各自退散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大殿里的虚伪热络顷刻消散,余下是心照不宣的紧绷感。

斗茶夺魁名为品鉴茶艺, 实为各方势力在御前的一次无声交锋,一场关乎未来三年乃至更久利益格局的豪赌。

曹静言曹公公在得到永平帝的眼神示意后, 缓步至殿中央, 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夫茶者, 天地灵芽, 修身养性之媒, 亦乃国计民生之所系。今特设此斗茶夺魁盛典, 扬我大雍文治,彰陛下广纳贤才垂拱而治之圣德。赛程分三轮, 首轮形察本源, 观其材;次轮技观格局,审其艺;终轮道辨经世之才,鉴其用。钦此!”

旨意宣毕, 文武百官齐身起立, 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响起:“陛下圣明!万岁,万岁, 万万岁!”

龙椅上, 永平帝唇角含笑, 坦然受之, 显然极为受用。

许暮垂眸,心下微冷, 此刻他真切体会到,为何那么多帝王最终目盲心聋。

立于权力之巅,被万众匍匐高呼圣明的滋味, 确实极易迷失本心,何况永平帝这般本就逐利而寡情的君王。

永平帝抬手:“众卿平身。”

待众人落座后,曹静言继续扬声宣告:“为示公允,杜绝门户私见,本届斗茶夺魁之评委,不由钦定,而由天定。”

话音刚落,两名小太监合力抬上一只紫檀木签筒,筒身雕龙绘凤,内里可见数十枚温润玉签,其上刻着评委席候选人姓名。

永平帝依旧笑得让人如沐春风,语气里尽是掌控一切的喜悦:“此筒中所列诸位,皆朕从翰林院、六部及各地大儒中精心遴选。此刻当众抽签,抽中者,即为本次夺魁评委,共执衡鉴之权,以示天意无私!”

台下又是一片陛下圣明的高呼声。

永平帝满意颔首,示意曹静言继续。

曹公公得令继续朗声道:“每位评委手持三分,以金叶子为凭。每轮赛后,须将一分投予心中优胜者,三轮战罢,统计总分,高者夺魁!”

规则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这不是一局定生死,而是充满了变数的拉锯战!即便先轮落后,亦有在后程翻盘的可能,局势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永平帝很满意这效果,笑容更深:“天佑大雍,已许久未有如此盛事。诸位爱卿,今日便尽情赏鉴佳茗吧。”

他说完后目光一转,落在昭阳身上,满是宠溺道:“至于这抽签的殊荣,昭阳,父皇就交予你了。”

昭阳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兴奋模样,搓了搓手。两名小太监将沉重的签筒端至她面前。

众人皆感叹陛下对公主的宠爱,唯有顾溪亭心下冷笑:他这不过是在推卸责任。

既然想平衡两方,谁也不得罪,那么无论抽出的阵容有利于谁,都难免开罪另一方。

让一个皇弟年幼看似毫无根基、但又备受宠爱的公主来抽,反倒显得公平了些。

他无意识地把玩着面前的茶杯,抬眼看向对面的许暮,恰好撞上对方投来的目光。

视线交汇的刹那,彼此心思已了然。

二人看向昭阳,只见她面上笑得灿烂,心底恐怕早就一片寒凉。

她何尝不想维持这虚伪的父慈女孝?可几次三番试探下来,天家何来真情?择驸马与此刻的抽签,无非都是将她作为棋子的算计。

她岂能永远庆幸于自己有利用价值?昭阳,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但昭阳做起戏来,这演技跟顾溪亭也不相上下,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探入签筒。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反观许暮,却异常平静。

昭阳每抽出一签,曹静言便高唱一声:

“翰林学士,李崇璧!”

“江南大儒,陆明远!”

此二人名号一出,不少目光瞥向庞云策。李陆二人是出了名的只论技艺不涉党争,极难拉拢。

想拿到他们的分,晏清和需有真才实学,而许暮看起来更非等闲之辈。

曹静言将玉签收好,对昭阳笑道:“殿下请继续。”

“永嘉郡公,祁怀瑾!”

“工部侍郎,赵世安!”

“内侍监,高让!”

后三个名字唱出后,庞云策轻轻摇起了手中的扇子,脸上虽极力克制,却仍流露出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虽然赢得此次的茶魁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但这般天意眷顾的感觉,足以让他心安。

五位评委出列,立场各异,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三人明显倾向庞云策。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汹涌。

顾溪亭迎上庞云策投来的意味深长笑容的目光,只觉得此人刚愎自用四字形容再贴切不过。

与此同时,宫外九焙司的人,已将镇海侯方晏清和稳操胜券的消息悄然散入各大赌坊。

原本押注许暮的人纷纷倒戈,转而投向晏清和。

而那些一早看好晏三公子的人,则兴奋地追加赌注,宫里宫外,人人皆想在这场豪赌中分得一杯羹。

五位评委于特设席案落座,每人面前摆放着三枚茶叶形的金色信物,每轮斗茶后,他们需将一枚金叶子,放入胜者面前的玉盘之中。

最终,玉盘中金叶多者,即为本届大雍茶魁。

曹静言扬声:“规则已明,天地共鉴,请今科参赛者,许暮、晏清和上前!”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同时起身,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晏清和华服锦衣,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固有的贵气与此刻勃发的自信。

许暮一身竹青,身姿清雅如修竹临风,周身不染尘埃的茶仙气度,即便方才有人已在人群中惊鸿一瞥,此刻依旧觉得震撼。

夺魁开始,众人不能议论,但目光都不自觉地瞥向顾溪亭,含义复杂。

有惋惜顾溪亭暴殄天物的,有鄙夷其摧折仙品的。

自然,还有更多是掺杂着羡慕与玩味的:他顾溪亭,可真会挑人!

许暮无视所有打量,步履从容行至自己的茶案前,与晏清和一同向御座行礼。

曹静言退后一步,面向龙椅深深躬身:“陛下,人已至,茶已备,请您示下。”

永平帝居高临下,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又在许暮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极轻地抬了抬手。

曹静言转身:“陛下有旨,斗茶夺魁,始!”

两队宫人随即手捧玉盘疾步入场,盘中新茶皆是晨露未干时便快马送入宫中,叶片鲜润。

晏清和那边所制的,正是从许暮处得来的凝雪。

此茶工艺重在不揉不炒,保全天然。

只见他取茶摊晾,动作优雅精准,带着一种精心打磨过的矜贵。

指尖在茶叶间轻柔拂过,仿佛怕凡俗力道玷污了这份天成。

整个过程,晏清和稳得像一幅工笔画,茶叶在他手中,维持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高。

顾溪亭眯着眼,心底满是遗憾,他与许暮之间少有的空白,便是他还未曾亲眼见他制作凝雪的过程,方子便被晏清和窃了去。

再看许暮。

那种天人合一的气场,自他指尖触及茶叶的刹那,便无声弥漫开来,充盈了整个大殿。

殿中人大多听闻过赤霞之名,亦品过其醇厚,更深知是此茶撼动了晏家根基,却是头一回亲眼见证它的诞生。

起初,见许暮采用捻揉这样粗野的方式,不少贵族官员面露鄙夷,甚至发出极轻的嗤笑,这与晏清和那优雅如画的手法相比,实在不够雅。

然而,随着许暮动作渐入佳境,那力与美、刚与柔在他手中完美交融,嗤笑声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某种强大沉静气场全然震慑住的寂静。

许暮额角汗珠晶莹,眼神却亮得惊人,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尽数虚化,他的世界只剩手下正在经历蜕变的生命。

当茶叶在他掌中逐渐变得乌润油亮、一种浓郁而沉稳的果香随之散发开来时,评委席上的陆明远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激赏:“好!好一个不破不立!”

这已超越制茶,这是将人的精气神,毫无保留地灌注于草木之中!

漫长的干燥等待后,殿中茶香弥漫,第一轮无声的交锋在众人的注视中结束。

宫人将制成的赤霞与凝雪茶饼奉至御前,再分呈五位评委。

永平帝对茶的利用是真,热衷亦是真,赤霞醇厚沉韵,凝雪清雅淡远,皆属顶尖好茶。

他满意颔首,仿佛已看到史书工笔记载:大雍茶脉于他在位期间何其兴盛!谁还敢说他当年只是运气好?

陆明远是第一个投出金叶子的,他毫不犹豫地放入了许暮的玉盘,欣赏之情溢于言表:“天佑大雍!许公子茶魂已臻化境!”

这枚金叶子,仿佛落在了每个人心上,一石激起千层浪。

庞云策依旧摇着扇子,斜靠椅背,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他坚信赤霞虽好,但其破立之道,绝非这些安于现状的世家权贵所乐见。

李崇璧虽也毫不掩盖自己对许暮的欣赏,但到了投选之时,他抚须的手却微微一顿。

这位向来持重的老臣如今面露难色:“赤霞之色,诚然夺目。许公子以血肉之手,行造化之功,强催茶性,达极致之境。此等魄力才情,老朽平生仅见。”

殿内众人屏息,皆以为第二枚金叶子亦将归属许暮。

然而,李崇璧话锋陡然一转,沉痛道:“然,茶道非仅争一时之锋锐,更关乎万世之教化!赤霞制法,对制茶人之心力、体魄要求极苛,此等法门,非常人可学,更非万民可享!”

说罢,他袖袍一拂,指向凝雪:“其制法中正平和,如春雨润物,无声滋养。最易领会,最利传承!我辈为官、治学、乃至制茶,所求为何?非一人登峰造极,而在为天下开一条人人可循之坦途!”

李崇璧长叹一声,那叹息里饱含着洞悉世事的苍凉与超越个人喜好的担当:“惊才绝艳者,百年或可一见;泽被后世之法,方能生生不息。老夫今日,不为惊才绝艳投票,而为那条万民可走的坦途投票!”

话音落,那枚金叶子带着决然之势,落入了晏清和的玉盘之中。

满殿哗然!谁都未曾料到,李崇璧会给出如此理由,做出如此抉择。

许暮听完李崇璧的一番话,微微闭目,深吸一口气。

他虽然输了这一局,心下却似被点化,触及某种更深远的东西。

的确,赤霞推广缓慢,除却当时要提防晏家之外,更因习艺太难,至今掌握其制法精髓的,也不过卜珏等寥寥数人。

许暮睁开眼,眼神清明地看向顾溪亭。

顾溪亭本是满眼的愤懑,凝雪的荣耀本该也属于许暮的!

可在看到许暮澄澈的眼神后,他又突然宁静下来,他的小茶仙真是极妙,许暮的茶局又岂是这一时输赢能定的?

许暮在观察到顾溪亭的眼神变化后,也终于安下心来。

至于祁怀瑾、赵世安与高让,本就与庞云策牵连甚深,他们的金叶子,毫无意外地落在了晏清和盘中。

晏清和虽得四枚金叶,脸上却不见丝毫喜色,深层缘由,不言自明。

永平帝龙心甚悦,然而帝王的好恶之心岂能轻易被揣度?

他只微微侧首,侍立一旁的曹静言几不可察地颔首,上前一步,扬声道:“李大人老成谋国,心系万民,所言发人深省!然,茶道如治国,兼容并包方能成其大!陛下圣意:赛事继续!”

圣心如海,深不可测。

此刻永平帝沉默示意赛程继续,比任何褒贬都更具力量,维持着比赛悬念,也维系着朝堂那微妙的平衡。

与此同时,宫外赌坊已然传开首局结果:晏清和四枚金叶!许暮仅得一枚!

赌坊伙计们声嘶力竭地怂恿:

“赶紧买晏三公子赢!赔率低但稳赚啊!”

“爷!这还犹豫什么?闭着眼捡钱的事儿!多下点,赚个酒钱!”

在一片稳赚不赔的狂热中,与镇海侯府关联的大小人物纷纷掏出真金白银,押下重注。

他们押的不仅是胜负,更是对庞云策权势的信任与投靠——

作者有话说:小天使们中秋快乐呀![星星眼][亲亲]

第76章 诛心之技 而他,爱极了这般模样的许暮……

首轮战罢, 晏清和以四枚金叶遥遥领先,殿内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众人心思各异,许暮却神色如常, 起身对着晏清和的方向从容一揖,淡然开口, 语气听不出半分芥蒂:“晏公子, 恭喜。凝雪之清雅平和, 最易泽被后世, 尤其三公子对火候的掌控, 竟真能将凝雪的清寂之韵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实在令许某叹服。”

话音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是十足的君子风度。

晏清和闻言, 脸上那点因领先而强撑的镇定瞬间碎裂, 脸色变得惨白。

许暮轻飘飘一句火候,正戳中他心底最隐秘也最虚弱的痛处。

火候,是凝雪工艺中最为精妙却也最依赖天赋与经验的环节, 是他靠着窃来的方子日夜苦练才勉强掌握的关窍。

旁人听来是诚挚赞美他技艺超群, 落在他耳中却是赤|裸|裸的羞辱。

许暮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茶,没人比我更懂, 你偷去的, 不过皮毛。

许暮仿佛全然未见晏清和惨白的脸色, 语气反而愈发恳切:“不瞒公子, 许某也曾潜心研习过类似制法,却始终难得其中之真味, 今日见公子信手拈来,方知何为传承有序,此法若能如李老所愿, 广传天下,公子承前启后之功,必当名留茶史。”

这番话,情真意切,格局宏大。

不知内情者,如李崇璧,闻言不禁颔首,深觉此子心胸开阔,确有大才之风。

然而,落在知情人耳中,滋味则全然不同。

庞云策摇着扇子,唇角挂着冷漠的笑意,他无所谓许暮说什么,言语机锋不过小道,他要的是大局的胜利。

晏清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不值一提。管他是偷是抢,能达成目的便是好棋。

在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夺魁的两人身上时,顾溪亭的目光则是灼热而专注地锁在许暮身上,眼底是压不住的激赏与骄傲。

他的小茶仙,看似清冷无争,实则骨子里韧极了,也锐极了,浑身是看不见的软刺,谁若敢欺上门来,必被扎得鲜血淋漓。

而他,爱极了这般模样的许暮。

李崇璧先前那番普惠天下的论断,隐隐已将凝雪置于稳妥却平凡的位置。

此刻许暮这看似由衷的恭贺与推崇,更显其风度与胸怀,无形中拔高了自己,反倒衬得那四枚金叶的领先有些失色。

况且,三局未终,谁敢断言输赢?

恰在此时,曹静言的声音自御座下传来,打破了殿中微妙的沉寂:“第二局,技观格局,始!”

许暮与晏清和依言落座。

宫人躬身将二人赛前呈入内府保管的茶具请出,当那两套器具置于案上时,高下立判,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晏清和的茶具,乃是一整块极品和田羊脂白玉精雕细琢而成,玉质温润无瑕,壶身流转云纹,杯沿镶嵌细金丝,极尽奢华典雅,一派不容亵渎的贵族气韵。

席间不少世家贵族看得连连颔首,深觉此茶合该如此,方配得上其身份。

再看许暮的茶具,初看之下,令不少人愕然乃至露出轻蔑之色。

那是一套色泽沉郁的碧色陶器,造型朴拙,通体毫无装饰,与对面白玉的华光相比,显得近乎寒酸。

顾溪亭冷眼扫过周遭那些变幻莫测的神情,唇角勾起一丝嗤笑:蠢货们,这套茶具的玄机,可不在冲泡之前。

周遭的窃窃私语与各异目光,丝毫未能影响许暮。

只见他神色平静如常,取过沸水,并未直接冲泡,而是腕势沉稳地提起铜壶,将热水缓缓淋遍那碧色陶壶的壶身。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热水流过之处,那看似平凡无奇的壶身之上,竟隐隐有暗金色流光浮动。

随着水温浸润,一幅壮丽恢弘的千里江山图渐次清晰显现,山峦起伏,江河奔流,烟云浩渺于壶身之上,竟是以特殊釉彩绘制,遇热方显!

“这……”已有官员忍不住低呼出声,眼中轻蔑尽去,化为惊异。

不待众人从这奇景中回神,许暮已将备好的赤霞投入温热壶中,高冲低斟,动作流畅自如。

当那浓郁赤红的茶汤,从绘着万里江山的壶嘴倾泻而出,精准注入同样遇热显现出江山纹路的陶杯之中时,整个鉴泉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器显江山,社稷永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