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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川的目光移到屏幕上的照片,没有立刻作答。没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慌乱,而似一汪水般平静。

“视频呢?”他淡淡开口。

“刚剪完,一分钟预告,含S小姐两个镜头,还有腕表产品的局部特写。”

“放出来。”

话音落下,灯光一暗,投影画面切换。一支广告预告片在屏幕上铺展开:

黑白调的街景、昏暗的高级商场、S小姐穿着风衣倚在窗边,转身摘下手表,拎在眼前。画面不断闪回,出现了站在S面前的男人剪影,最后镜头定格在他们之间一米远的距离,露出腕表logo……

片子一放完,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是我见过最能把绯闻转营销的剪辑,而且还剪成广告大片的感觉……”有人低声说。

“这时候发,会不会太……激进?”

“越是模糊的边界,越能撩动人的好奇。”沈川终于开口,语气轻松,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笃定。“不用澄清,也不用解释。你越不说,他们越想知道。”

“您是说……我们放任这段绯闻发酵?”

“不是放任,”沈川转头看向众人,唇角缓缓上扬,“是借势。”

沈川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快十年,最懂得如何把一件看似负面的事,转化成聚光灯下的黄金曝光。危机就是机会,而这种机会猎豹般敏锐的他是不会错过的。

下午,公司就发布了一段风格极致精致的预告短片,模特S小姐与他“若有似无”的对视,配上“Time Speaks / 时间在说话”的广告语,一举登顶热搜第一。

一片哗然中,更多人开始猜测他们的关系。而他依旧沉默,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

沈川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一个人翻着微博评论。

“这是又炒作了吧?我就说这模特是广告公司最近签的吧?营销手段真是越来越老套了。”

“重点他不是结过婚吗?果然都是演的。夫妻貌合神离。”

“结了婚还搞这种暧昧营销,太恶心了吧……受众是谁?”

“沈川太太好惨。”

这一句,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为“惨”字,而是因为忽然发现,舆论的方向开始从恋情、绯闻转向第三个人,他的太太,也是前妻温倪。

这不是他计划中的部分。温倪是个普通人,他未曾想过当她被卷入这场风暴中,他还能控制多少。沈川一向擅长处理利益关系,也懂得如何在工作中抽离感情。

但那句评论却像一根针,刺进他从未细想的角落。他竟忽然想知道温倪看到热搜时的样子,会不会皱了眉,关掉手机,还是会丝毫不在意……有些烦躁,抬手解了下衬衫领口。

信息发酵的速度如水落热油,呲啦一声炸开,顷刻间沸腾全网。本该只是由明星绯闻顺势过渡到腕表宣传的商业流程,现在却变成了狗血的三人修罗场。

沈川看到已经开始有的评论开始扒温倪的信息了,还说她好像最近上了一个什么离婚综艺……

猎豹沈川察觉到情况开始不可控了,他决定松口放开猎物,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记得温倪好像不爱看热搜,不喜欢被讨论。婚后很少与他出现在公开场合,更不会像其他“太太圈”那样参与名媛聚会。她宁可在书房翻几本心理学期刊,也不愿意陪他在应酬场合笑脸迎人。

沈川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热搜,他掏出手机,停顿几秒,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和模特的事是公司的营销。你不用太在意,也不要回应。我不会让你卷进来。”

与此同时,温倪的办公室。

她看完消息将手机重新锁了屏幕,扣了下去。不是怕别人误会她和沈川还有什么,而是不想在公众面前,再以“某人的太太”被提起。她已经很努力地从这段婚姻里走出来了,不需要任何人再拉她回去。

反观这位沈总,他的“不会让你卷进来”,却早已经将她的名字放进了千万人眼里。

温倪心里泛着一阵说不清的寒意。或许这就是沈川,永远精明,永远冷静,果断、擅长操控局面,但从不真正理解身边人的感受。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未了解他。

温倪想了想,还是翻过手机,“你澄清一下吧,现在已经影响到我的工作了。”

这样说是因为下午她在工作,本来已经快忘了热搜这个事。正打开电脑,试图继续整理下午的个案记录,结果刚点开系统,办公微信就弹出一条新消息:“温老师,今天的个案咨询的资料你发我一下,客户临时要求让我做。”是江姗发过来的。

温倪正想询问原因,可还没打完字,第二条消息就接了上来。

“客户说,因为看到你今天上了热搜,还在网上刷到你离婚综艺的网友剪辑片段,担心职业客观性不够,说要求换个咨询师。”

温倪看着那几个字,仿佛一口气堵在喉头,说不上是气还是委屈。

“我知道了,资料马上发你。”

温倪点开热搜,刷到评论,舆论开始一边倒,说什么“自己婚姻都处理不好还怎么帮嘉宾们分析啊?”,“心理咨询师卷入公众绯闻,是否具有职业道德?”

也有人扒出了她工作的机构、个人介绍页,逐条分析她的履历,说她本科是表演系后来榜上广告公司老板混了个证去做心理师的。

还有人更过分,说她第一期故意穿戴石膏上节目就是为了博话题,抢眼球。

网络风气总是没来由的,你永远不知道一阵风的走向。一条条评论就像是一滩污水,从网络的边缘迅速漫延进她的现实生活。

江姗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着补了一句:“我已经尽量和客户沟通了,说你一直很专业,但他坚持说先换,后面等风头过了再说。”

温倪知道,这种话的意思就是之后再也不会有合作机会了。

“没事。”温倪敲出这两个字,心口像是被针悄悄扎了一下,她突然很疲惫。所以在收到沈川发来的消息的时候,才会义正严辞地让他解决这个事,因为他就是“始作俑者”,本该从他这里结束。

“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你不用在意网络上的声音,我会处理的,对不起。”

“既然你也意识到事态不小,那还是麻烦你澄清一下,我们现在理应是没有关系了,我不该承受这些。”

沈川皱眉。几秒后,他拨通了电话。

“温倪,我现在出面澄清,对我也不是好事。”他语气带着一点耐性,“这波热度我们本来打算配合宣传,模特那边的商业合约还没公布,如果突然说‘我离婚了’,外界只会觉得我们故意玩炒作剧本,况且这样做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电话那端静默了几秒,温倪心想,沈川不愧翘舌善变,将利己说成利它,看似交出主动权,实则还是想操控局面。

“所以……你说你会处理,是想让我继续被牵连,但别作声?”温倪每个字都像轻轻地切着刀,“沈川,我现在不是在闹情绪,而是告诉你,既然这场营销是你设计出来的,至少别把别人留在你的漩涡里。我们早就没有任何义务彼此绑定了,不是吗?”

电话那头没吭声。

“我从没干扰过你,也不想从你的身上获得什么。如果你不澄清的话,那只能我来了,但是我不能保证我说的话,事情又会怎么发展?”说完便一把挂了电话。

沈川,这只广告界的“猎豹”,擅长捕捉情绪、气味、风向。但在此刻,变成了温倪世界里面最弱的食肉动物——利齿犹在,身形仍挺,但扑杀的本能已经失效。

书上说,猎豹追捕到猎物时,会首先咬住猎物的喉咙,直到它们停止呼吸。当他选择主动放开猎物时,本就是一种示弱和让步。

第27章 去吧!不如就像脱轨的车厢撞向旷野那样

沈川盯着被温倪挂掉的通话,脸色先屏幕快一步地暗了下来。

点开微博,输入温倪的名字,相关词条赫然的将她拉入这场纷争。评论区一片混乱,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水,夹杂着猜测、责问与各种冷嘲热讽,

“第一期节目她还评价嘉宾婚姻问题,现在看来真是讽刺……”

“是啊是啊,自己的婚姻都搞不明白,怎么有资格评价别人??”

沈川看着这些评论,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仿佛看到一头名叫“舆论”的失控野兽,原本只是撞开了铁门的声音,而现在,它已经在街上奔跑起来,将阻拦他的一切通通掀翻。

他根本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就像他从没想过会伤害到温倪。他们虽然已经分开,但他始终保留着对这段过往的尊重。离婚协议是他们共同决定的,双方没有什么实际性过错,只是不能再继续在一起了。

可现在,全网都在讨论她的身份,她的职业,甚至她在三人之间的关系。网友们一个个化身法庭上的陪审团,肆无忌惮地将各种词语加盖在她身上。

这个时候,审判不再是伸张正义的手段,而成了攫取道德权力的捷径。仿佛只有先行裁断,才能高高在上。

最终,沈川还是打开手机备忘录,敲下了一段声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转发给了公司公关部:

【请发布官方回应。模特S小姐是公司合作艺人,此次是商业拍摄安排,请大家勿打扰无关人员。另外:本人与妻子已在前段时间协商离婚,已经提交了申请。希望大家理解并尊重他人的私人生活。】

与此同时,另一个热搜也迅速攀升……

#《我们离婚吧》新晋观察员#

节目组声明称,温倪只参与了前几期节目的录制,因个人原因不能继续参与后面的录制工作。但是,后续将由新的观察嘉宾某某大学副教授接棒,她做的研究是关于社会学的,她将在后面的节目继续陪伴大家探讨婚姻、家庭、人际关系等议题。大家敬请期待!

一纸声明,轻描淡写地把温倪从整个节目中摘了出去。她看到消息时,正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杯凉掉的红茶。手机不断震动,微信消息、微博热搜、朋友的询问,她没回复任何一个,只是机械地点开那些新闻和评论,看着自己被拿出来分析、猜测、比对,像摆在显微镜下的样本。

几分钟后,沈川收到了来自公关部门的确认。十分钟后,官方账号发出正式声明。

微博又瞬间炸了。“原来真是离婚了?!我就说怎么一开始没有回应。”

沈川的声明,温倪看见了。这是她想得到的回复,虽然声明中没有对这个“前妻”进行点名道姓,但是温倪却感觉到了一种释放和解脱,终于有人替她在这个漩涡中心画上一个句号。

和沈川电话中最后说的话只是在吓唬他,她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况且做什么也都是无力。她只是想要借此机会看看沈川的底牌,在他面前的一切要强,其实都是在说:看吧沈川,是我先放弃你的,我赢了。

不过好在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她也不必再背负那个“隐形的妻子”的身份。

节目组的声明,温倪也看见了。甚至她是和网友一样,是从网络上得知这一切的,在看到这个声明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被“迭代和替换”了,原因竟是可笑的“个人原因”,她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却没笑出来。无能为力,甚至不知道能去哪里表达这份无力。

看吧,生活就是一辆呼啸而过的失控列车。你明知道前方是悬崖,但没人告诉你该跳车还是系紧安全带。你只能待在原地,看着铁轨在眼前模糊,然后、轰然坍塌。温倪此刻就在这趟车上。

那档综艺最开始联系她时,她是拒绝的。因为不想把自己的私生活摆在聚光灯下。可节目组说,他们做节目的初衷是想用真实的离婚案例告诉大家:结束不是失败,而是另一种成长。

那时候,她其实有点动心。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也刚走出婚姻,她想,既然这一段关系已经结束,也许能让它成为一点力量,帮助别人看清自己,就像她曾经在心理咨询室里帮到的那些来访者一样。

可如今呢?成了谁的流量工具?

摇了摇头,将刚才在听的博客继续播放,放下手机,靠回沙发里闭上眼。忽然觉得世界很嘈杂,家里却又空荡得很。

发完声明之后,沈川坐在车里等着,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是等温倪发点什么,哪怕一句“谢谢”,哪怕是责怪。这个女人,这么绝情。尤其是在他放弃了流量,曝光和可能面临因离婚为职业带来的风险时……可她什么都没回复,这才是最让人难以承受的。

不是所有的体面,都能换来对方的原谅;不是所有的牺牲,对方要心存感激。

这天晚上,褚念无聊晃悠到哥哥家,给他发消息闹着想吃中餐。刚回家的褚知聿刚换完拖鞋就被褚念推进厨房,他脱了外套套上围裙,挽起袖子站到水槽前。

将放在冰箱的牛腩解冻,冲洗干净,切块。刀落下去,整齐利落。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摁在肉上,掌心发力,稳,快。褚念嘴里一边嚼着坚果一边说,你这刀法不做外科医生真是可惜。

他切肉的动作极为精准,刀刃落下,几乎不会产生多余的摆动,力度控制得刚刚好。筋膜一拉一断,纹理分明,每一块牛腩都被切成了大小一致的标准块。职业习惯带给他的冷静效率,让他做饭没有“家常厨子”式的笨拙和拖沓。

萝卜是洗干净的白玉萝卜,他先削皮,再切成滚刀块,每一下都控制着厚薄,像在雕刻什么。削皮刀刮在表皮上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响声,他动作娴熟,白玉萝卜炖牛腩是他的拿手菜,褚念在外面就时常惦记。

褚知聿将妹妹支出去看电视,厨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水流声和刀落砧板的节奏。不一会儿就闻到厨房传过来的油烟味,还有姜片遇到热油“哧啦”的声音。

褚念看到哥哥手握木铲翻炒的背影,衬衫因为限制住肢体晃动勾勒出肌肉的形状。她坏笑,这要是谁“娶了”自己的老哥,那可有口福了。当然,不只是厨艺上的“口福”。

然后,他加了料酒、酱油、八角、香叶,一步不落。炒至上色后,倒入热水,盖上锅盖,转中小火慢炖。萝卜还没下,要等牛腩炖出味道后,才放萝卜进去,那样的汤,才够甜。

整个厨房慢慢有了温度,空气里开始弥漫出香气。

吃饭的时候褚念坐在褚知聿的对面,手机都快要贴在碗边,一边刨着米饭一边刷微博。“欸!”她忽然一声轻呼,像是发现了什么,“哥你快看,这不是那天我们在宝珀碰到的那人吗?”

她把手机屏幕递过来,上面是一张模糊的图:沈川和一位模特走在一起,背景正是宝珀的透明玻璃展示窗。

褚念晃着手机,眼睛亮闪闪带着疑惑,“说他们是炒作耶!什么绯闻、什么合作关系,诶?怎么还有公司声明。”不愧是常年在网上冲浪的人,快速的划拉几下,用短短的几个词组就将事态的发展过程全然概括。

褚知聿本来没太在意,眼神只淡淡扫了一眼。但听到“炒作”两个字时,他手中的筷子稍稍顿了顿。

褚念觉得饭都不香了,吃得津津有味,“上面那个老总……就是那个男的,公司发声明说他跟老婆已经离婚了,让大家不要打扰无关人士的生活。”

她说完还自顾自地感叹:“现在这网络,真是能把人扒得明明白白的。你看,这离婚都得通知网友一声,生怕不够热闹。”

听到“离婚”两个字,褚知聿终于抬起头。

“让我看看。”

他接过手机,食指往下滑动。

微博热搜上,#沈川离婚#、#模特澄清#、#前妻身份曝光#……各种标签密密麻麻,好像每条在标榜着:在他没有看到的时候,网络上该有多热闹。

他点开沈川的那条声明,目光落在“前段时间已协议离婚”上,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褚念没察觉哥哥的神情变化,继续咕哝:“他那个前妻我还特地搜了一下,人挺好看的。她之前录了一档离婚综艺,结果现在因为网上这些舆论,说什么都有。你看,节目组把她换掉了。好听点是个人原因,难听点嘛……还不是怕影响节目讨论度和风评呗。”

她压低声音,继续小声问:“哥,那她既然是这个男的老婆,那也就是你那天问我那个问题里面的那个朋友?你都不知道她离婚了吗?”

“我刚知道,”

褚知聿开始消化着这个讯息,回想着前段时间遇到温倪后的种种,很多疑惑好像在此刻得到了解答。但他没曾想到是,竟通过这样的形式得知她离婚的事实。

“离婚……”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落在胸口的一块小石子,荡起细密的涟漪。

她不是别人的妻子了。

这个念头蹦出来的那一刻,自己都觉得荒唐。褚知聿自认自己不是那种见缝插针的人,也时常循规蹈矩而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可现在,他没办法忽略这个事实:温倪现在,是一个人。更不能去忽略的是,他不知自己是从何时起,竟自私的希望她一直是一个人。是从这次遇到她开始的?还是更早?他不知道。

褚知聿靠在椅背上,眼神微微发沉,思绪却像脱轨的车厢,撞向那片未曾正视的旷野去。

第28章 算了,反正这也不是她第一次拒绝他

褚知聿做完下班前的最后一台手术,洗完手回到休息室。换下手术服时,兜里的手机一震,跳出一条提示:【赵觉邀请你加入群聊“高三十班驻京办事处”】

赵觉是他毕业后一直断断续续有联系的哥们,也是班里的“万事通”。

褚知聿换衣服的动作停住,犹豫着点进群,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名字接连滚动出来:

高显:“@褚知聿 哟,大医生终于进群啦!你太忙了吧,不是赵觉,我们都联系不上你。”

许冉冉:“显子你以为人家是你啊,成天就属你最懒了!人家褚医生那是悬壶济世、妙手回春。对啦,你那餐吧怎么样了啊?不会又倒闭了吧……”

高显:“@冉冉 别咒我,哥们儿这次真的是认真的!”

赵觉:“显子,你餐吧开在哪里?我去给你捧场。”

高显:“我正要说呢,这次拉群就是想邀请大家去我那儿玩玩,给我那儿涨涨人气,刚好咱们几个在北京的可以聚一下。大家这周六晚上都有事儿吗?@所有人”

群里面的人和褚知聿都是一个班里面的同学,共同点是现在北京。他们有的人大学和研究生都是在北京读的,毕业顺理成章地留在了这座城市。也有的人之前可能在别的地方,后来也因为各种原因选择漂来这里。

这次成立“驻京办“并吆喝大家聚会的群主就是其中之一,名为高显,他的家境一直算得上优渥,属于那种起点不低、底子殷实的类型,家里取名也希望他可以高而显达。可老天就爱开玩笑,给了他舒适的起跑线,却没给他半分赚钱的运气。

他炒股,从来不是追涨杀跌,而是精准地站在最高点接盘;一只股票只要他一买,不论多好都会立刻绿得比抹茶还彻底。仿佛他就是高中课本里面说的那只操控市场的“无形的手”。

炒股不成,他转头投了房产。那会儿大家都在抢着买学区房,他偏偏信了一个地产中介的“价值洼地”理论,在五环外盘下一套所谓“潜力地铁盘”。结果地铁三年没修通,周围倒是先开了个垃圾中转站。房子价格没涨,倒是苍蝇蚊子先成了家。

前几年,他又跟朋友合伙搞起了餐饮,说是要开“新中式快餐”,走高端白领路线。地点选在写字楼密集的地段,设计请了独立工作室,菜单也很精致。可惜还没做出口碑,就赶上疫情,几次封控一来,直接把三个月的现金流打穿。店刚撑到装修味散去,便悄无声息地歇业了。

可高显就是那种典型的“不死心型中产”,屡战屡败,屡败屡试,认栽可以,放弃不行。他总觉得自己的问题不是眼光不行,而是时机不对;不是他不会选,而是风口没轮到他。

这不,今年年初。他和那帮搞餐饮的朋友,又不知从哪儿拉来了一轮投资,在望京SOHO下沉广场新开了一家餐吧,名字叫“1918·酒食事务所”。名字听起来像什么外企办事处,但装潢风格倒是真不俗,一整个美式工业风混搭,一进门就能看到整面摆满威士忌的玻璃酒墙,吧台后面还请了个据说拿过比赛奖项的调酒师。

高显:“要是大家没什么事儿,那天一定来啊!地址我发在群里,我把最好的位置给各位留着。”

许冉冉连忙附和说:“咱们显子哥也算是过上好日子了?为父甚是欣慰~”

“许冉冉,谁是你儿子,你能不能像个女生一样好好说话。咱们这年纪都不小了,别整那高中的父子游戏了吧!”高显在群里和许冉冉你一言我一语的“对骂”,倒一下子把一众看客拉回高中时代。

赵觉突然在群里发问:“你们俩别吵了,咱们说正事呢,你们见面再打好伐!诶对了,各位,有没有看最近那个热搜,我怎么感觉热搜里面那个女的像我们高中同学啊?”

许冉冉闻着八卦的味儿就过来了,“奥,这个我知道。温倪,就是咱们班那个艺考生。我在热搜里面看到网友爆的照片了,说他是那个有绯闻的广告公司老总的老婆,不过后来好像又说是前妻,现在已经离婚了。”

绯闻,广告公司,老总,前妻……这几个词像是一个大手,一把将温倪从回忆里推到他们面前,光听这几个词就能嗅到狗血的味道。

“那她是不是也在北京啊?要不要叫她,有人和她有联系吗?”高显在群里面问道。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高显在高中的时候,曾短暂的迷恋过温倪一段时间。说迷恋有点夸张,更准确地说,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幻想,是男孩十六七岁时对一个遥远又朦胧存在的投射。

温倪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班里的正常座位轮动每次都将她除外。在他眼里,那时候的温倪和教室里的世界格格不入。她身上总有一层淡淡的气味,说不清是橘皮、发蜡,还是校服里那种洗不掉的柔顺剂的味道。种种的疏离感好像都在说:和你们这些不成熟的小孩子没什么话说……

拉褚知聿进群的赵觉应该是又去看了一下热搜,回来在群里面问:“当时我看起来就像是她,不过,她不是艺考吗,怎么现在说她是心理咨询师?”

许冉冉:“不知道啊?谁能联系到她也可以叫来吧,都是一个班的,人多也热闹。但就是不知道人家愿意来不来,我记得她当时挺冷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褚知聿,突然在群里开口:

“我来吧。”

没说话倒没什么,一说便语出惊人,他一下把大家都炸了出来,包括几个潜水的人。对他们来说这场面无异于是你跟我说哈利波特和刘亦菲竟是老友。这已经不是人种问题,都已经涉及到不同次元了。

“什么!你怎么和她有联系?之前也没见你们说过话啊?”

“问题不是应该是,褚神竟然主动在群里说话,而且还答应了?!”

“展开说说,请问耳朵放哪里会听的比较清晰!”

……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但这位始作俑者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了。他心底掀起了点小小的波澜。聚会,是吗?

最后还是赵觉进行了控场,大家才没有继续夸张的热聊下去。

褚知聿退出聊天后拉开窗,夜风一股脑都涌了进来,混着一点点植物的微腥味,和潮湿的土腥味儿。

他打开与温倪的聊天框,过了半分钟,才慢慢输入:“你有空吗?在北京的班里同学说聚一下。”

他没多解释,刻意没有说时间,为她保留了空间。她会问的,如果她想来。

一分钟,两分钟,都没有回。看到群里的消息的时候,本没打算让她来凑热闹,因为他知道班里同学们应该更多的只是想八卦和打量她,看看这个热搜中的人怎么走到他们眼前的。

但是,出于私心。他只是想看看,如果是他开口,她会不会来。

“谢谢邀请,我就不去了。”不出意外的回复出现在对话框里。

褚知聿伸手去关了台灯,整个房间顿时暗了下去,手机屏幕的亮度变得刺眼。他把手机反扣回桌面,靠在沙发背上,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眼。

窗外一阵蝉声像是晚了半拍响起,重新掌握节奏的它喋喋不休的叫着,像是在大声地告别它最后的夏日。听得真让人感觉烦躁。

算了,反正这也不是温倪第一次拒绝他了。

周五晚上,温倪关上康复室的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她走到医院停车场一角,风从东边吹过来,卷起她裙摆的边角,吹乱了额前的几缕碎发。她赶忙躲上车去。

没有立即发动车辆,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微信聊天框里。是前几天褚知聿问自己要不要去聚会的消息,当时她拒绝他后,隔了很久褚知聿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不用立刻回复我,还有几天,你可以再考虑下。时间是周六晚七点,望京SOHO下沉广场的「1918·酒食事务所」”

当时没有回复,温倪本来是不打算去的。

她对“聚会”这类字眼没什么兴趣。大多数时候,这种饭局不过是一场集体式的利益交换场所——彼此交换婚姻、房产、孩子和工作,验证谁活得好、谁还没脱单、谁身材走样、谁名利双收。

她向来不是这种局里的主角。

更何况,现在的她,还是“离了婚还上了热搜”的那一个。她很清楚那些人心里都在想什么,带着一种虚伪的关切和明知故问的猎奇。

她不想面对那样的目光,也不需要。可偏偏,她也不是完全刀枪不入的人。

这天上午,她照常去办公室上班。公司小型会议室,几位新晋咨询师轮流述职。

她作为评审之一去听汇报并提出改进意见。刚坐下没几秒,实习生进来给大家分发物资,到她跟前时,递给她一瓶水,小声说了句:“温老师,你最近辛苦了。要加油!”

她转过头,轻声道谢,没多想。

等会议结束,她去茶水间倒水,听见有两个同事在一边接热水边说:“……她那个老公不是跟个女模特闹绯闻吗?这离得也太突然了,不会真是因为老公出轨了吧?”

“是啊,她还照常来上班,情绪一点没崩。心理还真是强大,不愧是学心理的。”

“跟心理学没关系啊,要我可不行啊!”

……

温倪站在磨砂玻璃门外,没有进去。

水壶在里面“咕噜咕噜”响个不停,像心脏正在被滚烫的水泥灌注,还被人敲了几下,闷闷的难受。

第29章 茶水间是公司内部的“小型气象站”

她知道在茶水间讨论她的人本没有恶意,只是对她的近况好奇。可这种好奇,就像是一张张标签贴在她额头上:离婚,遭遇背叛,还假装坚强的职业女强人。

温倪没有离开,只是站在与茶水间一墙之隔的玻璃外,捧着咖啡杯,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她并不意外,别人会谈论她,甚至早就意料到她的生活已经成了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网络上的言论本就听起来足够八卦有料。

她刚低头要去喝口咖啡,却忽然看到眼前闪过一个身影,那人直接经过她,一把将茶水间的门推开。

是江姗。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里面是一件同色修身衬衫,腰间束了一根细细的金色皮带,鞋跟咔哒作响,每一步都像是一场小型射击。

“哟,聊嘛呢!挺热闹啊,搁这儿吐槽大会呢?”江姗一进门就开口,嗓音明亮得像是一把刚磨过的刀子,带着一股北京大妞特有的爽利劲儿。

茶水间里原本还凑在一起的两个女人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其中一人讪讪一笑,“嗐!江姐开完会啦,我们没聊什么,就随便扯扯家常呗。”

“哦,是吗?”江姗挑眉,眼神慢悠悠地在她们脸上绕了一圈,最后落在其中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正想低头躲避的女人身上,语气里带着一股轻飘飘的讥讽,“王姐——”江姗拖着尾音喊了一声,声音倒是亲热,“我听说诶,这次海淀区联考,咱家公子语文考了……七十几分?”

王姐脸上顿时挂不住,尴尬地笑了一下:“唉,男孩子嘛,语文确实不太擅长,粗心点……”

“对对对,太粗心。”江姗点头,笑着接话,“我有个朋友刚好做一对一的,专门教粗心孩子,效果特别好。要不给你引荐一下?”

她说完也不等人回话,又悠悠补了一句:“不过要我说呀,听你这最近下班还得给老公做饭?确实给孩子的时间少了点,这也不能怪孩子,对吧?”

王姐脸上的笑已经僵住了,脸色和江姗的西服一样黑,嘴角动了动,硬是没挤出话来。

江姗却毫不怜惜地继续压迫,“孩子这个时候成绩重要呀,有在这儿说话的功夫,不如早半小时回家督促督促孩子学习,还是要抽出时间给孩子啊,王姐~”

另一个女人试图转移话题:“江姗,你上次说你朋友在青岛买房子,后来怎么样了?”

“啊,那套海景房啊。”江姗顿了顿,似笑非笑,“离婚的时候可是写在她一个人名下的,所以现在她一个人住得可舒服了,每天跑海边晨跑。”

“那这挺好的啊!”

江姗继续进攻:“对了,丽姐,说起房子。我记得你们家那房子是还在用你婆婆退休金还房贷着,现在怎么样了啊?应该也快还完了吧!真羡慕你,你婆婆对你真好。”

啪——仿佛空气中落下一记巴掌。空气僵住了三秒钟,茶水间彻底安静了。

江姗端着水杯走出来,神色自然,像刚刚不过真的是在和她们扯家常。

温倪站在门边,正想躲开,却被她一眼瞥见。

“还站在这儿,嘛呢?还听得不够,那我让她们去你办公室说。”江姗问。

温倪摇头,轻声说:“走吧。”

江姗继续向前走,身影黑色一片,温倪跟在她后面,突然在那一刻有种错觉,她仿佛看到了一个身披盔甲的江湖女侠。是啊,这江姗,嘴毒是毒了点,可是她的毒,是带刺的玫瑰,竟还散发着香气。

这个城市确实充满了闲言碎语,但也总有人,会站出来,替你推开那扇门,转头对你说“怎么还不走,还留在原地等什么?”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温倪和江姗并肩走进去,办公室的喧嚣被一层钢铁门轻轻隔绝,空间一下安静下来。

江姗没说话,靠着电梯墙开始玩手机。温倪微微侧头,看着她的侧脸,“刚才,谢谢你。”温倪终究还是开口,语气却比她想象中来得迟疑。

江姗没有立刻回应,她抬手捋了捋耳边的头发。

“我也没多高尚。”江姗说,“早看不惯她们了,真要讲义气,我才不浪费唾沫骂她们。”

“还是谢谢你。”温倪轻声补了一句。

江姗终于转头看她,眼神平静,嘴角却忽然翘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不过——”她拖长了音调,“你这一离婚啊,咱们终于算是回到同一起跑线了。”

温倪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江姗自顾自说下去:“以前有的客户,非得说要找已婚的咨询师,说什么‘家庭生活更有经验’,就觉得我们这种‘未婚无娃’不够接地气呗。现在,啧,你说咱俩又是一个起跑线了吧?”

温倪失笑,喉咙像被什么噎了一下,笑出来的声音又轻又虚,却止不住。

江姗抬了抬下巴,“现在算是公平了,我们重新竞争客户,从头来过。”她顿了顿,像是认真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对,说是起跑线也不太准确,你这相当于绕场一圈又回来了,我倒得加把劲儿了。说不定奥,还有的客户下次点名要有离婚经验的咨询师呢……”

温倪本能地想反驳,可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轻轻说了句:“这不是比赛。”

“当然不是。”江姗点头,神情却一点不收敛,“可看台上总是人满为患,不是吗?”

温倪抬头看着她。那一刻,她才意识到,江姗不是在嘲讽她。她只是用自己那套生存方式,在安慰她。拐着弯,绕着嘴硬,用几层幽默和毒舌包裹着最柔软的善意。

“不过话说回来,”江姗忽然挑了下眉,“你可别掉以轻心,下次客户资源还是各凭本事。你要是被抢了,也别回头怪我欺负人。”

电梯门再次“叮”的一声打开。

江姗走出去前,回头朝她看了一眼,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真诚,“温倪,欢迎你加入‘不再讨好谁的人生俱乐部’。”

她知道,江姗这人手段过人、嘴硬心热。她不会看错的,从她们同期进来就知道了。今天的她穿着黑衣,像个女侠,救她一命。

过去这段时间,她太努力维持自己之前的样子,像在风口浪尖上捧着一碗水行走,不让自己崩溃,不让人看出破绽,她以为这就是坚强,可这不过是苟且。

温倪低头看着手机,指尖轻轻滑过屏幕,褚知聿的微信消息还停在那里,他问她去不去参加同学聚会,还给她发来了时间地址,让她好好考虑一下。

她当时没有回复。可现在,她却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为什么不去?是害怕他们像是茶水间的人议论她吗?

但她又何必去害怕什么呢?江姗今天的行动不是已经告诉她了,离婚不是失败,沉默也不是软弱。

她按亮手机屏幕,指尖在那条消息上犹豫了两秒,然后点开。“我去。”她并没有把句话发送出去。她只是打了一下又删了。但在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温倪将车从停车场开出来,暮色正在城市之间悄然铺展。北京的夏夜不闷不躁,天边留着淡淡的粉蓝和金黄混合的云影。街对面的便利店刚亮起灯,一个男孩蹲在门口拆冰棍的包装纸。风从车窗开着的小缝滑过来,吹起她的发梢。

她很清楚,那些人对她的好奇与当年对她的漠视并不矛盾,甚至是同一种情绪的变体——他们仍然站在一条安全的界限之外,看着她经历故事,议论成败,享受她的人生起伏带来的话题感。

她原本想避开这些。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如果他们非要看,那她就站到他们面前,让他们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六下午,望京SOHO下沉广场「1918·酒食事务所」。

天还没完全暗,落地窗外的天光被缓缓拉长,穿过透明玻璃洒在木地板上,高显开的这家餐吧格调不错。圆桌、绿植、爵士乐。

餐吧今天为他们留了整个二楼的区域,供他们同学聚会。“驻京办”群里面的人陆续到场,有人西装革履从公司加完班直接过来,有人短裤拖鞋坐着地铁从家过来。大家倒是全然不陌生,聊天声音从门口一路热闹到角落。

“褚知聿还没到呢?”

“他说堵车,快七点才能到。”

“那他到底会不会带温倪来啊?”一个男生探头问,“咱们打个赌?”

“我说她不会来!”另一个男生立刻坐直,笑得一脸笃定,“她那性格,高中都懒得社交。最近因为热搜那事儿估计更不会来了……”

“得嘞得嘞。”高显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往桌上一甩,“那我就和你反着压,那可是褚神,他说过的话能有办不成的道理??”

“那我押不会来。”赵觉凑过来加入赌注。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上楼的声音。“哟,来啦!”有人朝门口喊。褚知聿提着个牛皮纸袋子,气定神闲地走进来。眼神先扫了一圈,一瞬间,情绪好像落空了一点。

第30章 温倪没有她的罗密欧,但她也不是朱丽叶

“褚神,一个人来的啊?”刚刚开启赌注的男人立刻调侃她,“不是说你发了微信,她有可能来?”

“我只是跟她提了,也没答应说能来。”褚知聿倒也不恼,

“嘿,我就说嘛,你们也太想当然了。”那人摇着头得意道,“看吧,我早说了,温倪不会来的,刚才谁赌来的,给钱给钱!”

“行了行了,别叨叨了,大家赶紧落座吧,我去催下菜。”高显招呼着大家赶忙坐下。

二楼渐渐热闹起来。聊八卦、问孩子、谈工作,十几年过去,同学的样子没变多少,声音却都裹上了各自的生活轨迹。没结婚的谈车,结婚的谈房,没孩子的谈工作,有孩子的谈教育。

褚知聿夹了一口青笋,尝不出什么味,便放下筷子。他并没有加入大家的主线对话,只是偶尔点头、附和。他坐的位置面朝二楼的玻璃门,余光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时间,指针刚好指到七点过五分。

有人突然问他,“褚知聿,听说你现在在积水潭医院?”

“嗯,”他应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后不动声色地敲了敲杯子边缘,像是在计时。

也许她真的不会来。

“你们医院骨科的号真的好难挂!你那儿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挂到?”

他刚要开口说话,忽然“吱呀”一声,长桌尽头那端的玻璃门被人推开。坐的离门比较近的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门口望去,下意识以为是服务员,或者是找错卫生间来到二楼的客人。

褚知聿也在第一时间抬起头,目光穿越长长的桌子和人群,与门口那道身影撞上了。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直勾勾的眼神,没有回避。

温倪也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出现在门口,一身剪裁考究的米白色连衣裙轻易勾勒出身体曲线,她为这次聚会拿出了件压箱底的衣服,还是当初为了纪念入职斥巨资购入的。她长发自然垂落,妆容淡淡的,神色清冷。似是没有迟疑,目光沉静地扫过屋内一圈人,最后落在视线的尽头——褚知聿的身上。

温倪站在门口那一瞬,像夜色里一道白光,刺眼的让人移不开视线。那一刻,二楼突然安静了下来,原本那些坐着聊天,还调笑她不会来的同学,一时之间竟无人吱声。

褚知聿嘴角轻轻翘起,终于松了一口气。

温倪走了进来,一步一步,神情平静,虽然来得晚但一点看不出仓促。就像她高中任何一次那样,从教室前门走到最后一排座位的位置,从容地走进风言风语里,不看任何人的眼睛。

那些目光她都感觉得到:惊讶的、探究的、尴尬的、八卦的。

她不给任何人对视的机会,除了褚知聿。他的眼神像是一枚指南针,在这间屋子,这片目光汇聚的中心,为她留出一个明确的方向。

从一整面落地窗望出去,对面流线型的SOHO塔楼反射出白蓝色的霓虹,还有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的人,整座城市就像是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流淌的满是凉意。

高显率先反应过来,“哎哟,温倪来了?这多久没见了,快坐吧!”温倪朝高显点头,嘴角还挂着礼貌的笑,“好久不见。”

高显腾出个位置示意她过来,“来这边,我旁边还有位置。”

褚知聿看着她,并没有开口。他并不急着让她靠近,因为她能来,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程度的靠近。

温倪没有走向高显,而是朝角落那边看了一眼。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刻,窗外的蓝光不知何时悄然晕成了紫。

她径直走到褚知聿旁边的位置坐下,把包挂在椅子侧面。褚知聿的手还停在椅背上,两人的手臂几乎要碰上时,他轻轻把手收了回去。

很快,大家又恢复了热聊。许冉冉越过几个座位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凑到温倪身旁,离她很近,压低声音问:“温倪,你现在是在做心理咨询吗?我看你微博上有个小专栏,写得特别专业。”

“嗯,是。”她闻到许冉冉身上的一股酒气,下意识拉开和她之间的距离。

许冉冉接着往下说,突然一本正经,“你那个综艺节目我看了一期,这不是录得挺好的嘛。怎么网上说你后面退出了,什么原因啊?”许冉冉明显在引导性提问,什么原因她比谁研究的都清楚。

温倪这才抬眼看她,神情平静,“一切以节目组的通知为准。”

“呵,你倒是大度。”许冉冉晃着酒杯笑着凑得更近些,声音也压得更低,俯身过去酒都快要洒出来几滴,“不过,网上有些话……也不是全空穴来风吧?”

温倪察觉到她的来意,没有立刻接话。唇角轻勾了一下,语气仍旧不温不火,“冉冉,真好啊。你还和之前一模一样,喜欢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

许冉冉表情突然严肃,将酒杯啪地一声放在桌上,双手交叉靠回椅背,“你什么意思?”

“我有什么意思呀……你不知道?”温倪的指腹缓缓摩挲着水杯外壁凝结的水珠。

那种语气、那些眼神,她太熟了,和高中时一模一样。温倪忽然想起了高三的那个冬日午后。

窗外阳光明晃晃地洒进来,教室里的暖气呼呼地响着,热得让人昏昏欲睡。班里嘈杂,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走廊里追逐打闹,而她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眼前摊开着打印的剧本页,上面是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话剧原版中英对照选段。

那是艺考前的冲刺阶段,老师让每个人自选一段台词展示台词感和情绪掌控力。她选了朱丽叶,并选了她最爱的那一段——第二幕第二场,朱丽叶站在阳台上,对着夜色倾诉爱意的独白。她正在轻声练着,声音像风一样贴着课桌流淌:

“哦,罗密欧,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

否认你的父亲,放弃你的姓氏;

或者,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对我发誓你爱我,我便不再是凯普莱特。”

因为太过专注,那种沉浸感让她身上仿佛生出了一层隔绝他人的屏障,直到几个刺耳的低笑声将这层屏障戳破。

“你们可别过去打扰到人家大明星练习台词了!”

许冉冉的声音像是揉捏糖纸发出的动静一样,令温倪有些烦躁。她站在过道边上,抱着胳膊从上往下看着她,一脸似笑非笑。她身旁还跟着两个女生,眼神里满是轻蔑地打量着温倪摊开的剧本。

“什么大明星,人家可是艺术家,看的可是莎士比亚诶~哈哈哈!”另一个女生笑的花枝乱颤。

温倪没有理她们,只把剧本往上抬了抬,目光继续落在下一句台词上,声音却比刚才清晰了一点,仿佛是专门说给那些人听的:

“What’s in a hat which we call a rose. By any other name would smell as sweet.”

“玫瑰不叫玫瑰,依然芬芳如故。”

她的声音里有股冷静的清冽,像锋刃般轻轻划破了那些女孩们的冷嘲热讽。许冉冉“啧”了一声,转身回了座位,似乎不屑再与她计较。

但那之后的几天,关于“温倪演戏演魔怔了”的流言像野草一样,在教室、食堂、走廊蔓延开。

因为温倪与众不同的存在,她有着不算惊艳却足够好看的面容,班级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许冉冉们”,对她藏着或明或暗的敌意,好像这样才能缓解因为高考带来的压力,以嘲讽的方式换取那些许可怜的优越感。渐渐的,这些嘲笑化作了一面无形的墙,隔绝她与同学们之间的距离。

甚至老师也乐于充当旁观者,在没有实质性伤害发生之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温倪当然有跟母亲提起这个事,但她却说是因为温倪太过敏感,小孩儿之间能惹多大事。让她平常多和同学交流,不要像她爸那样太过孤僻。

所以,那时温倪处理问题的方式就是漠视它,可她的漠视在他们眼中却是一种不屑的挑衅,而使他们更加变本加厉。

于是,黑板上开始出现“猪丽叶”,板凳上开始出现粉笔灰,背后开始出现便利贴……渐渐的,这些细小、琐碎的方式通过不断叠加的方式,往她日常生活的缝隙里塞满了轻蔑和敌意。

没有辱骂,没有推搡,没有接触的冒犯算不算霸凌?温倪在心里衡量。不,她不愿意承认,如果承认的话,是不是就坐实了她的孤立无援。他们想看她崩溃,想看她发火,想看她变得“像他们一样”。所以她不会承认的。

温倪从回忆里抽离,低头看着指尖湿润的水迹,抽出一张纸来擦拭。

事隔经年,许冉冉再度出现在她的眼前,带着伪善笑容,便轻易的勾起她不愿再记起的回忆。十七岁的小温倪趴在桌子上看着《罗密欧与朱丽叶》,这本是一个多么美好浪漫的爱情故事。可现在再想起它时,脑海里却充斥着他们扭曲的脸和讥讽的笑。

“我信你的话。

只要你称我为你的爱人,

我就接受新的洗礼,

从今以后不再叫罗密欧。”

这句话曾在她最孤单的时候,支撑着她走过无数个冷眼与轻蔑。现在才发觉,原来年少时的逃避并非真正的勇气。

朱丽叶或许早已转身离开了夜色中的阳台,罗密欧也许已经改名换姓。

可不管过去还是现在,她都没有她的罗密欧,温倪还是那个温倪。

原来她从未逃离那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