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热带的雨, 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将本就糟糕的氛围,浇得愈加沉闷。
姜甜终于哭够了, 许诚才递给她纸巾,故作轻松地安抚她:“你放心,丛哥就过的动物不知多少,这回肯定也能成功。”
“嗯。”她带着哭腔应了声,接过纸巾擦眼泪。她坐在大厅,呆呆地看着密集的雨幕。
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停,今日本就危险, 这场大雨又给丛野他们的行动增加了难度。
许诚怕她被吓到, 留下心理阴影, 努力在调节氛围, 半开玩笑地调侃, “今天那只小豹相当于是你救的,改天让你给它取个名字?”
“嗯。”此时的姜甜仿佛只会这一个字。
许诚长叹一口气, 也放弃了。其实他也很担心, 不过是遇得多了,已经麻木, 不会将过烈的情绪露于表面。
雨渐渐的小了, 一直到雨停,丛野他们还没有回来。与大家一起等在大厅的姜甜, 抬眼看向逐渐暗下的天幕,一股出于忐忑猜想的凉意缓慢从她后背脊梁爬上来。
此时此刻,早已过了晚饭的饭点, 食堂里, 提前准备好的晚餐摆在餐台上, 腾腾热气逐渐淡却,也无人问津。
姜甜从下午跑回来,一直没有回宿舍收拾。浑身血迹略干,被潮湿的水汽润过,散发着腥湿难闻的味道。若是平时,她一定难以忍受这样的自己,可如今,她却仿若未觉,仿佛人回来了,心还牵挂在丛林里,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这么晚还没回来,他们不会遇见危险了吧?随后又赶紧将这种不吉利的想法甩出脑袋。
安与南坐到她身边,给她递了毛巾,温和地安抚道:“擦一擦脸,他们经验丰富,不会有事的。”
他之前跟随的队伍接到丛野的信号后,立即派人将他送回基地,其余人马不停蹄地赶去会合支援。
“嗯嗯。”姜甜用力一点头,接过安与南手里的毛巾,却并没有动作,目光仍旧看着外面。
安与南专注的目光落到她脸上,
白净的一张小脸,满是被茅草荆刺挂伤的伤痕,湿润纯净的眼睛周围通红,破碎得谁看了都会心疼。
他无声叹气,也顺着看向外面,祈求众人平安。
节目直播室里,连弹幕都安静了许多——
—“天,这个气氛好窒息呜呜呜呜。”
—“丛野肯定没事的!他可是太子爷啊!”
—“好心疼甜甜,她从来没经过过这种事吧?肯定会吓死了。”
天幕黑尽,弯月悄然升起,划破乌黑的云层。
守在外面的达纳,突然跑进来,惊声吼了声。
许诚当即看向姜甜:“丛哥回来了!”
“真的?”姜甜瞬间从作为上站起来,惊喜地跟着跑出去。
皮卡车停在空地,巡林队员们各个脸色沉重地跳下车。
姜甜脸色的惊喜逐渐消散,一个不详的预感不由自主从胸口掠过。她看着队员们一个个跳车,他们的目光俱都看向第一辆车车后的货箱。
他时日常巡林牵着的黑背德牧,被另外的队员牵在手里,此时也看着那辆车交替跺着前脚,嘤嘤嘤的哼唧声是一耳朵就能听出的焦躁。
敞天的货箱里,仿佛载着什么森然可怕的怪物。
过了好一会儿,溅上斑驳泥土的黑色车门,才缓缓打开,丛野神色冷峻地从车上走下来。
他眉也不抬,自己走到候走到后车货箱,伸手将里面的“怪物”抱了出来。
基地路灯掩映下,隐约能看清他怀中之物流畅的斑纹,微张的兽口露出的锋利牙齿,它的身体已经僵硬,嘴巴随着最后一声呼救落下,再也合不上。
眼泪在这一瞬间去而复返,姜甜抬手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虽然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但糟糕的预想,远不及这猝然撞进眼底的真实来得强烈。
她抬头看向丛野,男人脸色的神色平静得吓人,漆黑的眼底是一片死寂。
丛野把早已僵硬的云豹轻放在地面,扫了众人一眼,淡声:“拍照。”
话落,他将枪扔给另一名队员,径直离开,头也不回。
姜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上他的背影,平日穿惯常闲散悠哉的男人,此时的背影,竟显出几分狼狈来。
众人这猛地从恍惚中清醒,许诚拉住其中一个兄弟,用本地语言问:“人呢?”
“跑了。”
许诚缓缓松开拉住对方的手,所有情绪只化作一口长长的气叹出。
基地工作人员,没有姜甜他们想象中的露出出离的愤怒,他们目光悲伤,失望。已经看过太多了,愤怒已经不足以只是表现在表面,而是深深地烙印在心底。
他们默契地低下头,做出庄严的姿势,闭上眼为这头不幸的母亲默哀。
姜甜与节目组同样沉浸在这样的氛围里,不需解释,便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低下头与他们一起。
维利叫人把相机给他,湿润的光浸入他眼角的皱纹。他蹲下身,双手颤抖,痛心地抚摸这只漂亮的云豹,它刚生产,鼓起的肚子甚至没来得及瘪下去,就已经死亡。
姜甜这一刻,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与他们的确属于两个世界。她在心底愤怒,难过,却永远无法与这里的人感同身受。
她看向丛野离开的方向,她想:他应该很难受吧。
眼睁睁地看着他所保护的动物在他面前死去,看着凶手逃之夭夭。
—“呜呜呜泪目了!这只豹妈妈也太惨了。”
—“好难过啊,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偷猎者都该死!人类迟早有一天会收到大自然的报复。”
—“唉,我们除了好好保护环境,好像也没有其他什么能做的了。”
糟糕透顶的一天结束,节目组所有人都跟霜打的茄子以后,唉声叹气地往宿舍走。他们谁不是生活在优渥的大城市,虽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烦扰,或因家庭或因收入,可谁也不曾与如此危险为伍。
安与南有些担心姜甜,与她并肩走在一起,语气温柔地问:“有没有事?不然你休息两天?”
一般女孩子遇到这样的事情,留下点心理阴影,并不算稀奇。
姜甜摇摇头,细声细语地说:“不用。”
她又没像巡林队员们一样去追捕偷猎者,哪有什么需要休息,只会是逃避的借口。
田钰突然凑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用闲聊的口气说:“小甜甜今天是不是被吓到了?虽然很残忍,但这就是他们经常所面对的,就是因为有他们,那样的人才会越来越少,你需要去接受。”
有些事情,不管有没有被看见,它都是存在的。只有去接受它,才能看得更远,做得更多。
“我知道的。”姜甜抿起唇,露出一个牵强的笑,语气故作轻松地说:“明天我还想去看看那只小云豹呢。”
那只云豹,也算是她亲手参与救助的一只动物,总归是有不一样的情愫在里面。大云豹已经不在,此时此刻,她更担心的是小云豹的身体状况,只希望它能替它母亲顺利地活下来。
“小甜。”许诚在身后扬声叫她。
姜甜疑惑地回过身,许诚手里拎着个纸袋追上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听兄弟们说,丛哥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小甜帮忙给他带点夜宵回去。”
略顿,他又故作油腔滑调地冲她一笑,眨了下眼道:“如果能顺便帮我们安慰一下他,就更好了。”
他能感受到,丛野对这座岛的感情与他们都不一样,以前每一次发生此类事情,他都会消沉好一段时间。
姜甜看了眼他手里的纸袋,温声点头:“好。”
回到宿舍,她没急着将许诚让她带的食物给丛野。
她先去露台看了眼,果然丛野就在隔壁。
他打着赤膊,随意地靠在椅背,两条长腿曲起伸直,莫名叫人觉得那把简易的黑色椅子放不下他,长指间的香烟明明灭灭,目光好似落在远处的大海,却无聚焦。
一地的被抽干净的烟头,在昏暗的灯光里,一下子竟难以数清楚。
露台上,淡淡的幽香氤氲,是野玫瑰混着重瓣茉莉的香味。
姜甜坐到角落的吊椅里,眼神犹豫地看着丛野,不知道如何开口。对方好似没有看见她,眯着眼抽了口烟,淡青烟雾由下至上,使他的表情看起来朦胧不清。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丛野眉也没抬,突然不着五六地来这么一句。
姜甜被他不打招呼的话问得一愣,过了好一会儿,诚实地摇头:“不会,你们很厉害。”
无论丛野这个人如何,在保护动物这一点上,她从来都是钦佩以待。出生在优渥家庭的大少爷,没有多少人会选择这么一条没有回报,却艰难险阻的道路。
丛野这才抬起眼皮,借着露台不明不暗的灯光,目光仔细地落在姜甜的双眼里。她浅褐色的眼眸,即使在黑夜,也依然散发着暖色的光。
他抬起手,懒洋洋地抽了口香烟,看着她,突然自嘲地笑了出来,“你当初说得没错,我哪有资格说你们不行,明明我自己连这点事儿都他妈做不好。”
姜甜偏头回想了一下她第一天来闻洲岛的场景,随后赞同地点点头:“你确实说错了,不应该只通过表面形象就因此轻易地对人下定论。”
丛野一双黑眸微妙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要不是她眼底没有半点嘲笑的意思。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故意跑这儿来嘲讽他。
“不仅当初,你现在也说错了。”姜甜干净的双眼看着他,温温软软的声音格外认真:“今天的事情,不是‘这点事儿’,非常危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遇到事情,他能那样冷静地做出反应,有条不紊地安排好所有人,毋庸置疑,是一个非常合格的领导者。
丛野一顿,莫名就掐灭了手里燃了一半的烟。他的目光略一下垂,好似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姜甜久久没有得到他的回应,有些着急,自己答应了许诚要安慰他。可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所以她老老实实地说:“许先生让我安慰你,但我不知道怎做。”
丛野瞥她一眼,闲散的眸底似有落寞,他嗤笑:“别听他的,不会就不会,我看起来像需要安慰?”
但姜甜已经答应许诚,就不可能中途而废。她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游离思考的目光忽然撇到亮起的手机屏幕,左下角未接电话的红点内装着一个数字,是陈教授或者老姜,她还没来得及回电话。
她突然抬起头,眼眸发亮地看着丛野,故作神秘地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了解这么多动物吗?”
丛野撩了下眼皮,配合她敷衍地“嗯”一声。
姜甜趴在两个阳台相隔的栏杆上,温声细语的话音里藏不住那点骄傲:“我妈妈是动物学生物教授,她会传授给她的学生很多关于动物的知道,她的学生也有很多很多。”
“嗯,然后呢?”丛野也不知道自己今夜,为何会有耐心与她掰扯这些。
“然后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动物与人之间的重要关系,越来越多人的会重视环境的保护,像今天那样的人……会越来越少。”
他们与陈教授那类人,就像是前线与后方的关系,无声配合,以后像他们一样保护环境的人会更多。
她说道这里时,像是已经看见未来人与自然大和谐的无上光景,眼睛越来越亮。
丛野好像被她的目光灼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他看似很随意地往后一靠,说:“我跟你一样……她曾在闻洲岛研究驻扎考察了多年,因为生了我,所以没法儿再继续。”
姜甜认真地聆听,礼貌地没有去探究其中的缘由。
丛野注视着不远处的大海,又像在透过大海看别的什么,他接着说道:“我知道,她很想回到这里。”
可惜直到生命的尽头,她也再没能回到这里,看一看她研究了多年,想要保护的动物们。
“所以你在替阿姨继续她的理想吗?”姜甜明白了,随后微笑起来,“那阿姨看见你如今的样子,肯定很为你骄傲。”
她并不知道,有的人早已离去。
丛野顿了顿,收回目光,也不看姜甜,脚下漫不经心地来回磨蹭一地的烟头,语气状似很寻常地说:“我为当初对你们说过那样的话道歉,对不起。”
嘉城电视台的态度不管他们的事,他那天多少有些迁怒。后来就算早有所改观,却也自负地不想承认。
姜甜睁大眼,目光讶异地越过夜色看向他,没想到他会突然转移话题。她可能真的很矫情,想起刚上岛的那一晚,她的泪腺又开始叛逆了。
谁又能接受还没开始,就被否定呢?
她盯着丛野看了一会儿,随后飘开眼神,温吞地说:“那我原谅你了,不过你以后不要在那样对别人了。”
丛野莫名笑了声,抬起眼,以一种朦胧不清的目光注视着她,慢腾腾地开了口:“好啊。”
“那你心情好了一点没有?”姜甜看着丛野,认真地问。
丛野不答,眯着眼扫过她如画江南的眉眼,模棱两可地反问:“没好,你又会怎样?”
在嘉城时,他也不是没见过各样各色的女人,但从未见过哪个像她这样。看起来佛得天大的事都不会让她烦恼太久,可对她对有些事情却又不可思议地认真。
许诚让她安慰自己,她还真就要将他安慰好了才作数。
他的问题倒是问到了姜甜,她想了想,试探地提建议:“听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听听音乐就好了,要不我拉小提琴给你听?”
苏岚那个暴躁的性子,心情不好就喊自己拉给她听,然后就能平静下来。她不知道同样的方法,对这个男人有没有用。
丛野目光讶异了起来,眉梢微挑,拖着腔调半点不客气:“好啊。”
节目组上岛这么久,倒不知,她还带了乐器来。
第16章
“那你稍等一下。”姜甜留下这么一句, 就进了屋。
丛野的视线跟随她的背影移动,随后干脆将靠椅拖到隔栏旁,手臂撑在木栏杆上, 饶有兴致的目光注视着隔壁的门口。
月白灯光毫不设防地从门内向外敞开,有暖色的阳台灯衬托,显得尤其明亮。
他头一次有了对除却丛林内的动物外,其他的期待。
片刻后,姜甜从屋内拎着琴出来,丛野当即嘴欠地吹了声口哨,唇稍似有似无地勾起点儿弧度。
她换了件白色的连衣裙, 头发散开, 一如她每一次的认真态度。唯一显得突兀的是, 白净小脸上大大小小的划伤, 与她恬静美好的气质分外违和, 却也平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使人情不自禁地想将她护在身后,不再受伤。
姜甜眼神奇怪地看向他, 仔细打量片刻, 她深有怀疑,他的心情早就好了。都有心情吹口哨, 还会心情不好?
丛野十分厚脸皮地“哦”了声, 漫不经心地解释:“习惯了,有时候我们对动物也会吹口哨。”
姜甜:“???”
她是动物?
虽然……人类确实也是动物。但这怎么听都好像是骂人的话。她开始怀疑刚刚这人道歉的诚意, 他是不是后悔向她道歉了?
从她眼底略微窥到一丝猜疑的丛野,恨不得穿回一分钟前,给自己两大嘴巴子, 不会说话就别说。
他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 眼神故带两分悲伤, 淡声道:“我是觉得你的眼神跟小动物一样纯净,这是在夸你。”
如此土味的夸奖使姜甜头皮一麻,但看他又想起了伤心事,只好长长呼出一口气,将那种奇怪的感觉赶紧甩出脑外。
她收回目光,将小提琴架到肩上,拉弦试过两次音后,随后整个人都掉入了舒缓放松的旋律当中。
她面朝大海,迎着山风。
小提琴悠扬温柔的琴音似昼夜交替与四季轮回,伴随花开,待有结果。被风带给丛林,带给树,带给草,带给无数的动物。
夜晚丛林里,似有清风绕过,草丛涌动,雪白的兔子双脚站立,三瓣耸动地嚼动着草,双耳直立,好奇地四下观察。
姜甜沐浴在月光之下,不自觉闭上眼,神色沉浸,裙摆与长发不安寂寞地飘扬伴舞。每一抹裙摆的飞扬,每一缕发丝的纠缠,都无时无刻地紧抓着丛野的目光与心跳。
轻扬的发丝,像缕缕红线,一下一下缠住他的心脏,无法呼吸。
圆月之下的狼,被月光唤出野性。
丛野的目光逐渐染上如野兽般的侵略,活跃兴奋的大脑,自产出一个离经叛道的想法——
看起来柔弱又怎样,终要回国又如何?去他妈的不合适!他想要她,想与她分享这片丛林。
姜甜逐渐睁开双眼,情不自禁地弯起唇角,细白的五指捏着琴弓轻轻来回一拉,给曲子留下一个温柔缠绵的心弦。
收了曲,她下意识看向丛野,随之一愣。
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她,深邃的黑眸看起来格外锋利,却又与以往的冷峻不同。更像她第一次见到云豹,它即将扑上来时的眼神,懒散荡然不存,接踵而来的是狩猎的侵略性。
她又有了那种,被某大型野兽盯上的错觉,顿时有些无措地退了两步。
她看着丛野,试探地问:“不好听吗?”
自己不是专攻小提琴的音乐家,平日里练一练实属消遣,有人觉得不好听倒也正常。但他的脸色,看起来未免也太吓人了点。
“好听啊。”丛野强迫自己收回过于露骨的目光,以免吓到某只小白兔,随后似不经意地问了句:“你来闻洲岛这么久,之前怎么没听你练过琴?”
他出自丛家这样的世家,自然不是一出生就是野人的,从小也是样样精通,很清楚乐器这种东西,一天不练就会生疏。
姜甜意外地“啊”了声,她看了眼丛野,脸色有些古怪,在考量要不要说。
这会儿他看起来好像心情不错,万一听了,又不好呢?
丛野看着她的目光略显上讶异,看似不经意地调侃:“怎么?这还有不能说的秘密?”
姜甜摇摇头,随后细声细语地实话实说:“因为怕你嘲讽我。”
毕竟从她一上岛,他就极为看不惯自己,谁知道看见自己拉琴,又会冒出什么样的阴阳怪气。
丛野:“???”
他又想穿越了,十分想将当初那个自大自负的家伙踢进海里,清醒两圈。
回忆了半响,他“啧”了声,突然朝姜甜点了点下巴:“你过来。”
姜甜顿时目光警惕,甚至后退了两步:“你要干嘛?”
丛野都被气笑了,目光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拖着散漫的强调要笑不笑地说:“放心,不揍你。”
姜甜:“……”
她慢吞吞地几步走到丛野跟前,仰起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不禁感叹,丛野真的比自己高出好多啊。
下一刻,丛野猝不及防地伸出手臂,隔着栏杆将她揽进怀里。触及到她的肩她的背……
他当即不可思议,怎么会有如此柔软的姑娘,还是说女孩子都是如此?
姜甜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从未与异性有过如此近的距离,更何况对方打的赤膊,她试图伸手推开他,触及要对方的坚硬的肌肉,顺便被烫到似的抽回手。她脸颊滚烫,又羞又尴尬,无措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放。
以她的性子,丛野知道自己不能太激进,手臂用力紧了紧,很快就松开了她。
姜甜反射性后退几步,脸颊早已通红,眼眸湿润,惊疑不定地看着丛野。她张了张嘴,全然丧失了预言功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你……我……”
丛野意犹未尽地动了动长指,手心仿有余温尚在,从他的指尖钻进敏感的神经,直冲大脑皮层,颅内的迭起的兴奋,差点没让他做出再来一次的禽兽行为。
他略一垂眸,居心叵测的目光落到她脸上,用“今天天气如何”的语气贴心地为她解释:“感谢姜小姐今天的倾情安慰。”
“可是……”姜甜十分无言以对,有些词她莫名就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用手指了指他身体,略带羞脑地细若蚊声:“你也不能……不能这样抱、抱吧。”
指了对方,她又迅速蜷起手指,收回手垂到裙边。
闻洲岛天气炎热,男人们在自家,大多都喜欢打着赤膊,倒也平常。但丛野实在是……他浑身肌肉分明流畅,力量感蓬勃却又不夸张,几欲喷薄的荷尔蒙实在不适合到处招摇。
丛野将她害羞恼怒的小动作尽收于眼底,他低头看了眼自身,庆幸自己平日就算闲暇时也没偷懒疏于锻炼。
他得意洋洋地翘起身后的大长尾巴,故意拖腔带调地“哦”了声,脸上真事儿一样露出感慨的神情:“这不是听小甜的曲子太感动,给忘了么。”
啧,她怎么这么可爱?他注视着眼前的小姑娘,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早将之前嫌弃姜甜的那个混蛋抛到大海里喂鱼去了。
姜甜抬头看了他一眼,柔软的唇瓣嗫嚅,也没发出声儿。
刚刚还姜小姐,现在就小甜了?俗话都说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她看男人才是呢。
丛野仔细欣赏她的五官脸颊,随后目光突然顿住,皱起眉,不着五六地问了句:“脸疼吗?”
许诚这人到底怎么在做事儿?让他照看节目组,倒给人照看出一身伤来,以后还是他亲自来比较放心。
姜甜:“???”
咋一听,以为他又在嘲讽她。
丛野瞧她疑惑的神色,略不自在地咳了两声,补了一句:“我说的是你脸上的伤。”
他自知之前那个混蛋留下的罪孽深重,导致人家小姑娘对自己有所误会,总是不往好了想。他在心里无声叹气,只道是活该。
姜甜顺着他的话音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后轻轻“嘶”了声,之前一下午气氛紧张,她都没注意,现在才感觉到疼。
想来应该是丛林里不知名的茅草,以及荆刺划伤的,应该过两天就好了。
“别摸。”丛野皱眉,随后转身,留下一句:“等我一下。”
借着灯光,姜甜这才隐约看清丛野肩背上的纹身,看起俩像一座岛屿,之前她在他侧后颈上看见的,是岛屿边的灯塔。
不难看出,这是闻洲岛,到底是怎样的感情,才能使他将整座岛纹在背上,就像将一座岛的责任都肩负在了身上一样。
不稍许,丛野便去而复返,一手长指夹着个长而方的小盒子和一个褐色的小瓶子,另一只手里拎着小袋棉签。
值得表扬的是,他穿上了衣服,一件简单的黑T。
他拧开褐色小瓶,放到四方的木质隔栏上,抬起眼,随意对姜甜说:“过来一点。”
姜甜回想起上回,他给自己脚上药时的不耐,当即摇头,温吞开口:“可以先给我,我自己回去上就好。”
虽然她尽量在避免惹到对方,但也不想无缘无故被他阴阳。
“这怎么行?”丛野故作严肃,黑眸暼了她一眼,不要脸的敷衍张口就来:“伤在脸上,你又看不见,怎么上?”
姜甜非常诚实:“我带镜子。”
还是说他不知道有镜子这种生活用品的存在?
“仰起脸,凑过来一点。”对她的诚实已经快要免疫的丛野,假装她声音太小,自己没听见,懒洋洋地叹了口气:“难道你又想让我翻过去不成?”
话落,他又嘴欠地接上一句:“这样多不好。”
闻言,姜甜只好将脸凑过去,有些茫然。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态度转变真的能如此之大?他真不是被什么奇奇怪怪的灵魂魂穿了?
他这会儿怎么格外地……骚。
丛野俯下身,注视着咫尺的脸,姜甜非常有她父母那样的“学术精神”地思考,突然想到一个十分严重的可能。
有机会得以近距离欣赏小姑娘的脸,丛野观察得非常仔细,除了脸上的伤,可以说是毫无瑕疵。
但瞧她表情越来越严肃,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不由自主放轻动作,“弄疼了?”
若是许诚在这儿,估计得见鬼似的瞪大眼,他们丛哥居然还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可惜姜甜十分不懂风情为何物,突然格外认真地问:“丛先生,你是不是还没有走出来?”
她怀疑对方经历太多类似的事情,悲伤与自责的情感已经快要累积到一个爆发点,如果不严肃处理,后果非常严重。
丛野动作一顿,不明所以地抬起眼,若有所思片刻,随后饶有兴趣地问:“怎么?小甜还要安慰啊?”
姜甜略微蹙起秀气的眉毛,犹犹豫豫地劝道:“我觉得丛先生需要回国请个长期心理医生过来,不然长久下去,可能会影响你的工作。”
看这多严重,都已经开始悲极生乐了,要是不注意,说不定哪一天就真的精神失常了。
丛野兴味的神色微妙地一顿:“……”她真没有一本正经骂人的技能?
他尽力将自己代入小姑娘那惊奇的脑回路,想通了问题所在,他轻轻磨了磨牙,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是吗?我看你就不错,要不要治一治我?”
感情他喜欢她的样子,就跟神经病一样是吧?
她甚至都不愿委婉一点,有谁会如此直白的对有病的人说“你有病”?
姜甜对他的态度有些头疼,不过这很正常,大多数心理有问题的人,都不会承认自己有问题。想到对方不好惹的性格,她放弃了与他争论的想法,决定改天与许诚说一下这个问题。
见她不再问,丛野又莫名觉得遗憾,她如此轻易就对他放弃了治疗,可见是真的挺讨厌他。
作者有话说:
诶!这才是野哥的属性好吧![狗头]
丛野:她好狠心,甚至都不愿对我委婉一点。
甜甜式迷惑:他好骚啊。
大冤种许诚:???
第17章
一个好消息冲干净了前些日子的压抑——
姜甜带回来的小豹脱离危险, 成功存活了下来。
动物救助中心值班室。
动物医生班达鲁兴高采烈地给他们说:“云豹幼崽目前身体非常健康,已经可以自己进食,不再需要注射。”
话落, 在场的工作人员皆是鼓掌欢呼,肤色略深的脸上的笑容灿烂淳朴,基地重新沉浸入生机勃勃的希望里,好像前几日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啊啊啊好激动,太子爷没白干!”
—“啊啊啊甜甜功不可没!快让我们康康小奶豹!”
—“呜呜呜呜真的好感动!他们真的太伟大了!”
姜甜眼睛亮了起来,跃跃欲试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班达鲁,强迫自己忍住激动的心情, 试探地问:“所以, 我们可以去看小豹吗?”
那可是她亲手抱回来的!她最近每天都再担心它, 就像自己养的猫一样。
许诚给班达鲁翻译, 同时看了眼丛野。
“可以看, 不过……”班达鲁迟疑地瞧了眼丛野。
节目组毕竟不属于基地工作人员,没有负责人的同意, 他们不能随意带外人进去参观。
“可以啊。”丛野声音懒洋洋的, 他斜靠在值班室的办公桌沿,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姜甜的脸上, 眉梢微扬:“还等着你给它取名呢。”
姜甜脸上被划出的伤已经开始掉痂, 留下浅浅的粉色印子,大概过几天就会消散。
她听了丛野的话, 难以置信他今天如此好说话,欣喜又不确定的目光看向他问:“真的吗?”
但安奈不住的兴奋,已经在她清澈的眼底落下克制的笑意。
动物医生班达鲁都特别地看了眼丛野, 有些不可思议, 当初节目组上岛, 他的态度谁没看见?
“假的。”丛野收回目光,要笑不笑地扫了她一眼。
话落,他便直起身,两条长腿迈着他独特闲适的步伐,率先走出值班室。
姜甜“哦”了声,真就相信了他的鬼话,脸上肉眼可见地露出失落。
安与南适时开口安慰:“没关系,小甜可以自己给它取一个名字,一直记着。”
“你说得对。”姜甜露出一个牵强的笑,随后说:“只要知道它健康,我就放心啦。”
“待会儿还能看它呢。”
虽然还是很失望,毕竟之前许诚和她说过后,她一直都有隐隐期待这件事。
许诚看了看已经出了值班室的丛野,又看了看姜甜,搓着下巴,露出一个“很懂”的笑容。这几天丛哥的骚气都要冲天了,奈何发骚对象是个愣头愣脑的直妹子。
他开始期待了。
安与南笑了笑,突然轻轻拍了拍姜甜的后脑勺:“那我们就去看小豹。”
他很快就收回手,分寸拿捏得十分自然。
—“我怎么觉得太子爷是在逗甜甜啊?”
—“看他似笑不笑的就非常腹黑,肯定是故意的!”
—“而且这几天明显他对甜甜不一样了!”
—“啊啊啊我也发现了,他老是看甜甜,只要有甜甜在,目光都舍不得挪开!”
—“不行啊啊啊不能抢我老婆!”
丛野走到值班室外的休息亭,没见人跟上来,回头一看,姜甜和她那搭档有说有笑的画面就闯入了他眼底,极其碍眼。
他顿时“啧”了声,冷冷地看着他们:“还不跟来,是想让我帮你取吗?”
“诶?”姜甜当即抬起头,惊诧地看向他,愣了一会儿,很快又露出惊喜。她下意识地小跑到丛野身边,仰起头看他,不放心地再次确认:“所以,我还是可以给它取名的,对吧?”
这个人总是反复无常,阴晴不定,他说的话都不敢相信了。
“嗯。”丛野斜睨她,目光掠过她发丝包裹的后脑勺,突然伸手在同样的位置拍了下,嗤笑:“出息。”
怎么什么都当真。
有了安与南的“前科”,姜甜没太在意这个动作。她唇角轻抿,不太好意思地笑笑,自己的反应可能确实有些大了。
两人一来一回,走到阳光之下,地上拉出长长两道影子,若即若离,看起来竟有几分岁月静好。
跟在他们身后的许诚,啧啧摇头,他突然好奇那天晚上小姜到底是如何安慰丛哥的,这哪是安慰,是直接把人魂儿给勾了啊。
安与南眯起眼,唇边勾起微笑,他并不着急。从这段时间看来,姜甜比他想象的要理智,她要回到中国,回到嘉城,就不会在此留下过多牵挂。
小豹没有在笼舍,而是在室内。姜甜与安与南戴上手套鞋套,节目组人多,路生就只叫了一个跟拍与他们一同进去。
简单没有多余东西的无菌房间,基地工作人员给幼崽做了木质的简易床,上面铺着医用的深色棉布,没睁眼的奶豹趴在上面,呼呼睡觉,偶尔舔一舔嘴,像在做梦。
才几天的小豹,还没睁眼,但毛发却比刚出生是毛绒绒了许多,耳朵远远,浑身斑斑点点,像几个月大小的豹猫。
大概是兽类天生的直觉,感受到有人累进来,原本熟睡的小豹当即扬起脑袋嗷叫,像奶猫儿一样。
姜甜被萌得心都要快化掉,她捂住嘴,才没发出激动的叫声。
她扒着木床的围栏,眼巴巴地看着在里面乱爬的小豹,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她忍不住碰了碰旁边的安与南,语无伦次地小声说:“它太可爱了!太可爱了!”
安与南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的笑,却觉得她比奶豹更可爱三分。随后他跟着笑了出来,点头道:“嗯,就与小猫一样。”
“对对对!”
丛野抬起眼皮掀了一眼,随后毫不客气地插l进两人中间。
这会儿姜甜整颗心都在软萌的小奶豹身上,身后有温热靠近都不自知,直到丛野惯常的腔调突然出现在她耳边:“想不想抱一下?”
姜甜一愣,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连此时两人的过近的距离都没注意,她当即惊喜地问:“我可以吗?”
丛野余光扫了她一眼,随后真事儿一样露出伤心的表情,唉声叹气地说:“放心,不骗你了,怎么就不信我?”
姜甜实话实话:“因为你刚骗过我啊。”
丛野一噎,随后向木床伸手,看起来格外随意地拎起小豹的后颈皮,递到她跟前,瞥向她:“抱不抱?不抱就不能饱了。”
姜甜被他粗鲁的动作惊得心脏都要跳出来,忙伸出双手去接,语气惊呼埋怨:“诶!你轻一点儿呀!”
两人的距离紧挨着,软绵的声音似娇似嗔的这么一句,电流一样钻进丛野耳朵里,使他头皮一麻。
丛野强忍住才没去掏一掏发痒的耳朵,随后扯唇笑了声,一没刹住,就嘴贱了一句:“放心,它可没有你半点娇气。”
姜甜莫名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在生气自己刚刚凶他,不免在心里想,心眼怎么这么小,还当场报仇。
看懂了她眼里意思的丛野:“……”
她还真就是他的克星了。
被丛野挤到一边的安与南,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浅笑,颇有几分不争不抢的气度。
—“哈哈哈哈哈哈突然觉得男主持有点可怜。”
—“哈哈哈哈太子爷太坏了,看把我们安与南挤哪儿去了?”
—“啊啊啊所以太子也就是吃醋了?就是!”
下一刻,柔软温热的软绵绵一团落到手心,瞬间转移了姜甜的注意力。她小心翼翼地将小豹托在手心,一动不敢动,僵硬得连表情都严肃了起来。
小豹崽趴在她手心,仰起头乱晃,四处寻找嗅闻。
真的好软,像温温热热的棉花糖一样,好像稍微一碰就会伤害到它,她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痛并快乐的感觉。
瞧她这小模样,丛野突然“噗”地笑出来,灭绝人性地发出嘲笑:“你怎么跟第一次抱孩子似的?”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卡死了。
丛野:别人摸头发,我也要摸!
姜甜:好好的男人,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公告:因为26号要上架,所以25号晚上就不更啦!26号晚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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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你怎么跟第一次抱孩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