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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一头长长的黑发散落肩头,神色冰冷,黑色风衣无风自动,勾勒出瘦长的身型。

正是江宜臻。

覃无抬手,令身后赶来的同事先不要过去。

秘书被按着肩,强烈的威压让他腿脚发软,明明肩上的手没怎么用力,但他一下都动弹不得。

江宜臻推了一下手下的鼠妖。

秘书一个踉跄,眼含热泪看向华昭,心说:快救救我啊殿下,别光看着。

江宜臻见他还是不动,出声威胁:“再不走就杀了你。”

秘书冷汗瞬间就流了下来,意识到他的言下之意后,抱着盒子飞速跑向华昭。

刺客行事如此嚣张,华昭自然不痛快,况且秘书根本毫无察觉——破魔剑已经被拿走了。

华昭便冷冷道:“覃无,这就是你的办事态度吗?”

覃无气压极低,闻言看了眼华昭,说道:“殿下,我已经上报,你不必着急。”

他的同事已经上报到总部,恐怕支援很快就会来,他要想一下江宜臻该怎么脱身。

但华昭十分不满意,覃无明明可以出手,但他显然存有包庇心理。

在场的人无不各怀心思。

江宜臻单手拿着被封印着一动不动的渡也,闷笑了声,道:“妖王殿下,你保管得费心了,剑我就带走了。”

他这话说得猖狂,像是完全没把华昭放在眼里,但方才只一瞬的恐怖威压的确让所有人都有所忌惮。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华昭的火气终于在看到江宜臻背影时达到顶峰。

事关监管局的利益,他原以为覃无再如何也会暂且站在他这一边,但万万没想到这人会无动于衷,简直……简直疯了。

华昭在眨眼间便逼近江宜臻,妖王的威压以及满是杀意的妖气一齐涌向他。

江宜臻刚巧火气未消,劈手就回击!

覃无一咬牙,在同一时刻奔向他们,弯刀没有丝毫犹豫便挡在了二人之间,但它并非神兵利器,在两个修为高强的妖面前几乎没撑几秒便有了断裂的迹象。

在覃无的阻拦下,江宜臻迅速回神,他不想覃无受伤,抿了抿唇,很快收手。

但华昭并不想,他一把弹开覃无的刀,几乎是斥责地说:“滚开。”

“殿下请冷静。”覃无对华昭道。

华昭看到他瘫着脸就火大,斥道:“你在做什么?覃无,我倒要问你在想什么,身为首席包庇罪犯,出岔子你担得起责任吗?”

覃无刚要开口,唇边便溢出一丝血迹,“承蒙殿下担忧,我回去会请罪。”

“我只有一个要求,拿回破魔剑。”华昭冷眼看着他,“不然孟均容也保不住你。”

正在这时,江宜臻将渡也拎在手中,慢慢走来。

他看到覃无唇边的血,碧色的眼中毫无情绪。

气氛剑拔弩张起来,覃无想安抚华昭,但江宜臻审视了会儿华昭,忽然对他道:“想要就自己来拿。”

华昭气得嗤笑,却在下一刻瞳孔紧缩。

覃无脑中一空,甚至没反应过来,便见华昭被江宜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掼向了远处。

——爆起的妖气唯独绕过了覃无。

华昭从未如此狼狈过。

他几乎用不出一丝妖力,被死死压在地面上,踩着他的人甚至没有被灰尘弄脏风衣。但华昭面临的打击远不止于修为,一种原始的、刻在骨子里的臣服,让他可谓目眦欲裂。

同属狐族的江宜臻,血统远在他之上。

华昭皱起眉,咳出一大口鲜血来。

江宜臻居高临下,平静道:“你为什么认为,我不敢动手?”

华昭不过是有恃无恐。他是妖王,又与三界监管局有签署条约,甚至想除掉什么人,都可以利用监管局的资源。

但江宜臻从不觉得有什么对他而言是威胁,大不了就死,有什么好惧怕的?

华昭胸口下疼得厉害,似乎已经断了肋骨,闻言冷笑道:“你真的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江宜臻很轻地笑了一下,“总之不会比你更差的,妖王殿下。”

华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当即问:“你要做什么?”

江宜臻看了一眼远处奔来的大批人,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道:“你总不能利用我一趟,还能得到全部的好处。今天我刚好有闲心,代覃长官做这个恶人好了。”

华昭一时没能明白他在说什么。

江宜臻低头拆解渡也上面的封印,心情随着封印掉落越发明快。

随着封印被彻底解除,渡也露出原本的样貌。它剑身呈墨色,在太阳下才能映出暗纹,整体十分古朴厚重,光华内敛。它在江宜臻手中多少有些不搭,但却意外地和谐,在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只是微微振动表达了激动,便没了动静。

周遭安静下来,一来没人见过这把剑完全暴露出来的样子,二是惊诧于驯服它的只是一个无名之辈。

华昭死死盯着渡也。

江宜臻甩了个剑花,指向人群中同样脸色难看的白正吾,简短道:“过来。”

众人纷纷看向白正吾,惊疑不定。

白正吾没有动。

江宜臻笑了声:“怕什么,它能吃人?”

白正吾手上还戴着手铐,抬脚走出人群,整个人都有些紧绷,“阁下有何指教?”

“我看你刚才很不服气监管局带来的证据。”江宜臻道,“这样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明白干了什么、没干什么,不要说谎,我都知道的。无罪则释放,反之有罪由我亲自赐死,不必劳烦覃长官带走了。”

白正吾呆滞了一下。

不仅仅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高在上的妖王如同落水狗般被一介籍籍无名的青年压制,无人敢救,三界监管局的首席沉着脸当隐形人,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觉得戏剧化了。

这不仅仅是公然挑战王,更是对三界管理局的挑衅。

——妖界的天要变了。

白正吾在短短几秒内意识到,或许这就是机会。

他有一种神奇的预感,这人不会杀他,如果可以……甚至可以推翻华昭。

“我的确认不出徐枝。”白正吾稳了稳,缓声道来,“不过其他的孩子们也一样,我都不能分辨,没人是例外。”

江宜臻歪了一下头。

没有妖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他们本质是兽,对血脉的直觉远胜于人族。

就在江宜臻胡乱猜测时,白正吾道:“费尽心思杀掉徐枝又企图利用他复活华敏更是无稽之谈,我无意复活华敏,也不会利用她的孩子做什么,我只希望她的孩子们健康。”

“我的确与邪神组织有染,只是从未接受过魔气馈赠……”

“父亲!您要和我撇清关系吗?!”白澄大声质问。

他仍然在发抖,身边没有为他出谋划策的人,恐惧让他方寸大乱,几乎胡乱道:“我只有您了,您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覃无抬手,让人把白澄拖走。

他静静看着这一切,心中前所未有地平静。

有执行官来问他怎么办,他只道:“等待支援。”

华昭开始挣扎,江宜臻踹了他一下迫使其老实点,淡淡问:“除了你的妻子还会有别的原因?”

白正吾沉默许久,才道:“是为……私事。”

江宜臻:“很难服众,什么私事值得交出几乎所有元神?”

白正吾呼吸一窒,他恍惚以为江宜臻已经全部都知道了,挣扎了许久,他垂着眼道:“我想让白正吾回来,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所有人、包括华昭,都惊愕地看向白正吾。

江宜臻也愣了一下,确定自己没听错后,才问:“那你是谁?”

“我是白醇礼,白正吾的弟弟。华敏是我嫂子,她在去世前就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托我照顾好她的孩子。”

第28章

徐枝不是真徐枝, 但白正吾居然也不是真的白正吾。

接二连三的重磅炸弹已经打击得在场人有些麻木了,只想知道还有什么离奇事件。

但白正吾——现在应该称之为白淳礼了,他言下之意是在华敏去世之前, 他就已经顶替了白正吾的身份。

十多年来,竟从未有人发现。

江宜臻几乎想笑, 微微垂眼, 玩味道:“你不如让贤吧, 我看他比你合适得多。”

华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得像吃了恶心的东西一样, 闻言转回眼珠,讥道:“我可从来不知道白正吾还有个弟弟。”

这话不假。整个妖界都不知道白正吾有个弟弟, 自然华昭也不知道。白淳礼这个名字在妖界从未留下过任何痕迹,更别提这样悄无声息取代了白正吾。

华昭不由想,当年姐姐华敏在生下徐枝后离世,的确很突然, 但他从来以为只是她身体弱。

“我们早在几百年前就分开了,殿下不知道很正常。”白淳礼礼貌道。

华昭咳了一口血。

白淳礼知道身后的监管局一定会彻查这件事, 但是他已经有了新的打算, 不必再担心, 于是没了最后一点顾虑,娓娓道来。

白正吾和白淳礼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早年三界动荡的时候相依为命, 因为种族很难在妖族生存下去, 便去了人界,从一开始受人类接济,到后来能够独当一面。不过好景不长,因为一点分歧, 他们再也不来往了,白正吾回到妖界,白淳礼则继续在人界隐姓埋名。

一直到三界监管局出现,白淳礼才回到妖界,此前一直留在人界。

“什么分歧?”江宜臻问。

“这是私事。”白淳礼拒绝回答,继续说,“总之他在十多年前就死了,嫂子那时候刚怀上徐枝,大受打击。我是在她请求下,才以这个身份留在白家的,不然我死都不会来白正吾家。”

他言语间没有丝毫对兄长的尊重,更多的是冷漠。

“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华敏的请求。”

“有录音。”

白淳礼说着,就这样带着手铐,淡定地去拿怀表,里面赫然是录音器。

谁也没想到他会把这么重要的录音随身带着,他摆弄了一下,录音器里面传出华敏失真的声音,虽然年代久远,但其温柔又悲伤的沙哑嗓音仍然叫人不由心软。

“淳礼……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你可以代替他在白家吗,我没有办法了……你不要走!他们都还小,我也快到大限……是的,你……你不要哭……”

白淳礼骤然掐断,就放到这里,随后面无表情地收起怀表。

众人神色各异。

江宜臻觉得他有些矛盾,如果真的和白正吾有不可调节的矛盾,为什么能伪装这么多年?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刚才说想白正吾回来。

——因为想复活白正吾,所以去找了邪神组织。

“白先生。”覃无突然问,“我们需要记录白正吾的死因,你还记得吗?”

白正吾一介大妖,悄无声息去世近二十年,又冒出这样的事,监管局必然要知道原因录入档案。

江宜臻示意白淳礼说。

“不知道。”白淳礼神色凝重,“他死得蹊跷,我是收到嫂子的消息才赶来,我问她原因,她也不说,所以就作罢了。”

覃无看了一眼华昭,告诉记录的执行官先不用记录这件事,等查明再说。

江宜臻见差不多了,便总结道:“你在自己嫂子的请求下,选择代替白正吾和华敏照顾他的孩子们,又因为想要复活白正吾,受邪神派蛊惑,献出自己的元神。嗯……徐枝的死和你没关系。”

白淳礼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江宜臻看了一眼覃无,道:“覃长官,事情基本就是这样,原先的证据还作数么?”

覃无:“自然不作数了。”他身侧的执行官们眼观鼻鼻观心,没作声。

华昭倏然看去,被江宜臻的眼刀逼得收回视线。

事已至此,白澄为什么急于证明他是受白淳礼指使,还需要再调查,他的嫌疑显然比白淳礼要大得多。

“所以,白……白淳礼是么,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么?”江宜臻问。

“……”白淳礼笑了一下,“怎么可能。”

他这话声音很轻,语气却有些嘲弄,江宜臻听着,感觉更多的是无力。

不过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世间事得不到想要的才是常态。

江宜臻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平静道:“到此为止,我判定白淳礼无罪,不必和监管局走。”

“白淳礼与邪神派有勾结,就这样轻拿轻放?”监管局的一名执行官忍无可忍,“这不是小事,怎能儿戏?”

“勾结?什么叫勾结。”江宜臻诧异,“白淳礼被邪神组织蒙骗交出元神,身心受重创,我还没有问你们三界监管局是怎么严打乱七八糟的组织派别的,你们倒先定罪受害者了?”

他三言两语将白淳礼摘了出来,将监管局和华昭费尽心思准备的证据反驳了个底儿朝天。

质问的执行官皱紧眉头,最后看向一脸淡然的覃无。

但显然,他们的首席不打算多说一句话。

华昭气急,喘着粗气冷笑:“你这是非要横着出去。”

江宜臻一把将渡也随手立在华昭脸侧,看着他瞬间僵硬的脸,笑了笑:“不劳妖王殿下费心了。”

覃无接到讯息,说支援在三分钟内可以到,让他尽全力留住犯罪嫌疑人。

他关掉通讯设备,没有回复。

不出所料,监管局的支援很快就到了现场,因为事件特殊,还出动了另外的两名首席,不过因为阿纯辞职,她的位置暂时顶上了一名临时首席。

秋连一来就看到了华昭的狼狈,冷嘲热讽:“我就说他迟早下位。”

覃无看了他一眼,道:“慎言,你的殿下还没死呢。”

妖族竞争王位从来伴随着鲜血和死亡,强大才会得到尊敬,秋连虽然早已在监管局的体系中浸淫多年,但骨子里还是认同这样的制度的。

他光幸灾乐祸华昭的境遇了,一抬眼才看到这次要抓捕的人是谁,当即脑子有些宕机,失声:“那不是你的狐狸吗?”

覃无:“……”

覃无说:“你是来干什么的?”

鬼族临时首席还不怎么敢和覃无讲话,只问:“我们要硬上吗,我感觉打不过诶。”

秋连瞪了他一眼,“打不过就去死。”

临时首席飘到一边去,不讲话了。

副局下的任务是要拿回那把破魔剑,解救妖王殿下。

但任谁都能看出,江宜臻的棘手已经超出想象了,即便阿纯在,也不一定能无伤抓捕。

“江宜臻!劝你立刻放开妖王殿下,妖界已经被我们封锁,你走不了的。”秋连明明嗓门很大,却执意拿着扩音器说,“以及,你手上的神剑破魔剑乃管理局所有,强行占为己有是违法行为,我们有权通缉你!”

江宜臻看过去,淡笑道:“该走的是你们吧?我们妖界内斗,死个妖王很正常。这样好了,我宣布白淳礼为新王,谁敢不从,我助此人物理飞升。至于三界管理局,告诉你们领导,不许再插手我们族内事宜,你们现在封锁违背了妖界规定,不撤离和不从者同罪处理。”

江宜臻将剑轻轻贴在华昭脸上,眼底冰冷一片,“还有,它叫渡也,不是什么破魔剑,再敢声称它是破魔剑,我就带着它杀上管理局,那时候它的归属自有我的道理。”

一片寂静。

在江宜臻强大的威压下,无一人敢质疑他所说的话。秋连顶了一下牙尖,心说我要收回从前对这只狐狸的偏见。代理首席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心说果然首席不是谁都能当的。

至于刚被口头立为新王的白淳礼,理所当然地被所有人忽视掉了。

覃无静静望着江宜臻,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他反复回味着江宜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发现即便是无意义的一个垂眼都能让他心中升腾起更加强烈的喜爱。

江宜臻身上,一直都有种更甚于皮相的,熠熠生辉的东西。

覃无着迷于此,并且允许自己沉沦。

江宜臻无意杀华昭,将无力的华昭拎起来扔给那帮紧张的人,便道:“这个你们可以带走。”

华昭里子面子都丢了个干净,被放了之后怒火攻心,咳了几口血,在秘书的搀扶下晕了过去。

秋连抚掌大笑,看向覃无,道:“覃首席怎么看?我觉得很有道理,正值妖界内乱,不如我们先回去禀报,再做打算吧。”

代理首席不敢说话,也看向了覃无。

覃无摩擦着腰间的枪,敷衍道:“秋首席说得对。”

这次任务以抓捕白正吾为主,目的就是帮华昭铲除异己,但最终什么都没完成,反而搭进去一个上司、一把剑——很大可能这把剑原本就不是监管局的,覃无相信江宜臻总是更多一些。

此行抓马程度在覃无所处理过的离谱事件中也是顶尖的。

江宜臻抬了一下手,“慢走。”

他和覃无的视线短暂交汇,不着痕迹地抬了一下嘴角。

覃无有些口干,远远看着江宜臻的侧脸失神片刻。

秋连突然想辞职了,但理智还是占了上风,他决定再观望一下。

覃无率先带着人离开,秋连和代理首席紧随其后。

华昭的秘书不知如何是好,追上秋连忙说:“我们殿下受伤了,大人,我希望和监管局一起回人界医治殿下!”

他是不敢继续留在妖界了,他怕那青年反悔一剑宰了他,身为华昭身边的人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暂时在监管局的庇佑下,至少死不了。

秋连停下来,低头看着这鼠妖,在对方越发心虚时哼笑了声,轻飘飘地:“走呗。”——

作者有话说:神气小狐狸就是如此说一不二[墨镜]

第29章

翌日, 监管局总部会议室。

副局长孟均容召开会议,就妖界行动失败分析了近八个小时。

覃无是上午去的,出来时天都黑了。

和他一起来开会的还有另两个首席, 不过行动失败他负主要责任,另两个人没怎么挨训。秋连听他被骂十分爽快, 出来时不忘挖苦一番才神清气爽离开。

赵承允不在这次行动里, 没有参与副局召开的会议, 同样也不知道妖界发生的变故。

那些事暂时被封锁。副局认为不论是妖王还是神剑的事,被大范围知道会有损监管局的威信。

当晚覃无就被赵承允拉去喝酒。

赵承允选的清吧人很少, 除了售卖酒品,还有一些清淡的热食。

覃无点了碗面垫胃, 听赵承允提及今天的事。

“你们今天开会太久了,听说副局把高层全都拎过去骂了。”赵承允庆幸自己只是个普通执行官,“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江宜臻的考核过了么?”

江宜臻的考核能不能过关乎覃无会不会受处罚, 赵承允一直记着这件事。

覃无神色淡淡:“没过。”

赵承允震惊:“真破纪录了啊?”

覃无:“所以挨骂了么。”其实还扣工资了。

能让优秀执行官挨总部批评的肯定不是这么简单的事,赵承允猜来猜去也没猜到, 便道:“心里不好受吧, 你多喝点就好了, 这顿我请了。”

覃无抬手拒绝。

酒馆的餐食分量小,覃无很快就吃完,要了杯简单的长岛冰茶喝。

赵承允忍不住来炫自己可爱美丽的闺女, 将可乐的几千张照片给覃无欣赏, 藏不住一点笑意。

覃无听他介绍某个场景下的女儿都在做什么,突然想到江宜臻,便有些走神。

他已经和江宜臻分开整整一天了,因为开会不能看手机, 他出来就去联系才在会议室中被标记为恶劣之狐的江宜臻。

但很可惜,江宜臻似乎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只敷衍地回复了个“嗯嗯”。

这让覃无有些不同于往常的低落。

赵承允的手机莫名卡机,他鼓捣了会儿,说着下个月一定换手机,然后重启。

关于可乐照片的介绍暂且中止。

“徐蘅现在怎么样了?”

覃无问。

赵承允“啊”了声,微微皱眉,“身体还行,就是有轻生倾向,医生说精神状况堪忧。我才找到他的时候,他在工地索要工资被打了一顿,手差点废了。”

覃无把半杯酒全部喝掉,道:“明天下午我去看他,我今天还有点事,先走了。忙完这阵请你吃饭。”

赵承允看着他起身,眼底除了倦意还有些醉意,便道:“也行,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覃无和赵承允道了别,出去被冷风吹着缓了会儿。

月色朦胧,城市的喧嚣冲淡了他的醉意。

·

妖界,白家古堡。

白嘉被关在房间中一整天,即便是他自认为心理素质过于兄弟姐妹们,这时候也难免焦躁。

他不知道白澄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有没有如他所愿倒台,只能默默祈祷着白澄能被妖王殿下捞出来。

房门被推开时,白嘉正坐在地毯上发呆。

“呦,还是很乖的。”

来人嗓音清澈,带着一丝揶揄。

白嘉循着声音看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靴子,往上是修长笔直的腿,最后视线落在他的碧眼上。

是从没见过的面容,但语气和神态都十分熟悉。

“徐枝……?”白嘉迟疑地吐出两个字,紧接着又说,“你是假徐枝。”

他瞬间想到那天在酒窖的情景。

江宜臻闲庭信步,拖过椅子在他面前坐好,干脆道:“名字不重要,我只是问你点事。”

白嘉登时警觉。

江宜臻微微倾身,乌色长发微微垂落,肤色在月色下尤为白皙,白嘉要尽力控制自己才能不往后退去。

江宜臻眼中的碧色渐深,几乎是浓稠的绿。

不消片刻,白嘉的眼神便微微涣散。

江宜臻轻声道:“你怂恿了自己的弟弟去诬陷父亲对吗?”

白嘉声音像在飘着:“对。”

“为什么怂恿他?是因为你和妖王串通了吗?”

“白澄是个蠢货,杀徐枝的事败露,我只能顺应殿下的意思送父亲入局。”

江宜臻默默片刻,缓缓起身将椅子撤回去。

窗外的冷风涌进来,白嘉猛然清醒。

一墙之隔处就是白淳礼。

他在外面等着,因为不想面对这个孩子,特意问了江宜臻来帮忙。

他瘫着一张脸,惆怅地说:“其实这不怪白澄,是我教育出了问题,让他走了歪路。”

江宜臻懒得理他,心说你还好意思谈教育,口中道:“你收拾收拾跑才是正经事。”

白淳礼也知道,昨天被架到新王这个位置仅仅是为了保他不被监管局带走,但江宜臻不可能时时刻刻在这里,他显然没有称王的打算,那时候他就没那么好跑了。

唯一的好处就是白正吾的孩子们不会受到什么牵连。

“你在人界都是怎么隐匿行踪的?”江宜臻好奇。

现在人类科技发达,检测妖气太容易了,搞不好就会被抓起来。

白淳礼:“当流浪猫。”

江宜臻:“……”

他其实想问人形也当流浪汉吗,但没问出口。妖族和人族的不同还是很多的,偶尔出现个白淳礼这样的也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江宜臻神色复杂,心说的确是不小的分歧。

白淳礼见他沉默,不觉得有什么,他对隐匿自己颇有心得,也不像白正吾那么有理想。对于很多妖而言,在当今三界,没有身份反而自在一些。

白淳礼送江宜臻回到原来的房间,临走前道:“这两天麻烦大人了,徐枝那孩子的事如果有消息了我们再联系。”

眼下徐枝的魂魄还在华昭那儿,他只担心华昭会伤害徐枝。

江宜臻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大概今晚就要动身了,便道:“虽说我昨天说你是被蒙骗,但事实是什么你自己该清楚。人死不能复生,神也做不到,你不要再执念了,不然到时候被那个什么组织吃得骨头渣不剩。”

白淳礼登时说:“我不会……”

“走吧,祝你顺利。”江宜臻没有听他承诺什么,随意摆摆手,毫不犹豫关上了门。

白淳礼看着眼前的门,揉了揉眉心。

·

“唔……”

江宜臻在门外时只知道房间里多了个覃无,没想到进来还没等说一句话就被贴上来索吻。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热情的覃长官,多少有些招架不住,

覃无勾着江宜臻的腰,切切实实给人亲了个七荤八素。

江宜臻喜欢亲吻,气喘连连也没推开他。

氛围越发暧昧时,覃无低声问:“这儿有什么好住的?”

江宜臻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说:“昨天不太舒服,就过来休息一下。”

覃无低头,很快想到他说的不舒服指的是什么。他眉眼有些无意识垂下来,从江宜臻颈侧开始嗅闻,直到他露出一点皮肤的锁骨处,停下来,抬着眼又问:“怎么解决的?”

“睡着了就好了。”江宜臻如实道。他的发情期已经快结束了,最后几天没有前面那么难熬,所以他没有去找应该会很忙的覃无。

“对不起。”覃无抬手,顺着江宜臻的长发摸了摸他的后颈,安抚的意味很重。

他想,昨天晚上就应该偷着回来,总部能有什么破事。

江宜臻倒不觉得有什么,但见覃无显然有些过于外放的情绪,想到尝到的甜味,问:“你喝酒了?”

“一点。”覃无解释。

覃长官平日里烟酒都不怎么沾,偶尔去酒吧也是万年莫吉托、长岛冰茶一类甜酒,没人会借此嘲笑他。

这也导致他一点点酒精都会醉意上头。

江宜臻摸到他的喉结处,轻轻按了一下,问:“什么味道的?”

覃无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冷淡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而江宜臻有些凉的手指也随着他的喉结滚动慢慢动作。

覃无:“甜的,回去我带你喝。”

江宜臻:“不行,现在就要。”

覃无立刻凑上来吻他。

江宜臻迷迷糊糊地想,现在有在发情期吗?似乎没有。但平心而论,他不排斥在发情期之外的时间和覃无有亲密接触。

覃无抱起江宜臻。他在片刻间得到一丝喘息,随后又再次陷入绵长的爱/欲中,无暇思考那些事情。

……

第二天一早,江宜臻就被覃无揣在口袋里离开了妖界。

江宜臻趴在口袋边沿,狐狸爪只搭了个边儿,迷迷糊糊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早,你不会疲惫吗?”

覃无甚至比他休息还要晚一些。

覃无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道:“不累。我们不能去机场,只能走别的途径,被发现了不好。”

江宜臻不满:“他们觉得不好的事怎么这么多?”

覃无点头,“管得宽。”

江宜臻心情微微好了点,忽然想到昨天没来得及问的事,“你上司没有惩罚你吗?”

覃无稍顿,回道:“罚我来抓你回去。”

江宜臻惊:“所以你来色/诱?”

覃无:“……”——

作者有话说:最近事情好多,尽量多写点儿,斯密马赛= =

第30章

午后的阳光舒缓。

江宜臻从阔别了近十天的床上醒来, 有些恍惚。

他回覃无的家了。

被通缉的江宜臻被执行官首席放在家里睡觉,这种事怎么想怎么奇怪,但二人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在床上发呆很久, 江宜臻才磨蹭着起来,微微偏头, 就发现床头柜上放了一张米色便签。

是覃无放的。

江宜臻拿过来仔细端详。覃无的字和他本人一样, 干净有力, 只见便签上用黑钢简短写着:冰箱有今天买的蛋糕和奶茶,记得吃。

江宜臻清醒不少, 将便签收好后轻快地去找蛋糕和奶茶。

蛋糕是他喜欢的抹茶千层,奶茶是他点过最多的那家店的七分糖芋圆麻薯奶绿。

江宜臻满意到笑了一声。

没了考核烦忧, 妖力恢复得差不多了,连渡也都找回来了,江宜臻整个狐都要飘飘然了。

就这样,江宜臻解决了蛋糕和奶茶就开始玩他下好的游戏, 输生气了就放下手机开始看电视投屏动漫,几百集的完结动漫足够他看很久了。

一直到夜里, 覃无才回家。

他回来就看到小狐狸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江宜臻看得太投入了, 把自己摊开在沙发上, 蓬松的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沙发。

见覃无回来,他有点不想动,只唧了声, 又甩了一下尾巴欢迎他回来。

覃无眼中慢慢流露出一丝笑意。

他到房间内收拾好自己, 换了宽松了睡衣出来。这时电视中刚好播到片尾曲,被江宜臻按了暂停。覃无把江宜臻抱到腿上顺了顺毛,夸奖道:“蛋糕和奶茶都吃了?好棒。”

江宜臻眯了眯眼,对此很受用。

覃无靠在沙发上, 摸了会儿江宜臻,把他放在沙发上,去拿带回来的东西。

江宜臻好奇,便跟过去看。

是一盒便利店帮忙加热过的便当,以及一大袋零食。

便当是覃无的晚饭,其余的都是江宜臻的。

覃无去把雪糕和饮料放进冰箱,转头时江宜臻就见江宜臻已经化成人形坐在地上,手上拿着写满韩文的零食,韩文对他来说的确是无法理解的东西,于是眉也不自觉蹙了一点。

“现在吃?”覃无走过来把江宜臻拉起来,顺带拎起袋子,“地上凉。”

江宜臻起来,纠结了不到一秒,说:“对,现在吃。”

最后就是覃无在餐桌上吃便当,江宜臻在他旁边吃薯片喝可乐。

覃无的确在食物上没什么讲究,只要不是难以下咽的东西,都会得到他一句“不错”。只是有时候忙起来也吃不上什么,便利店的饭团便当就是最佳选择,吃得快又方便。

不过今天他吃得很慢,有一多半的时间在听江宜臻说话。

江宜臻说玩游戏被暴打了很生气,紧接着又说看的动漫有意思,微微弯起眼睛很惬意的样子。

覃无几乎能想象到他醒来后在做这些事的场景。

江宜臻被薯片咸到就喝可乐平衡一下,反复数次也不觉得单调。

覃无将空盒子扔掉,洗手时道:“今天开会华昭也在,不过看起来状况似乎不太好。”

江宜臻笑道:“他还能开会,很爱上班啊。”

虽说那时候没打算杀了华昭,但他下手也不算轻,内伤不养一阵子是好不了的。

“涉及白正吾的死因,他要在场。”覃无擦干净手。

江宜臻微微挑眉。

覃无拿出一瓶冰水,道:“不过他坚决认为和白淳礼脱不开干系,这件事只能先暂停调查。”

自然,副局孟均容不会为难华昭。

毕竟对于现在的三界监管局来说,最重要的是那把被抢走的神剑。

覃无不知道那把剑特殊在哪儿,孟均容也从未和他讲过。

但再特殊也无所谓,至少对覃无来说,江宜臻说是他的那就是他的。

江宜臻若有所思,把薯片递给覃无。

覃无接过来,尝了一片,面不改色地说:“咸。”

江宜臻眨眼:“还好吧。”

覃无把袋子还给江宜臻,喝了半瓶冰水,接着道:“因为白正吾的死因,还有调查邪神党的事情,华昭会暂时留在人界。”

江宜臻笑了声,说不清是否在嘲讽:“人界安全。”

覃无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还是问道:“你打算去杀他吗?”

今天他在看望徐蘅时就想到徐枝的魂魄还在华昭手里,以江宜臻的性子会帮白淳礼也是正常,但人界相较于妖界复杂许多,杀华昭还是有一些风险的……

江宜臻疑惑,道:“没有啊,为什么这么想?”

覃无觉出是自己多思了,便坦然道:“是我想多了。”

江宜臻咔嚓咔嚓吃着薯片,慢慢道:“我向来和同族不会死斗,他要是不服气,我可以奉陪。”

覃无:“你从前和同族也有过争执?”

江宜臻闭上眼,似乎回忆了会儿,笑着道:“刚入世时什么都不懂,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被刺激几句就要发疯,但被教训了……不过后来我教训回去了。我原谅他的失言,他就邀请我喝酒。”

“这么厉害的臻臻。”覃无看着江宜臻,语调轻缓,“那这个人肯定说了很难听的话。”

不然怎么会被江宜臻记了这么久。

江宜臻笑容微微淡了点,叹息:“是啊,好难听。”野狐狸这种评价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实在难以接受,后面也算不打不相识。

不过再提及这个旧友,他很难再对他的失言有所怨怼,千年匆匆,他恐怕早就飞升了。

他喝了口可乐,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凑过来问:“你的那把刀是不是坏了?”

覃无刚想说点什么逗一下明显有些怅然的江宜臻,听他这样说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说:“是坏了一点,已经拿去让人修了。”

在妖界的时候,他的弯刀就已经裂开了一点,是被强烈的妖气冲击弄坏的,他没想到江宜臻看到了。

因为没有合眼缘的冷兵器,所以覃无一直没有固定下来自己用什么。弯刀是他成年时孟均容送的礼物,说将就着用,结果用了这么多年。

不好也不坏,和局里配的枪一样,都是趁手的工具。

江宜臻和他对视了会儿,将渡也拿出来,“咔”地一下放在桌子上,说:“用它吧。”

覃无面上空白了一瞬。

他罕见地震惊,一时没能作出合适的反应。

他完全没想到江宜臻不惜撕破脸也要夺回来的东西,现在会被送到自己手上。

江宜臻推了推渡也,有些期待地看着覃无,说:“它叫渡也。”

渡也微微颤动。

它被江宜臻收进了精致的剑鞘中,剑柄上还挂回了穗子。

全然不似被封印裹满剑身时的凶煞模样。

“渡也,好听。”覃无夸道。

江宜臻笑了笑。

覃无拨弄了一下剑穗,心下微动,“渡也不是你的么?”

江宜臻见他眼中并无其他情绪,不免有些失落,但还是有些不死心,看着他道:“随时都可以是你的。”

覃无温声道:“我有那把刀就够了,臻臻。”

“你不喜欢?”江宜臻问。

江宜臻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覃无知道他应该是很想自己收下的,于是抱着他到沙发上,开始顺狐狸毛,说:“渡也当然很好,但是它对你来说很重要,我弄坏了怎么办?”

江宜臻坐在覃无腿上定定看着他,说:“你对我来说更重要。”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覃无几乎瞬间就心软了,但他的确不能全凭心意做事,于是道:“我今天拿走渡也,明天就回不来了。”

江宜臻知道他暂时还不想辞职,但他真的真的——毫无感觉吗?

渡也是覃无的本命剑,自他有记忆,渡也就已经陪伴在覃无身侧了,这样的羁绊也不足以令覃无想起什么吗?

江宜臻败下阵来,把渡也收好,面上十分轻松:“好吧。”

来日方长,他可以慢慢等待覃无想起过往。

唯独属于他们的过往。

覃无抚摸着江宜臻的后颈,一种柔和而浓烈的爱惜自他眼中慢慢流露。他亲吻着江宜臻的唇珠,又慢慢从唇缝磨蹭,勾着江宜臻软在怀里。

他满腔爱意不知如何说出口,只好用这样的方式表达。

江宜臻,臻臻。

覃无在心中反复念过这个名字。

他想,对于江宜臻来说,“重要”是什么意思?

可以理解为喜欢……或者是爱吗。

·

九月后,天气逐渐凉爽。

孟氏私立医院,VIP病房内。

凌晨时,孟家的小少爷孟夏再次病发,送往急诊,一直到天蒙蒙亮,病房内才彻底安静下来,结束了整夜的兵荒马乱。

孟夫人手握佛珠,心却静不下来。

这次孟夏的发病尤其严重,孟均容被孟夫人狠狠骂了一顿,也跟着来了医院。

“还没联系上覃无吗?”孟均容问。

助理说联系上了,覃长官在赶来的路上。

孟夫人手一紧,嗤笑:“地球离了覃无就不能转了么?”

每次、每次都要求着覃无他才肯来帮孟夏,难道这世上只有他能救自己的孩子?

孟均容道:“对,离了他,孟夏就活不了。”

孟夫人双眼泛红,狠狠握紧了佛珠,几欲捏碎,“你盼着点夏夏的好。”

“我没有为他着想?”

“宝宝生病你来过几次?不知道的以为我丧偶了。”

两人干脆到外面吵。

这对夫妻表面相敬如宾,私下因为孟夏的事吵过很多次,助理们也不敢劝,只好在一边等着。

一直到覃无赶来医院——

作者有话说:滑跪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