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三月时, 春意消融冰雪。
江宜臻带回来的狸奴生下一窝幼崽,每天都很忙碌,他有时会去帮狸奴照顾它的孩子们。后来这窝幼崽也都找到了适合生活的地方, 狸奴也再未育有子嗣。
过了些年,狸奴的身体日益衰弱, 仙尊说它只是普通狸奴, 肉身不能承受仙山过于浓郁的灵力, 便亲自送它到居住在人界的好友那里修养,让江宜臻得空再去看望它。
关于此事, 江宜臻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同意了。
覃无看到他送给狸奴吃的、用的, 最后贴了贴它的肚子,挥挥手,笑着送他们离开。
江宜臻这百年间的每一段记忆,对于他来说深刻的, 总是过分清晰,每一个细节都仿佛回味过千百回。
覃无便知道, 这只狸奴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
也是这一次, 覃无发现自己可以不局限在江宜臻的身边活动了。
他不受控地被推去仙尊身边, 跟着他去往人界城中。
“它都快死了,我怎么照料?”仙尊的好友觉得稀奇,“你要是真想救它, 续命有的是办法。”
仙尊轻轻抚摸着狸奴的背, 语气平平:“续太多了,再强留,它就入不得轮回了。”
这些事江宜臻不知道。仙尊修为在江宜臻之上,他有心瞒, 对方自然不会发现。
好友最终答应帮仙尊照顾狸奴的后事,也答应不透露给江宜臻半个字。
覃无只能看到仙尊的背影,看不清他的神情。
直到他迟缓转过身来,覃无才看到他带着哀伤的眼底。仙尊微微抬眸时,仿佛在和他对视。
下一瞬,覃无眼前猛然一黑。
“仙尊大人无上慈悲……”
山中来了三四张生面孔,拉着仙尊商议事情商议了近一天。江宜臻从白天等到黑夜,在隔水相望的阁楼上,有时在窗边的桌上画点什么东西打发时间,更多的是百无聊赖地眺望着水榭。
在阁楼上他只画了两幅画,都是仙尊。
他画人画得惟妙惟肖,和才学字画的时候判若两人。
覃无看了一眼,画上的仙尊单手拿了枝带着露水的桃花,从屏风后走出来,眉目疏淡,身姿挺拔。
江宜臻画完搁置了很久,又随意在旁写下一句:泠泠冰下泉,了了松间雪「1」。
覃无按捺住那点冒出头的酸意,静静看了江宜臻的侧脸良久,莫名的焦躁感越发明晰。
江宜臻玩了会儿笔,困意来得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睡着了。那支笔划过江宜臻的脸,慢慢滚落下书案,途经他宽大的衣袖,停在他的衣摆间,浸出一小片墨迹来。
覃无想擦掉他侧脸那块墨迹,这回倒是触碰到了,但擦一下更脏了,他就不敢再碰了。
下一刻,仙尊便上到阁楼来。
他放轻脚步走近江宜臻,弯腰观察片刻,轻轻擦去他脸上的墨汁。
覃无垂着眼睛,只注视着江宜臻。
江宜臻被碰醒,手背上是仙尊垂落的长发,因从外面上来,还带着霜意。
“成花狐狸了。”仙尊微微翘起嘴角。
江宜臻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轻“哼”了声。
仙尊把他抱进怀里起身,带他下阁楼。
江宜臻十分受用,但还是不满意覃无的一整天几乎都被外人霸占,抱怨:“下次可以不让他们来吗?”
仙尊不假思索:“可以。”
直到第二天,江宜臻发现,仙尊是被请求去外界解决麻烦的。
他有些不开心了,因为覃无昨天才回来。
仙尊哄他说很快就会回来,还说回来带他喜欢的面人。
江宜臻很少这样粘人到不许他出门,仙尊便摘了自己的剑留下来,说:“让渡也陪你几天?”
江宜臻推回去:“我不要。”
仙尊无奈:“我下次不再这样了,只有这一次。”
江宜臻勉强同意。
他跟着仙尊到山脚,只是仙尊一次都没有回头。
直到这时,覃无才意识到,来送仙尊这件事应当是江宜臻潜意识改变的,他原本没有来山脚送人。
艳阳天阴沉下来。
江宜臻还是和每次一样,日日来山中视野最好的巨石上眺望。覃无总是和他一起在这里等人,仿佛也和前世一样经历了被等待时迫切归家的心情。
独处时江宜臻从不讲话,他有时为了方便化形成很小的狐狸,把自己摊开在巨石上休息;有时带来自己的小札,会随手写下“今日天气晴,心情好差”“鸟好吵”这类无关痛痒的话;有时把宽袖扎起来,在这里练剑……
只有仙尊回来的时候,他才会露出漂亮的笑容。
这一回的等待变得无限漫长。
覃无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几乎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他希望景象像很多时候那样变得模糊,但并没有。
江宜臻在这里等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渡也被仙尊的好友送回来。
江宜臻没能明白,不解:“渡也怎么先回来了?”
好友的神色有些复杂,不过他看着江宜臻,还是有点不忍,道:“这是你主人的遗物,他托我送来给你。”
“……什么遗物?”
“他的东西嘛。”
江宜臻一时呆滞。
“是这样的,你主人不小心在外殒落,不能亲自回来。”好友揣着宽袖,平静解释,“因为他的东西都毁坏得差不多了,所以他只托我把这剑带回来,大致意思是说往后它会代替你主人保护你……”
“闭嘴!”
寒光一闪,好友顺着脖子前顶着的渡也看到冷漠如冰的江宜臻。他咂嘴,心说这姿态当真是像覃无。
“你不信?”他苦笑,“苍天可见,我骗你做什么?”
“他若真的殒落,理当唤我去见最后一面,怎么可能叫你去?”江宜臻冷静分析。
“小狐狸,这世上没那么多理当。”好友怕他一个失手捅穿自己的脖子,举起手来说,“以你主人的脾性,他怎么会叫你去见证他的死亡?”
江宜臻仍然不信,他自知仙尊是世上最厉害的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殒落?
他在离开之前还答应自己买面人回来。
江宜臻跳下巨石,腿软了一下,没理会仙尊好友的劝告,带着一片死寂的渡也离开仙山,独自去找仙尊。
覃无没想到,其实江宜臻和仙尊之间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死别——只是在极平常的一个午后,江宜臻收到了主人的遗物。
轻描淡写的死亡,却在往后近两百年给江宜臻带来深刻而长久的痛苦。
覃无知道仙尊想淡化自己的离去给江宜臻的影响,不愿意亲眼叫他面对。但这不是最好的办法,至少对于江宜臻来说,他的痛苦没有因为时间而变轻,反而如同跗骨之疽,更加深重。
江宜臻在仙尊死后第十年找到仙尊的好友。
他这时和从前大不相同了,过来却没有询问仙尊的事,而是问:“我的狸奴现在怎么样了?”
好友看着他,说:“是我在照料。”
“它死了是吧。”
“……也不能这么说。”好友垂下眼,将铜币在桌上转了转,“你的狸奴只是去轮回了,或许你会在哪里再次见到它。轮回说不好的,它或许转世为人呢。”
江宜臻死气沉沉的碧眼忽然透出一丝光亮来。他忽然不想死了,“哗啦”一下站起来,又想到什么,坐下来问:“我该怎么找到他的转世?”
好友一直没有看他,低声道:“你若是认得一个人的灵魂,自然就能找到他。不管转世多少次,灵魂都还是同一人……”
江宜臻谢过他,苍白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走后,覃无想了想,回头看了眼,却惊了一下。他看到这仙尊的好友在桌后皱眉很久,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
·
妖族的寿命极其漫长,江宜臻开始时很庆幸自己有很长的时间来等待一个人的转世。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耐心,以至于死生两种冲动拉扯着他的理智,叫他常常因为不得不活着等覃无而痛苦万分。
深渊也就是在这个期间降临三界的。
看到无数人来劝说江宜臻交出渡也时,覃无才知道,原来这个时候,渡也就已经是封印深渊的选择了。
江宜臻为此心力交瘁,最终选择用真身封印深渊。
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渡也去完成所谓的“使命”,但也因此,自身陷入了长久的沉睡。
覃无不知道对于江宜臻来说,这一千年意味着什么。
他在洪流中很快走过千年,来到现实。
他以第三视角观看了江宜臻千年后醒来和自己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即便他不记得江宜臻,江宜臻仍视每一分相处是珍贵的。
江宜臻也从未轻视他的存在。
看到妖界时缠绵的他们,覃无忽然落下泪来,神识都在剧烈地疼痛着。
所有有关覃无的事情,江宜臻唯独对他们争吵那天的对话模糊了记忆。
那时的覃无坚决否认江宜臻之后,整个场景开始虚化。
江宜臻跪坐在地毯上,整个人是迷茫的。
覃无单膝跪下来,仿佛和从前的自己合二为一。他试探伸出手,在发觉能够触摸到江宜臻的发丝时,毫不犹豫抱住了江宜臻。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离开氧气很久的人。
他叫江宜臻的名字,叫他臻臻。
引神香慢慢燃尽。
江宜臻恍若未闻,回抱住眼前覃无的“幻影”。他在这一刻忽然平静地想,难道覃无的否定有那么重要吗?至少这辈子,覃无必须,必须想起来所有事。
近在咫尺,他凭什么不能如愿?——
作者有话说:「1」“泠泠冰下泉,了了松间雪“明·汪琬·《春夜望月》
第42章
识海中的混沌记忆场景逐渐消失。
江宜臻慢慢地、坚定地推开身前的“幻影”, 起身走向识海深处。
识海白茫茫一片,他的背影看起来单薄又坚定。
覃无迅速拉住他的手腕,问:“你去哪里?”
江宜臻果然停住, 却没有看向覃无,只道:“做我想做的事。”
覃无心头微动。
下一刻, 江宜臻的身体开始慢慢淡化。
与此同时, 识海遥远的深处, 九尾狐的身型几乎遮天蔽日,端卧于此, 虚幻且飘渺。
巨大的碧绿狐瞳轻轻扫过覃无,缓缓阖上。
“江宜臻!”
覃无的声音仿佛被闷在这方空间, 他急切地想要做点什么,但下一瞬他便意识模糊,如同之前一样,被排斥出了江宜臻的识海。
·
引神香燃尽, 覃无不到几息便被推了出来。
回过神时,他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伏在床边, 腿麻了不知道多久, 几乎没有知觉, 心脏也跳得格外快,双手冷涔涔的,十分僵硬地攥在一起。
在缓缓抬头的那一刻, 覃无对上一双碧绿剔透的双眼。
江宜臻一身雪白的中衣, 披散着白色长发跪坐在床上,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不知道醒来多久,就这样安静地垂眼看着他。
覃无的心骤然下坠, 而后传来细密的疼痛。
仙山上百余年的记忆不断浮现在他脑海中,从落花,到晚风,最后定格在江宜臻听到呼唤后转身的画面上。
覃无的视线描摹过江宜臻的面容,起身后凑近他,见他没有反抗,试探着抬手,把江宜臻慢慢揽到身前抱住。
沉默片刻后,他道:“好久不见,臻臻。”
江宜臻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
他一时没有出声,整个人都紧绷着,心跳越来越快,忘记了方才要说的话。
覃无要比江宜臻大一圈,抱着江宜臻几乎是笼罩着他。这样的怀抱过于舒服,也让江宜臻时常忽略覃无不记得从前这件事。
但为什么说“好久不见”?他们其实也没分开几天。
江宜臻心乱如麻,声音仿佛闷着:“没有好久,为什么好久不见?”
覃无不知是在想什么,一时沉默。但恰恰是这份沉默令江宜臻莫名想要退缩,同时又被内心的迫切推着。他在找到覃无之前希望能快点找到,找到了又希望覃无能想起从前。他总是贪心。
但这仿佛在他心底生了根扎了刺,成为了经年折磨他的执念,于是他哑声重复:“为什么好久不见?”他手心被硌得生疼,但他毫无察觉。
虽然失望了很多次,但江宜臻仍然会在一点点的猜测中,心如擂鼓。他好了伤疤忘了疼,总是会期待每一个可能。
“是很久了,臻臻。”覃无的声音很轻,“这些年,自己一个人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江宜臻瞳孔猛然收缩,手紧跟着一松,被他紧紧握着的缚仙锁掉落,磕碰出轻微的声响。
他有些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心头突然炸开的欣喜。“你……”他语无伦次,张口很多次才小心地说,“你想起来了吗?”
覃无点头,温声道:“想起来了。”
覃无肯定的回答让江宜臻紧绷的状态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松懈下来。
他因此辗转反侧过,也生出过怨怼,想过覃无真的想起来从前的事并且站在他面前,他该怎样发脾气。
但眼下他只觉得疲惫。
吃苦……其实没有吃什么苦。
江宜臻轻巧地忽略了这个问题。
“覃无?”
良久,他发出一些气音。
覃无抚摸着江宜臻的背,像在安抚,“嗯”了声。
江宜臻抓着覃无胸前的衣服,本来是想笑的,因为他很开心。这个时候他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可以说的话也有很多,但他却不知不觉流出了眼泪,逐渐哽咽出声。
覃无帮他擦掉眼泪,但他的泪好像源源不断,直至覃无的手完全被打湿,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臻臻。”覃无低声道,“对不起。”
江宜臻低低道:“你只会道歉。”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惹他不开心了,覃无就说对不起。覃无明明知道他不会过于苛责。
真是……
覃无敛眸沉默。
江宜臻后面没再说话,或许是长久以来的情绪可以得以完全的释放,他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甚至没在意自己的形象。
最后不知道是累了还是身体没恢复好,他哭着就窝在覃无怀里睡着了。
江宜臻眼尾都红了,睫毛上还挂着眼泪,覃无又心疼又心中发涩,低头蹭了蹭他的头发,想把人放好休息一下。
“哗啦”一声轻响,覃无愣了一下。
江宜臻的袖子下边,静静躺着一串链子。他拿起来观察了片刻,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锁链,玉一样透,摸起来灵气似乎不那么显山露水,但怎么看都不像凡品。
江宜臻拿它,是要做什么?
·
鬼医没想到这才不到十天,覃无就来归还剩余的引神香了。
“覃长官,看来是很顺利了。”鬼医笑了笑,“有什么不舒服的症状吗?我可以帮你治疗。”
覃无便道:“没有,多谢你。”
鬼医摆摆手,笑吟吟地:“说起来,副局家里那位少爷,这几天一直说不舒服要见你,说你一直都负责他的病。不过,你还兼任他的私人医生?看不出呢。”
覃无头疼,问:“他没有联系他爸吗?”
鬼医:“没啊。他说他爸恨不得他死。”
覃无:“……”
鬼医:“不过你还是去看看,这孩子要真的死了,还有点麻烦。”
覃无,去了王宫。
阿纯带他到露台喝咖啡,刚好孟夏就在下面的小花园自己待着。孟夏看起来十分忧郁,苍白得仿佛要随时吐血。
“你没带江宜臻来玩?”阿纯问。
或许是因为江宜臻处理了鬼界的一个大麻烦,又或许是江宜臻看起来和青汝有着不一样的关系,她爱屋及乌,对他抱有一定的好感,也很想正式谢一谢他。
“……”覃无收回视线,道:“他在万鬼窟消耗有点多,还在恢复。”
阿纯点头,表示理解,接着说道:“你为这事忧虑呢?”
覃无微怔。
阿纯道:“原来不是吗?我看你有点心不在焉。”
覃无笑了笑,不置可否。
“差不多可以把副局家这位送回去了。”阿纯指孟夏,“这孩子在我这儿大概要憋闷坏了。”
覃无道:“我送他回去。”
孟夏真的不舒服是一定会联系孟均容的,他爱惜自己的命,这会儿慢悠悠多半是装的。
“你和副局的关系,倒是比我想象得要复杂一些。”阿纯轻声道。
覃无眉梢微动,没说话。
阿纯淡淡地:“看来我的要求对你来说多少是有些难为情,如果是我,也不会离弃恩人。”
覃无:“……”
覃无从未觉得自己在孟家长大这件事是秘密,不过他的资料上是完全没有的。他进入监管局之后,和孟家有关的所有事就都被抹去了,副局的意思他自然没有异议,况且他也不是很关心这些。
只是,阿纯是怎么知道的?他从来没说过这些。
覃无:“你说这些,是想法有所改变?”
阿纯笑道:“怎么会。我相信覃长官自有决断,何况……”她顿了顿,看向花园中单薄的少年,意有所指:“你也为他们做得够多了。”
覃无对此没作任何回答。
“不过最近几天,深渊在鬼界也频繁降临。”阿纯一转话头,担忧,“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覃无看了眼远处阴沉沉的天。
·
“覃无哥哥,你回来了!”
覃无出现在花园中时,孟夏的高兴不加掩饰,他的忧郁一扫而空,迎上去问道:“是忙完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天知道他在这里有多束手束脚,每天就盼着覃无能回来。加之他有些怕鬼王,不敢随意在王宫中走动,这些天几乎只在房间待着,也只是玩玩手机解闷。
“今天走。”覃无看了眼社交软件的讯息,眼底划过一丝笑意,“殿下说你最近不舒服,回去要先去医院么?”
孟夏抿唇,道:“不去医院。”
覃无点头,表示知道了。
见他不再多言,孟夏有些忐忑,接着提议:“我们能不能回去坐专线?我还没有坐过。”
覃无想到这个时间应当是才离开一辆公交车,便道:“我们不走专线。”
他会带孟夏在允许空间穿梭的地方落地,也提前告知了孟均容派车来接人,坐专线离开鬼界完全是浪费时间的行为。
孟夏有些失望。
回去的路上,孟夏再次问:“你和我一起回家吗?”
覃无闻言道:“我不去你家。”
孟夏心中“咯噔”一下,眼见就要到人界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覃无拉在了原地,道:“覃无……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覃无疑惑,停下来看他。
孟夏在鬼界憔悴了点,看起来没那么精神了,他纠结了很久,说出来时语速很快:“你能,帮我离开家里吗?我说的不是出去玩,是真正离开家里,就像你一样,我不想再这样了。”
覃无垂眼看着他,问:“怎么突然要离开家?”
“我感觉我在被监视,爸爸他很奇怪。”孟夏焦虑地弄手指,“你不觉得在家里的时候,总是有人在看着我们吗?所以我在家不敢和你说这些。”
覃无想到那天孟夏突兀地出现在万鬼窟。那天他太失魂落魄,根本没注意到孟夏出现在那里是不合理的,现在想来,他或许是为了这些事?
覃无:“离开家,你去哪里?”
孟夏不假思索:“和你走。”
“车在等了。”覃无抬脚往前走。
孟夏却执着起来,叫了两声覃无,见他并不停下,便大声质问:“这么多年,我们一点儿感情都没有吗?我只求你这一次,覃无,我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他说着,心脏有点受不了这么大的情绪起伏,捂着心口追上覃无拉住他的手臂。
“孟夏。”
覃无掰开他的手,语气平静到可怕:“我和你谈不上信任,别求我,我也不会帮你。”——
作者有话说:卡得崩溃了= =
第43章
孟夏脑子“嗡”了一下。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 覃无已经往前走了一大截。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单纯的难过,他边跑过去追上覃无边问:“那你这些年为什么对我好?难道仅仅是因为爸爸?覃无,你不知道我对你——”
“孟夏。”覃无出声打断他, “的确是你父亲的缘故,没有别的, 别纠结了。”
孟夏咬牙, 硬梆梆地说:“我不信。”
覃无:“……”
覃无实在费解孟夏在想什么, 他自觉没做过什么会让人产生误会的举动,况且孟夏对于他在孟家的处境多少也是知情的。此刻他不想和孟夏多解释浪费时间, 稍提醒了一下,便迅速带他穿梭到人界。
跨越两界对于孟夏来说冲击过于大了, 他有些想吐,干呕了两下,紧接着听覃无不咸不淡地在他身边道:“你家里人在等你,我先走了。”
孟夏猛然回头, 眼泪簌簌往下掉,恨道:“你是真的冷血吗!”
覃无面上毫无波澜, 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孟家的佣人在标记位置已经等候多时, 这会儿看到出现在人界的少爷, 纷纷跑来接孟夏。
“你真的不愿意帮我?我死了也没关系吗?”孟夏趁人还没来,语速极快地说着,恳切万分, “我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死, 你帮帮我,就这一次……”
覃无转身道:“回去吧,你不会死。”
孟夏看着覃无逐渐消失的背影,心中明白, 覃无这个冷血的人是一定不会回头了,说不好……他会把今天的事一字不差地告诉父亲!
光是想着这样的可能性,孟夏都觉得要晕过去了。
“少爷,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佣人关切地弯腰。
孟夏深呼吸数次才慢慢平复下来,擦擦眼睛,说道:“回家吧。”
·
一个小时后,覃无拎着一大袋甜品从甜品店里出来。
将手机备忘录的最后一条待买勾掉,覃无收起手机。
在新开业的甜品店里等了近一小时才结账的覃长官满身都是甜味儿,回家才开门就被热乎乎的小狐狸扑了满怀。
覃无一手拎甜品一手拎奶茶,抬手没碰到,只碰到个尾巴尖,随后江宜臻从他胸口跳到肩头,居高临下地哼唧两声。
覃无放下袋子,拿喷雾给自己消毒。
江宜臻稳稳地站在他肩头等着,并不催促,又跟着他去卧室换衣服。
拉开衣柜的时候,覃无想让江宜臻先下来,还没开口,江宜臻便化成人形掉下来,挂在他的腰上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江宜臻人形和狐形都是轻飘飘的,覃无托住他几乎不费什么力气,理了一下他的睡衣领,开口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江宜臻摇摇头,下巴搭在他的肩头,懒洋洋地。
“今天睡醒都做什么了?”
“……看电视,玩游戏。”
撒谎了。
覃无如此心道。
接着他顺了顺江宜臻的头发,问道:“不喜欢我买的东西吗?”
江宜臻总是对零食兴致勃勃,这次却没有表现得非常高兴,会不会是因为不喜欢这家新店的味道?覃无猜。
江宜臻脸贴在覃无的颈侧,因为很久没说话,嗓音有些哑:“想你了。”
他直白得令覃无微微顿住,才笑着说:“我也想你。”
江宜臻对此很是受用。
等待覃无洗澡的时间,江宜臻到外面挑出喜欢的小蛋糕来配奶茶,剩下的一股脑塞进冰箱。
他今天食欲一般,精神也一般,摄入糖分后更加昏昏欲睡,后面覃无出来抱他回房间睡觉,他恍惚了好一会儿,又起身坐在床边。
覃无把落地灯打开,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触碰,便回头。江宜臻一侧脸贴着他的手,半垂着眼睛像是在思索什么。
覃无抚摸着他的后颈,微微偏头,道:“先睡吧。”
江宜臻抬起眼睛,有些疑惑,按着覃无的手腕,问:“不亲我吗?”
覃无停了一下,俯身温和地亲了亲江宜臻。
唇齿相贴短暂地让江宜臻觉得安心。
大概是不真实感仍然强烈,自从覃无恢复记忆,他没由来的焦虑越来越严重,独处时什么都不想做,甚至玩不下喜欢的游戏,几乎一整天都看着门口发呆。
不过这些他不打算告诉覃无。
“臻臻。”覃无轻轻碰了碰江宜臻冒出的耳朵。雪白柔软的狐耳因为触碰贴在头发上,又慢慢立起来。他看向江宜臻身后,果然那条蓬松的尾巴从睡衣下摆钻了出来。
江宜臻抬手碰到覃无的腰间。他的手有点凉,覃无呼吸乱了一瞬,但下一刻江宜臻便要凑上去。
覃无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直接捂住江宜臻的嘴,低声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江宜臻拉开他的手,仰头问。
覃无答:“脏。”
“你也这样做过。”
“……”
覃无侧脸紧绷,想说不一样。
但江宜臻就这样看了他一会儿,碧绿的眼睛在暖灯下,像氤氲着雾气,柔软得不可思议,道:“就一次。”
覃无闭了闭眼,随之江宜臻的气息像藤蔓一样,轻轻缠住他的神经。
半小时后。
江宜臻被覃无捧着脸擦来擦去,舌头麻得没什么知觉,轻轻张着口露出一点来,像是有些懵。
覃无低头吻住他。
江宜臻扶着覃无的肩,慢慢抱住他,尾巴也静悄悄地贴过来。
月色清冷,人影微晃。
江宜臻松松垮垮抓着覃无的手腕,瞳孔失焦片刻,张了张口,哽咽声都是颤抖着的。
覃无俯身理了理他鬓边的头发,轻轻按着他的肚子,低声问:“够吗?”
江宜臻险些晕过去,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用发软的手臂抱住覃无,却说:“不够……”
还不够深刻。
覃无单手回抱住江宜臻,贴着他的颈侧,用力把他按在自己怀里。
·
天边破晓时,覃无将掌了一夜的落地灯关掉。
他低着头,帮昏睡的江宜臻打理尾巴。原本蓬松的尾巴有点乱,湿漉漉的,看起来十分狼狈。
明明重不得又快不得,怎么这次那么难受了也要他留在里面?
覃无有些走神,直觉在这次双修里,江宜臻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开心。
为什么?
覃无陷入了一种混乱的思维中,但还是有条不紊地把江宜臻打理得干净漂亮了,才去收拾自己。
他冲了十分钟冷水,在水池前站了会儿,抬头看向镜子。
他透过镜子,从眉毛一直看到布满轻微抓痕的肩颈,冰冷地审视着自己。
良久,覃无移开视线,擦好水珠离开浴室。
他到书房后戴上眼镜,盯着空白文档沉默很久,慢慢打出两个字。
——覃无——
作者有话说:(探头
第44章
翌日。
江宜臻醒来后站在洗手间, 对着镜子扶了几次头上塌下去的右耳,始终没找到它立不起来的原因。
虽说可以直接换回全人形,但是他这会儿刚醒, 脾气倔得厉害,迷迷糊糊扶着耳朵发了很久呆, 才想到开口叫覃无过来。
覃无闻声以为发生了什么, 过来就看到江宜臻如临大敌地指着软软垂落的右耳, 说:“它坏了。”
覃无走到他身后,透过镜子看了看, 又帮他扶了两下耳朵,发现的确立不起来了, 便问:“怎么回事?”
江宜臻:“是不是你咬坏了,所以没知觉了?”
覃无:“……”
覃无慢吞吞地拨弄着他的耳朵,淡笑:“只是压的,一会儿就好了。”而且很可爱。
江宜臻有点不开心。
覃无随意顺了两下他的尾巴, 刚要说什么,便发现手心的耳朵自己立起来了。
江宜臻腿一软, 从他手里抢回尾巴拢在身前, 不许他再摸了。
覃无一手扶着他的腰, 哄道:“我忘了,对不起。”
江宜臻心说什么忘了,完全是流氓成自然了。这下不仅耳朵立起来了, 别的也立起来了。
但他也没有生气, 也准许了覃无提议的帮助。
后面的事情却在江宜臻的预料之外了。
“覃无……”
江宜臻仰脖靠在覃无肩上,双腿被托在他的臂弯里。他力气用不上,眼里一片混乱,头一次对镜子产生逃避的心理。
他的尾巴被覃无拨弄到一边, 并且覃无不许他用尾巴挡在身前。
覃无低头回应道:“我在。”
江宜臻声音断断续续的,但他只是失神地叫了几次覃无的名字,没说别的。
覃无便一一应声,说他在。
江宜臻最受不了的时候也只是兀自发抖,低泣着闭眼。
沉到最底时,覃无偏头吻住他的唇,吞下他的哽咽。结束了承诺的一次,覃无在他还没聚焦的目光中安抚道:“乖臻臻,去吃蛋糕了。”
江宜臻慢慢眨了一下碧眼,无意识说了声“好”。
·
几天后。
“纯小姐要来做客?”
江宜臻有些惊诧。
覃无解释道:“为万鬼窟的事情来谢你。”
“唔,她也救了我。”江宜臻知道是她带自己出来的,想了想说,“不过,她私下来找我,不怕被监管局记恨?”
他记得自己还是被通缉的状态。
覃无:“她要造反了,不怕这个。”
江宜臻扬眉:“造反,她自己吗?”
“鬼界会脱离三界监管局。”
“纯小姐也是个有魄力的鬼王。”江宜臻笑着称赞。
覃无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阿纯前些天特意提醒他,若是江宜臻醒了就叫她来。不过因为他和江宜臻厮混了几天,一直也没找到机会,所以今天才告知阿纯。
阿纯便表示,会在今天傍晚登门。
入冬后的黄昏格外短暂,阿纯在黄昏消失前按响了门铃。
覃无开了门,迎她到客厅。
阿纯外面是纯黑色大衣,长发全部挽起来,用一根木簪子固定在脑后。她其实有些不同寻常的紧张,倒不是因为已知的事实,而是和她的一些猜测有关。
在客厅坐好,她便看到江宜臻从卧室走出来。
他看着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完全没有前辈的样子,白色短袖配浅灰色居家长裤,头发随意扎在一边,单手拿着手机,更像个学生。
江宜臻正在拿覃无的手机给自己点外卖,抬了一下手打招呼,顺口问道:“纯小姐喝奶茶吗?我请……不是,覃无请。”
阿纯微微摇头。
江宜臻有点失望,熟练地加了一杯无糖奶茶才成功下单。
覃无远远看了一眼,没作声。
因为不够起送价,他已经被迫喝了很多杯奶茶了。
阿纯问道:“江前辈身体恢复怎么样了?”
江宜臻把覃无的手机放下,微微弯起眼睛,说:“还好,多亏了鬼王殿下帮忙呢。”
覃无见两人聊天,便自觉去了起居室。
阿纯就万鬼窟一事表达了感谢,说会尽所能满足江宜臻提出的一个要求。对于一族之王来说,这的确是极其郑重的承诺了。
江宜臻说暂且没想好要什么。他原本就不打算把这事当成可以用的人情,毕竟万鬼窟是他和青汝的责任,也应当由他和青汝来了结。
不过阿纯这样希望,他就当是记下这件事,让她心安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有个人的一些问题,希望能得到前辈解惑。”阿纯温声说。
江宜臻“嗯”了声,示意她说。
阿纯问道:“当日在万鬼窟,前辈见到了帝君是吗?”
江宜臻看着她,慢慢点了一下头。
阿纯:“帝君有说什么吗?”
江宜臻沉默了一下。
阿纯便知道,老师一定是说了什么的,她微微倾身向前,继续轻声问:“她……有提及到自己的学生吗?”
她看起来很期待,但很可惜。
“没有。”江宜臻神色恢复如常,“鬼王殿下,万鬼窟中的幻影是封印最后一道防线,不是真正的青汝。”
阿纯的心重重回落,不可避免地失落起来,嘴角的弧度都平了很多。
“你是她的学生?”江宜臻问。
“是。”阿纯点头,语气轻柔,“老师每次从沉睡里醒来会教导我,她的只言片语对我而言都很重要。”
“原来如此。”
江宜臻说道:“你在她心里已经是合格的鬼王了,她自然放心你。”他想了想,还是安慰说:“你的老师天纵奇才,普天之下也找不到第二个了,不用事事得到她的肯定才是正确的,纯小姐会做得出色。”
阿纯一愣,莞尔:“是我桎梏自己太多了,前辈说的是。”
江宜臻露出一点笑意。
“多谢前辈为我解惑。”阿纯看了眼钟,“时间不早,二位,今天多有打扰,我先回鬼界了。”
江宜臻挥挥手。
刚巧这时外卖送到了,覃无从起居室过来,送阿纯到门口,顺带把江宜臻的外卖拿进来。
覃无看了眼外卖小票确认信息,传音叫住阿纯:“你为什么和他提帝君?”
阿纯抬头,神态自若,道:“我关心老师而已,你不要紧张。”
“鬼王殿下。”覃无拉上门把手,语气却没什么尊敬,“慢走。”
阿纯定定看了会儿他,笑了笑:“再会。”
门被关上。
江宜臻拿了两袋薯片来,一袋排骨味一袋烧烤味,纠结片刻,决定先吃烧烤味。
等他拿好零食,覃无已经把奶茶拿出来,并且插上了吸管。
阿纯造访的时间不长,覃无并不介意,不过阿纯走后他的确放松不少。
江宜臻这些天离不开他,粘人得厉害,或许时间长一点,江宜臻就要情绪低落了。
江宜臻喝了几口,走到窗边,奇怪道:“今天稀奇,怎么都来你这儿做客?”
覃无一口喝掉近半杯奶茶,跟随着江宜臻的身影看向窗外。
是只……黑猫?
·
“总之,我回人界经历了一番挫折。”
白淳礼甩了甩尾巴。
“我一时把你的事忘了。”江宜臻有些歉意,摸了摸他的猫头。那些天发生的事有些多,他的确没能想起来还答应了带白淳礼离开。
据白淳礼说,鬼王的即位大典结束第二天,他就被抓了。徐枝的魂魄的确在鬼界,因为不稳定,在中心医院的状态也不怎么好,他尝试带走徐枝,但因为联系不上江宜臻,又不熟悉鬼界,在边界被抓了个正着。后来被关押时因为肖似白正吾,见了鬼王殿下。
不过白淳礼没有被直接交到监管局那边,而是顺利处理了关于徐枝的事,结果就是奇迹一般无痛离开鬼界,这才来找江宜臻。
白淳礼不觉得有什么,江宜臻已经帮忙很多了。他简短解释道:“不过那孩子没有去转世,他去找他哥了。”
“哪个哥?”江宜臻想到白家那一堆猫。
“他在人界的哥哥。”白淳礼感叹果然一起长大的感情不一般,想当初他和白正吾也这样要好,“他陪徐蘅正常死亡,再一起去转世。”
“亡魂待在生灵身边吗?”江宜臻微微惊讶。
“多亏了鬼王殿下帮忙。”白淳礼道,“徐蘅自杀意图强烈,到时候入不了轮回,这个办法也算两全其美。”
江宜臻点点头,觉得阿纯帮白淳礼有些奇怪,但他不关心鬼王有什么想法,只猜,或许是他们从前有些交情呢。
他见白淳礼一直在窗边不进来,便问:“怎么不进来?”总不能只是来和他汇报完徐枝的事就要走吧?
“……”白淳礼看了一眼他身后,“不了吧。”
覃无静静看着一人一猫互动。
江宜臻把他抱下来,放在沙发上,边往里走边说:“你吃小鱼干吧,我这里有没开封的给你。”他还是有点点愧疚,决定补偿一下白淳礼这只流浪猫。
他动作太快了,也走得太果断了,白淳礼瞬间石化。
喂!有人要杀我啊,你没感觉到吗!
他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接受覃首席的目光洗礼。
“白前辈,别来无恙。”覃无放下空空如也的奶茶杯。
白淳礼尾巴上的毛一炸。
江宜臻还在找他的小鱼干。
他记得可乐回家之后,他就不怎么吃小鱼干了,剩下的放在哪里了?
终于从柜子里找到小鱼干后,江宜臻走出来,却发现白淳礼已经离开了,沙发上只有覃无一个人。
“他走了?”
江宜臻放下袋子,歪在沙发上躺下,说:“下次再给他吧。”
覃无喂给他一片薯片,面不改色地:“他说不喜欢,就走了。”
江宜臻“咔嚓”一声咬碎薯片,叹息:“可惜,那算了。”
第45章
在江宜臻的印象中, 覃无的工作很多,一直都很忙碌,鲜少有像现在这样大段的休息时间。不过等江宜臻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在家看电影时, 江宜臻忽然想起来这件事:“你已经从监管局辞职了吗?”
覃无闻言,说:“还没有, 不过快了。”
江宜臻“哦”了声, 没再多问。
覃无没察觉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手上编头发的动作慢了一些。
“我忘了一件事。”江宜臻直了直腰,偏过头来说, “你的渡也还在我手里,你怎么忘了拿回去?”
覃无神色如常, 用手腕上的发圈把发尾扎好,道:“它爱待在你那里,何况现在在我手里也用不上。”
江宜臻不赞同:“那怎么行。”他说着,就把渡也从识海中召出来。
覃无轻轻扫了一眼渡也。
它安静得像个假剑, 一点反应都没有。
在江宜臻的注视下,覃无收起渡也。
渡也物归原主, 江宜臻比覃无这个主人还开心。
覃无专注地看了会儿江宜臻笑吟吟的脸, 自己完全笑不出来。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摸着江宜臻侧脸,轻声说:“辛苦臻臻了。”
江宜臻想说不辛苦,但下一刻覃无就吻上来了, 这让他一时没说出话。
他被亲得晕乎乎的, 坐在覃无的腿上,呼吸逐渐急促。
“臻臻认为,渡也重要,还是自己重要?”覃无忽然问。
“嗯?”江宜臻愣了一下, 嗓音有些哑,“怎么这么问,当然是都重要。”
覃无的手停住,卡在那儿不动了,说:“不对,是臻臻重要。”
江宜臻一抖,弯了弯腰。
覃无便温柔地吻他,手冷酷得简直是另一个极端。他在江宜臻唇边道:“你不能再因为它伤害自己,我会伤心。”
被卡在顶点的感觉太难受了,江宜臻脑中一片空白,颤抖着眼睫说:“我没有……”
电光石火间,他意识到,覃无在翻旧账。他那时候坦白了封印深渊的原因,覃无记得这些。
“你有。”覃无再次动作。
江宜臻有点受不了这样,甚至有点泣音了:“渡也是你的。”所以他没有什么错。
“它是我的。”覃无重复的话,在下一个顶点时再次卡住江宜臻,“可是,臻臻也是我的。”
江宜臻哽咽出声,却在下一刻,迷茫地眨了一下眼睛,听到覃无说:“对我来说,臻臻更重要。”
静了片刻,江宜臻抬起手,顾不得难受的身体,轻轻抚上覃无的侧脸。
他僵硬地拭去覃无眼下的泪,心像是被结结实实捅了一剑。
“是我,是……臻臻重要。我不会再那样了。”江宜臻的声音很低,“覃无,你别……”
“你别难过。”
江宜臻贴上前来吻他。
湿漉漉的脸颊贴在一起,连彼此口中都尝到了泪。
覃无忽然觉得难以呼吸——为什么江宜臻永远不懂得在意自己呢?明明这些年来,吃苦的都是他。
覃无难受得五脏六腑都在疼,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其实他们二人之间,退让的人一直以来都是江宜臻,而非他。
他倏地松开对江宜臻的禁锢,把人抱在身前,“我没有怪你。”
江宜臻贴着他的心口,无声说了句“我知道”。
江宜臻不是笨蛋,知道覃无在意的是什么,也知道覃无会心痛,他希望覃无因为这些痛苦,希望覃无后悔当初的决定。
但是他忘了,覃无难过,自己也会心如刀绞。
覃无将视线投在虚空中,语调低缓:“臻臻,我爱你,你也要爱自己。”
江宜臻听着覃无剧烈的心跳声,在他说“爱”时,心中瞬间热了起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本能地想要和覃无更加贴近。
他点了一下头,答应这话。
情绪大起大落后,江宜臻安静地想了很多杂乱的事,都没有什么结果,最后在覃无怀中沉沉睡去。
安顿好江宜臻已经是夜里。
书房内,覃无冷淡地看了会儿躺在桌子上的渡也,眼底几乎飞快闪过一丝厌恶,很快便归于平静。
·
覃无的述职在一周后。
他明面上被派去协助鬼界事宜已经很久了,再拖就不可以了。
江宜臻很想和他一起去,但是他这个身份去监管局总部实在太嚣张了,所以这个想法他只是稍微想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当天早上,覃无都整理妥当了,最后还是在粘人的江宜臻身上耽搁了半个多小时,才从温软中退身。
江宜臻穿着覃无的衬衫,赤着双长腿来门口看他离开。
他眼尾泛红,整个人还处于没缓过来的状态。
覃无把江宜臻拦腰拉过来,系好他的衬衫扣子,随后亲了亲他有些红肿的唇,说:“我很快就回来。”
江宜臻微微低着眼睛,说:“好。”
他乖顺得让人心软,覃无在心中叹了口气,对于出门这件事的抗拒再次达到顶峰。
很想一辈子就这样窝在家里,只是现在该走还是要走。
“我回来带奶茶。”覃无说。
江宜臻:“想要冰的,有麻薯的,有芋圆的,有血糯米的……”
听起来完全是粥了。
覃无笑了声,点头表示记下了。
门打开又关上。
江宜臻在玄关站了会儿,感受到识海内安静的无名剑,莫名有些烦躁。但随后他又安慰自己,自己现在不需要渡也了。
他不需要任何外物来稳定自己了。
这样想着,江宜臻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转了转。
最后走到卧室,他打开覃无的衣柜。
皂角味扑面而来。
下一刻,化成小狐狸的江宜臻跳进衣柜,把自己放在了覃无的衣服上面,窝了个舒服的地方,抱着尾巴不动了。
·
“咔哒”一声。
长剑被轻轻搁在办公桌上。
监管局总部局长办公室内,覃无一言不发。在场的除了副局长孟均容,还有妖王华昭。
孟均容从办公桌上拿起沉甸甸的渡也,打量它片刻,看向覃无,对他久违露出笑来:“这一个多月来,你辛苦了。”
一旁的华昭嗤笑了声。
覃无眼中毫无波澜,上司的肯定没有让他心情有所起伏。
“说起来,覃长官是怎么想到接近江宜臻,令他放松警惕,继而拿到神剑的呢?”华昭的语气有些讽刺,“我记得覃长官是最会以武力服人,原来偶尔也会利用色相。”
覃无眉梢微动,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华昭这话说得刺耳,孟均容冷冷看了他一眼,警告道:“策略变化是随时的,神剑回来了就好。”
华昭眯了眯眼,不置可否。
孟均容让华昭先走,说是有事和覃无交代。他这回没有选择让华昭来保管神剑,毕竟上一次剑就是从华昭那儿丢失的,因此他决定亲自保管。
华昭没有异议,只是离开办公室前冷漠地看了眼覃无。
覃无从始至终都没有发表言论。
他在很多事上都不会发表自己的意见,只会沉默地执行,这也是孟均容最满意的地方。
孟均容对他是怎么拿回渡也的没有丝毫兴趣,只道:“覃无,在计划完成前,我希望你安抚好他,不要出什么意外。”
他知道以目前监管局的能力,可能对江宜臻根本没什么办法,但既然覃无能安抚江宜臻,那么能拖住一会儿是一会儿,只要事情顺利进行,他们便用不着畏惧一只妖了。
覃无心不在焉,“嗯”了声。
“鬼王那里还好么?”孟均容坐下来,将渡也收好。
覃无说:“她在为帝君带孝,已经闭关快一个月。”
孟均容神色微妙了一瞬,大概有些意外,紧接着“哦”了声:“我说是万鬼窟的事情。”
覃无:“仍然没找到任何恶鬼的踪迹。”
孟均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最开始他就和覃无猜测,万鬼窟封印破除后,应当绝大多数恶鬼都到鬼族禁地去了。那里凶险万分,但也是恶鬼绝佳的休养生息之处。
“你的离职手续已经办完了,她如果要就拿给她。”孟均容将一份离职文件用食指推出去,“鬼界那边还有什么事情,私下联系我就行,不用走局里。”
“嗯。”覃无看了一眼公章,将文件收好。
因着剑被带回来,孟均容舒坦很多,想起来之前的一些事,便问:“孟夏是不是找过你?”
覃无疑惑了一下:“没有。”
“你带他回来那次。”
覃无想起来的确有这件事,“是。”
“他小孩子脾气,说胡话呢,你不用理。”孟均容笑了笑。
覃无本也没打算理,便随口应了一下。
他不知道孟均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想着或许是孟夏什么时候不小心让孟均容知道了。
孟均容靠在椅背上,淡淡道:“毕竟他不知道你的命分享给他了,总担心一些有的没的,你下次可以告诉他。”
覃无知道他在提醒自己,但他懒得做出什么反应来,敷衍说:“可以。副局还有别的事吗?”
孟均容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覃无退后半步,随后转身,稳步离开办公室。
外面飘了雪花。
今年第一场雪来得有些晚了。
覃无点好奶茶,开车去拿。
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他突然收到赵承允噼里啪啦发来的几条信息,询问他是不是在家,能不能收到信息。
他正想回复,忽然间心口一跳,抬眼看向家的方向。
是深渊——
作者有话说:呀而嘞之,我直接抱起小狐狸猛吸XD
第46章
衣柜门被打开。
江宜臻在光亮的刺激下微微睁开眼。
覃无站在衣柜外, 大衣、头发上还沾着没化的雪花,是清冷的冬天味道。
但一时间江宜臻没有说话。
覃无看着蜷缩在衣柜里的人形江宜臻,眼里划过一丝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