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静谧的气氛, 骤然缩减的距离,余光可见硕大虫翅,雄虫将手掌按在他肩上。
四周充斥着可以被称为狰狞的虫族特征。有些时候虫母会想,虫族似乎与幻型族并没有什么两样。
他的身体对一切的感知都极其敏锐。在边境星那些年的高度警惕心, 让少年条件反射, 下意识极其迅速地回拧雄虫的手臂。
骨骼的清脆声响在阒寂室内响起。
帕特里克的右手本就受了伤, 顿时被那双纤细却毫不留情的手腕扭出一个弯折弧度, 腹部的伤口也崩裂,开始不断涌出鲜血, 打乱了他原本平稳的呼吸频率。
但他本人却不在意, 也没有因疼痛而反抗,只是直直凝望着虫母面上的神色。
尖细的下颌,毫无波澜的表情,黑色高领毛衣将他的模样衬托的极为冷肃。
即便是听了这番话,少年的情绪依旧没有多大波动。
他早就清楚这件事瞒不久,会被发现也是早有预料, 只不过对于原著剧情来讲过于提前了些。
不知道在这之后,剧情会变成何种模样。
但系统却不似他这般平静。
系统在少年脑海中发出尖锐爆鸣:【帕特里克是怎么知道的?明明还没到这个剧情发生的时间……你得赶紧掩饰过去!】
系统寄居在原著的邪恶反派虫母的脑海里, 久而久之, 它被虫母本人的淡漠性格影响了些, 倒是很少有如今这种过于激动的时候。
也有因少年根本不怎么配合执行任务的缘故, 让系统意识到这人软硬不吃,喜怒无常,缠的紧了他要么冷淡不搭理,要么干脆无视。
想让他推进原著剧情,只能哄着他来。
不同于系统的慌张,虫母心中却清楚, 以帕特里克的谨慎与敏锐,会如此在他面前坦白,显然是已经掌握了证据。
雄虫的目光灼热且炽烈,在过于狭窄的室内,有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似乎在等一个答案,又或者仅仅是探寻着他此刻的反应。
万籁俱寂之时,虫母开口。
“所以呢?”
少年兴致索然地反问道,没有听从系统的安排掩饰任何。反正迟早都要被所有人知道的。
就连系统都被他的这种直白态度搞晕了。
少年垂着眼睫,以俯视的角度睨着眼前的雄虫,模样高傲冷淡。
他没有虫子形态,柔然的肢体外裹了一层挺括的布料,对比起面前狰狞可怖的虫子来说,显得过于脆弱。
但帕特里克却清楚,不是这样。
那双模样纤细的手,却能轻而易举地卸下雄虫的胳膊或下颌,十分危险。
少年在边境学校内的训练成绩被暗中一次次的调查,各项无一不是极度优异的成绩,如同在枪林弹雨中训练出来的反应速度与身手,即便他还未正式参与过战争。
只要虫母有攻击帕特里克的意图,或许无需下令让门外的侍卫们进来,枪就在手边,须臾,虫母就能让雄虫死在这个仅有他们两人存在的室内。
早在第一面时,帕特里克就已经见识过虫母大人的身手。
掐住人脖子时,手劲同样的毫不留情。
信息素的控制能力依仗于虫母浩瀚的精神力。如果是在以前,在他上前纠缠时,虫母能随时控制他。
常有这样的事发生。待他站在原地清醒过来后,虫母早已经走远了。罕见的接触机会被浪费,虫母从未掩饰过自己对帕特里克的不耐烦,连相比之下连交谈都少之又少。
如今这种两人彼此间对峙的微妙场面,堪称前所未有。
帕特里克抑制住自己心中神经质的亢奋,俯跪在地,仰起头。
虫化的躯体混乱失控,复眼在昏暗光线下涌动着难捱的情绪,用头顶的触角触碰着少年的身体、因动手时袖口被卷起而裸露在外的小臂。
被绒毛划过,摩擦的微妙触感,又如图某种心照不宣的隐秘情感,伴随着肌肤的触觉一同攀沿上身体。
虫母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蹙起了眉。
他时常费解于雄虫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譬如如今这种场面,帕特里克本人的立场也令人捉摸不透。究竟是想报复他,还是想以知晓了他的秘密来威胁他。
帕特里克又究竟是想做些什么?
想把他当成玩具宠物?就像他曾经奴役雄虫们时一样?
不然没必要亲自找他来说这些。应该同原著一般,在发现秘密后保持沉默,将虫母的权力架空再逼宫才对。
以帕特里克的敛财和专行程度,如果他胜出,首都星军部的雌雄虫军官可能要进行新一轮的洗牌。原著中的他打着“平权”旗号也只是发动战争的借口。他不怜悯任何人。
……或许先下手,在这里把帕特里克杀死也不错。
如果帕特里克真的死亡,身为原著中的反派虫母,他也会随着世界崩塌而死亡吗?
这个危险想法,马上就被系统警告了。
少年感到索然无味地移开目光,视线落在面前的雄虫身上。
雄虫求偶的场面在他面前时常发生,因此他倒也没有多惊诧。
他之前掩盖身份微服私访时,走在大街上,没由来地就会被不认识的雄虫塞一捧鲜花,莫名其妙。直到变装的侍卫们上前呵斥,那些雄虫们才会离开。
帕特里克的触角缠绕在虫母的手臂上。
几曾何时,他对这些自己没有的虫族特征也很感兴趣。这种时候倒是觉得有些厌烦了。
“放开。”
少年虫母对着帕特里克冷声呵斥道。
帕特里克却没有动,注视着眼前人一张一合的淡粉而饱满的嘴唇,脑海中突兀地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此刻凑上去亲吻他?
帕特里克患有精神疾病,常年服用药物,时常升起某些僭越念头,他硬生生地将其亲手打散,最终却又在一次次无法见面和接触的痛苦中变得日益扭曲。
如同第一次面见虫母时,此刻,他注视着眼前的人,内心深处却依旧升起了一股臣服欲望。
帕特里克曾以为自己的这种情感,是信息素作祟。
但为什么,在虫母失去了能控制他的这种能力后,他依旧日渐对他着迷呢?
明明虫母带给他的从来都只有痛苦。
明明从第一面起对方就是明确的冷漠态度。
明明每一次见面都会变得鲜血淋漓……
帕特里克却情不自禁,像犯贱一样,一次次的纠缠。
虫母身上永远有着这种令人难以忽视的强烈气场,令人难以忽视。俯跪在地的雄虫无法将视线从他的身上挪开。
在统治虫族的期间,虫母鲜少使用控制雄虫的那种奇异能力,只因需要他亲自动手的时候实在太少。虫母也从未动用过此种能力让谁爱上他,现有的追求者已经够让他感到不耐烦了。
但雄虫们却都爱慕着他,追逐着他。
这只是源于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追求,无关于任何外界能力的控制。
而虫母本人意识不到这一点,只将其当作雄虫对虫母的盲目崇拜。
在虫母心中,种族利益大于一切,在群体中,个体虫族的一切都不重要。
因此,虫母时常会干出许多旁人觉得残暴,但他却认为理所当然的事。
利用雄虫的崇拜来达成目的,是他常用的手段。一个上下齐心的军队显然比异心的军队有用些。他很有军事才能,在他继位后的短短时间,虫族的领地资源便成倍扩张。
外界是这样称呼他的……令人恐惧的暴君。
但如果有机会,他们都会争先恐后地匍匐在这位暴君脚边。
几乎可以想象的画面。
猝然,帕特里克的动作一滞。
浅淡的信息素气息从虫母身上溢出……
即便如今不在求偶期,帕特里克也感受到了,虫母微妙失控的信息素。
虫母的信息素能让雄虫们进入求偶期……即便如今,虫母失去了用信息素控制雄虫思维的能力。
极端危险。
伴随着心跳开始加速,帕特里克反而开始清醒过来,冷静分析着目前的现状。
他们身处于战区建立的临时病房,这里显然不是个好场所,周围有着太多的雄虫士兵。
如果再待下去,很快便会有士兵们感受到虫母的气息,进而引发更糟糕的动乱也说不定。
帕特里克清楚少年虫母在军队中的影响力,也知道那些卑贱雄虫是怎样疯狂倾慕虫母的。
他仅仅是猜测,心中的阴暗情绪便再也无法压抑下去。
不能让旁人嗅到虫母的气息。
……或许应该如图古时候,任何接近虫母的雄虫都得被套上项圈与止咬器,才能被允许靠近。
在意识到自己也身处于卑贱雄虫之列时,帕特里克静默片刻后,突然笑了声。
须臾,没得到回应的少年虫母,显然已经失去耐心。
那张仍显青涩的面无表情的少年面庞上,忽地露出一个阴恻恻的讥讽的笑。
他扯着帕特里克的头发,轻声道:“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会亲自弄清楚。”
笃定的语气与态度。
即便不能杀死男主,也有很多种手段制住对方。
他思量着……如果极端些,将男主们关起来砍去四肢,一辈子都只能活在暗无天日的牢中,没办法威胁他的统治。
倒是有历代虫母如此对待雄奴,雄性只能以讨好主人为生,毕竟虫族是残暴的种族,远古时期雄虫只有奴籍。但少年对临幸雄虫没兴趣,仅仅是找个由头将其关押。
不知道这种方法是否可行。非特殊情况,虫母倒是不会主动做出这些容易发生变故的事。
也许可以先摸索着系统的边界在哪。
先前对阿克塞尔的试探已经让他明白,系统对剧情的要求,并不是与原著毫无偏差。少量的误差都在允许范围内。
如果那些雄虫都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
恰在此时,帕特里克开口。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不是虫母就好了,你会被我关在房间里……其余爱慕你的人,都没有接触到你的机会。”
先是阿克塞尔,又是伊利亚。
太多雄虫了。
或许历代虫母的雄侍,就是在这样的嫉妒与怒火中,待虫母无法用信息素掌控雄虫之后,将其囚禁起来……但少年不会心甘情愿的被人束缚。
系统听了这话,在一旁心惊胆战。
两个疯子。
“……但您肯定不会高兴。”帕特里克话锋一转。
无论陷入到何种境地,少年虫母都不会屈从于任何人。
帕特里克心知肚明。
虫母厌恶他。
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又熄灭。
短短的时间内,念头有着从天到地的转变。
雄虫又装出一副极其温良的模样,与之前的疯狂偏执判若两人。
“我不会那么做,也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
“您可以尽情使用我啊,反正我已经发现了真相……把我当作守口如瓶的按摩玩具听起来也不错。”
帕特里克骤然噤声。
虫母捏住了他的下颌,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你想要得到什么。”
帕特里克却突然笑了起来:“什么都不要,这么说是不是很奇怪?在此之前我总想要靠近你,从你这得到什么,以证明你对我并不是全无感觉。现在呢?我好像明白自己该扮演怎样的角色了。”
“家族的体面,领主的权柄……那些都与我无关。您喜欢谁也好,宠幸谁也好,也都与我无关。”
“虫母大人,我是您的雄侍,您的宠物,您的奴隶。”
虫母凝视他身上鲜血淋漓的伤口,打断他的话:“你不久前还在恳求我治愈你。”
“是啊……不知能否有幸得到您的治愈。”
冷酷的雌虫少年,身前跪着比他还高大许多的雄虫,闻言,漫不经心地瞥了下。
只一眼,帕特里克就想到了他握着鞭子时的场面。
首都星的年轻雄虫,是这样谈论虫母的……说他一定不擅长调情,喜欢用鲜血与疼痛让雄虫感到痛苦,在使用雄虫过后便会轻而易举丢弃对方。仿佛他们曾在虫母的床底下亲耳听到过这些一般。
从来不乏有关虫母的花边新闻与阴暗幻想……虽然两者都是编造的产物。
虫母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冷血与恶劣,但即便如此,也依旧有许多人趋之若鹜。
思绪被打断了。
如同半个月前,少年虫母捏着跪在他身前的雄虫的下颌,将拇指伸入帕特里克的口腔,检查。
他垂着眼睫睨了半晌,随后,有些失去耐心地开口命令道:“张嘴。”-
【……怎么会是这种走向?】
系统目瞪口呆。
明明前一秒还剑拔弩张,后一秒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先是帕特里克的进攻性猝然消失,接着,雄虫又开始说一些卑微求爱的危险话语……而处于正中央的少年熟视无睹。
系统在虫母拉下裤链时就开启了自动屏蔽程序飞速逃窜,暂时看不到小世界的景象。
它尽量让自己冷静地思考,这到底是不是剧情崩溃?
相较于原著男主和反派一死一伤,它竟然觉得,目前的情况算好的……
系统大有沧桑地等上一会儿的冲动,并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
谁知,短短的一分钟后,屏蔽却自动消失了。
病房内的两人相安无事。
……什么都没发生?!
虫母的衣物从上到下都是整洁的,没什么情绪地瞥了眼地上的雄虫,翻脸不认人,面色冷酷地朝外走,头也不回。
系统瞧着帕特里克身上渗血的衣物,一时间也搞不懂,刚刚它不在时,两人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系统不敢发出丝毫声音,怕惹得反派不高兴,以后在维护剧情时产生更抵触的心理……虽然之前也没好到哪去。
直到虫母回到军舰内,系统才胆战心惊地悄悄发问。
【额,这场危险风波被你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好厉害。能问问是怎么做的吗?你是怎么对待他的?】
少年答非所问:“原著男主太多,死一个也没关系吧。”
【……不可以。】
系统沉默须臾:【也许我错了,清除你的记忆根本毫无作用……我得让你看看上条世界线都真正发生了些什么。】-
系统口中的上条时间线,绝对不是个美好和平的结局。
据系统所言,原著角色纷纷死亡,造成了世界崩溃的无可挽回的局面。
身为反派的虫母死亡,则是一切的开端。
少年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恢宏的战争场面,又或者是亲眼目睹那具自己的身体逐渐失去生命气息死亡。
他对于系统口中的那个世界没有多大的感触,即使那是上条时间线的自己,他也仅仅是抱着探究的心态。
眼前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一瞬的晕眩感过后,一切都渐渐地显露出来。
与虫母猜测中的大相径庭。
目之所及的是一个偏暗的宽敞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远处的几盏壁灯,暖黄的光线被灯罩束缚,只能勉强晕染开一小片区域。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料的气息,室内其余的地方则是空旷的,墙上的装饰极尽奢华。
而黑发的少年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床铺上,铺着厚厚的被褥,柔软温暖,完全将他包裹,仿佛虫族的古老巢穴——虫母在那里产卵。
房间里没有利器,所有边角都被处理得圆润,连床的棱角都包裹着软布。
有人把他关在了这。
少年立刻意识到这一点。
他没什么力气,似乎没办法动弹,只是静默地坐在原位。还没待他进一步观察,须臾,门被人推开,几乎静的毫无声音。
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门外,逆着走廊稍亮的光线,轮廓显得格外高大,看不清楚神色。
直到那人往房间内走了两步,那张脸才渐渐地显露出来。
帕特里克露出一个随和的笑,注视着床铺上的少年,面色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的虫母,身前裹着一层厚重的被褥。他一瞬间便想到了筑巢时会发生的景象,因此更加兴奋了。
雄虫毫不在意对方的冷漠态度,步伐轻缓地走近,熟稔地坐在床尾,望向靠在床头的少年。
两人间的距离不过咫尺,但却又那么远。彼此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壁障。
“外面又在打仗了……”
帕特里克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他们都在找你。”
虫母大人盖着的被褥下,是黑色的丝绸浴袍,更衬得他肤色苍白,黑发柔软地垂落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