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冬雪未融(十) 两对小情侣面基……
下午三点。
高大而不十分张扬的建筑内, 男人领着周洄和林堂春两人走过一间间整齐排列的会议室,最终停在一间会议室前,恭敬地稍举起手示意:“唐部长在里面等着两位。”
林堂春与周洄对视一眼,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多言,而是在男人走后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道冷冽沉稳的声音:“进。”
周洄推门进去, 林堂春略显忐忑地跟在他后面。
在没有真正见到地案处的人之前, 林堂春一直以为在地案处里工作的人都是经过层层选拔、举止果断而体格健壮的, 可是当他真的见到了那个传闻中大名鼎鼎年纪轻轻便升了职的部长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屏住了呼吸。
只见一个身形修长清瘦的男人背对着他们站在落地窗前,会议室内干净整洁,一片纯净的白色, 专属于兴州秋季的温暖日光透过窗户透进来打在他的身上,为他整个人都镀起堪称神圣的金光,显得气质纯洁又温柔。
听到两人开门走进来的声音,男人缓缓转过了身。
他先是看到了周洄,随后看到身后的林堂春,微微怔住后友好地展开一个浅笑。稍稍弯起的眉眼使得他整个人更加温和, 原本有些凌厉的五官软和下来,舒服清秀的长相让人怎么也没办法将眼前的人和那位雷厉风行的部长联系在一起。
“唐部长, 幸会。”周洄率先打破僵局礼貌开口。
唐允宁走到会议桌前,“实在是抱歉,让两位大老远来到兴州会面,只是文州地案处在这里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完,近几天内是回不去文州了。请坐。”
“事态紧急,草草见面,还望两位不要嫌弃。”他向两人歉意一笑,十分容易就让他人失去警惕心。
周洄也没有与他多客气, 径直带着林堂春落座与唐允宁的对面。
“既然事态紧急,那唐部长不妨有话直说。”周洄开门见山道,语气强硬得连林堂春都不免在桌下暗戳戳捏他的手。
周洄无奈地握住正在捏着他的小手,示意他不要乱动惹火。
唐允宁似乎有瞬间不易察觉地惊愕,强大稳定的情绪内核让他很快冷静下来,爽快答应:“周总是个爽快人,那我定不会让二位失望。”
“想必二位都有所耳闻,刚刚于兴州了结的潦河分尸案。”
果然跟这个有关系。
林堂春微微垂下头脑海翻涌,并没有注意到有一道目光一直默默跟随在他的身上。
忽然,就在他们以为他会继续讲下去时,唐允宁毫无征兆地开口问:“这位是?”
林堂春有些懵地抬起头,周洄攥着他手的手指开始无意识摩挲,面上不显:“唐部长想听哪种答案?于公,他是那场爆炸案的受害者家属,于私,”他顿了顿,又继续平淡地说:“他是我的爱人。”
如果刚刚只是一点点失态,那此刻唐允宁便是罕见地失去了表情管理而微微地怔在原地。
这句话也的确向往平静无波的海面丢了一块不小的石头,虽没有引起轩然大波但依旧泛起不小的涟漪。
林堂春也蓦地转头看向他,却只能看到他坚定锋利的侧脸。
“只是我有一点想不通,”周洄轻笑了笑,“那场爆炸案的受害者家属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找上我们?”
心知肚明。饶是屡次在谈话中获得胜者地位的唐允宁也感受到了那点压迫感,也许是坐在对面位置的缘故,这场谈话更像是一场审讯。
唐允宁思索片刻,刚想开口,就听到门口那里传来推门的声音,“吱呀”一声,不轻不重地传到三个人的耳朵里。
他抬头看过去,坐在对面的两个人也纷纷转过头——
只见一个男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自来熟般地带上了门,嘴里还沉稳地说着:“抱歉,我有事来晚了,没有叨扰到各位吧?”
唐允宁像是微微松下一口气般向他们介绍:“这位是外勤组组长,纪施岭,也是这个案子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纪施岭嘴上虽然说着抱歉的话,行为上却没有一点客气,在察觉到自家领导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后更是直接在他身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原本唐允宁坐在林堂春的对面,却被坐在他隔壁的周洄堵死了所有话口,而纪施岭则是毫不犹豫地坐在周洄对面、唐允宁身边的空位上,桌上诡异的气氛和格局发生了变化。
“哟,怎么来了个高中生。”纪施岭笑着打趣道,把林堂春说得浑身不自在。
“他口不择言惯了,你不要介意。”
唐允宁逐渐找回了谈话的主导权:“既然刚刚周总说到了爆炸案,那不妨我们从那里说起。十年前的爆炸案,周总是幸存者,旁边的这位是那场爆炸案里来自文州大学的夫妻俩的遗子,我没说错吧?”
不愧是地案处,有关事件的侦查能力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周洄默认颔首垂下眼睫,唐允宁继续说下去:“我们在潦河分尸案里查到了与十年前那场爆炸案的共通性。”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林堂春猛地抬起眼皮,手心里也被闷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我想,这应该是你们需要的。”
周洄并没有爽快应下,而是沉默几秒道:“唐部长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纪施岭不停记录的手悄然停下,他听到唐允宁掺杂着无奈的声音:“周总可别忘了,我们这里是地案处,想要得到什么从来不会依靠其他人。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就是一个合作吧。”
正巧应了周洄在到达兴州后安抚林堂春的那句话。
“周总想要报仇,想要找到罪魁祸首并亲手将他送进牢狱,我们的义务也是如此。潦河分尸案乃至爆炸案的背后都藏着更深的东西,至于有关这些东西的去留结局,那就不是二位应该考虑的,这涵盖在地案处的业务范围内。”
唐允宁这几句话说得漂亮,足以让固执强硬的人动恻隐之心,周洄闷声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合作促成的可能性。
“我知道周总在顾虑什么。”唐允宁又补充道,“如果没有地案处的加入,你也能独立完成这些,可是倘若说,地案处能给出你想要的额外的信息呢?倘若说,”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林堂春,“地案处能让你顺顺利利,不受性命之忧地报仇雪恨呢?”
林堂春藏在桌下的手猛地颤动几下,也在提醒周洄做最后的决定。
如果放在以前,这一定是一个不需要丝毫犹豫就能作出的决定。
二十几岁的周洄没有任何顾虑,他唯一想的不是独善其身,而是怎么以最小的伤害获得最大最好的结果,最好是只用把自己填进去,就可以换得真相大白,他不需要其他人,更不需要精密的计算考虑。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的手里正攥着林堂春的手。
他的手里正攥着的,是想要与他共度一生的、支撑他继续活下去的人。
这一早就被安排好的不能有丝毫错处的自我牺牲式轨道,终于在这一瞬间偏离了。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也许是在沉默的环境下才会显得拉得如此之长,长到唐允宁以为自己不会迎来答复的时候,周洄忽然开口。
“你们能给到的额外的信息是什么?”
他这么问,也就说明同意的表态八九不离十。
唐允宁在内心轻轻松了一口气,示意纪施岭将文件交给他。
他把文件摊在桌上,“我们已经有了明确的怀疑对象,想必与周总心里的是同一个人,向盛集团现任掌权人,向名烽。”
“只是找到他恐怕还不够。向名烽十年前年纪尚轻,也并没有在庞大的向盛集团立稳地位,这么庞大的爆炸案,他一个私生子不会敢擅自做决定。”
这一问题周洄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向名烽的资料少之又少,就算与他成为合作伙伴也不能从他嘴里套出分毫,到最后只能作罢。
“他的头上有很多哥哥姐姐,其中有一位原配夫人所出的哥哥,原本应该坐上他的位置做向盛集团的下一任掌权人,却偏偏在那个时候失踪了,从此杳无音讯,生死不明。”
这样的内部私密消息,或许只有地案处能办得到。
生死不明。周洄反反复复嚼着这四个字,脑中忽然闪过那日林堂春被绑架时向名烽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向名烽和明荆口中的“他”是谁,如今应是有了头绪。
“明荆和他是什么关系?”周洄沉声开口。
唐允宁仿佛听到了老熟人的名字,与一旁的纪施岭瞬间地一对视。
周洄:“不久之前刚刚与她交过锋,我也怀疑她在那场爆炸案中出了不少力。”
纪施岭笑了:“巧了不是,我们也刚刚和这个明荆交过锋。”
“她算是向盛集团的二把手,原本和向名烽没什么关系,我们猜测她手中或许握着向名烽的把柄才得以安安稳稳地在向盛工作。”
唐允宁顿了一下,“她早年也为那位所谓失踪的向阳卖过命。”
“我们手上能给的信息说完了,周总的答复呢?”他好整以暇地看向对面。
周洄转头看了林堂春一眼,意思是征求想法意见。
林堂春没犹豫,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么合作愉快。”
纪施岭主动伸出手与周洄握了握手,林堂春心上压着的石头蓦然松解,他舒了一口气看向窗外。
天色将晚——
作者有话说:隔壁小情侣串个场
小唐让我嬷一下…
主线基本奠定了,知道你们不爱看剧情,下章来点甜甜的感情戏[彩虹屁]
爱你们
第52章 冬雪未融(十一) 这不是惩罚。是奖励……
傍晚的兴州总算有了些烟火气, 晚风习习,天空上方飘来一些火烧云,橘红色的, 是落日余晖。
每当这种时候,不管是在文州还是兴州, 或是身处其他地方, 慵懒舒适的配色都会给人带来一种安心的感觉。路上的行人也没有了白天的步履匆忙, 更多的是放松和轻快。
如果不是看到兴州的标志性建筑,林堂春真要以为自己还在文州下班的路上。
解决了这次来兴州主要的大问题,两人也就放下心来,而周洄也真的履行了当初的承诺, 之后短短的几天里没有再忙于工作,而是把自身的任务转到专心陪自家小祖宗在外地旅游散心吃喝玩乐上。
兴州并不是什么旅游胜地,主要是都市的繁华和高楼的眼花缭乱。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近年来来这里旅游的人们竟然络绎不绝,直接一举带动了兴州多年平缓发展的旅游业,因此各处景点依然人满为患。
林堂春是个出去旅游不爱做攻略的人。大二时期的某天他和沈渔两人脑子一热一拍即合要去庆州吃火锅, 说走就走即刻出发,直到真正踏上庆州的土地, 两人才发觉着急得连酒店都没定上,当时又正值旅游旺季,酒店早已没有空房间,问了几处都得到否定的消息,如果不是周洄提前给庆州那边的人打好了招呼,恐怕两人就得露宿街头。
和周洄一起出来就不一样了。林堂春只需要负责吃吃喝喝睡睡,至于其他的安排,他一向很相信周洄的眼光, 就算把他拐到类似所有旅游胜地都有的步行街之类的景点,他也会十分给面子兴奋地到处转。
兴州的市中心虽然是高楼大厦,但为了进来越来越繁盛的旅游业,临近城市与郊区的边界也还是有许多旅游景点,比如海洋馆、博物馆之类,虽说也不是什么自然风光,至少又大又新品种还全,吸引了大多数游客的目光。
林堂春对这一类的景点也并不抗拒,一进到海洋馆还是像小孩似的兴奋得不行,周洄看到他总算赏脸的神色也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当即容颜大悦大手一挥买下了景点内贵如天价的文创奶茶雪糕的一系列专为资本主义设置的坑人纪念品。
林堂春看到他直愣愣去买天价奶茶一气呵成扫码付款并细心拿过来痛心疾首,当即就把人教育了一番:“你知道景点内的东西有多贵吗啊?而且这些东西又贵又难吃,你看看周围还有别人买吗?这些就是专门为那些霸道总裁哄小女友开心设置的……”
还没说完,他便自觉闭上了嘴。
某莫名其妙躺枪的霸道总裁:“.…”
周洄耐心把吸管插好将奶茶送到难哄的“小女友”面前,一句话没说。
奶茶店宣传的所谓新西兰奶源透过一层奶茶盖直冲林堂春的鼻腔,他终究还是没能抵得住奶茶的诱惑,上去下意识般反应吸了一口。
唔……
奶香十足,茶香浓郁,还挺好喝。
再一看价格,45。
林堂春一口奶茶差点呛到喉咙,被周洄眼尖地发现,连忙把奶茶拿远了些,宽大的手掌抚上他的背脊轻轻顺着。
“不好喝?”周洄挑眉问他。
林堂春心虚地没说话,默默从周洄手上夺回来,没花什么力气,轻而易举到了手。
此后一路,周洄都能听见身旁人边目不转睛看海洋生物边吸溜吸溜喝奶茶的声音。
要不是小时候带林堂春去过一次文州海洋馆,周洄看着他新奇的模样,真要信了他是第一次来参观海洋馆。不过仔细想想,就算是最近一次去海洋馆还是七年前,况且文州的海洋馆建得小,那时候刚建起来,品种也不多,林堂春就跟走马观花似的参观完了,唯一留有印象的还是在门口拍的免费照片。
兴州海洋馆占地面积大,设施新品类丰富,还有一个整整一百米长的玻璃长廊,人走进去如同潜在海洋中身临其境,四面八方全是海水和各种鱼类海洋生物,海龟、小鲨鱼、水母和魔鬼鱼等等,玻璃长廊人气十足,里头挤满了人,为了保证每一位游客的体验,海洋馆实施了分批次放行的方案,每次放进去三十个人,每隔五分钟放进去一波,这样每一次有新的人进来就有新的人出去,也不至于太拥挤。
由于是工作日,这天人还不算多,两人只是排了一会功夫就排到了,里面是一个长通道,时不时听到小朋友们的惊叹声,周洄看了看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林堂春,发觉他好像也跟那些小朋友没什么区别。
一条鲨鱼咻地从他们头顶游过去,林堂春边转过头边提醒周洄:“你看,这鲨鱼居然游得这么快……”
结果一转头就和周洄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林堂春悄悄红了个耳尖:“这里是海洋馆,我又不是鱼,看我干什么。”
周洄的理科脑袋对这些浪漫壮观的事物不感兴趣,被逮住了也不恼,诚实道:“我不喜欢看鱼。”
林堂春和他边往前走边疑惑道:“明明你的名字里都带水,怎么会不喜欢看鱼呢?”
他还记得之前瞒着周洄去肃州那次,那个奶奶告诉他,周洄的“洄”是他妈妈给他取的,溯洄从之。
林堂春这么想着,往身旁一瞥,看到了周洄沉默又复杂的神情,那双眼睛本来应该温柔至极,此刻却目光暗沉地盯着他。
他的额头上当即冒出了冷汗。
随即脑海中有一道声音在疯狂咆哮。
——方才他一个不小心,竟然把脑子里想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什么肃州,什么溯洄从之,那些他瞒着周洄的事情,全都这么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
紧接着而来的是可怕的沉默。
林堂春不敢去看周洄的神情,他自觉理亏,微微低下了脑袋,连最喜欢的鱼都不去看了。
周洄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玻璃长廊内偏蓝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静谧又平静,像是为了掩盖内心的波涛汹涌。
他从来不会在林堂春开心的时候扫兴。
于是他当做没听见,笑了笑说:“哦,是吗?或许就是因为我命里带水,所以有些和这些水中的生物犯冲吧。”
不知为何,听到周洄轻松和笑意的声音,林堂春竟然有些发怵,打了个寒颤,身上的鸡皮疙瘩和寒毛全部都竖了起来。
实在是太诡异了。
他稍稍抬起头装作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周洄的脸色。
没有异样。
林堂春暂且松了一口气。
一百米的玻璃长廊就在胆战心惊下很快走完了,林堂春惊奇地发现在长廊的尽头有一小处不易被发现的地方,一般的游客都是走完长廊后径直往前走到下一个区域,殊不知只要往左拐几步就有一处暗室。
暗室里灯光深蓝,有几个玻璃展示缸,远处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只能看见缸内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地划过去,像动作缓慢的流星。
走近了才会发现那是一群水母。
它们似乎经常被人遗忘在某个角落,却依然活力十足地长着触角奋力向上游。缸内也被安上了展示等,透明的水母在蓝光的照射下变得神秘莫测浪漫至极。
这里几乎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堂春专心看着水母,没有注意到身后男人晦暗不明的目光。
直到有一处宽阔坚硬的肌肉抵住了他的后背,他才猛地从水母身上移开注意力。
“你干什么……”林堂春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挣脱不开时泄了气,耳尖和颈侧发烫,颇有些气急败坏轻声警告身后的某人:“这儿不是家里,你别到处发情——”
他的尾音陡然变调,瞳孔蓦然变大。
周洄一下子咬住了他柔嫩的颈侧,牙齿衔住一小块肉在齿尖慢慢细微地磨。
四周的空气在那一秒内变得温热潮湿,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林堂春呼吸急促心脏加快,甚至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吸干血液,
即使周洄的力道真的非常、非常的轻,轻到略显锋利的齿尖此刻在颈侧毫无存在感,只有轻微的如同羽毛般的搔痒。
只是这样的姿势等于是完全将命门展示给对方,林堂春被咬住颈侧无法挪动,双眼只能牢牢盯住眼前在玻璃缸里游动的水母。
这里的空间太过狭小隐秘,玻璃长廊方向的每一道惊叹和笑语都清清楚楚传到他的耳朵里,头被固定住不能动,林堂春除了水母看不见任何东西,心里的恐惧不安被无限放大。
“这算什么……惩罚吗?”他听见自己不住气喘的声音。
除了是当作他当初瞒着周洄一个人去肃州的惩罚,他想不出任何周洄在公共场合突然搞这么一出的原因。
身后紧接着传来一声轻笑,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颈侧终于被大发慈悲地松开,而林堂春也得以喘上一口气。
“宝宝,这不是惩罚。”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在攻势十足毫无防备的亲吻之前,他听到那一道几不可闻却又在逼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的气音:
“这是奖励。”——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今天来晚了[彩虹屁]
第53章 冬雪未融(十二) 亲亲+回文州/他的……
那句气音绵长地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放大回响, 林堂春开口欲说什么,还未发出一点声音嘴唇就被猛地衔住,剩下的那点话音都被吞进了肚子里, 只能发出一些隐约的低吟。
“唔……”
他的后颈被桎梏住,只能扭过头以承受这波深入唇舌的亲吻。
林堂春的大脑咻一下变得一片空白, 被亲得迷迷糊糊, 眼睛被蒙上一层水雾, 身体被压制住的各个部位都变得酥麻酸软,腿更是软得站不住,只能将全身的力气都依靠在周洄身上。如果此刻有人进来一看,估摸着只能看见一个男人修长挺拔的背影, 而看不见完完全全被笼罩住且陷在怀里的另一个人。
水声黏腻。由于空间小而封闭,所以任何声音在这里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林堂春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喉咙不要发出低吟,却仍然被两人粗重的喘气声羞赧得面红耳赤。
他不会接吻,这是板上钉钉并被周洄亲口认证过的事实。每次缠绵的亲吻对他来说不亚于两个小时的有氧,经常是被放开后便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或者在过程中被周洄提醒要呼吸。
但周洄就不一样了,他几乎是无师自通, 两人第一次接吻过后,林堂春为了掩饰自己是第一次接吻的窘迫还曾义正言辞问过他是不是私底下偷偷练习过,得到否定的答复后还不相信。
就像此刻。
林堂春迷蒙地想,难道真的有人可以无师自通到这个地步吗?
仔细想想倒也不奇怪。周洄似乎对所有事情都样样精通,从学习到做饭,从拥抱到接吻,都让人挑不出任何缺点,门门满分。
时间被无限拉长, 长到让林堂春几乎放松了警惕。
直到嗒嗒嗒几声走路的声音精准无误地穿到他的耳朵里。
他慌乱得不行,即使手上无力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推搡周洄的胸膛。
“有人来了……”
周洄对此丝毫不在意,而是眷恋至极地如蜻蜓点水亲了一下林堂春挺翘的鼻尖,像一位温柔深情的情人或丈夫,如果忽略此时的场景的话。
那步伐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催命符,林堂春的心几乎快要提到嗓子眼,他颇有些气恼地放弃了挣扎,决定眼一闭在周洄怀里装死。
“请问……”一道试探性询问的男声传来,他在偌大的海洋馆里迷了路,无奈走到这间不起眼的暗室之中,在他的视角里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对着他站在一个玻璃缸前,玻璃缸里还有许多调皮上涌的小水母。
“请问玻璃长廊的入口在哪里?我看见这里有一个出口,绕了大半天都找不到入口。”
那男人背对着他让他看不清神色,他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工作人员,正巧碰上,就想问了碰碰运气,谁料想自己话音落后几秒钟都毫无答复。
就在他自认倒霉想换个人问时,他才听到那个头也不回的男人快速沉声答道:“出去后右拐一直往前走。”
“谢谢啊。”他狐疑地往里头看看,这个房间里面除了那个玻璃缸也没什么好看的,至于在里面看这么久吗?连说话都不愿意转过头来,这一缸子水母就这么好看?
真是个怪人……他嘀嘀咕咕着走了,殊不知方才的暗室里不只有他们两个人。
直到脚步声走远,周洄才像是终于逗够了人一般恋恋不舍把人放开。
而林堂春红着耳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敢相信刚刚的惊心动魄的二十秒内发生了什么。
他猛地推开周洄,即使这点力道只会让男人轻轻退后一两步,周洄却像是配合一般往后踉跄了一大步。
“你……!”他小口喘着气说不出话来,周洄结结实实地挨了他一下,脸上却没有后悔的神色。
“这算哪门子奖励?!”
如果不是周洄足够挡住他,如果刚刚那个人再走近一点。
那么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就会被看个一干二净。
不同于上次在办公室。这是在海洋馆,接二连三的陌生人会从这道门前经过。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林堂春盯着周洄想看看他到底能说出什么来。
“你能把从前瞒着我的事告诉我,我很高兴。”
这句话就像一盆冷水陡然浇灭林堂春头上的火焰,就连手上推拒的动作也慢慢僵硬滑了下去。
周洄淡淡垂下眼睫,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情绪。
“从前是我不好。以至于你想知道什么事都要去问别人,都要自己去看。”他顿了顿,苦涩地笑了一声。
“那个地方,很穷吧?”
林堂春用力摇了摇头。
“可是穷也没办法。那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的家乡就在那里,所谓的穷乡僻壤,四面皆山,有些人或许一辈子都走不出去。”
周洄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玻璃缸里那些水母,看他们怎么奋力向上游。
“小的时候我很矛盾,一面费尽心思都想逃离那个地方,因为那里几乎没有我值得眷恋的人;一面又想我厌恶的地方毕竟是我的家,我的母亲也葬在那里。”
即使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只有早亡的母亲,动辄打骂的父亲祖父,还有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
小小的周洄坐在村里最高的小山堆上,四周的山比这座小山堆要高多了,他看不见山那头有什么。
但是他想,山那头的生活总不会比这里更苦、更难了。
“直到我成年,成为村里唯一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我想回去看看,可是过了这么多年,村子里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背着轻便的背包回去,村里的老人几乎都不认识他了,只有一两个眼尖的人发现他是老周家那个野种,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那时刚考上大学的周洄自嘲一笑,心里那点对家乡仅存的眷恋彻底被斩除得一干二净。
“但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必要。这些年我没有对你说过,是因为……”
周洄一下子哽住,竟然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你整个人的过去,因为你根本就没想过将来有对我坦白的那一天,是不是?”
林堂春抖着嗓子开口,他一看周洄那复杂沉默的神情,就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可是你看,”他的话音中带着丝丝的哽咽,“我不就等到这一天了吗?”
不停涌动的水母昭示着周洄此刻的心境,他和盘托出了自己的童年,此前的那些纠结遗憾和悔恨全都在当下一笔勾销,迎来的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不仅仅是林堂春等到了。他也终于等到能向别人坦然自若说出口的这一天。
“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再不出去,在监控室的保安就要以为我们俩是小偷了。”林堂春小声嘟囔着。
周洄叹了一口气,总算把人领了出去,没有告诉林堂春室内根本没有监控,他也是看准了只有门口一个监控才敢放心大胆地把人带到监控死角的位置。
两人在里面缱绻多时才出来,幸好看完玻璃长廊之后海洋馆也就差不多到了尾声,再看了两个馆就顺利地出了海洋馆。
回去的路上,周洄坐在车里接了个电话。
“嗯,好,我知道了。这些事等我回去再处理。”
他的神情太过肃穆,搞得林堂春忍不住问他:“怎么,公司出事了?”
周洄摇摇头。
不是公司出事了。而是整个文州。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向盛集团从天英紧急撤资并宣布暂停一切合作。
天英和向盛的合作从几年前便已经开始,近年来合作稳定,维持着整个文州市场,甚至在文州政务上两家也有所涉及,就在文州经济政治向好之时,向盛却突然宣布停止与天英的一切合作。
这几乎让整个文州市场都陷入了恐慌。天英和向盛常年处于垄断地位,号称两大巨头,天英是最近几年升起的新星,势头正盛,而向盛是多年的老大,如果说之前其他的公司集团都只能在两家合作下吃点肉渣的话,那么现在连稳定供给的肉渣也没有了。
别说是其他小公司不知道内情,文州政府那里也是一团乱。合作终止,剩下的就只有站队。大批公司的分离站队乃至政府的导向都使得股票市场陷入混乱,大部分公司包括政府都纷纷选择了宣布合作终止的向盛,只有极少数受过天英恩惠的公司站队天英。
这些都在周洄的预料之中。天英成立得晚,兴盛得也晚,大部分公司都害怕天英是昙花一现,再加上有向盛的威压,自然不敢投奔。而他前几天便断了天英对外的所有合作,想必向名烽定是觉察到了这一点,也打听到他此刻不在文州在兴州,于是迅速果断地切断了与天英的联系,妄图置天英于死地。
只是向名烽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独独忘记了文州地案处的存在。
就算是知道,他的手也绝不可能轻而易举伸到兴州来。
事到如今,周洄身不在文州却已是搅得文州波涛汹涌,也是时候回去了。
他问一旁的林堂春:“想不想回去?”
林堂春思索片刻,在兴州玩也玩够了,他请假也就请了几天,是时候回去上班了。
“回去吧。”
第二天一早,一架飞机准时从兴州机场起飞,并于两个小时之后稳稳落地文州机场——
作者有话说:么么
回文州搞事业了
[亲亲][亲亲]
第54章 冬雪未融(十三) 长得不仅仅像他的亲……
周洄和林堂春两人去兴州的消息只有寥寥几人知道, 一下飞机,周洄就接到孙琳的消息,说是记者已经在公司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电话那头的孙琳声音焦急, 那边似乎人声很大,场面慌乱。
“您先回家躲躲吧!公司是暂时回不去了……哎——别挤别挤!”
周洄捏了捏眉心, 沉声对电话另一头说道:“这件事总得解决。不用着急, 等我过来。”
正在公司努力控制场面的孙琳简直要感激涕零, 恨不得立刻打开社交平台发一条“论有一个靠谱的领导有多么重要”的帖子。
林堂春听到了两人的全部对话,有些担忧道:“.…你要回公司?”
周洄挂了电话点点头,眉心仍然紧蹙没有解开:“嗯。我先把你送回家,然后再去解决公司的事情。”
林堂春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什么话来。他自认对公司的事情帮不上太大的忙,按照周洄执拗的性子又不可能被劝解住,于是想了想还是将话咽了下去,最后只能干巴说出一句:“照顾好自己。”
周洄一愣,蓦地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
就在不久之前,他也对林堂春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如今这句话竟然能从林堂春的嘴里说出来给他听, 心中莫名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把人安全送到家后,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怜惜地在门口和对面的人接了一个短暂的吻。
由于身高有显著差距,通常两人接吻都是周洄稍稍弯下腰才能让林堂春毫不费力,这次他走得太急太快,来不及弯腰下去,只能委屈较矮一些的林堂春踮起脚尖。
周洄来去得像一阵风,林堂春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嘴唇上轻啄了一下,随后他愣在原地,周身却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恐慌。
他看了一眼时间, 还早。既然周洄都去公司了,他也不能没事干。
回到寻枫,林堂春第一件事就是去探望亲亲荣编剧,他小心推开荣清办公室的门,里面的人头也不抬,慵懒说了一句:“哟,看来是度蜜月回来了。”
林堂春:“.…”
荣清抬起头对他一笑,只是短短几日不见,他的脸上竟然消瘦了不少。
林堂春赶紧凑过去一看,“荣编,你怎么瘦了?”
荣清一副精气快要被抽干的样子:“问你家领导去——!”
林堂春不解。
“你们俩无事出去一身轻,不知道文州这几天发生了多大事吧。”荣清把一份数据调出来给他看,“喏,得亏是周洄有先见之明,再加上这两天我和郑天忆到处奔波转圜,才让向盛断绝合作之后的天英没有倒闭。”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
荣清自知说错了话,立刻警觉:“这可不是我们要故意瞒着你的啊,是周洄提早做好了准备,他早就预料到天英和向盛的合作不会长久,所以把这些都交代好了以备不时之需。”
林堂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倒是没有纠结周洄没有提早告诉他这件事。周洄思虑周全,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他苦涩地想,说不定到时候睡哪个棺材都想好了。
文州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大家似乎都无心办公,林堂春也闷闷地有心事,不免得消极怠工。
荣清看他一脸疲倦,劝他:“刚坐飞机回来,又不是非得上班,再说了你最近的事情不是都忙完了吗?早点回家休息吧,啊。”
十分听领导的话现在已经走在下班路上的林堂春恢复了精气神,心想,果然不上班令人快乐。
秋季凉爽,走在道路两侧还算松快,凉风丝丝地从树叶间刮过来,带了些草木间的清香,走在路上的人们也不同在兴州见过的步履匆匆,而是轻松步伐较缓,似乎很享受散步时光。
下班还早,林堂春也没准备坐公交回去,而是打算走到前面共享单车比较多的地方扫个车回去,公交车内由于人多免不了闷热,还是不如骑单车迎着风凉快。
他向前走着,忽然停下了步伐。
只见不远处人群簇拥在一辆车前,声音喧闹,似乎闹出了什么事情。
林堂春还以为是交通事故,就想避而远之,但车辆停的地方颇为巧妙,停在路旁,看热闹的人群站满了狭窄的道路,他只得一口说着一个“抱歉”企图在人群中间闯出一条路。
他正注意着脚下,忽然停着人群中央颇为凄惨的女声有些耳熟,不知道在哪里听起过,下一秒那一道尖细的女音带着不可思议猛地叫住了他:
“林堂春!”
林堂春刹住脚步。
他下意识地往人群中间看去,看见了让他此生难忘的一张脸。
女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和红印,却一个劲地往人群中央的方向闯。
“小春,”她泪眼婆娑地紧紧抓住林堂春的手,“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阿姨啊,你住地下室的时候阿姨经常给你送过吃的,你……你忘记了吗?”
她的眼神过于希冀,让林堂春看了一眼便别扭地垂下头去。
他忽地一挣,挣开了被女人抓在手里的手。
人群中的纷扰声愈来愈大,大多是说这女人怎么当众认亲的,看着反应架势也不像假的之类,见林堂春迟迟不答应,女人有些急了,她迫于向人群证明自己,恳求地看着他。
林堂春当然不会忘记。
藏在记忆深处的伤疤又被带着血淋淋痛苦地揭开,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他作势要走,却听到车那边有人戏谑地说:“哼!大街上认亲,你看人家理不理你!就算是真的,你看看吧,根本没有人敢要你这个带着拖油瓶的娘们!老子当初娶你是可怜你,你要是跟老子离婚,你们娘俩就等着上街上喝西北风吧!”
见女人还不走,车里面的男人一把打开车门出来揪着女人的头发让她回去:“行了,脸都给你丢尽了!还不快回去!等回去我再收拾你!”
女人不从,凄惨地叫着,过路的人无不唏嘘,甚至有人说要把警察喊来。
“不!不要叫警察——”女人的瞳孔猛地睁大,作势就要去抢路人的手机。
那人哼了哼:“不识好歹的,帮你还不要。”
场面变得越来越混乱,看戏的人群也纷纷四散,直到有一道清脆略显青涩的声音:“妈妈!”
林堂春蓦地止住脚步。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过去——
那是一个看着十二三岁大的半大孩子,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恐惧和未脱稚气的天真,女人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跑过去用身体盖住车窗。
“童童别怕,在这里等妈妈一会……”
心脏仿佛被一只不知名的手狠狠揪扯,林堂春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他刚刚清楚地看见了那个孩子的样貌。
长得不仅仅像他的亲生父亲,还像……
他方才与那双清透的眼睛对上,竟然在其中看到了与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的无措和恐慌。
一股力量莫名牵着他向前移动,女人原本正挨着车窗哭泣,忽然看到了他,灵光一闪地要把车窗摇下来。
她教孩子叫人:“快,童童,叫堂哥。”
男孩瑟缩着不敢叫,女人尴尬地朝林堂春一笑,急切道:“快叫呀,童童,这是你亲堂哥,快叫呀……”
她最后的尾音甚至带了些哭腔。
林堂春哑着声音道:“不用叫了。”
随后,他转过身对惶然无措的女人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十年前你们把我关在地下室、选择不救我父亲的时候,有想过这一天么?”
女人脸色唰地一下煞白,嘴唇却嗫嚅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没有送你进监狱,已是仁至义尽。”林堂春扫过车内孩童的脸,“要是还想继续活下去,就不要再来纠缠我。”
他走了。
女人抬起头原本还想说什么,在无意间瞥见他松软的步伐时倏然顿住。
她脑子里又反复回响林堂春方才说过的话,过了半天,竟是凄惶地笑出来。
虽然当年只是短短相处过几日,但她却把这个看着懦弱无力的侄子的性子摸了个透。
男人不耐烦地催着她上车,女人失魂般上了车,终于像是一下子支撑不住一般紧紧抱住儿子痛哭一场,分不清是愧疚、感激还是绝望。
不知道走了多久。
林堂春回过神来停住脚步。
天色渐晚。秋天的文州天黑得早,而他竟然不知不觉已然走到江上的桥边。
他倚着栏杆,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潮湿冰冷的江风此刻无情地拍打在他的脑门上,刺激得他神经发痛。
“喂……”半晌,他接通了一起电话。
听到电话对面熟悉的声音,他忽然鼻尖酸涩。
林堂春像是一下子失去所有气力一般蹲坐在大桥边。
所有方才努力压制住的情绪忽然全都汹涌上来,像潮水冲破阀门,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他忍不住哽咽出声:“你在哪……?”——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的点击率只有1??
我一直在哭,你们回来吧[爆哭][爆哭]
第55章 冬雪未融(十四) 他说:“一切都交给……
夕阳西下。
晚霞如昙花一现很快过去, 接下来便是秋天带来的湿冷刺骨的漫漫长夜。
明明只是短短的半个小时,林堂春却觉得有一辈子那么长。
汽车的嗡鸣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一辆车亮着灯劈开夜色风风火火正正好停在桥边, 下一秒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人。
林堂春穿得其实并不单薄,入深秋之后周洄每天早上都会检查他穿衣服的厚度, 确认他单薄得可怜的身子骨不会被文州特有的冷秋击倒后才安心地放人出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 即使外头的冷风刺不透林堂春保暖的外衣, 那股子冷空气还是无师自通般莫名从心脏透出来,从头冷到脚,手脚更是已经麻木得几乎没有知觉。
可是林堂春似乎丝毫没有觉察到这些,一动不动地蜷缩坐在栏杆边的角落, 眼睛凑不成焦距地无意识盯在某处。
他的视线里一片模糊,一切都像是被冰冷无情的温度冻住了一般被无限放慢,直到有一双皮鞋突然闯进他视野的下方。
那双皮鞋并不是十分干净,仔细看还带有霜露和磨损的痕迹,只是被主人穿得十分板正。再往上看,风衣的一角被冷风吹起来招摇, 旁边还有一只骨骼分明的手,皮肤下隐约能看见青紫的经络纹理, 手背有些发红。
林堂春抬起头来看,果不其然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
按往常来说,周洄此刻应该还未下班,近来又发生多件大事,他应该在办公室忙得焦头烂额才对。想到这,林堂春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后悔。
周洄似乎来得很急,额上的平常梳得一丝不苟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夜色凝重, 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能看见均匀起伏的胸腔。
他走过来,什么都没说。
又一阵风吹来,周洄的风衣朝着林堂春的方向晃了晃,而林堂春被冷风吹得猛地一哆嗦,他感受到有一只温暖宽大的手掌握住他冰冷的拳头。
周洄问:“冷不冷?”
林堂春还来不及反应和回答,便被一阵有力的力道拉了起来,下一秒就被宽松的风衣拢进怀里。
风衣里面的温度已经被体温烘得温热,林堂春猝不及防和周洄的腹部贴了个正着,周身一下子暖和起来。
他能清晰地听见擂鼓般的心跳,只是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还是周洄的。
所有的湿冷和风声全部被屏蔽在外,周洄的怀里像是乌托邦,连同着心脏一起被火苗似的温度烘热,只不过这个姿势不免羞耻,林堂春感觉耳朵有些微微发烫。
这个高度正好能让他的整张脸全埋进风衣里,这种被包裹的温馨的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他眯着眼睛干脆不去想其他事情,只能闻到周洄身上好闻的松木香。
林堂春闷闷的声音从风衣里传来:“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哄人……”
周洄一本正经答:“可能是我天赋异禀吧。”
和接吻一样,天赋异禀。所有种种都在他遇见林堂春之后无师自通。
林堂春本以为他一本正经的语气会说出什么高深的话来,没想到只是短短几个字,他愣了片刻,随后破涕为笑。
两个彼此依靠的人相拥在文州的秋夜。周围寂静无声,寒冷的夜晚行人寥寥无几,偌大的桥边,只有无尽的江水,一辆汽车,和两个相拥的人。
风衣里氧气稀薄,林堂春被闷得大脑发昏,却还是不愿意离开,而是没头没尾地突然叫了一声:“周洄。”
“嗯?”
“你说,妈妈的怀抱会是什么样的?”
方才他一整个缩在风衣里,被周洄用身躯庇护着,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竟然是几个小时之前那个女人把儿子死死挡住的情景。
她身形单薄,但居然能把整个车窗全部挡住。
林堂春想,那个孩子应该是痛苦却又幸福的。
十年的时间距离太过遥远,远得他记不清上一次和妈妈拥抱是什么时候。或许在小时候某一个吃过晚饭的夜晚,又或许在某个放学的下午,他飞奔着扑到母亲的怀里,被抱了个满怀。
可是现在他记不清。也想象不到。
在话刚问出口的瞬间林堂春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周洄思索片刻,说:“抱歉,我也不知道。”
随后,他有补充:“但我想,应当是最浓烈、最纯粹,是世界上任何一个拥抱都比不了的。”
林堂春沉默了一会,往后挣了挣,示意他把自己放开。
周洄松了些力气,让林堂春一双澄澈的眼睛能够对着自己。
“你不问问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只要你想说,我就听。不想说,我也不会过问。”
林堂春绞着手,“我们还是先上车吧。”
周洄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两人上了车,车辆在道路上稳稳地行驶着,通往回家的路。
路上,林堂春简要说了下午发生的事,“.…我认得她,但是那个孩子我是第一次见。他长得实在是……”
后半句话他没说完生生咽了下去,周洄通过镜子瞥了一眼他的神色,当即明白他想说什么。
“所以,在那之后,她到底去了哪里?”
在林堂春恢复记忆之后,他能隐约猜到所谓他的叔叔的去向,再加上那天问了孙琳和后来的质问,他可以确定那个男人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件事情是两人共同的心魔,这么多天里他也从来没有仔细问过周洄关于这件事的细节。
车子缓缓停下等红绿灯,周洄的手指有频率地敲击着方向盘。
“我把你接回家之后,没过多久她就和林覃离了婚。”林覃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林堂春心头一震。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拿林覃没有办法,他搬了家,有了新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日子过得美满。”周洄的语气平缓,却让人无端感受到一股压抑的火气,似乎被带到那个无可奈何的时候,看着仇人近在咫尺却无法抗衡。
“直到后来我成立了天英,接触到上层社会,有了资源和权力。”他的话语中听不见一点愉悦和欢欣,甚至带有一丝厌恶。
“那些我从前求也求不来的人和事,在我功成名就的时候全都围了过来。也许这是权力的魅力之处,那就是能轻而易举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他说。
“我把林覃送进了监狱,他运气不佳,前几个月染上重病死在了监狱里。”
短短几句话,听得林堂春毛骨悚然,却一点不觉得可怜和惋惜。
“.…那她和那个孩子呢?”他抖着声音问,生怕听到一点自己不愿意听到的回答。
没想到周洄轻笑一声,颇为轻松地说:“我还没有狠心到能对妇孺动手。”
“孩子被判给陈岑——也就是他的母亲,陈岑找不到工作,供养不起两人,只好找了能接受她和孩子的一个本地男人结婚,只不过婚后的生活看起来也并不是很好。”
何止是不好。
林堂春又回忆起那个男人的粗暴动作和她脸上的红痕,正想着,听到周洄问:“你想帮他们?”
“我不知道。”他有重复一遍,“……我不知道。”
林堂春知道陈岑在那个时候不敢违逆丈夫,也记得她曾经是偷偷来送过一些水果和吃的,但他也记忆犹新林覃在打他的时候陈岑的无动于衷,以及对林芜和向满薇遇难时的漠视甚至落井下石。
这一切都是她选择出来的结果。
可毕竟稚子无辜。
林堂春闭了闭眼睛,“那个孩子才十二三岁。”
十二三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美好的年纪。可是那个孩子的眼里没有快乐和童真,只有怯意和恐惧。
周洄听懂了。
绿灯亮起,车辆缓缓发动。
他说:“一切都交给我,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