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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娇饲养守则 兰危 18710 字 2个月前

第61章 冬雪未融(二十) 年度新人编剧奖授予……

距离明日盛典不过数月, 时间紧得像是昨日刚刚发生过的事情,等到再次踏上这个地方,林堂春竟忍不住地恍惚。

数月前的时候, 《不渡春》还没有开播,周洄和他之间的心思还没有彻底戳破, 一切都还没有到今天这个地步, 说不上是好是坏。

再次与剧组众人重聚, 大家也没有往日相聚的激动欣喜,因为周洄的事情,都有意无意地关注着林堂春的情绪,脸上多了些沉重和严肃。

林堂春看着他们视死如归的神情有些哭笑不得:“那么严肃干嘛?都要获奖了, 大家都高兴点,笑一笑,不然明天耍大牌的黑热搜又要被挂在平台上了,到时候可别后悔啊。”

他想开个玩笑来缓解一下气氛,宋骄等人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小春, 你有什么情绪都别憋在心里,有我们呢,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总会来的,我们都相信周总,再说了,这件事本来就是事关人命的大事,我们也就能尽这点力量了。”

在颁奖典礼上公然发声,与正面对抗州政府没有什么区别,再加上台下坐着的都是商业大佬, 稍有不慎,以后的商业资源也基本宣布完蛋。林堂春知道这件事关乎几人以后的职业生涯,一开始他们满口答应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等到真正坐在候场区,坐在关乎演员们生涯努力展示结果的地方,他突然就有些自我唾弃和后悔。

凭什么要将别人拉进来?本来就是有关自己的纠葛,为什么非要纠缠别人的命运?

这和道德绑架也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在那一秒钟他想通了,也做好了引火自焚的准备,却没想到一下子被宋骄看破了心思。

宋寻也在旁边附和:“小春,你千万不要有心理压力。我连上去发言的腹稿都打好了,你可一定要给我这次机会啊!”

宋骄在一旁损他:“宋老师可不要毒奶啊!颁奖典礼还没开始就想当影帝压我一头了?”

他俩一唱一和的,林堂春噗嗤一声被逗笑,两人见他情绪缓和了也稍稍放心,小学生吵架似的拌着嘴,而江听月就在不远处看着几人打闹,在林堂春看过来的时候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林堂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连鼻尖也悄悄酸涩起来。

荣清由于工作冲突等到颁奖典礼开始的时候才姗姗来迟,坐在林堂春身边,脸色也不大好看。

“怎么了?”林堂春问他。

荣清也没藏着掖着:“郑天忆刚刚给我的消息,政府这次是真的软硬不吃,态度坚决。”

他顿了一下,望向颁奖台处补充道:“看来不闹出点动静是不行了。”

林堂春一愣,沉默着没说什么。

此时台上正在进行着精彩的表演,台下演员歌手们难掩激动等待着颁奖,老一辈的前辈们已经聊起来,一片和谐的景象,媒体们也已准备就绪抓拍下演员们获奖时的激情瞬间,现场一点也没有风雨欲来的架势。

表演结束,主持人面带笑容激动人心地宣布:“新一届鸣英奖颁奖典礼现在开始——!”

林堂春心里本来就压着事,再加上自己也在提名名单上,表面再冷静也难掩内心的澎湃紧张,脑子昏昏的一团糟,到了半个小时之后甚至连主持人吐出的字也听得迷迷糊糊。

颁奖正进行到高潮之时,林堂春昏沉扯着荣清的袖子问:“荣编……你摸摸我的头,是不是发烧了……”

荣清本来在全神贯注听名单,乍一听到这句话被吓出一身汗,也没心思去看颁奖了,手立刻摸上林堂春的额头感受温度:“发烧了?!我看看……”

林堂春体弱他是知道的,郑天忆的医院不知道跑了几回,近段时间好不容易被周洄养得好一点,周洄一不在又迅速瘦了回去,要是还发烧了那还得了。

所幸额头上的温度不高,只是额角出了些冷汗,荣清仍然不放心,要不是林堂春阻拦他甚至打算向工作人员去要温度计。

林堂春说两句便有些气喘:“别去……马上快到我们了,我没事,既然没有发烧就不用管我。”

荣清很是无奈又心急,只好去要了一瓶水拧开递给他:“要是让周洄知道了不得心疼死……”

可惜周洄现在不在身边,就算知道了也只能在监禁所里干着急,然后悔不当初后悔莫及……荣清一看林堂春发白的小脸停止了臆想,得,估计这小祖宗也没打算让周洄知道。

“下面颁发的奖项是——最佳男演员!”

林堂春骤然抬头向台上望去。

“提名名单有:……宋寻,《不渡春》。恭喜以上几位演员!”

镜头扫过被提名演员的脸,其中扫到宋寻的时候观众欢呼声明显升高,林堂春听得也稍稍放下心来。

“获得新晋鸣英影帝的会是谁呢?下面有请李迎老师来揭晓!”

就在这关键时刻,林堂春的手机忽然急剧振动,他拿起一看,是唐允宁打来的电话。

他心一沉,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想必是发生什么事了,可是场内人群嘈杂,他根本没办法接听,只好先挂断。

果然,几秒钟后对面发来一条信息:“试剂研究出了点问题,暂往后延!”

来不及了。

台上颁奖员颤颤巍巍的声音已经响起:“第二十四届鸣英奖最佳男演员的获得者是——”

林堂春的心脏怦怦跳,声音重得似乎快要盖过现场话筒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宋寻,《不渡春》!”

霎时,全场的掌声雷鸣般响起,只有林堂春的耳边一阵嗡鸣,他全身石化在那里动弹不得,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身体。

一旁的荣清立刻站起来鼓掌,见林堂春愣着有些疑惑:“小春,你怎么了?”

林堂春冷汗直冒,场馆里明明是暖热的,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却都散发着寒气。

宋寻坐在前排,离他们有点远,但因为是同剧组的,就特意绕了点路走到他们身边一一拥抱。

他获奖了,就意味着承担着唯一开口发声的机会,此刻看向林堂春的眼神中带着安抚让他放心。

然而林堂春却在宋寻抱过来的一瞬间在他耳畔轻轻颤抖着说:“别开口……”

宋寻愣了一秒,略显诧异地看向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别……我会另想办法……”拥抱的时间不能太长,林堂春与他分开后挤出一个微笑:“宋寻哥,祝贺你。”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容不得宋寻多留几步,他便复杂地朝林堂春看了一眼转身上台。

两人相拥的几秒钟事件后来被无数网友疯传猜测,但就算各路唇语大师也始终无法破解两人在几秒内说的几句话,以至于一段时间内都有传闻说林堂春和宋寻的关系复杂疑似前任,不然两人为何双双露出惋惜决绝的神情,当事人在看到后也哭笑不得。

不过在当下,两人也想不了这么多,纵使绝望和心如死灰他仍然要面不改色将颁奖典礼继续下去,站在台上的宋寻也选择尊重林堂春的想法,获奖感言全程一字未提有关于周洄的事情,也让宋骄频频疑惑给林堂春发去消息。

荣清不用看就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此刻只有安慰:“没事,后面还有机会。”

可是机会一去不再。

最佳女演员竞选激烈,宋骄资历年轻最终不敌老戏骨遗憾错失影后,《不渡春》也在导演编剧领域纷纷与奖项失之交臂,这点微薄的希望就这么压在了结果还未揭晓的林堂春身上。

他事先看了刘导根据他的剧本改编的微电影,叙事流畅,画面优美,有着新人导演特有的风格,虽然只是微电影,但演员们演技在线,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作品。

但是若要在群英荟萃的鸣英奖杀出重围,就显得万分困难。这部微电影从导演到编剧再到演员,全都是零经验新人,成本也不高,背后又无资本支撑,能被提名已经是奇迹,更别说获奖。

“获得年度优秀微电影和导演的是——《八十天》,导演刘识,恭喜!”

荣清愣了一瞬,随后激动地抱住林堂春:“小春,是刘识导演!他的作品获奖了!”

林堂春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意识在那一瞬间唰一下短片,只有几个字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刘识。《八十天》。根据他的剧本改编的微电影获奖了。他本来不抱任何希望的作品,也是他第一次尝试与新人导演合作的作品。

刘识显然也十分激动和不可置信,从远处的座位上站起来,表情呆呆的呈现在大屏上,就连主持人也忍不住笑了。

“今年的微电影黑马——《八十天》是新人导演刘识的作品,讲述了在八十天之内,一位被困于大山的有志青年的奇迹变化,从大山到城市,主人公用艰苦卓绝的意志向我们证明了不甘于平凡、改变命运的传奇人生。这部小成本微电影画面优美,采用实景叙事真实,感情真挚催人泪下,是不可多得的好作品,让我们恭喜刘识导演!”

林堂春终于在一字一句中反应过来,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微电影获奖,也就说明同一个作品在其他领域的获奖概率少了一些,他却丝毫流露出不安的情绪,为台上人鼓掌的动作没有停止,只是舌根发苦说不出话来。

颁奖几乎要进行到尾声,刘识下台后典礼有条不紊地继续,紧接着便颁到了新人编剧的奖项,台下无论是宋骄宋寻还是荣清都为他捏了一把汗,手机上还没有传来唐允宁发来的消息,林堂春心不在焉地听着台上的发言,心脏慢慢地沉底。

直到一台摄像机猛地对准了他的面容,他始料未及地在大屏上看见了自己的脸,周围昏暗的光像是一下子被照亮,连同着身边人的表情也变得清晰起来——

林堂春看到身边人都在激动地鼓掌,他呆愣着,直到荣清笑着给他指指台上。

年度新人编剧。旁边印着他的名字。

他不相信般地看了好几眼,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后骤停的心脏重新恢复激烈的跳动,连气都喘不匀,不知道被谁推搡着做梦一般上了台,他才清晰地又听到一遍自己的名字。

方才的记忆回笼,模糊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振聋发聩。

“年度新人编剧奖授予——”

“林堂春!”——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了,大家是不是不爱看剧情只想谈恋爱[化了]

放心!下一章就放小周回来甜蜜!

也是怪我,一写到剧情就发狠忘情受不住了,不过还是要在这里恭喜小春贺喜小春获奖!!也回收了文案,有些出入大家不要介意!

其实剧情快要收尾了,感谢宝们陪伴一路走来这个完整的故事,之后会专门出一个番外点梗!宝们又什么想看的也可以发在评论区[奶茶]

第62章 冬雪未融(二十一) 回收文案/“宝宝……

意识仿佛在那一刻渐渐脱离躯壳, 却又在真正站在颁奖台时猛地钻回体内。

天花板明晃晃的灯光照得林堂春几乎挣不开眼睛,媒体们也把摄像机全都对准了这位获奖的新锐,场馆内不少人都对他不太熟悉, 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在他身上,惊叹于这位新人编剧的年轻和完全不输于场上明星的样貌。

一时间, 寂静的场内只能听见台下窃窃私语和摄像机咔嚓不停拍照的声音, 林堂春迷蒙地从礼仪小姐手里接过奖杯, 看着手里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奖杯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不熟悉的东西。

主持人笑着将话筒递给他,全场的目光和注意力都投射在他的身上,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他的方言。

颁奖典礼实在各个平台实时直播的,虽说现场与画面有延迟, 但还是精准无误地被现场的摄像机记录下来,林堂春的手心即刻出汗到快要拿不住奖杯。

手机……他的手机还在座位上,若是唐允宁发了讯息过来,他站在台上根本就接收不到。

那么短的时间。林堂春不敢去赌。

万众瞩目下,他只好开口。

“感谢鸣英给我这个机会,”他深呼了一口气, 随后尽量以从容微笑的姿态呈现在镜头面前,“其实在几个月之前, 在我创作这个剧本的时候,我根本就想不到会有这一天。感谢刘导为这个剧本赋予了灵魂。”

镜头扫过台下刚获奖的刘导,他笑得鼓励又开怀。

渐渐地,不知道为什么,林堂春竟然有些放松下来,眼神一一扫过台下的观众们,好像又回到了当初明日盛典的时候,只不过第一排坐着的不再是他心里想着的那个人。

“堂春真的是年轻有为啊, 我记得应该是大学刚毕业的年纪,就创作出了这么优秀的剧本,可以和我们说说创作来源吗?”主持人微笑着cue流程,林堂春既在《不渡春》里参与编剧,自己的原创剧本又获了奖,主办方有意想要多给他一些镜头。

林堂春顿了一下,这原本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来展示和宣传自己,但是他心里早就有了组织好的答案。

“这个剧本最初其实是来源于我去过的一个地方。”他的声音温润有力侃侃道来,台下不少人都被他的话语吸引住,“我从小就在文州长大,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辽阔的山,不是那种供人攀爬的旅游景点,而是最原始的也许有各种生物的绵延的山,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我去的那个小村庄,就坐落在那里。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个人可以从层层巍山包围住的这里跨越出去,那这个人一定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毅力和勇气。”

“所以——”他抬起眼目视前方眼神坚定,“我要感谢我的哥哥周洄先生,他是我的灵感缪斯,如果没有他,也就没有这个剧本的诞生,我也许也不会站在这里。”

场馆内沉默了几秒钟,随后发出轰然的讨论声!

连同一直在稳定拍摄的摄像机都迟疑了几秒,场上的主持人更是石化在原地表情有了几秒钟的空白,不过出于事业信仰他还是极力地去救场:“堂春是有亲哥哥吗?还是第一次听你分享呢……”

林堂春在心里对主持人暗道一声对不起,声音却未停止:“原本他应该坐在台下看着我站上领奖台,可是他这次却因为被人诬陷,现在还身处于监禁所中。”

这应当是鸣英奖这么多届里第一次出现这么重大的事故,场上几乎全都乱了套,导播紧急切换镜头,林堂春的话筒被强制消音,而他本人也被导演组撤离下去,只不过在下台后观众席秒变发布会一般,林堂春被媒体团团围住,根本没有人再关心接下来的颁奖和闭幕,所幸颁奖已经接近尾声,这场颁奖典礼就这样如梦般在闹剧中结束。

与此同时,一条热搜静悄悄地从底部一步步攀爬到顶端,是有地案处隶属研究院发来的报告,报告显示一封来自于十年前的文件,文件里是有关于爆炸案所在研究院的研究报告,与其一同被发现的还有一支试剂,初步研究结果与最近潦河分尸案所牵连的禁药息息相关,而向盛集团在十几年前所进行的禁药交易也被人挖出来,事件反转,周洄和向名烽的口碑同时逆转,网上在短短几分钟时间内愈吵愈烈。

再加上无数人所关注的鸣英奖颁奖典礼上闹出的风波,周洄被监禁一事简直被讨论上了顶峰,即使向盛公关部后知后觉地在撤掉热搜采取公关措施也于事无补,根本挡不住群众的热烈讨论和舆论的热火朝天。

而林堂春在颁奖典礼所说的短短几句话也被拿过来逐帧解读,有人疑惑两人姓氏不同是否真的是亲兄弟,也有人在质疑猜测两人的实际关系,不过林堂春后续并未出来解释,而是任由舆论发酵,因为关注度他更是一夜涨了几十万粉丝。

总之,在民众的施压下,爆炸案又重新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向盛楼下甚至有不少帮助受害者家属维权而自告奋勇的民众们,眼见事情要越闹越大,州政府迫于无奈只好放出公告称将于第二天下午释放周洄,准备下一次的爆炸案二审。

那天的颁奖典礼现场简直要乱成一锅粥,林堂春下台之后好不容易突出重围,荣清赶紧拉着他逃到后场,两人被挤出来时还喘着气,直到下台之后林堂春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恐惧,慌乱和后怕毫无顾忌地如藤蔓般爬上他的后背。

他几乎感觉到快要窒息,弯着腰不停的呛咳,荣清被吓得不轻,赶紧帮他顺着后背,“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林堂春虚弱地摆摆手。

荣清有些心疼:“你说你,非要逞能。其实周洄被政府放出来是必然的事情,不过早晚罢了,何必为他冒这么大的险。幸亏那边按时发了通告,要是没赶上,你的职业生涯还有以后吗?”

林堂春知道他的本意是好心,按理来说这个冒险应该在宋寻获奖和唐允宁给他发了消息那一刻就停止,但是他不甘心,他不想让周洄再等,也不想让自己再等。

荣清扶着他到一旁的椅子上休息,坐下的时候仿佛也喘了一口气,“照你的脾性,小春,你没和周洄说你获奖的事吧。”

要是周洄知道林堂春会出现在领奖台上用自己的荣誉为赌注换他出来的机会,恐怕会在最一开始就斩断这个念头。

林堂春沉默着没有说话。

荣清却说:“挺好的。”

林堂春转头看向他,有些不解。

“我是说,你们俩现在这样,挺好的。”他笑了笑,“毕竟爱一个人,就是要为他赴汤蹈火,不是么?其实从前你们两个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只是现在戳破了窗户纸,未来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模糊不清。”

他的语气有些惆怅和惘然,林堂春猜测应该是与他和郑天忆最近的关系有关,不过荣清不主动说,他也不会多去过问,也许让他们两个人自己消化是最好的。

他笑了笑,嘴唇还是苍白的:“荣编,等一切尘埃落定了,我们聚在一起再吃一顿大餐吧,像夏天那时候一样。”

荣清本来还深陷于自己给自己设的心理困境中,听到这么突然的话题一愣,不过还是下意识答复:“好啊。”

他又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等内场的风波稍微平息了一些,两人才喘了一口气给宋骄宋寻等人发消息报平安告别,走到外头的时候,一股冷风忽然呼啸而来,吹得树上的落叶哗哗掉,迎面是刺骨的凉。

林堂春有些恍惚:“荣编,文州的深秋有这么冷过么?”

荣清似乎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冰冷惊到,缓缓突出一口气,竟然能凝结成透白的雾气。

他把手揣进风衣口袋里,看着枯黄的树逐渐要变成犹如新生般的赤裸裸一条,像初生的婴儿,也像行将就木的老人。

半晌,林堂春才听到他叹息般的一道声音:“小春,冬天到了啊。”

__

接周洄回家的那天,是林堂春消磨半生都忘却不掉的回忆。

所有事情都如林堂春和唐允宁想象中发展,如今周洄也终于被提前释放,一切向好,林堂春本应该是高兴的。

可是他站在监禁所的门口,就算穿着毛衣戴着围巾,也依然僵冷得动弹不得,甚至于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后大脑依然像被冻住了一般一片空白。

周洄明明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变,眉眼锋利,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沉稳中藏匿着外人无法察觉的温柔。

他走出来的一瞬间就看到了站在大门旁边等候的林堂春,本来很是温情的场面,却在他看到林堂春单薄的穿着和微红的鼻头后骤然改变。

他眉头微皱地大步走过去,牵起林堂春的手仔细摩挲:“怎么这么凉?入冬了,秋裤是不是没有好好穿……”

林堂春原本酝酿了无数感动复杂的情绪,正几乎要眼泪汪汪地等周洄走过来与他说什么,却在听到后半句时一下子破了功,噗嗤一声笑出来。

好歹是分别了几天,说不上久别重逢,但也算小别,林堂春一大早起来收拾了自己,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憔悴苍白,为了显好看板正又特地没穿秋裤……

他心虚得不行,咳嗽两声扯开话题,问了周洄几句里面吃的好不好住的好不好云云,周洄一边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走一边耐心听着,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林堂春见他停了,也立刻停下话头,刚刚他絮絮叨叨了一路,事无巨细地将这两天的小事说了个遍,连自己都没想到竟然能一刻不带停地说出那么多话。

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周洄温柔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说出的话却足以让林堂春在冷冬打了个寒颤。

“宝宝,你是不是有什么大事瞒着我?”——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加油][加油]

让我看看你们还在吗!!

这两天降温了,妹子们多添点衣服!!

第63章 冬雪未融(完) 哥哥,你别这样好不好……

林堂春一下子噎住了, 一股冷风冷不丁地钻进衣服里,令他后颈发凉,瞬间觉得周洄简直是头披着羊皮的狼。

他的手悄悄攒成一个拳头, 手心里全是冷汗,一时半会没想好怎么开口。

这应该算扯平了吧……他在心里苦涩地胡思乱想, 周洄先前瞒着他这么多事情, 自己也只是“礼尚往来”地瞒了他一件事, 而且这件事也算不上多大……

周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旁边的林堂春的脸色由灰转白再变得红润,觉得有趣,不禁想挑眉多看几眼小骗子究竟要怎么骗人。

林堂春见周洄迟迟不开口给他台阶下也慌了,这种恐慌程度简直不亚于父母用全名来叫小孩而不是昵称, 他支支吾吾半天妄图蒙混过关,一抬头却发现周洄正在好整以暇看着他,眉眼微弯笑眯眯的也不像是要严肃质问的样子。

他立刻反应过来,佯装生气地往前走没有搭理身后的某人,同时前些日子的记忆涌入脑海,让他想起他应该还没有彻底原谅周洄才对。

不知周洄是有意还是无意, 总之两人之间略显低沉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他大步追上前面自家小祖宗的步伐, 道:“不生我的气了?”

林堂春慢慢放缓脚步,别扭反问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你说的,还是不要原谅你了。”

“是你说算了。”

这下轮到周洄说不出话来,他似乎是没有想到自己那晚轻声说的话会被听得一清二楚,眉眼低垂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两人就这么相顾无言地僵持了一会。

毕竟到了冬天,林堂春又站在稍稍前面, 一旦有冷风呼啸而来必定是他挡风在前,当下一波冷风来袭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地呆呆伫立在那里,下一秒就落入一个温暖至极的怀抱当中,连同上半身和脸部都被遮得严严实实丝毫不会受到冷风的侵扰。

——周洄将他牢牢地拥进怀中,就算他也穿得单薄,但胜在体温暖热,林堂春被他一整个囫囵拢在大衣里,从背面来看完全没有任何的违和感,好像两根紧紧攀附在一起的藤蔓枝芽,最终汇成共同的一棵参天大树。

“当时的情况实在是太过紧急,”林堂春有些嫌冷,口嫌体正直地往温暖的地方缩了缩,只能听见上方传来闷闷的声音,稍加停顿,声调听起来像是有淡淡的鼻音,他好奇想将头伸出去看看,却被一股力量狠狠地束缚住了。

周洄察觉到臂弯中某个人的动静心软成一片,但碍于略显严肃的谈话氛围没有显露出太多情绪,只是顿了顿调整语调,继续道:“不过终究是我的错,要是不想原谅的话,我也不会强求。”

就这么怨恨我一辈子,也挺好。

他就姑且认作是另一种爱了。

他的后半句话没说完,林堂春也就没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只当是他还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自己心中的心虚和别扭被无限放大,沉闷了半晌才过意不去小声道:“我们俩这算是扯平了。”

周洄没听清楚:“什么?”

反正埋在衣服里也看不见周洄脸上的表情,林堂春心一横干脆一说了之:“你刚出来,不先看看手机上的新闻消息吗?”

被猛地提醒的一瞬间,周洄脑中的某根弦唰一下地绷紧,他光想着一切都是按照他想象中的走向在顺利发展,一点都没意识到现在的真实情况,他将怀中的林堂春稍稍松开些,拿着久违没有打开过的手机重启,霎时间数百条消息接踵而至,还没来得及进去查看一番,他就先行一步打开新闻。

树叶间的缝隙正好能透过一小束阳光,一道独属于秋冬的暖阳打下来,落在棕黑的瞳孔里衬得颜色偏浅,像是某种兽类将要狩猎或进食之前的信号,瞳孔反射出屏幕上缓缓划过的新闻,“鸣英奖”“骚乱”这几个此前毫无干系的词语深深刻印在他的脑海,推演过几十遍甚至上百遍的过程就此崩塌,如同那个在原本设定中不存在于因果之中的变数以0.01的极小概率出现,时间和空间都静得像是一个平面,只有片刻后一缕风的出现才打破了方才可怕的宁静。

手机上的消息每一句都像是对眼前既得利益者的嘲讽一般,林堂春过往的所有努力和荣耀在此刻化为渺小至极的尘土不值一文,这都是他未曾料想到的,或者说,从来不会让这种结果出现的。

而这场可笑又可怜的闹剧的主人公就站在他的眼前,带着几分不安。

周洄忽然觉得自己无能得比不上这个世上任何一个带着念想的人,他在心中反复念着那三个字的名字,除了这个名字他实在想不到有别人能承担这种怨恨和痛苦。

向名烽。他在心里苦涩又无力失措地问,这也是你给我的报复吗?

如果是的话。那他承认,这样的报复的确比身体上的折磨更加痛苦。

如果林堂春此时此刻抬头,将会看见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画面,也许他从来没有在周洄脸上见到过这种表情。

他温柔深情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强迫着撑出来的一样,面部的完美无瑕的表情似乎出现了一条难以弥补的裂缝,明晃晃地展露着,很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用更难听一点的话说,那就是滑稽又可笑,要是向名烽此时也在现场的话必定会请一位世界级的画师用最快的速度将他脸上的表情记录下来,再裱起来送给他让他挂在客厅里以供日夜观赏。

可惜林堂春因为紧张没有抬头,额上甚至被闷出了一点细汗。

“对不……”他的话音未落,便被周洄干涩至极的嗓音堵了回去。

“没关系。”他克制镇定着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这不是你的错,不用道歉。”

随后,他浓情蜜意地在林堂春的额上落下一个吻:“我们先回家再说,好么?”

林堂春别无他法,只好一味应着,心中却迟迟放松不下来,一路上都在悄悄观察着周洄的神色,确认他没有极端外露的情绪之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将周洄接回家之后的一切都异常顺利,这些天老板不在公司,孙琳作为助理忙得简直脚不沾地,虽说知道老板根本看不到消息还是尽职尽责地发了无数条信息,于是周洄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给孙琳女士带薪休假,放了一周的假期让她好好休息;第二件事就是去地案处亲自道谢,感人肺腑的感谢词是没有的,字里行间只有周总对于自家家属临危不乱的肯定和夸耀云云,听得唐允宁脸上的笑意几乎都要坚持不下去,倒是纪施岭恬不知耻去要了一点实际性的谢礼例如自选地七天免费游等等,周洄也没有推让而是痛快地答应了。

第三件事也就是最重要最具有压轴意义的大事,晚上周洄把林堂春房间里的所有被子和枕头连同人一起搬回来,将人狠狠压着炒了一顿。

林堂春就好像无知落入狼口的小羊羔,周洄洗完澡下半身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还乐滋滋地品鉴了一番毫无变化的精壮身材,下一秒就被毫无征兆地扒了个精光,幸亏周洄虽然燥火上头但良心尚存,将房间空调开到合适的温度,再将人推进浴室洗得香喷喷热乎乎才开始享用自己的佳肴。

几天不见的刻骨思念和无尽的愧疚不甘仿佛都被注入血液之中,周洄像是暴露了本性,一改往日的柔情和耐心,连前戏缠绵缱绻的亲吻也一并跳过,瓷白无暇的身躯上几乎都被刻上了牙印,每一个角落都不容放过,更是无视林堂春稍显可怜委屈的泣音,只顾着自己强硬的动作。

林堂春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也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幅样子,起初还乐意去迎合,几秒钟后被吓得不可开交,在凶猛起伏的海平面上孤立无援,甚至连一个安抚性的亲吻也得不到,只能将脑袋埋进柔软的被单里,露出一双哭得湿漉漉可怜至极的眼睛。

“周洄……哥哥,”他发不出来完整的句子,只能趁着空隙哭喘着吐出不连贯的语句,“你别这样好不好……”

仿佛是在深海溺毙多时的人被猛地拉了一把,又好像寂静无人的山谷中被猛然炸出一个天坑,周洄恍然醒悟过来,眼中的□□被倏然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尽的自责和自我唾弃。

他居然真的这样做了。

他怎么能这样做呢?

再看一眼身下,林堂春的肩头和脖颈被红痕取代,面庞被罩上一层水雾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兮兮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要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准会骂他一声禽兽。

林堂春感受到他的动作渐停,试探着睁眼去看了他一眼,扑扇的睫毛昭示着他内心的恐惧。

看到他的眼睛,周洄恨不得立马扇自己一巴掌。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

这场让两个人都没有痛快到的情爱到此终止,周洄好像又变回那个让人安心又极尽体贴的爱人,温和地吻去林堂春脸上的所有泪水,帮他擦拭好身子,将他塞进暖洋洋的被窝里,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林堂春依然惊魂未定,但这些天他耗费的精力太多,终究敌不过周洄怀抱的结实温暖,过不了几秒钟便沉沉地睡过去,只是姿势蜷缩着,像很没有安全感。

黑夜中的周洄一直睁着眼睛,保持着这个有些不适的半怀抱式姿势,直到听到身旁均匀平静的呼吸声,才放松下来,将人完全搂进自己怀里。

那一夜思绪漂浮,连周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究竟有没有真正睡着,因为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了窗外窸窸窣窣的声响,很轻,说不上来是何种声音。

在无人知晓的夜晚,文州第一场冬雪悄然落下,整个城市陷入一片洁白之中——

作者有话说:最近感冒又急性咽炎,状态有点不好[爆哭]各位也要注意身体呀!

这一趴结束,马上要接近尾声了(鞠躬

因为身体原因,最近更新得会有点慢,妹子们见谅[求你了]

第64章 洁白世界(一) 我爱你。

“气象局报道, 文州今明两日或将出现大雪天气,请广大市民做好防备……”

客厅里由于暖空调而一点都感受不到冬季的寒冷,男人在厨房兀自忙碌着, 半个小时后妻子准时醒来,带着惊喜的声音:“呀, 下雪了啊。”

男人听见了妻子的声音笑着转头, “下得不小呢, 今天正好周末,待会小春起床了肯定很高兴,他还没怎么见过下雪呢!”

别说小孩子了,文州常年由于地势不易下雪, 每逢冬季要是能飘点雪花就算是惊喜的事,这么大的雪有不少市民也是第一次见。

“做的什么?这么香,需不需要我给你打下手?”女人走过来,亲昵地攀上丈夫的肩。

“不用!”男人佯装愠怒地把她轻推出厨房,“你好好歇歇,这里有我就行, 你和小春就准备准备吃我做的大餐吧。”

不一会,厨房里传出阵阵的香气, 卧室里的小儿子醒了,看见窗外漫天的雪,眼睛亮晶晶的,揉揉眼睛立马也不困了,说要去堆雪人。

向满薇满脸笑意地把小孩子安顿在桌前,林芜则是将几盘大菜端到桌上,吃饭途中小孩子的眼睛还不住往窗外瞟,惹得夫妻俩一阵哄笑。

几个小时之后, 窗户外的小阳台上摆放了一个小雪人,雪人堆得精致,眼睛是用纽扣做的,鼻子被嵌了一个小胡萝卜,头上还有一顶帽子,一看就是小朋友的款式,它的嘴咧得大大的,笑得开心。

雪人用树枝做的手臂所指方向几公里外,文州大学的学生们不用上课,校园里的欢笑声在白洁的雪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脆,整个校园都被蒙上一层洁白。

学生们兴奋极了,都从宿舍里出来到外面打雪仗,由于室内外温度差异大,宿舍楼里的窗户都结上一层白雾,让人看不清底下的状况。

“周洄,走啊,下去打雪仗去!”室友们三五成群搂着肩哄笑,被叫到的人神情淡淡,礼貌却也扫兴地给出答复:“不了,你们去吧,我还想再看看昨天新做的实验。”

室友们自讨没趣,小声嘟囔了一句“书呆子”便簇拥着下去了。

等他们都走了,楼道里也没了哄闹的声音,坐在床边看书的男人才有了一丝意动,他的目光无意义盯在某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安桐是经常下雪的。一场雪下来,农作物和田地也都被蒙上厚厚的一层雪,村民们一大早就得起来拿了铁锹铲雪,铲来的雪也不会乱扔,而是拿大桶接好,等它融化了,能有备无患。

周洄的小时候总是能看到雪。也能看到村民们焦急忙碌的脸庞。

所以下雪对他来说,也并没有什么稀奇的,若说是什么雪仗,更是每人陪他玩过,想来应该也没有什么好玩的。

可是就这么想着,鬼使神差的,周洄放下笔,用手轻轻擦拭着蒙上一层白雾的玻璃。

模糊的玻璃被擦拭出一个透明干净的小角落,透出楼下一群人玩雪的身影。

他的室友们也正在充满生机与活力地、看起来没有一丝烦恼地打着雪仗,有一个人的后颈被灌了一大块雪,冻得嗷嗷叫。

周洄看怔了。嘴角不禁弯起一个弧度,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

文州的雪是不一样的,他想。

初冬来临,他的衣服却还薄得可怜,能保暖的衣服根本没有几件,但幸好每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熬过冬天就是春天。

周洄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个预感,今年的冬天会过得同往年不一样。

“.…预计降雪量将达到十厘米以上,据悉,这样的大雪天气上次在文州出现还是在十年前。”

卧室里安静非常,除了安稳恬静的呼吸声就只剩下窗外飞雪飘过的细小声音。

周洄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林堂春睡得沉,可能是体虚怕冷,夜里睡着睡着他便会不经意地悄悄往身旁热源处挪动,就这样一步一步挪到了周洄的怀里。

昨天晚上折腾得晚,一直到凌晨时分屋子里的旖旎才慢慢散去,林堂春按耐不住困意和累劲先沉沉睡去,留下周洄半夜一遍遍看着社交媒体上发布的获奖视频仿佛在自虐,直到清晨都没有丝毫困意。

他下午便与地案处的人通过电话,平淡不带一丝腔调的话语却说得对面的人阵阵发寒。

最后还是唐允宁接过了电话。

周洄冷静中带着隐忍爆发的声音在电话中响起:“唐部长既然知道他要以身犯险赌上后半生的职业生涯,为什么还要纵由他胡闹?”

唐允宁先是愣了一下,明白了他是为了哪件事来算账,丝毫不惧道:“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何来胡闹一说。”

他似乎完全能读懂周洄内心深处的脆弱和担忧,轻笑道:“我知道周总本意不是如此,小春这次获奖本在意料之外,是么?”

周洄沉默着,没有去反驳。的确,他本意也只是想赌一把,那封文件和药剂只是他一个不算最重要的筹码,有一定几率可以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可是林堂春硬生生将这个可能性变成了百分之百。

“我敢打赌,要是你遇上了同样的状况,一定也会这么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这是一个爱人所能做到的最本能的反应,我说的没错吧周总?”

唐允宁的言下之意就是周洄现在还没有将林堂春脱离于他所要保护的“孩子”范围之内,或者说,恩师遗孤这个身份会深深刻在周洄脑海中一辈子。

可是林堂春不仅仅拥有这些身份,他更需要的是另一个更为刻骨铭心的身份,那就是伴侣和爱人。

电话那边的唐允宁仿佛一个感情心理咨询家,无奈叹了一口气道:“周总,放手吧,他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你这样担心,只会让他以后做什么事情都畏手畏脚需要先考虑你的想法,你想让他变成这样吗?”

当然不会。

林堂春在他的保护范围之内待得太久了,这不仅是善意的维护,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

周洄哑着嗓子发自内心地:“唐部长,谢谢你。”

可惜这一观念在他心里也待得太久,再加上有十年来的复仇隐忍和各种复杂情绪压在一起,一时半会要改变还真有点不大可能。

思索了半天的周洄决定放过林堂春,也放过自己。

可是昨晚实在是放得太过了。林堂春缩在他的怀里,因此所有隐秘的痕迹都能尽收眼底,严重到周洄甚至都要怀疑昨晚自己下手的轻重,他明明已经很小心了,可是林堂春皮薄,稍微碰一下都要留下印记红半天,更别提昨晚的激烈。

忽然,就在周洄仍然盯着臂弯中的人沉浸在反思中时,林堂春的睫毛扑扇了几下,随后轻轻朦胧地睁开眼睛。

——和周洄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脑海里的回忆即刻重启,林堂春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变得熏红,反观周洄,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惹得林堂春恨不得把他揍一顿才能解气。

周洄也是摸清了他心里的路子,在他生气开口的前一秒轻拍他的背说:“宝宝,下雪了。”

林堂春微微张开的嘴一愣,脑子像炸开了一瞬间的烟花,他随即扭过头去看窗外,果然是一片洁白。

洁白的世界,让他一下子忘了怎么开口。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使唤周洄给他穿衣服,周洄任劳任怨像在玩奇迹暖暖一般给他穿得不亦乐乎,外头天冷,毛衣秋裤必不可少,最后再穿上羽绒服,成品就是林堂春被裹得像笨重的小企鹅连走路都走得不大顺畅,抗议无果后不情不愿地穿着这一身去洗漱了。

直到推开门走到外面,亲身感受这下雪的氛围,林堂春才有了一些冬天真的来了的实感。

他将手摊开,小小的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慢慢融化,凉丝丝的,地上已经积了一点雪,踩上去咯吱咯吱。

林堂春还是像小孩子一样,或许所有的大人遇到十年难遇的大雪都会变成小孩子,稀罕得不行,说什么都要让周洄给他在门口堆一个雪人。

周洄一挑眉,抱着臂在雪地里没说话,任林堂春怎么暗示都无动于衷装傻,等到人有些恼怒了才缓慢开口:“宝宝是不是忘记了?”

“什么?”林堂春怔愣住了,随后想起自己说的话。

冬天的第一场雪到来的时候,他就要告诉周洄一个秘密。

他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声,没想到周洄竟然能记得这么清楚。

他勾勾手指示意周洄稍微过来一些,周洄温热的气息靠过来,神情严肃,仿佛要与他商讨什么重要的事。

刹那间,脑子里的一切说辞和身后的烦心事全都忘了个干净,只剩下两颗温热的心在熊熊跳动。

调皮的雪花不断落在两人的鼻尖上,在天地寂静中,时间被放慢,一呼一吸都显得如此牵动。

林堂春听到自己伏在周洄耳边轻声说话。

第一句是:“冬天来了。”

第二句是:“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这大概是大结局之前的最后一节篇章了,最近也在慢慢恢复从前的更新频率,爱你们,感谢看到这里[垂耳兔头]

第65章 洁白世界(二) 他说,我也爱你。……

他说我爱你。

潮热的鼻息打在耳侧, 周洄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那几个字就以不容拒绝的架势闯入耳畔直达脑海,记忆中自他记事起便再也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爱”这种感情更是好像与他丝毫没有关系,就连亲情这种最基本的情感也是等到他上大学时从林芜和向满薇那里获取来的, 就算是片刻温情也足以温暖终生。

可是如今却有这样一个人, 凑在他的耳边对他说爱他。

这就是林堂春的秘密。一个在心底埋藏多时、不知道什么时候猛然察觉的秘密, 一个他宁愿将它带进坟墓也不愿意说出来的秘密。

见周洄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幻,林堂春有些羞赧又忍俊不禁,故意将手放在他眼前挥了挥, “我说完了,可以给我堆雪人了吗?”

周洄终于从晃神中抽离出来,嘴上也没忘记下意识答应着:“……可以。”

他微红的耳尖暴露了他此刻的心境,林堂春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反应看,心说原来周洄也会有害羞纯情的时候。

家门口堆的雪不算太多,因为落雪时间不长, 只在地上薄薄积起了一层,并且脏得发灰, 不容易堆起大的雪球,两人只好在其他地方诸如汽车上获取比较干净的雪,周洄手巧,又生得宽大,形状不规则的雪块到了他的手上就变得格外听话,肆意被揉捏成各种形状,没一会就堆成了大大小小的雪球。

先用最大的那个雪球做雪人的身子。在周洄神情认真做雪人的时候,林堂春一边在旁边拍照记录一边跟朋友们发着消息, 荣清好不容易休息在家,看到窗外下雪也是欣喜,主动给林堂春打了视频通话,电话接通,另一边是荣清家中明亮的客厅。

“小春,哎,你们怎么在室外啊?”

林堂春悄悄将镜头移向严肃得不像是在堆雪人像在开国际会议的某人,荣清惊讶出声:“周洄?他竟然还能闲着给你堆雪人?!”

忽然,荣清那头的屏幕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是故意路过昭示着自己的存在,“哟,周总还有这雅致呢,手挺巧啊。”

林堂春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郑天忆?你怎么和荣编在一起啊,你们不会……”

“同居”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他便作震惊状捂住自己的嘴,荣清无奈又嫌弃地把郑天忆推到旁边,“是他昨天非要死乞白赖地来我家吃饭,吃完饭又不肯走。”

这边正在热聊,周洄却像开了静音屏蔽模式一般专心致志着手里的动作,一时岁月静好,任人都看不出来还有区区几天便要二审开庭的紧迫感。

兴许是大雪覆盖了这个城市几天前的所有痕迹,所有人压迫的神经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初雪浇灭,就连热搜新闻上都没了前几天的硝烟四起,全都是对这场冬雪的热烈讨论,难得的和谐,称得上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雪人堆好了。它全身上下都圆滚滚的,雪□□致,周洄也早有准备,雪人的眼睛鼻子都挑选了形状大小合适的纽扣和胡萝卜来代替,当然帽子也必不可少,以至于林堂春在看到雪人全貌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仿佛又与模糊记忆中十年前那个小雪人对视了一眼。

荣清和郑天忆在称赞了一番周洄堆雪人的技艺后便极有眼力见地挂断了电话,林堂春看着雪地里朝着他微笑的雪人喃喃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美术功底……”

雪人脸上的眼睛嘴巴全是周洄用简单的树枝刻画的,嘴巴微微咧开似乎要说些什么。

周洄为他拍了拍落在肩头上的雪,“天气冷,我捏的雪球足够结实,不出意外的话,它可以在门前多待一会。”

林堂春凑近了些看,这摸摸那摸摸,爱不释手。

“它怎么张着嘴巴?是要说些什么吗?”

周洄轻咳了一声,将头别过去望向不远处的嬉闹,新出生的小雪人戴着与他俏皮的表情有些不符的沉稳深蓝色帽子和围巾,看上去反差感十足更加可爱,不知道是不是林堂春的错觉,总觉得它与它的主人有某部分的相像。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随后林堂春听到一道轻如羽毛的声音,声波似乎随着雪花在慢慢飘荡,融入沉默的大地中。

“他说,我也爱你。”

洋洋洒洒的大片雪花飘落下来,也许会落在身处外地的游子身上,也许会落在相伴出去买菜的老夫妻身上,也许会落在天真单纯的孩子们的手心里,同样的,它也会在此刻落在交颈而吻的爱侣肩头。

茫茫大雪,也最适合忆往昔。

再次回到这个令他又爱又恨的屋子里,向名烽用手轻轻抚摸这里的每一件物品和家具,即使它们通通蒙上一层灰尘,即使已面目全非。

周洄没有如他所愿在这场事件里消失于人世间,他倒并不意外,倘若周洄那么容易就被自己除掉,这十年来他也不会心甘情愿地与自己运筹帷幄。

只是在听下属禀报时,猝不及防听到那个名字时,他的眉头深颤了一下,掌心随之紧握。

下属向他提议要先从周洄的软肋和弱点上下手,将林堂春除掉,就等于把周洄一起除掉。

向名烽没有给出答复,而是看着屋外纷纷扬扬的大雪沉声道:“我第一次踏入这个地方的时候,似乎也下了一场雪,只不过没有这么大。”

他的姐姐紧紧牵着他的手,即使面对着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长辈和威严的父亲也没有惧怕,而是死死地挡在了弟弟的身前。

“那时候我父亲看着懦弱的我,嗤笑了一声,对我说,我就像是一堆沙子里小的不能再小的尘埃,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大的作为。”

“可是现在呢?”他转过身来看着下属,“你觉得我有所作为了吗?”

下属战战兢兢不敢回答,向名烽也丝毫不在意,自顾自说着:“这些年我原本以为自己了无牵挂,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能让我牵肠挂肚的东西,所以做什么事情也就无所顾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了无牵挂的人是不会感受到有软肋的人的幸福,但是我身边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唯一有点联系的还被别人的一举一动所牵动掌控。”

向名烽叹了一口气,似乎很是失望,“是不是不把人逼到绝路上,他就不会看清这世界上的真相呢?”

下属支支吾吾搭不上话,向名烽原本也只是想找个人倾诉一番,见他畏畏缩缩顿感无趣,不耐烦地把他打发了。

屋子里约莫过去了十几分钟,垂着头看向窗外的向名烽忽然听见皮靴踩地的声音,他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来了,于是也就没有回头。

“怎么,你也要在这大雪天气与我互诉衷肠么?”他讽刺一笑。

身后的女人不屑地“啧”了一声,“你不该这样颓废消沉,还有几天就是二审的日子,我不想输,也不想坐牢。”

向名烽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明荆则是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

“放心吧,”他毫不在意地说,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身后的一切,脚下步伐却未停地踏出了这间屋子,“我是不会让你坐牢的。”

片刻后,明荆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屋子内,眼神无目的地盯在某处,一只这样站了许久许久,直到一缕冬日的暖阳打在她的睫羽上,她才恍若隔世地回过神来,毫无眷恋地大步离去。

夕阳西斜,夜幕降临,乌托邦式的和平宁静表面终于揭开了面纱,在黑暗无声的夜晚表露出深处的混乱不堪。

短短几天内,事情的真相不断反转,随着周洄被解禁,群众们的讨论声和热度达到了最高点,无数人都在期待着几日后的二审,也想看看周洄怎么在几天的时间内力挽狂澜彻底终结因果。

美好的一天如泡沫般转瞬即逝,但幸好如周洄所说,门外的雪人依然□□地站立,雪渐渐下小了,地上的雪也开始慢慢融化,等到几天之后,这里就会恢复成下雪之前的样子。

所有的一切还需要继续下去。就算有了十年前的研究报告和一支相关的试剂也无法作为完全推翻向盛的证据,这些还远远不够。

要想狠狠将向盛钉死在地上无法翻身,他们还需要一份更加直接且具有百分百指向性的证据。

“什么?你想去把向盛研究院的禁药试剂找出来?”唐允宁觉得太过不可思议,说是“找出来”都是委婉一些的说辞,不如说是偷出来,且不说研究院的试剂藏匿在某处或有没有被销毁,光是要潜入研究院这一项就足够地案处和周洄喝一壶的。

周洄沉默了一会,没有否决,“这是唯一能在二审打赢翻身仗的方法。”

唐允宁还想再挣扎一下:“周总,有没有可能有其他证据能间接地置向盛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