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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准备闯寨

寅时刚过,客栈外被层层重兵围住,火把照亮肃杀的长街。魏江骑在马上,领着一辆马车由远及近,到了客栈门口,他先一步翻身下马,再快步来到马车前面,迎下车的李老爷和李夫人。

李文彧的双亲皆已到不惑之年,一身珠翠华服,显得贵气非凡。但因着这两日心力交瘁,两人的面色都显得甚是疲倦,连带着那金贵之气也消减不少。他们抬头望着这清风雅静的客栈,魏江便在一侧矮声道:“广信如今的局势复杂,此人来历不明,又深夜相邀,唯恐有诈。李夫人,李老爷,还是先让魏某先去探探虚实吧。”

“你就知道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也没见你保护好我儿!”李夫人朝着魏江呸了一口,斥道:“半年你都剿不了匪,还害得我儿被土匪绑走!我能指望你?!”

说完,李夫人吸了吸鼻子,整理了一通神色,拎起衣摆率先进了客栈。

魏江伸手抹掉脸上的唾沫星子。李老爷叹了口气,老好人地拍拍他的肩:“彧儿出事,是要我二人的老命了,他娘性子急躁,魏大人多担待些。”

“哪里哪里。”

魏江尴尬笑笑,末了吩咐好士兵们把守住客栈,不让任何人进出,才和李老爷一起跟上了李夫人的步伐。

彼时,所有枭使都按温季礼的叮嘱提前撤走,整个客栈里静谧无声。浓云遮住天上稀疏的星子,夜风吹动几盏零星的灯笼,映得处处都泛着诡异似血的红。三人慢行上了二楼,依着吴柒的传话,刚驻足在温季礼的客房门口,两扇门便从内打开来。

萧溯之站在门内审视了一遭三人,旋即让开路来,道:“我家公子等三位很久了。”

三人的视线越过身型高大的萧溯之,见温季礼正坐在桌边煮茶待客。他稍是侧首睨向三人,温声邀请:“某出门在外,手边无好茶,三位若不介意,请入座一叙。”

李夫人和李老爷互相看看,一起进了屋,落坐在温季礼的对面。魏江走在后头,谨慎地围着屋子里转了一圈。他一边打量着屋中陈设,一边问道:“听阁下的话意,你非广信人?”

“来自邕州。”

“哦?”魏江正揭开窗边几案上摆放的香炉,查看里面的香料,闻言手上一顿,稍是回头端详着温季礼:“邕州?近来邕州可乱得很,说是在戒严,出入的人都少。我观阁下衣着,也非普通百姓,不知阁下贵姓?”

“一介无名布衣,姓氏不足挂齿。某此次前来广信,是随友人同行。”

“你这友人,不会那么巧,就是近来兴风作浪的那一位吧?”魏江把香炉的盖子盖回去,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的视线愈发锋利,负手走至桌边,道:“昨夜江岸堵截,莫不是阁下所为?”

“正是。”

魏江愣了一下。他是属实没想到,面前这看起来文弱的书生竟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承认。他原本以为江岸堵截的会是土匪的人,但今早发现战船被截走,他也想过会不会是宋乐珩把手伸到了广信,毕竟,李文彧三张纸画一个人脑袋,揽下了邕州那群商贾的烂摊子他是知道的。他这试探一问,本没想到会有答案,结果,对方还真就坦白了。

宋乐珩的兵力不敌他,这人是怎么敢说正是二字的?莫非这客栈里有重兵埋伏?

魏江的心思眨眼间千回百转,警惕地听了听客栈里的动静,方坐在温季礼旁边的位置上。

“这么坦率,不怕今夜客栈见血?”

温季礼不急不慢地斟好三杯茶,先递给李老爷和李夫人,再推了一盏在魏江手边,抬眼注视着魏江,道:“李公子此次是必死之局,魏刺史若想求李公子一线生机,还是莫要轻举妄动。”

“你截我战船,还要我别轻举妄动,这是不是……”魏江端起茶盏,看似要喝,却又砰的一声,把茶盏重重搁下。杯中水四溅,浸湿了桌布,“有些强人所难!来人!”

魏江一声高喝,楼下当即传来兵甲声。不出半刻,数多士兵剑拔弩张地堵在了房门外。萧溯之也摸着腰间弯刀严阵以待。眼看冲突将起,温季礼尚未出声,李夫人却陡然喝道:“你来什么人!我发话了吗你就来人!这些兵是要跟着你姓魏吗!你这么有本事,今后这两万人你来养好了!”

魏江:“……”

魏江的脸上红一阵百一阵。别说他确实没有养兵的本钱,就算是有,他也不想担造反之名。见李夫人横眉竖目地瞪着自己,魏江喉咙里的话是噎了又噎,最后只能无奈的对着门外士兵挥挥手,将人又遣散了去。等士兵都下了楼,魏江才又矮声矮气地劝道:“李夫人,此人绝不可信啊。他要么就是和土匪一伙的,要么就是邕州的叛逆。无论他是个什么身份,他都只会害李公子,不可能救他的!”

“魏刺史说得不错。”温季礼仍是气定神闲地应。

魏江一拍手:“看看,李夫人你看看,他自己都承认了。如今李公子落在土匪手里,生死不明。要是再来个搅局的,李公子当真是神仙都救不回来!”

“我呸!你再敢诅咒我儿,你就滚回洛城去!”

魏江:“……”

魏江又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

李夫人骂完魏江,扭头看向温季礼,同样厉色道:“你半夜叫我们前来,若是说不出个理由,我们李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温季礼从容道:“敢问诸位,某为何要救李公子?”

这是一个明显的反问句。

李老爷和李夫人被问得一脸懵。魏江则是下意识地脱口:“因为尔等逆贼包藏祸……”

尾音没出,话却戛然止住。魏江思索片刻,继而环视了一圈周遭,抓住了关键点:“你这位友人不在?”

“昨夜,她去了李氏别院。”

原来如此!

魏江恍然大悟。

温季礼既已把话说到了明处,也不再遮掩,道:“土匪绑走的人里,有我必救之人。她在,李文彧方能活。我已交了底,接下来,便看魏刺史要不要合作了。”

魏江没有出声,默默判断着温季礼这话的真假轻重。若真是宋乐珩被绑,宋阀必会倾尽全力相救。而且他眼下战船被劫,兵又是李氏的,左右都被压制着,他索性等着李家人表态。

李夫人和李老爷听了个云里雾里,虽不知道温季礼这友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只知他也想救人,便对他减轻了防备心。

李夫人忙问道:“先生这么说,是知道匪寨里的情况吗?我儿是否平安?”

温季礼垂眼不答。

李夫人和李老爷惴惴不安的相视一眼,李老爷跟着道:“只要先生能让我儿平安归来,无论先生是何身份,有何请求,我李氏无不应承!说到做到!”

温季礼探究地睨向魏江。

魏江见事已至此,无奈轻笑一声:“魏某不过是受人之托才领李氏的兵,自然是听李氏之言。阁下只要能救回李公子,昨夜之事,既往不咎。至于战船,那是李氏之物,当由李家少主做主。”

“好。”温季礼应下一声,这才切入正题:“那山上土匪的来历,三位可知?”

魏江没好气道:“当然知晓,他们的前身是上冈寨。”

“嗯。所以,他们并不是要在广信安寨落户,只是要借李氏东山再起,竞逐中原。此次李氏一旦按土匪所说,将金银送至松谷坡,他们便会杀人转移。”

李夫人急得晕眩了一下。李老爷见状,忙搀住她。两人一个哽咽不已,一个泣不成声。

李夫人哭道:“那还有法子把我儿就回来吗?”

“七成把握。但,要先换一人回来。”温季礼沉着道。

魏江禁不住冷笑:“阁下这算盘打得太过了。用李家少主换你友人的命,纵使她能活着回来,尔等也走不出广信。”

“错了。只有她回来,才知这匪寨该如何攻,人该如何救。”

魏江还想再反驳,李老爷心焦如焚,打岔道:“魏大人,你就别插科打诨了!先听这位先生怎么说!先生,我们要换谁?该怎么换?”

魏江被噎得没了脾气,懒得再开口,干脆侧过身去,不再理会几人。

温季礼继续道:“这三十箱金银,目前不可送去。必须向土匪确定,李公子是否还活着,否则,绝不给出赎金。”

“那他们若是对我儿不利,该如何?”

“你们给了,李公子必死。你们不给,李公子尚有五成可能活下来,端看二位如何抉择。”

李老爷和李夫人一听,心里更是慌乱,一时都接不上话。

魏江始终是和李家拴在同一条绳上,气闷地回过头看看两人,又转向温季礼道:“你说得轻巧。一来,我们没办法向土匪传话,怎么去确定李公子的生死?二来,要是土匪真肯放一个人回来,我们不就能找到匪寨,攻打匪寨?你以为这伙土匪是傻的,他们有可能放人吗?”

“我方才已经言明,土匪是要借李氏东山再起。李文彧只有一个,他们的机会也只有这一次。摆在他们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放人回来,拿到赎金,再杀人转移。二,不放人回来,拿不到赎金,被迫杀人转移。魏刺史认为,有野心打天下的土匪,会选哪条路?”

魏江眼色一沉,思忖少顷,道:“那放谁?姓宋的商贾?还是……你那友人真实的身份?”

温季礼闭了闭眼,收在桌面下的手指微微一蜷。宋乐珩不可能在土匪面前暴露她的身份,否则,形势只会更复杂。他确定不了宋乐珩的状况,所以他的每一步,每一句话,都在赌,而且,必须赌赢。

片刻。

温季礼道:“放一个丫鬟。李公子身边的丫鬟。”

李夫人和李老爷满脸惊讶。李夫人道:“昨日彧儿身边根本没有丫鬟……”

魏江逮着机会怼回去:“夫人您别问了。这就不是您问得明白的事儿!”

“你……”

魏江趁李夫人还没骂出口,赶紧又对温季礼说:“明日到松谷坡给土匪传话?”

“不。”温季礼摇头:“太慢了。我们必须让土匪知晓,李公子死,便是石破天惊,逼他们给出李公子还活着这颗定心丸。”

“那你的意思是……”

“烧山。”

“烧哪座山?”

“缙云峰。”

寅时三刻。

营窟里鸦雀无声。除了躺着的李文彧正昏睡着,宋乐珩、张卓曦、“周兴平”都各自靠着墙小憩,但实际上谁也没有真正的睡着。

宋乐珩算着时间,睁开眼注意着营窟外的动静,小声喊道:“醒醒,还有一刻,值守要换人了。”

张卓曦和“周兴平”当即坐起来。宋乐珩刚要再叮嘱一遍,边上的人忽然小幅度地动弹了一下。李文彧眼睛还没撑开,就开始迷迷糊糊地支吾:“疼……好疼……”

李文彧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因为手臂上缠着一圈圈的红绸,红绸的另一头又连着其他部位,他的手落在自个儿胸口上时,就一面觉得痛,一面觉得有种微妙的竖起感。李文彧默了默,费力睁开眼,想看看身上是怎么个事儿。

张卓曦和“周兴平”都不敢看这过分美丽的画面,双双转头面朝墙壁。唯有宋乐珩,快速坐到李文彧旁边,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李文彧:“……”

李文彧虚弱道:“你挡住我眼睛干什么?我身上怎么了……”

“没事。就是……就是给你上了药,裹着纱布呢,你再睡会儿。”宋乐珩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瞎话。

李文彧果然安静下来。他放在胸口上的手缓缓上挪,覆在了宋乐珩的手背上。宋乐珩觉得他是想吃自己豆腐,刚要把手收回,又感到李文彧这掌心冷得像块冰,还带着力不从心的轻微颤抖。她于心不忍,忽听李文彧喃喃道:“宋乐珩,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宋乐珩没有吭声。

墙角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李文彧把宋乐珩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想从她身上汲取一点点暖意:“我好冷……我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那是因为……

你在寒冬腊月穿着湿/身/诱/惑……

宋乐珩略感愧疚,牵起李文彧身子底下的衣袍一角,给他稍微盖了盖。但那衣袍本就是她的,李文彧身形不瘦,加上比她高出不少,盖也盖不住。宋乐珩便又用双手拢住李文彧那冰凉的手,安抚道:“死不了。有我在。”

李文彧的眼睛眯着一条缝,无心去看身上到底弄了啥。这一刹,他似乎只能望见宋乐珩,皎如月色的珠光下,宋乐珩的样子好像就这么刻进了他的脑海里。

除了他的家人,再没谁对他说过——

有我在。

明明外面的人与他说过很多话,好听的,哄人的,什么样的他都听过。可现下想来,竟没有一句,比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更让人安心。安心到……他鼻尖儿发酸,想要哭出来……

李文彧合上双眸忍了忍,又歇了口气,才声如蚊呐地说:“我要是……真这样死了,你就成了……我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了。”

“你觉得亏了?想多找几个花魁给你送终?”

“……你说话,怎么一会儿好听……一会儿难听的……我就是……怕死……我不想死,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做……”

宋乐珩没兴趣去打听他的遗愿,只道:“那你就撑住这口气。李文彧,等会儿我们要闯寨,我让我的人带你走,你此番若是活着回了广信,别忘了你已经答应我,此后李氏尽忠于我宋阀。”

李文彧愕然看向宋乐珩:“那你呢?你也……一起走吗?”

宋乐珩沉默着把手缩回去。李文彧五味杂陈地望着她的侧脸,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墙角,这才发现,对面还有两个面壁的人。他还没来得及问这两人是怎么出现的,就听宋乐珩闷声道:

“时辰到了,准备闯寨!”

第82章 逃出生天

“时辰到了,准备闯寨!”

宋乐珩起身正要拔出腰间的软剑,张卓曦和“周兴平”也站起来凝神以待。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疾驰的马蹄,伴随着一句——

“大当家,不好了!有人放火烧山!”

马蹄声从营窟区域跑向东边。宋乐珩做了个停下的手势,又听到四面八方的脚步声也聚集过来,同样跑向东边。宋乐珩猜想土匪应该是集中去了那座傍山而建的楼阁。

“周兴平”走近些,压低声音道:“谁会放火烧山?是我们的人?”

宋乐珩眸光一定:“应该是温季礼。这是他给我们的信号。”

“那现在我们还要闯寨吗?土匪乱了阵脚,这是最好的机会。”张卓曦贴在靠门的墙边,谨防有土匪闯入。

宋乐珩暗暗思量。此时闯寨,土匪们忙着观望火势,的确会有疏漏。但眼下外面是个什么情形,火烧了哪些区域,她得不到精准的情报。况且对于山中地形,土匪必然更加熟悉。闯寨本就是为了救李文彧的命,三个人都是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既然温季礼已经行动,且烧到了匪寨所在的山头,那就必有变数。

宋乐珩打定主意静观其变,正要开口,躺着的李文彧冷不丁爆发出一声尖叫,随即上气不接下气道:“我的……我的衣裳!我……你们!”

宋乐珩一屁股坐回起先的位置,捂住了李文彧的嘴。李文彧无力挣扎,嘤嘤呜呜了两声就再也发不出动静。宋乐珩回避着李文彧那难以置信并严厉谴责的目光,对“周兴平”招手道:“看看他的情况,还能不能撑个一两日。”

“周兴平”依言蹲到干草旁,去检查李文彧的伤情。李文彧被按得胸腔隐痛,又发不出声音,见宋乐珩还不松手,便顶出舌尖,在她的掌心舔了一下。宋乐珩惊诧看向他,差点没忍住扇他两耳光,下意识就把手缩了回来,一个劲儿在衣摆上擦。

“李文彧,你……”

宋乐珩刚要开骂,“周兴平”道:“他服了药之后好像是缓解了些,估计还能撑一撑。但最好不要有情绪起伏,免得气儿喘大了,容易死。”

李文彧:“……”

宋乐珩当即话头拐了个弯,道:“你……你下次有什么话直说,别动不动做这种下流动作。”

李文彧料到自己伤得很重,但听“周兴平”说出来,还是觉得难受。他神情黯淡了一刹,勉力撑着一口气道:“你捂着我的嘴,我怎么说嘛。还有,到底是谁下流……你们三个,给我穿成这样……”

“周兴平”立刻站起:“跟我没关系啊,你别乱说,我只喜欢女子!”

张卓曦也忙不迭撇开这屎盆子:“跟我也没关系!我不喜欢男的!”

李文彧看向宋乐珩,脸红了。

宋乐珩:“……”

宋乐珩:“……你听我说……”

李文彧:“你喜欢让我穿成这样?你对我……有这种心思?”

宋乐珩:“……”

并没有。

李文彧费力提起一只手,白皙莹润的指节拎起来一段惹眼的红色,道:“这种装扮,是要在床……”

宋乐珩尖声打断:“这个事,我以后再跟你解释,现在是生死攸关,你别在意这些细节!”

说着,她不管不顾把李文彧身体底下的外袍给他穿上,虽然小了些,但也能勉强遮个七七八八。折腾了一通,宋乐珩这才接着道:“咱们都先别动,温军师肯定有下一步的安排。你二人先趁乱回各自的营窟,把土匪的尸体都拖回营窟里。土匪必会外出灭火,少几个人,暂时不易发现。若明天夜里广信那边还没动静,我们再闯寨。”

“是!”

两人同时应下,开门便要离开。

就在这时,数丈开外,壮汉土匪带着三四人快步走来。张卓曦和“周兴平”几乎是动作一致的迅速架起门口土匪的尸首,退回营窟关上了门。宋乐珩一听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便知大事不妙,慌忙收起了鲛珠。张卓曦和“周兴平”则把尸体丢在角落,一左一右地守在门边,屏气凝神。李文彧满脸害怕,悄无声息地抬起两只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很快。脚步停在营窟外面,壮汉土匪的声音冷厉响起:“把那婆娘给我带出来!”

木门打开,火把光拓落进营窟里,在地上投射出一个门影。宋乐珩弯下腰,眼巴巴地望着外头居高站着的二当家,暗中用手势阻止要杀出去的张卓曦和“周兴平”。她假装害怕,假哭道:“大爷是、是要杀了我吗?我做错什么了?求求几位留我一条命吧,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不知是她态度好还是其他缘由,那二当家一看她哭,烦躁地挥手道:“老子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闭嘴!老大最不喜欢看见女人哭!”

宋乐珩顺从地止住“哭声”,又抽抽噎噎地问:“那……大爷要带我去哪?”

“放你下山,你出不出来?!”壮汉土匪愈发不耐。

宋乐珩心下微一诧异。干草上的李文彧也惊讶地挪开挡住眼睛的手,望着营窟外的光亮道:“你们要放她走?那为什么不放我?”

“放你?你就等死吧!老子到时候亲手砍你的头!”

李文彧被这句话吓懵了,他知道自己落在这群土匪手上,九成可能是死定了。他这厢正惶恐不安,宋乐珩默然了片刻,给黑暗中的张卓曦和“周兴平”递了个眼色。她举步要走出营窟,李文彧见状,忙喊道:“宋乐珩,你、你不要走……我……我害怕……”

宋乐珩脚下顿了顿,又迈出一步。

李文彧的嗓音里带出了明显的哭腔,眼泪不自觉的从眼角滑落:“你不是说……不让我死吗?你不是说有你在吗?你不能骗我,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不想……我不想死在这里……”

宋乐珩停顿少时,依旧没有回头。她路过张卓曦身旁,暗中将一颗鲛珠塞给了张卓曦。等她出了营窟,门关上之际,外面的土匪也跟着哄笑起来。

“听到了吗?这姓李的真是个废物!他居然哭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还求丫鬟保护他,别说是丫鬟,就算是观音下凡,也护不住这草包!下辈子,他就没这么好的命咯!”

光线被木门隔绝,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等到彻底没了动静,张卓曦才从袖口里滑出那颗鲛珠。他和“周兴平”互看一眼,两人都心知宋乐珩这一出去,必会想办法攻下匪寨,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按兵不动等待营救。想到这,张卓曦走到李文彧身边蹲下,嘱咐道:“你身上有伤,现在最好别做任何挣扎,主公会回来的。”

李文彧闭上眼睛。他拼命地忍,还是没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他是真的怕死,他快要怕疯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把宋乐珩当成困境里唯一的稻草,许是宋乐珩在夜宴上太让人刮目相看,又许是有那么多人叫她主公,于是,他就信了,信了她能救自己

出去。

哪怕……

哪怕她到最后都没有办法救自己,可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他还能壮壮胆。

但宋乐珩丢下他走了……

她逃出生天了,把他一个人留在必死的绝境里。

李文彧越是这么想,心里越是委屈憋闷,胸膛都跟着起伏不止。张卓曦没料到他反应这么激烈,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无奈地看向“周兴平”。

“周兴平”年纪大些,语气也稳重些,走近道:“李公子,主公不是背信弃义的人,她必会回来救我们的。你只需要好好养伤,留着这口气等主公回来。”

“骗子……”李文彧沙哑地开了口,情绪激动道:“你们明知道,我快死了……你们明知,宋乐珩不会回来了!哪有跑出去的人还回来找死的?你们都是在骗我……你们滚,都滚!”

张卓曦咬着牙想骂人,“周兴平”拉住他,摇了摇头。

黑暗里,李文彧只听到木门一开一合的响动,等他再睁开眼,张卓曦和“周兴平”已经走了。大抵是都知道他胆小,还把土匪的尸体一块儿带走了。空荡荡的营窟里,只剩下他,还有一颗角落里的鲛珠……

匪寨门前,宋乐珩被壮汉土匪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走到秦行简的面前。此时秦行简双手捏着长刀的刀柄,刀尖杵在地面上,仍然戴着面具,一动不动地站着。光照不见他那面具底下的幽暗,宋乐珩即使离他只有半丈,也不晓得他那双眼睛长得什么样,在看何处。

秦行简对着宋乐珩默然须臾,抬了抬下巴。那壮汉土匪立刻翻译道:“老九,老大让你带这丫头下山。她给李家的人传了话,就立刻带回来。要是敢反抗逃跑,直接杀了!”

旁边一个稍瘦的土匪应道:“知道了!”

说完,他便要拉走宋乐珩。

宋乐珩挣扎着停在原地,朝秦行简道:“你们让我去给李家传话,传什么话,总要说清楚呀。万一我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岂不是莫名其妙就被杀了?”

“嘿,你这丫头!”壮汉土匪举起手就要扇宋乐珩。

宋乐珩抱住头,见秦行简的刀尖往地上一杵,那壮汉土匪便不情不愿地收了手,道:“李家的人递了话,要让李文彧身边的丫鬟回去,他们确定了李文彧的生死,才肯给赎金。我们让你去传话,你也别想着跑。到了传话地点,把话带到就行,否则,不仅你活不了,你家公子也会死得很惨!”

宋乐珩念头一转,便知这是温季礼出的主意。

她是真没想到,温季礼能猜中她冒充了李文彧的丫鬟。

她定了定心神,又说:“那我此番若是立了功,你们可不可以不杀我,让我留在匪寨?”

秦行简默了一阵儿,嗯了一声。宋乐珩都不用等那壮汉土匪翻译,径直便道:“我在李家侍奉多年,知晓这李府上,有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千金万银都换不来的。我能给大当家偷出来!”

“宝贝?什么宝贝?”壮汉土匪将信将疑地问。

宋乐珩一脸诚恳道:“各位大爷都是知道的,我家公子原本和平南王府定了姻亲,这可谓是岭南最受人瞩目的一桩亲事了,李家自然也得悉心准备。那件宝贝,便是我家公子要送给未来李家主母的,是一件衣裳。”

土匪们交头接耳。壮汉土匪不屑道:“衣裳?那能值多少钱?你少骗老子!”

“我没骗各位。那件衣裳叫……”宋乐珩看向秦行简:“叫金丝云霓软烟罗。”

秦行简握着刀柄的手极其细微地一颤。这动作落进宋乐珩眼里,宋乐珩便知晓,她猜对了——

这秦行简当真是秦国公秦巍的亲眷。

昔年的秦国公秦巍举世闻名,与朝中首辅贺溪龄称得上是大盛的文武脊梁。那时候,北辽常常掠夺中原,致使边境千里啼血,百姓难以维生。到得二十年前的朔野之战,北辽十八部联合,大举南下,意图侵占中原。秦巍请命领兵抗辽,在朔野这片戈壁滩上,将北辽的十八部杀得血流成河,节节败退,一举把大盛的边境线扩张到了最北边的五原郡,还建起了军事堡垒和御敌的长城,让北辽十四载不敢犯边。那之后,秦巍的军功达到盛极,整个中原无人不晓。

所谓功高震主,秦巍便是这样一个存在。他的军功日夜刺激着好大喜功的杨彻。尤其是在杨彻初次东征失败后,坊间处处都在传,离了秦巍这个大盛武神,杨彻连皇位都保不住。

杨彻气得不知道在御书房撕了多少折子,他受不了一个将军的名声竟在自己之上。到北边安稳后,杨彻便伺机将秦巍调回了都城。不成想秦巍一走,五原郡便被辽人夺了。杨彻又被坊间的文人阴阳了好一通。

再后来,便是秦府被灭门。

彼时,枭卫负责处理此事的后续,秦府的遗物有用完整的,大多送去了豹房。没用的便留在了枭卫的库房中。宋乐珩因为看过秦府的卷宗,是以便知秦府曾经有一件金丝云霓软烟罗,是秦巍送给他夫人李湘云的生辰礼。传言那衣服巧夺天工,精妙绝伦,是三十三个秀娘耗时一年的心血之作,只要见过的人无不称奇。加上秦巍的夫人李湘云样貌出众,那衣裳穿在她身,便如水波荡荡,烟雨渺渺;又如金凤落凡尘,曼妙动人间。

那年的洛城,无数贵女都想要这么一件金丝云霓软烟罗,可想尽了法子也作不出一模一样的,因而李湘云这件孤品,一直被众人瞩目。

只可惜,这件衣裳应当是毁在秦府那场大火里了。

宋乐珩其实压根儿没见过,她只是以此为借口试探。她仔细观察着秦行简,见他握住刀柄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隔了良久,他声线略显沉闷的嗯了声。

这次宋乐珩听不懂,便由壮汉土匪译道:“老大问你,偷衣裳要多久?”

“两天?”宋乐珩小心翼翼伸出两根手指。

下一刻,秦行简的刀尖就指准了她。宋乐珩立刻收回一根手指,改口道:“一天?”

秦行简:“嗯。”

壮汉土匪道:“老大说,六个时辰,做不到就砍了你。”

宋乐珩:“……”

宋乐珩深吸一口气:“我一定不负大当家所托!”

秦行简收起刀,示意那名叫老九的土匪带走宋乐珩。那老九抓起宋乐珩的后背衣裳,拎着她走到早就备好的马边,让宋乐珩上了马,又紧跟着坐到宋乐珩身后,两人一起策马出寨。

壮汉土匪目送着马匹远去,走到秦行简身边,小声道:“老大,她这一去,咱们寨子就暴露了,为了一件衣裳,值得吗……”

秦行简的脸转向壮汉土匪。壮汉土匪生生打了个激灵,识趣地收回了自己的话:“老大说值得,肯定就是值得!可是老大,就算咱们的地形易守难攻,也架不住被人围啊。万一江对岸的兵围咱们一两个月,咱们不是要活活饿死吗?”

“嗯。”

壮汉土匪看向秦行简:“老大的意思是,弃寨走水路往东?”

秦行简转身面朝傍山建起的楼阁,又嗯了一声,末了,他便举步走向楼阁方向。壮汉土匪跟在他身后,举高一只手,招呼着周围的土匪都聚到自己身边,高声道:“除了值守的,全部跟我去挖水路!这两日都警醒点!等李氏送了赎金,老大吩咐走水路撤离!人质一个不留!”

“是!”

第83章 不堪入眼

天刚蒙蒙亮。

已是腊月二十七,阴霾之下,破晓时分的广信城尤然冷冷清清。城墙上矗立着麻木倦怠的士兵。底下刚刚开启的城门口往来着寥寥百姓。

距城门一里左右的河边,驻扎着魏江带来的私兵。此时魏江正在瞭望台上,注视着远方通向广信唯一的山道口。温季礼、吴柒、萧溯之都侯在山道口处,马车就停在温季礼身后不远。风声不绝,吹得两旁的林叶嚓嚓作响。三人目不转睛地望着空旷的小道,吴柒脚边放着一个火盆,寒冬腊月他都急得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来。

温季礼掩嘴咳了两声,萧溯之忙劝道:“公子,您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先去车内休息吧。”

温季礼摇摇头,好不容易忍下咳,便听得马蹄声从远行近。他遥遥望去,见得山路的尽头处,策马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坐在马背前头的人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挡住了她的脸。她伸手把鬓发撩开,狼狈的与他对视。

他知晓她在看自己,而这一刻,能落在他眼中的,

也仅有她。

土匪见山道口站了人,隔着十数丈便勒马停下。他躲在宋乐珩身后,掏出匕首架在宋乐珩的脖子上,刚开口吼道:“你们是……”

一支冷箭从林间射出,直中土匪后背。土匪栽下马去,宋乐珩这才慢条斯理地翻身下马。林子里一直藏着的数多枭使纷纷从树梢头跃下,围上了宋乐珩。

“主公终于回来了!”

“主公,这两天我们人都快急疯了!你在这些土匪手上没受委屈吧?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张卓曦和老马还活着吗?”

宋乐珩被簇拥着,没能朝温季礼走出几步,便被迫停了下来。刚要开口,吴柒端着脚边的火盆快步走近,一边走一边张罗道:“都散开。小兔崽子,过来,从火盆上跨过去,趋吉避凶,变祸为福,霉运都烧走!”

枭使们吆喝着退开,吴柒把盆放在宋乐珩的脚边,烫得两只手都是一片通红。宋乐珩定睛一看,只见那铜盆里还烧着火红的树枝,火苗时不时窜高,又被风吹小。吴柒看着她,眼睛里满是血丝。

宋乐珩心头一动,故意活络气氛道:“柒叔,你家那边没这习俗吧?怎么还信上这一套了。”

“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吴柒提高声气骂着,伸出手作势要揪宋乐珩的耳朵。宋乐珩还没出声阻止,就看那手忽而顿住,改成了轻轻整理她的衣裳头发。

“兔崽子,让你带上我去别院,你非不听!这两日,是不是吃苦头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多怕要给你……”后话还没出,喉咙里的哽咽就止不住了。吴柒用力擦了一把眼睛,又道:“呸,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赶紧的,从火盆上跨过去!以后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蒋律起哄道:“主公你就跨吧!等会儿柒叔当众哭鼻子,要变成柒婶了。”

众人哄笑。

吴柒转头骂道:“你给老子滚蛋!”

宋乐珩禁不住百感交集。她从小就没有爹妈,也心知吴柒是因丧女之痛,才总对她和江渝万般关切。她嘴上虽然从不承认,但心里却是早就把吴柒当成了最重要的亲人。

宋乐珩吸吸鼻子,一言不发地跨过火盆。在众人聒噪的闹腾里,她的视线又聚集在几步开外的人影身上。两人目光交汇,她慢慢走向他,驻足在他面前。宋乐珩还没想好开口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温季礼便脱下身上带着体温的狐裘,披在她的身上,系好了襟带。她听得他用极轻的声音低语道:“回来便好。”

宋乐珩冲他展颜一笑,刚张嘴,温季礼倏然往前一倒,头抵在她的肩膀上,晕了过去……

“阿景知道匪寨在缙云峰?这怎么可能?他现在人在哪儿?”

“不知道,那晚他和温季礼交谈过后,就没见影儿了。你知不知道这死小孩……”

客栈里,宋乐珩和吴柒正坐在桌边吃饭,吴柒一面说着话,一面就不停往宋乐珩的碗里夹菜,直到堆出一座小山来。窗边的坐榻上,萧溯之垮着一张脸,抄着手怨气深重地盯着两人。一扇屏风之隔,温季礼正躺在床上,呼吸轻缓绵长地睡着。床边放着三个炭盆,烘得屋子里暖如初春。

宋乐珩哭笑不得地看看满满一碗菜,都不知该从哪下手。叹口气先吃了一筷子鱼肉,方才问道:“我知不知道什么?”

吴柒一噎,总觉得有些话不是当爹的人该说的,索性道:“你们小孩子的事,你们自己处理,我懒得管。不过,你有事没事儿离那死小孩远一点,实在不行,把他交给你外爷和舅舅管。你自己也没多大个人,又没成亲出嫁的,老带着他算怎么一回事。”

宋乐珩含糊应着:“知道了。等广信稳定下来,我给阿景请个夫子,他也好有点事做。”

吴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跳过宋流景的事,吃了两口菜,又道:“这土匪窝当真在缙云峰?昨晚我们放火烧山,我带着枭使在缙云峰查探了好久,没见着匪寨啊?”

“那匪寨隐秘得很,藏在瀑布后头,找不到很正常。”

“瀑布后头?”吴柒略一讶异,旋即恍然道:“难怪魏江剿匪剿个半年,鬼影子都抓不到。跟你回来的那个土匪,我让伤门的人紧着做人皮面具了。先说好啊,你要真打算回匪寨救人,这张人皮面具必须给我用!”

“不行。”宋乐珩果断拒绝:“你跟我一块儿去了,还剩这么多枭使呢,谁来主事儿。”

吴柒“啪”的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气沉丹田正要发作,萧溯之冷着脸打岔道:“你们要吵架出去吵!别打扰我家公子!还有,你们就非得在我家公子的房里吃饭?你们是没自己的房间吗?!”

吴柒没好气地看向萧溯之,萧溯之也瞪大眼回视他。吴柒约莫是自觉理亏,只看了会儿又转回头来,默默拿起筷子,用气音说:“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自己跟在你后头!”

宋乐珩:“……”

宋乐珩一个头两个大。她原本计划等伤门做好了土匪的人皮面具,就由蒋律假扮。她和蒋律押着赎金回匪寨,伺机救人。但吴柒太过重情,要是不让他去,他大抵是真敢尾随。

想到这,宋乐珩干脆应了下来:“你扮,你扮就是。”

吴柒松了口气,又继续给宋乐珩夹菜。

宋乐珩看看萧溯之,眯眼笑道:“萧侍卫,你别那么严肃。大夫都来看过了,说温军师只是太操劳,多休息便好。柒叔的手艺很好的,你要不来尝尝他做的菜?你放心,这些菜我都给温军师留了一半,锅上热着呢,等他醒了就能吃。”

“谁要吃了,你们……”

萧溯之话没说完,就听屏风后传来温季礼的声音:“如此,那多谢主公和吴使君了。”

宋乐珩一听,当即放下手中碗筷,起身转去屏风后头。彼时,温季礼正要撑坐起来,宋乐珩坐到他身旁,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穿过他的后腰,在锦被底下握住他有些寒凉的手。吴柒和萧溯之也跟了进来,温季礼便有些窘迫,小声道:“主公,有人在,不合礼数。”

“什么李树?”宋乐珩装傻充愣:“这没到春天呢,自然没有李树。梅花树倒是有,你喜欢,我去找找?”

“主公……”温季礼瞥一眼宋乐珩,耳根子略见薄红,语气里还带了丝责怪。

可这责怪落进别人耳里,那纯粹是在打情骂俏……

萧溯之很不理解,为什么自家公子每每到了宋乐珩跟前,就像被夺舍了一样,那么显娇羞。旁边的吴柒也很不能理解,为什么只要这两人凑一块儿,就给人一种难以直视的暧昧感……

吴柒的眼珠子到处乱瞟,尴尬地回避着这该死的氛围,道:“你吃不吃?要吃饭我下楼去端。”

温季礼低咳两声,婉拒道:“没胃口,晚些时候再吃吧。”

萧溯之一听自家公子都这么说了,便急着赶客:“宋阀主听到了,公子他需要休息,您和吴使君还是回自己的房间吃饭吧。”

温季礼眼色稍沉,萧溯之顿时一个激灵。

宋乐珩悄悄摸摸捏住温季礼的手指,打圆场道:“那我也吃饱了。既然温军师不想吃,就撤了饭菜吧。等他想吃了,我再陪他一块儿吃。”

说话间,她微微别过头,发梢有意无意地蹭过温季礼的颈窝,轻声哄道:“我们就说说话,可好?”

温季礼耳根上的薄红徐徐扩散开,垂低眼皮掩饰着自己的心悸,低低应了一声:“好。”

“你下令放火烧山,也不怕把匪寨子一块儿给点了呀?魏江那边,现在又是个什么局面?”她继续捏着温季礼的手指。

那温热游走于他的掌缝和手心,像是烧着的火炭,每至一处,便似沸腾了皮肤下的血液,那滚烫再顺着四肢百骸,游向全身。尤其是指甲尖轻撩手心的纹路之际,酥麻和细痒的感觉犹如在火炭上浇了油,让所有的感官都被她细细牵引。温季礼整个人都快红温,耳垂烫得难以集中心思,只能道:“主公,你先……先停

下。”

萧溯之:“……”

没眼看。

吴柒一只手也按住眼皮,挡住视线道:“放火之前,他就让我们把纵火点十丈外的草木给割干净了,防止火势扩散。魏江的战船被咱们劫了,韩世靖和黑甲在船上,四处躲着探查。魏江找不到战船,还不敢撕破脸。”

话虽是吴柒在答,宋乐珩的心思却只放在温季礼身上。她又问:“你怎么猜到我会冒充李文彧的丫鬟的?”

吴柒不留神看了眼那起起伏伏的被子,以及温季礼基本上红透的脖子,咬着牙道:“你进广信就冒充他的丫鬟!这不是你一贯的话术吗?!你还能编什么其他的瞎话?!”

“哦。我还有桩事,想跟你说……”

宋乐珩还没说,吴柒就忍无可忍地拽着宋乐珩起身,戳了下她的脑门道:“你适可而止啊,人一晚上晕了两三次,你别一见他就搞!你也不怕他这上气难接下气的样子,真一口气喘不上来给厥过去了!”

温季礼这下是真喘不上来了,咳嗽道:“不是……主公她没有……没有在……你们……你们不要误会……”

宋乐珩又坐回去给温季礼拍背,顺便拿过枕头垫在床栏上,让温季礼靠坐着。等温季礼停下咳嗽,她才搬了一张板凳坐在旁边,摊开两手道:“我坐这儿总行了?你俩别跟盯白菜似的。都搬个凳子坐下,我们说正事。我答应了土匪头子六个时辰内就要回去,得抓紧时间。”

“主公仍打算冒险回匪寨?”

一说正事,温季礼脸上的红迅速消退,正色看向宋乐珩。

宋乐珩点头道:“李文彧还在匪寨里,得回去救人。他要是死了,没有李氏支持我们招兵买马,我们也撑不了太久。这是我画的匪寨路线图。”

她从袖口拿出一张图纸来,递给温季礼。温季礼展开查看,吴柒便当真搬了一张凳子坐下,只有萧溯之还是恭恭敬敬地站着。

须臾。

温季礼严肃道:“这地形……”

“易守难攻。瀑布后的通道太窄了,只能容一人通行,正面攻打,基本上是进一个死一个。这土匪头子是个懂兵法的。”

温季礼的手指摩挲过路线图上山道的走向。这张图画得并不精细,画风更是潦草至极,用最粗糙的线条画出了最滑稽的效果。但温季礼看得明白匪寨的位置。在他和宋乐珩进广信城之前,两人就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把广信城外数十里范围内的山路水路都转了一遍。

“虽是如此,但不该将营寨设在此山谷内。若这土匪当真懂兵法,便知绝山依谷,视生处高,勿附于水而迎客。”

宋乐珩和温季礼稍一对视,两人便都看穿了彼此的心念。

宋乐珩道:“那瀑布底下的水潭有一处很深,而且土匪放我离开时,我留意过,循山径而上的那一面山壁很潮湿,有水痕。”

“这么说,是有地下水。”温季礼沉吟片刻,道:“闽江发源于九峰山脉,途径百戏村。上游水细如溪,是至广信以西六十里处,有隧河入江,方江面增宽,水流湍急。这隧河……”

“是由山洪泄流形成的河。我们去看过的,隧河的源头,正是地下水。”宋乐珩接了话道:“这匪寨处绝高之地,再往下走,便连着九峰山脉了。土匪头子安营扎寨,不会把自己困在绝地。我猜想,那寨子里必有连接地下水路处。他们若是收到了赎金,我们的人一时攻不下匪寨,他们会立刻从水路退走。”

温季礼默认了宋乐珩的话,想了一想,道:“所以,主公想用水攻?”

“嗯。我们的伤亡最小。我已经让伤门的人加紧做三个防水的大箱子,能在六个时辰内赶出来的。”

吴柒听得云里雾里,不解道:“你不是说做那三个箱子是用来装金银的?跟水攻有什么关系?你们打算怎么水攻?能不能把话敞开了说?”

宋乐珩和温季礼依旧着眼于彼此。温季礼的眸底深处酝酿着百般情绪,能看出隐约的抵触:“这般危险之下,你仍要亲身回匪寨?”

宋乐珩假装叹气:“我若不回去,李文彧、张卓曦、马怀恩,死定了。到时候魏江这两万人追着我打,燕丞要领兵来岭南平叛,我就只能带上你跑路了。这天寒地冻的,路上风大雨大,我哪舍得让你吃那苦。”

吴柒:“……”

吴柒无言以对地扶住头。

萧溯之想冷笑又不敢,只能把脑袋转向一边,不去看这黏腻的两人。

温季礼被她这一句话又撩得脸皮子发烫,啼笑皆非道:“都什么时候了,主公还要说笑。”

宋乐珩冲他弯了眉眼,手摸摸索索的想伸过去握住他,吴柒重重咳了一嗓子,惊得她又飞快把手缩了回来。

温季礼的嘴角藏着笑意,无奈摇摇头,这才朝吴柒解释:“主公的意思是,把这三个防水的箱子用来装李氏的赎金,押回匪寨。与此同时,我们在外炸开山中暗藏的河道,淹掉匪寨。你们躲进防水箱,顺流而下。”

吴柒:“?”

吴柒猛地站起,两眼圆睁地瞪着宋乐珩。

“你这还真是……茅坑里点灯轮,转着圈儿地找死啊!”——

作者有话说:算命摊前。

柒叔:能算姻缘吗?

摊主:包的。

柒叔:那我算算怎么棒打鸳鸯。

(每天都在想办法不让女儿搞上病秧子的空巢老父

第84章 临别之吻

吴柒站在宋乐珩跟前,叉着腰就开骂:“你炸开山里暗藏的河道,那泄流的冲击力是人能扛住的吗?你就算去艘战船,搞不好都得四分五裂,就那么几个破箱子,能顶什么事儿?倒不如让他们三人被杀了算了,还不用搭一个你进去!”

吴柒一发飙就有当娘的血脉压制感。宋乐珩要不是碍着温季礼在,左右又要耷拉着脑袋挨训。她干咳了一嗓子,稳了稳心态,身体却还是不自觉的朝温季礼那方躲,硬着头皮道:“所以我方才不是说了,你不能跟我去嘛,你要是也去了,那枭使……”

“还我不能跟你去!”吴柒嗓门更高,下意识就要伸手揪宋乐珩的耳朵。

萧溯之看见他这“以下犯上”的动作,一下子就精神起来,目不斜视地紧盯着他的手。

温季礼也盯着吴柒的手。

吴柒顿了一下,忍住冲动把手收回来,接着骂道:“现在是我能不能去的问题?问题在于,你真出个什么事,枭卫怎么办?!你那一家子老小怎么办?这岭南的烂摊子怎么办!还有……”

虽然不愿意承认宋乐珩和温季礼的牵绊,但他还是指着温季礼道:“这病秧子怎么办?你看他吊着这口气,你别让他死在岭南!”

温季礼闭了闭眼,没有出声。

宋乐珩摸着鼻尖儿道:“不至于,不至于……我要是不用这招,李文彧死在匪寨里,岭南的烂摊子也没法收拾。邕州的兵数量有限,又缺乏作战经验,对上朝廷精锐,没什么胜算。现在招兵买马,必然来不及,只能打李氏私兵的主意。咱们从起事到现在,原本每一步就走在刀刃上,许多事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宋乐珩也没有别的法子,她不通关这游戏,左右也得死。

吴柒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一时间又想不出能够反驳的话。他也心知肚明,他们早就没有退路了。

他默了默,坐回位置上,心里仍旧不是个滋味。他就想宋乐珩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过这一生,可他好像除了拼命去护着她,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沉默良久,吴柒闷着声气说:“我随你去。”

宋乐珩劝他的话在喉咙上兜了一圈,心知吴柒不会听,便也没再出口,转而对温季礼道:“李氏那边,早上派人来知会过了,说是已经备好了赎金。我也让人给李氏传了话,让李氏备足炸山的火药。等我出发后半个时辰,你再领人按

这路线图上山。土匪清点完赎金,就会杀人灭口,我算着半个时辰差不多了。”

“嗯,我会安排韩世靖在江上接应。”

温季礼说完,屋子里倏然静了下来。

此次炸山,生死难料,几人的心情属实算不得轻松。宋乐珩想私下和温季礼说说话,又见吴柒一脸铁青地坐在边上不肯走。萧溯之也怕她把温季礼生吞活剥似的,对她是严防死守。宋乐珩又换了个角度想,温季礼气性大,又是在情字上认死理的人,她此番活着倒是好说,万一出点什么岔子,她怕温季礼记她一辈子。

虽然……

她也不晓得这个世界在她死后还会不会继续运转,但想到这,她就觉得此情此景之下,不能再去撩拨温季礼了。

宋乐珩理了理衣摆,正要起身告别,就听温季礼道:“现在什么时辰?”

萧溯之答:“快申时末了。”

“那你们……”

他的话刚刚起了头,房外便响起江渝的声音:“主公,东西都做好了。”

“知道了!”宋乐珩高声应下,随即站起身来,看向吴柒:“柒叔,你带箱子去李府,让他们把这三个箱子装满,做好记号,但别露馅儿了。”

吴柒跟着起身:“知道了。”

“两盏茶后,我们在城门口汇合。”

吴柒稍是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温季礼也对萧溯之道:“你与吴使君同去李府,备齐火药,清点黑甲,半个时辰后出发。”

“是。”萧溯之紧跟着也出了房间。

宋乐珩抿了抿唇,打算走人,深深地看了看温季礼,道:“你这睡了一日,饿不饿?我去让人把柒叔做的饭菜端上来,你胃口不好也多少要吃一点,莫伤着根本了。”

她拔脚便要走,温季礼猝不及防地握住她的手腕。宋乐珩脚步一顿,也没回头,只是微微垂低视线去,睨着落在自己腕子上那只手。

手指的骨节修长分明,约莫是连日没休息好,气血不大足,那手指白得有些泛青,比起他们来广信之前,更显得瘦了些。

宋乐珩既是愧疚又是心疼,想去握住这手,又竭力克制着自己没有动作,只听得身后的人大抵是纠结了片刻,轻轻出声道:“你方才……神情不对。”

宋乐珩有些愕然地转过头去:“什么神情?”

温季礼敛着眼皮没有直视她,只是睫毛微动,面上略带着羞惭,道:“你的样子,分明是想做点什么,但又似在想,还是算了。为何要算了?”

宋乐珩:“……”

宋乐珩一惊,没想到连这点小细节都没能逃过温季礼的眼睛。默了一默,终究没走得成,索性又坐在床边,定定地注视着温季礼。

越是看,便越是舍不得。

那情绪膨胀发酵成一个面团,被一只手反复地搓来揉去,搓得她心里眼里都阵阵发酸。

宋乐珩叹道:“我就是觉得,这次去救李文彧,实话实说,我也没把握能活着回来。”

温季礼没有逃避这个话题,应了一声,默然须臾,接了话去:“生逢乱世,能不能活,能活多久,皆是天道运数,你我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所以,我就是在想,不能再对你做点什么了。你这人,从前都不识情字的,我做得太多,怕你记一辈子。”

温季礼此番没有说话。宋乐珩很敏锐地察觉,他眼中星星点点的光,刹那间就泯灭于冷寂。他松开宋乐珩的手,转头拿起放在枕边的狐裘披上,一言不发地下了床。

宋乐珩见他绕过屏风,忙不迭起身跟上,追问道:“你生气了?”

温季礼仍是不语。

宋乐珩忙跟在他后头解释:“我也是站在你的角度考量的。试想若我喜欢上一个人,他生死未卜,那我……”

宋乐珩意识到这话说错了,蓦地闭嘴,可已然晚了。

温季礼驻足在门边,转身面朝宋乐珩。宋乐珩也停下脚步,站在距他咫尺处。她向来为人圆滑,说话做事总是面面俱到的,可面对温季礼,心里一慌时,便再顾不上那么多的头头道道。宋乐珩这会儿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缝起来,懊恼地抬起头,试探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季礼面无表情:“主公说得对。某也是这般考量的,某身子病弱,不该涉足情字,误人终身。”

“哎,我不是说你,我是说……”

“恭送主公,望主公平安归来。”

温季礼拉开房门。

宋乐珩欲言又止,见一向温雅的人陡然如霜冻了三尺,心知再说下去也是自讨没趣。毕竟,两人吵着生离死别,总比腻歪着生离死别好。

指不准她真回不来了,隔三五个月,温季礼便也就放下了这段不大深刻的感情,去找下一任主公了。宋乐珩觉得这样挺好,埋着头往门边走了两步,前脚跨出了门槛。

温季礼拉着门框的手微微颤抖着用力,眼底渗了微红,唇线紧紧绷着。他想着,等宋乐珩出了门,他就立刻关上门掩藏住所有不该示人的情绪。可宋乐珩就出了一只脚,迟疑须臾过后,这只脚还收了回来。她猛地合上门扉,温季礼惊愕转眸望向她之际,她便已欺身到了眼前,踮起脚尖,也不问人愿不愿意,重重吻了上来。

温季礼的后背往门板上一撞,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手已落在了宋乐珩的腰间,将人拉紧,用力地抱进怀里,像要折了她的腰一般。他俯首下去忘情的加深这个吻,一瞬如焰火攀空,绚烂到迷离。

他不知这一刻停留了多久,仿佛尘埃静止,万物止息,无限的漫长又极致的短暂。及至……

他觉得有股子力道在扯自己的腰带……

温季礼:“……”

温季礼睁开眼,稍微和宋乐珩拉开距离,低头看着那只已经扯开腰带,并想钻进他衣物里的手。他慌了一瞬,忙不迭拍开宋乐珩的爪子,急急忙忙拉好衣裳,遮住快要被迫敞露的胸口,绯红着一张脸,道:“主公,你、你干什么。”

宋乐珩抿了抿唇,吸吸鼻子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生理性喜欢,没法克制……”

温季礼有些羞,还有些尴尬。他倒不是不愿意,只是两人名分未定,实在不宜如此逾越。他眼里的水色尚未褪尽,如一抹月光拓入湖心,看得人心神荡漾。那呼吸里带着些许的药气,扑打在宋乐珩的脸上。宋乐珩默默注视温季礼,心口里那股酸劲儿尚未退去,不由得再进半步,双手牢牢圈住温季礼的腰身,抱住他,把头枕在了他的胸口,听着他那并不算有力的心音。

“瘦了。瘦了好多。等广信的事解决了,我得好好

养着你,天天让你好吃好喝的,不让你受苦受累了。”

温季礼眸色动了动,亦抱住了宋乐珩。他音色本清朗,此时却是尤为沙哑:“那为何……方才还要说那些话,你明知道,我不愿识这情字,是你一意孤行,现在又、又不负责……”

“我错了,那话一出口,我其实就后悔了,我以后再不说了。我会活着回来,也会让凤仙儿治好你,你与我,都会好好活着,活到白首偕老去。”

“那若……我真记一辈子,怎么办?”

宋乐珩抬起头冲温季礼笑:“记呗,我求之不得。就算将来真有什么变数,你我之间这情谊得不到一个善终……”

“那你会如何?”温季礼紧张地问,随即又补充:“若是此情不变,世事相隔,你……你会如何?”

“还能如何?”宋乐珩笑意未变:“我这人,向来性子混,到时候我就把你给抢了。宋含章那老王八都能占据岭南十来年,我就算打不下中原,占个岭南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我把你藏在这岭南,不准你跑,也不准别人来要。谁来要,我打谁,你看成不成?”

她这么一说,温季礼先前眼睛里那点情伤顿时就散了个干干净净,眼波重似星辰流转,逸散着光,煞是好看。

宋乐珩就这么看着他,笑道:“不过,我也可能是说大话啊,万一岭南失守,你可不能怨我,届时你想跑都来不及了。”

“不跑。我……不想跑。除非,是你不负责。”

温季礼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玩笑话,却又藏满了真心。两人之间所有的不明朗和回避,都在此一刻,变成了心照不宣。犹如两人头上的发钗,相同的质地模样,在彼此身上,牵系进彼此心里。

温季礼理着宋乐珩耳边的鬓发,带着不舍,矮声提醒道:“两盏茶要到了,此去,定要万事小心。那箱子……”

“箱子里加固了铁皮,枭卫伤门的技艺是绝对过关的,我有六成的把握能平安无事。”宋乐珩在他胸口上歇了会儿,又仰起头来看着温季礼:“有一桩事,我倒是忘记与你说了。”

“何事?”

“你可知晓昔年大盛的镇国将军,秦巍?”

温季礼落在宋乐珩耳畔的手一顿,柔情与蜜意刹那间都自脸上散去,眸色迅速幽冷下来,像是结了一层冰,冻得人心惊。

宋乐珩注意到他的变化,想了想,问道:“这秦国公,该不会是……杀了你爹吧?”

温季礼闭了闭眼,举重若轻地吐出一个字来。

“嗯。”

“还真是?这什么时候的事?你爹……”宋乐珩眼角抽了抽:“嘶,总不会是……北辽十八部哪一个部族的大王吧?”

说完,宋乐珩觉得尾音有点怪怪的,补救了一下:“不是,我没有说你爹是王八。我重新问,你爹是哪个部族的王吗?”

温季礼哭笑不得,放下拨弄她头发的手,道:“主公这么重新问,也没有好听多少。”

宋乐珩嘿嘿两声:“我也发现了。”

温季礼收拾起心情,认真答道:“我父亲之死,确实与秦巍有关,但也不全是秦巍导致。等到时机成熟,我再与你细说。你突然提起秦巍,是这匪寨里有秦家之人?”

“嗯。那人带着面具,看不到是个什么长相。不过我十有八九能确定,他是秦巍的家眷。秦巍那些带兵布阵的本事,他学到了不少,且武艺十分高超。当年我看过秦家的卷宗,秦家灭门,是功高震主的缘由,不过明面儿上,这事却推给了你们辽人。”宋乐珩打趣道:“辽人要把手伸到大盛都城去杀大盛的武神,那不得温军师亲自出马策划呀?这事儿和你有关吗?”

温季礼知她在逗自己,还是说道:“无关。那时……我也无暇分心。”

“哦。”宋乐珩故意拉长了尾音。

温季礼无奈笑笑:“等闲暇时,过往之事我会向主公说明。主公眼下提起此人,是有意拉拢?”

“我就是想着,这人是秦家的人,又当了土匪造反,十有八九他也知晓秦家灭门的真相。燕丞在战场上太猛了,我们这边没有猛将能和他抗衡。若正好来个秦家之人,那和燕丞这皇帝小舅子也算得上是不共戴天。不如我们就……”

温季礼了然:“知晓了。我会命韩世靖注意打捞土匪众人。”

宋乐珩眯着眼睛一笑,凑过去在温季礼脸颊亲了一亲,亲得温季礼刚刚才恢复正常的面色又有些薄红。

“果然还是温军师了解我。”话罢,宋乐珩再看一眼窗外天色,声音低了几分:“时辰差不多了,我得走了。你……”

她想再说点什么,一对上温季礼的双眸,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只能握了握他有些泛凉的指间,举步离开。

等她开了门,温季礼道:“我等你。”

宋乐珩颔首,加快了步伐下楼。

策马到城门口时,吴柒早已骑着马候在了明德门底下。他此时戴了土匪老九的人皮面具,那土匪衣服上的血渍已经洗得七七八八,只露着点斑驳的浅红色,看不出造成的原因。等宋乐珩勒马停在吴柒跟前,吴柒翻着白眼把人打量了一通,皱紧眉头道:“你把人吃到嘴了?你现在是去送死,能不能把嘴角的笑收一收!”

宋乐珩:“……”

宋乐珩手动抹平嘴角,稍微凑近道:“我笑得有这么明显?”

吴柒简直没眼看她,甩甩脑袋直视着前方,没好气道:“废话!我就不明白了,你非去招惹他干什么!你现在是把脑袋拎在裤腰上玩儿,真出个什么事,就他那身板,你不是要他命吗!”

“不会不会。他的身份我基本猜到了,他那肩上的担子比我沉得多,才不会为了感情的事一哭二闹三上吊。”

吴柒诧异的把头转回来,看着宋乐珩:“温季礼给你坦白了?”

“那倒没有。就是那土匪头子,估摸着是秦巍的后人,我借这事儿探了探他的口风。”

宋乐珩这一讲,吴柒理了理脑子里乱成一团的线索,多多少少回过神来。

秦巍当年名声大噪,就是在北边打了辽人一顿。宋乐珩早就猜测温季礼是北辽人,此事她也没刻意隐瞒,吴柒自然是知晓的。但因着事情一波接着一波,宋乐珩一直没去真正探究温季礼的身份。此番宋乐珩说温季礼能和秦家的事扯得上关系,身上又有重担,那只能是北辽的上层人物了。

吴柒焦头烂额道:“他是北辽的皇族?还是什么将领之子?”

“我问他爹是不是部族的大王,他没否认,多半就是了。既是大王,那么身份也呼之欲出了。”

这下吴柒是真没忍住,两匹马挨得近,他一伸手就揪住了宋乐珩的耳朵,虽然力道不大,却也揪得宋乐珩龇牙咧嘴。

“你都知道他是北辽的皇族了!都知道他爹死在中原人的手里了,你还去逗他!这以后要是掺杂个国仇家恨的,你把人给负了,你看他怎么拖家带口地收拾你!”

“哎,柒叔别揪,别揪!给点脸!”宋乐珩拍了好几下吴柒的手,才把吴柒给拍开。她揉着耳垂道:“温季礼都说了,他爹的死不完全是秦巍造成,应该还有北辽内乱的缘故,我和他之间,哪至于就走到国仇家恨了?而且……而且我像是那种负心之人吗?”

“你不像?你沾那一屁股的屎……”

吴柒还没骂完,长街另一头,魏江领着押送金银的车队缓缓来到。路上的百姓见这阵仗,立刻回避到路旁,只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宋乐珩和吴柒收敛神情,正色端详着魏江等人。

魏江勒马停在宋乐珩前方不远,也将她细一打量,咬着牙笑道:“原来,是旧相识。”——

作者有话说:柒叔绝技:揪耳朵(蓄力加长版

我们来个猜猜乐吧[坏笑]魏江和宋姐是什么关系?

猜对200,猜错100[坏笑]

第85章 重回匪寨

宋乐珩和魏江曾在洛城有过一面之缘。且是不怎么上得了台面的一面之缘。

那年的宋乐珩刚到洛城,人生地不熟,做的是男装打扮。这盛朝官员的选拔都是通过世家举荐,因为这种腐朽的制度,世家的权势甚至凌驾在皇权之上,其中又以当朝首辅贺氏最为德高望重。在贺氏之下,还有崔氏、卢氏、郑氏三个百年世家。朝中的官员有一半姓贺,另外的四成,则是这三家门生,只有极少数,是皇帝亲自拔擢上来的。想要在洛城里闯出个名堂,没有别的法子,唯一的路,就是去这几家递拜帖,拜入其门下,

再混个五六七八九十年,兴许就混出了头,能在朝廷里捞个官当当。

宋乐珩那阵儿也想去贺氏递拜帖的,但她还在琢磨要不要打平南王府的名号,毕竟,有点家世和没有家世的待遇截然不同。彼时,她站在那豪门大宅外下细思量,意外看到魏江被贺府的下人打了出来,那下人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魏江,说他是贱民生的贱种,不该踩贺府的门槛。

魏江此人,是宋乐珩见过最能屈能伸的,他一听这话,当即从地上爬起,狗爬似的爬到贺府高高的门槛前,抬起袖子把门槛上的鞋印擦了个干干净净,还顺带把贺府门口的地板都擦了一回。

宋乐珩当时就惊了,要她做到这个地步,她必然不行。她站在街角处,看了魏江许久,看他对着下人好一通吹捧,竟是真的把下人吹得眉开眼笑,隔了会儿就将他引进了贺府。

但没过太久,魏江又出来了。他这人面上不显事儿,宋乐珩也看不穿他在贺府里的境遇,便有心找他套套话,一来二去,两人都觉得对方面善,索性相邀上酒楼。

魏江那时穷得叮当响,所有的钱财都拿来做了身看着华丽的衣裳,他自然以为宋乐珩要请他吃饭。而宋乐珩的盘缠也早就花光,还以为魏江要请她吃饭。于是,两人点菜都不见客气,吃到最后,两人愣是在酒楼聊了两个时辰,聊得口干舌燥都没人去结账……

宋乐珩寻思,完求,这下是大年初一打拼伙,两个穷鬼撞一处了。

虽然很不光彩,宋乐珩最终还是选择了先一步尿遁。毕竟,吃霸王餐传出去,名声就更难听了。

至于后面的事,宋乐珩也没去打听来给自己添堵。直到今日异地再见,她才发现当初那个在贺府门口擦地板擦门槛的魏长轩,竟然成了漳州刺史魏江……

魏江面上还带着笑,但宋乐珩看得出,他要把牙齿都快咬碎了。宋乐珩只尴尬了片刻,很快就神情如常,道:“原来魏兄改名了,让我一时不知是故人。早知你在漳州,我应当早去拜访的。”

魏江哼笑一声,驾着马行近。

吴柒小声道:“你认识他?什么时候的事?不会又是你的风流债?”

宋乐珩也小声道:“我和他吃过霸王餐,我先跑了。”

吴柒:“……”

他是怎么摊上这么不光彩的兔崽子的?!

魏江恰好也行到了宋乐珩的左侧,幽幽道:“拜访我?说笑了。你若是早来拜访我,这岭南就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了。魏某也是真没想到,昔年骗吃骗喝的下三滥,竟摇身一变,不仅成了个女人,还是妄想逐鹿天下的军阀之主。可笑,实在可笑。”

“你说什么!”吴柒神情一冷,转手摸上腰间短剑。

宋乐珩将人按住,面上照旧笑容可掬,道:“哎,魏刺史这话说得就伤感情了。那怎么能算是骗吃骗喝呢?顶多是我二人生了误会,都以为是对方请客罢了。”

魏江恨恨注视着宋乐珩,眼看人已到齐,旧怨算归算,时间也不能耽搁,便领着送赎金的队伍一道出了城门,往松谷坡的方向去。魏江三人在前,车队紧随其后。天色阴沉,鸟雀啼鸣荡在山间,显得有几分尖锐刻薄。

“误会?恕我眼光浅薄,没见过像你这样脸皮厚的。你找我搭话,我知无不言,你竟还以为我要请客?你什么身份就值得我请客?你若是没钱,你便该直说,你吃一半独自跑了算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我……”

魏江越说越生气,说到激愤处又卡了一下,仿佛觉得后面的话太过丢人,生生给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心头火,道:“女子难相交,此话我算是领教了。”

吴柒本来听魏江这些言语,多少也有点上火,但看宋乐珩都没发作,便也没吭声。

宋乐珩不见气恼,只道:“魏刺史,你看我是个女儿身,要是被酒楼的掌柜逮住,揍我一顿,再让我洗三五个月的碗,我这身子哪撑得住。”

“那我就撑得住?!”魏江嗓门提高,气得直接破音了。

“我看你门槛地板都擦得,还挺熟练,洗个碗应该也不在话下。”

“你!”

魏江脸色涨红。这些旧事翻出来,全是他的黑点,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左右连早年的名字都改了,这些琐碎也该一起翻篇。魏江再深吸一口气,打住了这个话题。

“此回,有没有把握救出李公子?莫说我没提醒你,这李公子是李家的命脉,他若出事,你在这广信也休想安然。”

“六七成把握吧。尽人事,听天命呗。”宋乐珩懒懒答了一句,打量着魏江道:“魏长轩不是挺好听的吗?你为什么要改名?命里缺水?”

“关你何事。”魏江一脸没好气:“还有,你的人劫了我十六艘战船,等李公子回,此事当一并了却。”

“你怎么攀上李保乾的?也去给他擦地板擦门槛了?”

“姓宋的!”魏江忍不住愤怒高吼,吓得自己的马都惊了一回。他好不容易控住马,第三次做了个深呼吸:“过往之事,传出去你也没什么脸面,既是军阀之主,吃白食的名头就好听吗?”

宋乐珩打着哈哈:“我就是好奇,想知道魏刺史的立场罢了。”

“哦?我不管是何立场,宋阀主只需知晓,我和你,永远不可能是同一立场!”

“话说得太早了。你知道帮李氏养私兵,是杀头之罪吧?那说明魏刺史也没有那么忠于朝廷。你既和李家是同一立场,李文彧已经答应我,只要我能将他救出来,李氏为我所用。魏刺史如何想?”

魏江眉头一皱,脸色沉沉地骑在马上。转过了山道的一个弯,他方才道:“你一个女人,莫不是真想竞逐天下?”

“怎么就不行呢?”宋乐珩扬高眉梢。

魏江斜眼瞄着她,嘲笑了一声:“狂妄。如今的中原虽是烽烟四起,可你这军阀……呵,说是军阀,也言过其实了。邕州有多少兵力,你心里清楚。你为何来广信,为何要拼上性命救李文彧,你心里也清楚。我帮李氏养私兵是一回事,造反却是另外一回事。这李家,不是这位少主一言便可定。有我在,你想打这李家的主意,难。”

“那……咱们骑驴看唱本?瞧瞧?”

“那便瞧瞧吧。我也想看,宋阀主还有多少令人刮目的本事。”

说话之间,队伍已然抵达了松谷坡。

魏江命人将板车上的三十箱金银整整齐齐地抬下,摆放在地。等东西卸完,他一刻也没作停留,领着人便下了山。吴柒听魏江一路上都在阴阳怪气宋乐珩,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他骑马来到宋乐珩边上,冷冷盯着魏江远去的影子,道:“等回来后,做掉他。”

“不着急。这人留着有用。他既表明不愿造反,到时候让他去向燕丞投降,他铁定跑得快。”

吴柒估摸着宋乐珩已有盘算,便没再多说。宋乐珩趁着还有时间,索性打开系统商店,准备换个防身的东西。她为了拖延,胡诌出李氏有金丝云霓软烟罗,眼下衣服没带回匪寨,搞不好秦行简都不会等到

清点完赎金,就要弄死她。

她一连翻了好几页,一如既往没翻出什么正经玩意儿,不过,她找到了一个道具,叫……

一胎八宝。

道具说明:黄瓜小说网荣誉出品,三无产品,一中即骚,男女通用,孕率高达120%。束缚龙傲天,成就财富人生。

宋乐珩:“……”

宋乐珩捂住了头。

吴柒关切道:“怎么了?”

“头疼……我头好疼。我为什么要受这狗系统如此歹毒的攻击。”

吴柒正左右巡视哪来的什么攻击,就在这时,匪寨二当家骑着马带人前来接应了。宋乐珩没得选,飞快兑换了二十个道具备用。那壮汉土匪勒马停在她面前,其余土匪便将三十口大箱子陆续搬上马后套着的车上。宋乐珩和吴柒关注着箱子锁扣偏金色的三个防水箱,壮汉土匪则是审视着宋乐珩,问道:“老九,这娘们有异常吗?”

吴柒摇摇头。

壮汉土匪又问宋乐珩:“老大要的东西呢?”

宋乐珩装着可怜道:“没偷着。老夫人说是把那东西送进都城,进献给皇帝了。”

壮汉土匪顿时大怒,操起腰间大刀,刀没出鞘,却是夹着风往宋乐珩扫过去,打在宋乐珩的肩膀上。吴柒想帮她挡,可又不能帮,只能眼睁睁看着宋乐珩被打落下马。宋乐珩被摔得周身剧痛,尤其是肩膀处,疼得她一口气卡在喉咙上,难上难下。她受伤的手剧烈颤抖,全然动弹不得。壮汉土匪指挥着另两个土匪将她架起,喝骂道:“你敢耍我们老大!等回了匪寨,有你好受的!”

他命人将宋乐珩也丢在装箱子的车上,带着人一路疾驰回了匪寨。土匪们忙着清点金银,秦行简暂未现身,宋乐珩便又被关回了营窟里。

那营窟之中一片漆黑,宋乐珩被人推进去,险些跌倒。身后的门一关上,她便什么也看不见。她捂着吊甩甩的一只手,疼得满头冷汗,正想费力打开系统换一颗鲛珠,就见半丈开外,忽然亮起了一抹淡白的光。

她定睛一看,走之前留下的鲛珠从一块布料底下露出来。李文彧仍是躺在干草上,身上还穿着她的外裳,见是她回来了,抿着唇看了她半晌,看得自己眼里水汪汪的,哼了一声就把头转向了墙那边。

“你回来……你回来干什么!”

宋乐珩忍着痛,坐到李文彧的旁边,龇牙咧嘴道:“回来救你。”

躺着的人一僵,听了这话,眼泪止也止不住地流,偏生还嘴硬道:“我用得着你救?你这个言而无信的人!你走就走了!我才不用你回来救!”

“真的?那我走了。”宋乐珩作势要起身。

李文彧压根儿忘了她走不了,只急得回过头来,主动拉住了宋乐珩受伤的手。宋乐珩疼得整个人都小幅度地激灵了一下,眉头皱成了一条线,咬紧牙关没有出声。李文彧没觉察她的异样,语气又软下来,道:“不要……你不准走。”

“你刚不是说……不需要我救?”宋乐珩满头冷汗地打趣。

“我那是……我那是……”

“你那是死鸭子嘴硬。”

“我、我嘴硬怎么了?”李文彧吸鼻子道:“你明明说过的,有你在,可你当时就那么走了!走之前还一句话都不跟我说!你好歹……好歹安慰一下我啊!你好歹告诉我,你会回来啊……”

“好了好了,你先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李文彧哑了一瞬,先前的万般怨怼都在这句话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宋乐珩走后的这几个时辰,他把宋乐珩的祖宗都恨不得骂了一遍。要不是宋乐珩赶跑邕州的商贾,这些商贾就不会来投奔他。要不是这些商贾投奔他,他也不会把这人安排在别院,在别院办那个鬼夜宴,那土匪就不会趁机绑了他。说来说去,都怪宋乐珩!

可是……她回来了。

逃出了匪寨,又自己回来的,简直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情。

李文彧的喉咙有些发堵,呢喃道:“为什么要回来?生路都摆在你面前了,怎么还要回来送死。”

“……”

宋乐珩麻着脸想,他爷的,她能怎么办?

不收服李氏,她就稳不住岭南。稳不住岭南,还说什么通关游戏?那她迟早不都得死吗?

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第二支线究竟是个什么鬼,只是猜测得收服几个死心塌地帮她打天下的人,而李文彧极有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想到这,她也很无奈,由衷感叹了一句:“没办法。你在这,我能怎么办。”

宋乐珩当真是没有半点撩拨的意思,可听在李文彧的耳里,这话不亚于生死相随此情不渝……

他握着宋乐珩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暗暗下了决定,红着眼睛道:“你以后……不可以再丢下我一个人面对危险,你、你要保护我的,你不在,我……我害怕。”

宋乐珩:“……”

这是人高马大八尺男人能说出来的话吗?李家的孬种是全长他一个人的身上了吗?

宋乐珩一个头两个大,觉得她和李文彧这发展的方向有点怪怪的,但碍于此情此景不太适合把心里话骂出来,她便转而问道:“你伤势怎么样?还疼不疼?严重吗?”

“不动就不疼,动一下就疼。我好饿,你回来带吃的了吗?我想吃抱月楼的烤鸭,想吃牛肉汤,想吃甜肠,还想吃……”

“你吃个鸟……”

李文彧眼里的泪花还没完全消下去,闻言眼珠子微微一颤,盯向宋乐珩。宋乐珩想到他的伤势不能激动,话音立刻转了个弯道:“你吃过鸟蛋吗?等我们出去了,我给你掏鸟蛋。”

“真的?”李文彧眨巴眼:“你说的……是正经鸟蛋吗?”

宋乐珩:“……”

宋乐珩:“?”

他在说什么鬼东西?

李文彧的脸上飞起一团淡淡的红,自己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忙补充道:“那、那你说的什么鸟蛋?天上飞的那种鸟?它们是下蛋的?好吃吗?你亲自弄给我吃吗?”

宋乐珩一句骂人的话已经冲到了嘴边,便听外面有土匪喊道:“快点清点!老大发话了,一炷香内,必须全部清点完!”

李文彧也听到了土匪的话,心中有些恐惧,问道:“爹娘还是把赎金送来了?”

“嗯。”

“那……土匪会放过我们吗?”

“不会。”宋乐珩默了一默,稍微侧过身,郑重地看着李文彧,道:“李文彧,我现在说的话,你要一个字一个字牢牢记住,这关系到你的命。”

第86章 打捞失败

“李文彧,我现在说的话,你要一个字一个字牢牢记住,这关系到你的命。”

李文彧听宋乐珩这么严肃的语气,果然立刻专注地望向宋乐珩,一副对她言听计从的模样。宋乐珩被他看得怔了一怔,还有点不大适应他的转变,眼神飘忽了一下,道:“这些土匪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放人的,现在收到赎金,会立刻杀了人质离开。这山里有一条暗河,直通隧河进闽江,我已经叫人在入江口等着打捞了。运气好的话,你李家的赎金,还有我们,都能捞上去。”

话说到这,李文彧的手就已经开始发抖。他一抖,还拉着宋乐珩受伤的手臂,于是宋乐珩也跟着抖,抖得受伤的部位一阵阵钻心的疼。她知晓李文彧怕死怕得厉害,这会儿看着李文彧就好像一只被摔碎的花瓶,也不大忍心推开他,只能把后槽牙咬紧一些,拼命忍住痛感。

李文彧缓了缓,谨慎问道:“你……你打算带我怎么逃出匪寨?是要游出去吗?我不会游泳……”

好废。

宋乐珩心里感叹了这么一句,摇头道:“不是游出去。我已经吩咐人准备把山

炸开,到时候地下河会冲出来,迅速淹没整个匪寨。我准备了三口防水的大箱子,就混在那些赎金箱子里,你、我、张卓曦、‘周兴平’,还有我这次带来的人,必须抓住时机躲进这三口箱子中,否则,一旦被冲走,就没什么生还的可能了。”

李文彧的呼吸都屏住了。

难怪,宋乐珩说运气好能捞上去。这运气要是不好,尸体都能被这水给冲得东一块西一块。

李文彧心里清楚这跟直接送死也没有太大差别,反而镇定了一些,不再抖了。

宋乐珩看了看他的手,听他问道:“那些商贾……”

宋乐珩眸色一黯,神情略显凝重:“没办法。这里的地势太特殊了,强攻不进来。这次我离开只争取到六个时辰,三口防水的箱子,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况且,我也不能保证这三口箱子就一定能护住性命。至于其他人……便只能听天由命。”

李文彧胡乱擦了把颊边的冷汗:“我、我知道了。”他又将宋乐珩拉紧了一些:“那、那你与我爹娘说明了吗?你见过他们了吗?”

“没有。我也未曾告知他们我的计划,怕会节外生枝。”

李文彧失神地点点头,目光恍惚片刻,方重新聚焦在宋乐珩的脸上:“这一次,你不要丢下我,你陪着我,好不好……”

宋乐珩张了嘴,尚未来得及回答,营窟的门猛地被踹开。宋乐珩迅速把鲛珠收回系统里,两个土匪也拿着火把进来,骂骂咧咧的抓起宋乐珩和李文彧,带着两人出了营窟。

正值戌时二刻,天色黑沉得不见星月,寨子里火把通明,照得整个山谷亮如白昼。三十口大箱子摆放在营地中间,已然清点完毕,土匪们正相继盖上箱盖。被绑来的所有人都自营窟中押了出来,来到秦行简面前站成一排。

李文彧疼得站不起身,却还死死拉着宋乐珩的衣裳。张卓曦、“周兴平”分开站在不远处。土匪“老九”不动声色地站在张卓曦附近。宋乐珩给几个人分别递了眼色,与此同时,秦行简也来到宋乐珩面前。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宋乐珩,猝不及防地掐住了宋乐珩的脖子。

秦行简的力道太大,宋乐珩顿时觉得呼吸被阻断,只需要再用半点力,秦行简就能直接扭断她的颈骨。她的视野全然被秦行简魁伟的身型覆盖住,根本看不到其他人,她只能做着手势,让吴柒三人不要轻举妄动。拼着命往喉咙挤了一口气,宋乐珩嘶哑道:“秦……巍……”

秦行简听到这个名,果然松开她。

宋乐珩身体一软,滑坐在地,气管里发出不断抽气的齁声。她连咳嗽都咳不出来,被扼制的血液重新冲上头顶,让她整个脸部都泛着不正常的暗红。秦行简居高临下地审视她,没有言语。

宋乐珩费力地仰起头,道:“阁下……想不想报秦家之仇?”

少顷。

秦行简嗯了一声。

壮汉土匪立即上前,翻译道:“老大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可能是李文彧的丫鬟!”

宋乐珩好不容易喘顺了气,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秦巍的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你是他的长子,还是次子?”

秦行简不语。

壮汉土匪愕然看向秦行简。其余土匪们也是震惊得面面相觑。

“秦、秦巍……老大你是……”壮汉土匪不可置信地发问。

秦行简看他一眼,他又识趣地止住了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