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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之,将这位大夫送上去吧。时辰差不多了,主公应当回来了。你去客栈将主公接来,再去医庐将沈夫人也接过来。”

“是。”——

作者有话说:加更奉上~~

第96章 笼络她心

宋乐珩跑了小半个时辰,气喘吁吁的刚跑到客栈门口,正要进门,就听到空旷的长街上,一个女子的声音叫住了她。她转头一看,萧溯之沉着一张脸,和沈凤仙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

宋乐珩几步迎上前去,目光在两人的身上打了个来回,急道:“萧侍卫,这么晚了你去请凤仙儿干什么,是温军师出什么事了吗?”

“你就不能盼着点儿我家公子好!”萧溯之恨恨瞪宋乐珩一眼。

他态度虽然不行,但却很能说明问题。他这会儿还有空闲怼宋乐珩,就证明温季礼多半是没事。宋乐珩悬了大半夜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回肚子里,拍着胸口匀顺了气息,不停擦着额头上的薄汗。

沈凤仙见她大冬天都能跑得汗流浃背的,面无表情地道:“你该多动动,不要整日坐着。”

宋乐珩料想当大夫的都在乎别人的身体健康,感谢的话没还脱口,沈凤仙就补充道:“要不然兵败逃命的时候,你都跑不过追兵。”

宋乐珩:“……”

谢谢这位嘴毒还没多少医德的大夫。

萧溯之见宋乐珩被噎住,实实在在的爽到了,而后又迅速收敛了神情,往前走道:“公子还在等你们,快走。”

宋乐珩追上去:“他在哪?”

“城东,枯井。”

“……”

好家伙,她又得再走一遍回头路。

又行了半个时辰,宋乐珩三人方抵达了废宅院的枯井旁。萧溯之一手拎起宋乐珩的后背衣裳,然后区别对待的朝沈凤仙说了句冒犯,另一只手便轻柔搂住了沈凤仙的腰。

宋乐珩还没来得及抗议,萧溯之带着两人足下一跃,跳进了枯井里。井底下,温季礼一声不响地站在秦行简跟前,见着宋乐珩来了,他眼皮也不抬一下,脸上仿佛是罩了一层冰渣子,只明明白白地写着几个大字——

宋乐珩勿近。

宋乐珩这下也没心思再去和萧溯之较劲儿,心虚地凑到温季礼旁边,小声喊了句:“温军师……”

温季礼往旁边挪开些,敛着眼眸直入正题:“沈夫人,此人的伤势有劳你查看。不过,他身上的衣物带有毒粉,恐有危险。”

沈凤仙思量片刻,从袖口里不急不缓地取出一双银丝手套戴上,走到秦行简旁边蹲下,小心查看起秦行简衣物上的毒。

宋乐珩趁这空隙又朝温季礼靠近,温季礼却尤然往旁边躲。她手疾眼快,紧紧拽住温季礼的一角衣袖,放轻了声音道:“不是说好不置气的吗,温军师,一言九鼎啊。今晚的事,其实我是……”

她话没说完,秦行简听到她的声音,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转过头看着宋乐珩。

“那件衣裳……金丝云霓软烟罗……在、在哪?”

宋乐珩想想还是正事要紧,便先按捺下对温季礼的解释,走向了秦行简。

沈凤仙此时也看出秦行简身上的毒并不是什么很难解的成份,松了口气,又从袖口里拿出一把精致银刀,缓缓割开秦行简的外袍,以及她黏在烂皮肉上的亵衣,一边割,沈凤仙就一边啧啧。

宋乐珩没去管她为什么要啧啧,只是对秦行简道:“我没见过那件衣裳。那是为了确认你的身份,编出来骗你的。秦府大火后,那件衣裳应当是被烧毁了。”

秦行简一怔,好似最后一点求生的执念在这一瞬间破灭。她本来以为,真的能再见一次那衣裳,至少,让她还有个念想,那样,她就能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刀山火海走下去。

可惜……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已经拼尽全力了,但要报仇,太难了。

秦行简哧哧地笑起来,笑得眼泪从那面具底下不断流出,滴落在她身下的干稻草上。那干瘪绝望的声音回响在井底,跌跌宕宕的,难听至极。他笑得身体都痉挛起来,毒粉在月色下犹如起舞的灰尘,自他的衣物上奋力扑开。

温季礼当即上前拉开宋乐珩。沈凤仙没好气的从头上取下来一只银簪子,手上一转,簪子就扎在了秦行简的气舍穴上,沙哑的笑声戛然而止,人也不扑腾了。

沈凤仙冷着脸继续割她的衣服,道:“有话就说话,那么爱笑,是相信爱笑的姑娘运气不会太差吗?”

秦行简:“……”

温季礼:“……”

宋乐珩插话道:“他有没有可能,是在笑自己的运气确实是太差了?再说,他哪是姑……”

最后一个姑字,宋乐珩愣是拐了九转十八弯儿才堪堪停住,主要是她说着话的同时,就见沈凤仙割开了秦行简的亵衣,露出了里面的……

裹胸带?!

温季礼和萧溯之立刻转身面壁。

沈凤仙奇怪地回头瞅了瞅三人,问:“你们都不知道她是女的?”

宋乐珩摇摇头,双眸都放空了须臾,旋即才目光极其复杂地打量起秦行简。她身上到处都是伤,因为泡过山洪水,没有及时进行治疗,许多地方都已经开始有腐烂的迹象。可饶是如此,那浑身结实壮硕的肌肉线条也清晰可见,单论身型来说……

她甚至比温季礼和李文彧都要壮实许多,加上那裹胸带缠得紧,宋乐珩一直以为,她只是胸肌大了点……

如今得知了实情,便不难理解秦行简为何不像其他山匪,抓到女子就会进行羞辱。她除了要杀人,几乎没有其他过分的举动。甚至有几次在那二当家对宋乐珩出言不逊时,也是她出面阻止。

宋乐珩这厢思索着以秦行简的女子之身,恐怕最初投靠上冈寨,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另一边的沈凤仙就捏住秦行简的下巴,让她偏了偏头,审视着她颈部皮肤上轻微的烧伤痕迹,分析道:“她说话这声音,应该是嗓子受损了。”

宋乐珩回过神来:“被火烧的?”

沈凤仙默了默,探手去取秦行简的面具。秦行简用尽最后的力气挡住沈凤仙的动作,沈凤仙也不强行逼她,只道:“你身上的骨头断了八九根,脏腑受到剧烈冲击,本来早该死了,我不知你是什么执念撑到了现在。但你要实在不想活,我叫他们把你抬出去埋了。”

秦行简照旧不肯松手。

温季礼轻声提醒道:“主公,燕丞之事,你说与她听吧。”

宋乐珩一听这话,当即明白了温季礼的意思,蹲下身来,透过那张平滑又丑陋的铁面具,盯着那底下秦行简的眼睛。

“在匪寨的时候,我和你提过,想让你与我合作。我如今已在岭南起兵,朝廷派了燕丞过来平乱,不出所料的话,他很快会带兵抵达江对岸的漳州。燕丞去清剿上冈寨时,你与他交过手,我听人说,燕丞都对你的勇武赞誉有加。”

秦行简咬紧牙关,用气音道:“我不需要……他的赞誉。”

“这不重要。你想不想再次和燕丞交手?我知晓,若不是杨彻身边有燕丞这么一号人,依着秦国公当年在河西的威名,杨彻不一定敢动秦家。你心里定是憋着一口恶气,想证明你秦家的人,不会输给燕丞,对不对?”

秦行简没有吭声,但那眸光微动,显然是将宋乐珩的话听进心里了。

宋乐珩继续道:“我出兵,你出人,我让你与他正面交锋,如何?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只这一次机会,无论事成与否,从今往后,你要诚心诚意归我宋阀,为我征战,随我亲手去推翻杨彻这个暴君,为你父正名!”

最末五字,掷地有声。

秦行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宋乐珩,若说前一刻,那眼中只是微有涟漪,那此一刻,便是掀开了滔天的巨浪。这浪头是她藏在心底数年的秦家之冤,是她要将那暴君啖肉饮血的刻骨之恨。

五指轻颤着,终于不再拦阻沈凤仙。

沈凤仙顺利揭下秦行简的面具,井下众人看清的瞬间,都有不同程度的惊惧讶异。那张脸,几乎已经称不上是一张脸,除了眼部尚算完好,鼻子只是两个孔,嘴巴只是一个洞。没有完整的皮,只有翻红的血肉。在那血肉之上,长着许多被烧烂后生出来的肉瘤和肉芽,沟壑不平,看起来可怖至极。此番秦行简又受了重创,有些肉瘤肉芽被撞破磕破了,血夹着黄色的脓浆,就那么糊在一团肉上。

井底下一时鸦雀无声,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倘使换成了其他心理承受力不好的人看见,多半当场就能吓晕过去。

死寂之中,沈凤仙正要张嘴说话,宋乐珩飞快伸出手捂住她的嘴巴,道:“我知道你说话那德行,你先别开口。”

末了,她眼中遏制不住地溢出同情,但她知晓,秦行简不会想看到别人同情的目光,索性就合上了眼,道:“是那场火……”

“不是。”秦行简说话困难地打断宋乐珩:“我……应你的条件,但是……不包括告诉你我过往之事,我也不希望……你暴露我是秦巍女儿的身份。不到……不到时候。”

“好。”宋乐珩略一颔首,拿开捂住沈凤仙的手,问道:“治好她需要多久?”

“半年。”

宋乐珩:“……”

宋乐珩嘶了一声,央求道:“别呀凤仙儿,我知道你有法子的。她要是半年才能好,那黄花菜都凉了,搞不好到时你都得给我收尸了。你就看在我舅舅的面子上,用用你那套针法,用最短的时间治好她,好不好?”

沈凤仙木着一张脸面对扯着她衣袖装小辈撒娇的宋乐珩,无情拒绝道:“这话你上次用过了。她你总不能说是你的相好要准备成亲吧?”

宋乐珩:“……”

温季礼:“……”

一句话呛了两个的沈凤仙见宋乐珩反驳不出来,急得抓耳挠腮的,也不打算再次打破自己的规矩,便道:“我不会给她施针。”

“哎呀,凤仙儿~~!”

沈凤仙拂开宋乐珩的爪子,转头就去拉萧溯之:“你把我捎上去。”

萧溯之沉默,看看他家还在面壁的公子,不敢答应。沈凤仙又走过去用手肘撞了下温季礼的后背:“你发话!你让人把我捎下来的,赶紧把我捎上去,这人我治不了。”

温季礼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沈凤仙气不打一处来,鉴于这枯井实在太高,她一个没有功夫的人压根儿不可能出得去,这井下四个人又是三个没皮没脸一个是真没脸,她不治也没办法。几人僵持了良久,宋乐珩是好说歹说差点把嘴皮子都磨破了,沈凤仙这才松了口,用鬼门十三针给秦行简治疗。

等她施针完,又给秦行简包扎好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已经是快要凌晨了。

萧溯之召了其他黑甲兵守在枯井里,四个人便这么悠悠懒懒的徒步返回。

广信没有宵禁,沈凤仙走到半路上,恰见有家摊子还在卖面,便要坐下来吃一碗。宋乐珩正好在李府没吃什么东西,索性拉着温季礼一道坐下。萧溯之碍于规矩,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宋乐珩完全不管萧溯之拒绝了三遍不想吃面,还是给他点了一碗。

等到四碗面上齐,宋乐珩一面毫无形象地呼着面,一面问道:“那秦行简的脸和嗓子是怎么伤的,看得出吗?”

沈凤仙优雅地抬起袖子,挡住自己吃面的动作,缓慢挑起几根面喂进嘴里,嚼完下了肚,才说:“应是烫伤。”

“可她方才不是说并非被火烧的?”

“烫伤岂是只有火烧一种?”沈凤仙又挑了两根面吃下,紧接着视线一转,正巧落在灯笼底下烧沸的开水锅上。那开水锅白烟氤氲,锅子下架着通红的柴火,水在一片寂静里,咕噜咕噜冒着泡。

原本只是寻常动静,可宋乐珩这会儿顺着沈凤仙的目光看过去,竟感觉到惊悚。

“开水?”

“有些像。有可能是她自己一头扎进了这种开水锅里,除了眼部有刻意护着,整张脸都烫烂了,估摸着是当下太疼了,开水吸进了嗓子里。所以,她那脸和嗓子……”沈凤仙夹起一块碗里的牛肉片:“都像这煮熟的牛肉。”

宋乐珩:“……”

旁边正吃牛肉的萧溯之:“……”

萧溯之打了个干呕,默默放弃了夹起的牛肉。宋乐珩也默然少顷,把碗里的牛肉夹给了温季礼。

唯独沈凤仙面不改色地吃完一片牛肉,继续道:“但也说不好。”

“所以不是开水煮肉?”宋乐珩抱着一丝人性的光明问。

“嗯。也有可能是埋进火炭里,埋进融化的铁水里呢。总之就那一类吧。烫完了应当也没治,就任其自愈。但这种烫伤不进行割肉处理很麻烦,就会像她这样,长出满脸的肉瘤子和肉芽,偶尔发痒,轻轻一挠,瘤子和肉芽就破了,又是血又是脓的。她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

沈凤仙滋滋有味地感叹了一句。

旁边的萧溯之没忍得住,捂着嘴干呕打得更厉害。宋乐珩也放下了筷子,再也不想吃了。

她和温季礼的神情都有些凝重,若是按照沈凤仙这种说法,那秦行简当时应该是为了逃避追捕盘查,才会自残毁了容貌和嗓子。试想那样脸部血肉模糊的人,出入洛城恐怕连城门守卫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宋乐珩暗叹一口气,和温季礼互看了一眼。

温季礼道:“她把自己逼到这一步,此番若是她制不住燕丞,主公意欲如何?这燕丞,主公是想杀,还是想留?”

“你说呢。”宋乐珩没有点明,但两人却都是心知肚明。

燕丞这样的将领,死了是一种巨大的折损。他若愿归顺宋阀,对宋乐珩而言,将来北上征战,必是事半功倍。但……

燕丞能不能归顺不好说。他二人为了让秦行简出战,挑拨燕丞和秦行简的关系,到时候,秦行简还能不能容忍和燕丞在一个阵营,也不好说。

宋乐珩深吸一口气,肩膀随即又松垮下去,有些疲累道:“再说吧。这两人本事都大,我也不一定留得住。”

眼看沈凤仙的面也吃完了,宋乐珩殷勤地拿出绢帕,递给沈凤仙擦嘴,然后又拉过温季礼的手放在桌面上,对沈凤仙道:“凤仙儿,你给他也把把脉,他这段日子操劳得紧,来广信的路上又染了风寒,连着发了好几日的高热,你看看他有没有伤到根本。”

沈凤仙没好气地瞄一眼宋乐珩,两指搭在了温季礼的脉象上。诊了片刻,她的眉间便深深蹙起。

隔壁桌的萧溯之恰好呕完了,赶紧竖起耳朵听自家公子的状况。

宋乐珩瞧沈凤仙面色不佳,一颗心跟着七上八下,快要按捺不住询问之际,沈凤仙不满地扫量过不听医嘱的两人,冷声冷气道:“你们,睡过了?”

宋乐珩:“……”

温季礼:“……”

第97章 土狗情话

沈凤仙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让温季礼一张脸肉眼可见的红透起来,宋乐珩也略感窘迫,瞥了眼一只手恨恨摸在腰间长剑上的萧溯之,又瞧了瞧听八卦听得瞌睡都醒了的摊主。

“什么……什么叫我们俩睡过了,你别这么说。”

“你们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说什么了?”沈凤仙收回诊脉的手,冷着脸斥责:“我上次给他施针的时候是不是说过,他的五感过盛,会让他更虚弱,死得更快。你二人是什么干柴烈火,就不能等上个一年半载的。”

“不是,我们真没有……”

温季礼也绯着脸道:“沈夫人,你误会了,我和主公……”

“你们要是实在忍不了,也不能过于激烈。房事是耗阳气的,你们不清楚吗?一时的快乐比得上一世的快乐吗?”

宋乐珩:“……”

宋乐珩被说得实在没了脾气,饶是她这么厚的脸皮都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温季礼更是一副有口难言羞惭难当的模样。

沈凤仙还在道:“我就说这一次,你们同房的次数不能太多,而且要节制,别临到头就忘了情丢了命似的,最多半月一次!而且,他耗了阳必须补,你们明日到医庐里来取药。”

说完,沈凤仙起身走出两步,想了想,她又折返回来,小声问宋乐珩:“听说你和李家那公子的亲事已经当众定下了,你外爷舅舅还有这李氏一家人,知晓你二人睡了吗?”

宋乐珩:“……”

温季礼:“……”

宋乐珩面红耳赤地恼道:“我们真没有!”

沈凤仙看她半刻,了悟道:“知道了,我且帮你瞒着。后续的事,你好自为之。”

宋乐珩:“……”

看着沈凤仙离去的背影,宋乐珩突然深深感到了一种无能为力……

温季礼自然也没脸再坐在这

摊位上,摊主那看热闹吃瓜的眼神就像火钳,快要把他给烫穿了。他忙不迭拿出碎银放在桌上,一言不发的起身就走。宋乐珩匆匆追上去,萧溯之原本也要跟上,宋乐珩少见的对他吩咐道:“你先回客栈,我有话要与你家公子说。”

“你算……”

萧溯之想表示反对,后话还没出,宋乐珩就举起手上戴着的黄玉戒指一晃。他只能愤愤把话咽回,杵在原地盯着两人走远。

行了一程路,宋乐珩见左右没有其他人了,路旁也没有什么夜摊子,只有间隔几家铺面挂着灯笼,忽明忽暗地照亮前方。她这才摸摸索索的把手伸过去,牵住了温季礼。

“离那面摊很远了,你别走这么快。”

温季礼不说话,想着把手抽回来。

宋乐珩却是两手合力,非要拽着他:“不是说好不置气的,怎么到头来还是与我置气了。”

温季礼停下脚步,望她一遭:“若是易地而处,主公能做到不置气吗?”

“哎,我就晓得。”宋乐珩应着话,私下里便打开了系统界面。

这狗系统关键时刻用处不大,但干欺男霸女偷鸡摸狗谈情说爱被翻红浪这些事,里面还是能找到不少好东西的。她迅速翻了翻商店,果不其然就找到了——

表白烟花。

道具说明:成功人士表白必备,可手动填入表白内容。限时抢购,一千枚红豆一发。

宋乐珩:“?”

这么贵,它还用得着限时抢购?!

宋乐珩瞅瞅自己现有的两千多枚红豆,以及一百零一个月老花。这月老花一个能换一百红豆,她算了算,又瞄了瞄温季礼那不大好看的脸色,一咬牙,买下了十支烟花。这一买,她一夜回到了发家前,系统里就剩少得可怜的二十几个月老花。

她心里正肉疼,忽而便听温季礼问道:“主公怎么不开口了?是找不到理由了吗?”

“不是。我是在找地方。”

宋乐珩环望了一圈,此时两人正好走到了离抱月楼不远的所在,想到抱月楼的流金轩颇合适放烟花,她索性拉着不解其意的温季礼快行了几步,敲响了抱月楼紧闭的门。

因着是年节,抱月楼里大部分歌姬舞姬都回家乡探亲去了,从三十夜里就开始闭门谢客,只留了几个看店的小二。那小二不识得宋乐珩,打着呵欠要把两人拒之门外。宋乐珩笑着掏了张银票出来,小二看在钱的份儿上,才答应将两人引去流金轩。

到了流金轩门口,宋乐珩将人屏退,方和温季礼一起上了二楼的露台。

温季礼今夜本就心中郁郁,宋乐珩却还将他带来李氏的歌舞坊,他更是不悦。但诸般情绪依旧克制着,并未显露出来。

宋乐珩牵着他走到凭栏边上,又去仔细打量他的神色,下结论道:“更生气了?是不是一到这抱月楼就想起李文彧那气人的模样了。”

“……”温季礼抿着唇,皱了眉头算是默认。

宋乐珩想着哄人得尽快,赶紧打开系统界面选择点燃烟花。系统弹出来一个手动输入表白内容的对话框,宋乐珩正琢磨怎么填,温季礼看她又不说话,默然少顷,终归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今晚,你和李文彧……”

“什么都没做,真的!”

宋乐珩一急着答话,不小心就关闭了系统对话框。她本想先将今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不料,狗系统提示了一句表白内容将随机生成,紧接着,巨大的烟火骤然升空,照亮了整个夜幕下的广信城。

流金溢彩,绚烂至极。

在那璀璨的烟花中间,还炸开了一排字——

宝,今天我去吃面了,吃的什么面,想见你一面。

宋乐珩:“……”

温季礼:“……”

温季礼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焰火,略迟疑地问:“这是……你放的吗?这句话是……”

“是我放的没错……但这话……这话它是……”

宋乐珩还在绞尽脑汁思考怎么和这土狗文学撇清关系,第二个心形烟花也夺目地炸开,上面的字变成了——

宝,你走路要小心哦,因为你已经不止一次撞到我心上了。

温季礼:“……”

温季礼看着这句话,神情绷了绷。

宋乐珩心里直道完了,此时,第三枚焰火冲上夜空,炸出来第三句——

我十拿九稳,就差你一吻……

宋乐珩木着脸,决定还是放弃无谓的挣扎辩解,老实认个错,不成想温季礼没绷得住,竟是侧过头笑了。

漫天的华彩拓落在那清影上,各异的颜色描绘出那人的风姿卓绝,缤纷的暖意消减了他的清冷,反衬出一身不同寻常的艳骨来。

好看至极。

宋乐珩屏气凝神地想,难怪搁哪儿谈恋爱都喜欢放烟火,这在烟火底下看爱人,氛围感是真到位。

温季礼看了会儿后面几句无厘头表白的话,旋即弯着眉眼转眸睨向宋乐珩。宋乐珩前一刻看他看得走了神,冷不丁一对上他的视线,竟有些难得的羞怯,目光飘忽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儿道:“这个宝的意思……就是……就是在叫你,很亲昵的那种,类似于,夫君……”

温季礼瞳孔微缩,纵有天大的不满,也在这刹如烟火消泯。他拉住宋乐珩的手,指尖微凉,轻捏着她滚烫的掌心。待得十支烟火都放完,流金轩里重归静谧,他方轻声说:“知晓了。”

宋乐珩仰头望他,反手也握住他,问:“那不生气了?”

“嗯。”

“抱一下。”

温季礼一愣。眼下浮着一层薄红,略羞臊地揽住宋乐珩的腰身,把人带进了怀里。宋乐珩没他脸皮薄,用了些力道搂紧他,把头枕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有如擂鼓的心跳声。

温季礼道:“其实,本不想置气的。我知晓,若是你我互换……”

“你也会假意应下这婚约,是吗?”宋乐珩接了话。

她和温季礼,本质上是同一类人,会算计,会审时度势,会争取用最小的代价去获得最大的利益。他们和小人唯一的不同,就是有底线,这条底线让他们尽可能去规避伤害到身边人。

温季礼没有否认宋乐珩的话,一只手轻轻地捋着宋乐珩耳边的鬓发。

宋乐珩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岭南盐铁的分布图,我记了个大概,稍后我把它画出来。但我暂时不打算动岭南的盐铁,先接着让李氏掌管。”

“嗯。”

“至于魏江那边……”

“他已找到战船了,不过,暂未动手。”温季礼的眸光动了动,“魏江此人,私心颇重,对李氏并未尽心。”

说话间,两人便已分开来。宋乐珩担忧夜风寒凉,冻着温季礼,把人拉进屋子里,给他倒了盏茶水,而后才接上了话:“魏江趁李氏的年宴出城找战船,这城里不会不留他的眼线。明天一早城门一开,他就会知晓我已应下了李氏的婚约,而李氏也表示了诚意。到时候,魏江有八成可能劫船回漳州,汇合燕丞一同讨逆。”

“也有可能,是五成。”温季礼道:“漳州的情况不比广信。前几年漳州深受白莲教之害,魏江并无作为,导致漳州民生艰难。且去年漳州还遭遇过一场旱灾,粮食紧缺。”

宋乐珩眯了眯眼:“魏江无心背叛朝廷,以他之智,不会不清楚白莲教的背后是谁,他非但不会去清剿白莲教,反倒更有可能和白莲教同流合污。”稍作沉吟,她理透了其中关键:“这么说,魏江若是脱离李氏,不可能养得活这两万私兵。”

“是。毕竟,朝廷不会给漳州下拨军粮。”

宋乐珩默了一默,眼珠子一转,眸中逐渐聚起一丝狡黠:“我有个想法,咱们左右都坑李文彧一次了,也不在乎多坑一次,你说是不是?”

温季礼敛低眸,没有做声。

宋乐珩观察着他的神色,道:“你也和我想一块儿去了?是不是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

温季礼又略微转了转身子,掩饰着脸上的

表情,假装正经地喝茶。

“那你说魏江都找到战船了,这船咱们是还,还是不还?”

温季礼无奈叹口气,心知宋乐珩就是要逼他承认坑了李文彧,只能道:“自是要还的,就让李公子亲自去还吧。届时主公只需略施薄计,就能离间魏江和手底下的重要将领,再以此为契机,往漳州里安插部分接应之人。同时,还需说服李氏彻底断掉漳州的粮草,要让这两万私兵认为,能养活他们的,是主公。如此一来,这两万人方有可能为主公所用。”

“啧啧,一口气吃三家,温军师真是奸诈呀。”宋乐珩打趣道:“咱们也没粮去养这两万人,私底下,还是得让李氏出粮。你这可真是,占尽了李文彧的便宜。”

温季礼干咳一声,清楚两人这一局属实是有点不厚道,要是真做成了,李氏不仅要赔掉婚约,还得赔上粮食和两万的兵力。但他心里也明白,依宋乐珩的性子,将来必不会亏待李氏。思绪落定,他抬眼看看宋乐珩,又收回视线,装着不在意地问:“主公想好七日后如何应付成婚的事了吗?”

宋乐珩抠脑壳:“没想好啊。”

温季礼:“……”

宋乐珩装着苦恼,接着道:“我琢磨着实在不行,就先和李文彧成亲,但我自然也不会弃你不顾,到时我们二人该如何照旧如何,李文彧绿帽子戴得久了,自然就不想戴了,肯定会休了我。你看成不成?”

温季礼:“……”

温季礼起身就要走。

宋乐珩扑哧一声笑出来,赶紧从背后抱住他,道:“不满意这法子呀,那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应付?”

温季礼气得头也不回:“不教。”

“气性又上来了。”宋乐珩笑嘻嘻的把人扒拉回来,认真道:“我都想好了,李文彧这般迷信,那就用迷信的法子。我保证三日内,让他自个儿去延长婚期,至于退婚的事,再徐徐图之,可好?”

温季礼这才消了气。不想,宋乐珩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还有一桩事,也挺严重的。”

“何事?”

“你说凤仙儿那个药,明日我们是去拿,还是不去拿?”

温季礼:“……”

经她这一提,温季礼更糟心了。

糟心了整整一宿。

到得天刚蒙蒙亮,宋乐珩为温季礼的身体着想,还是独自去了医庐给温季礼拿药。彼时,她往正捣着药的沈凤仙面前一站,沈凤仙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就好似在说——

不是没睡吗?没睡还拿什么药?

宋乐珩被她看得太阳穴直突突,捂着头伸出手道:“你别看了,你就当……就当我是和温季礼睡了,你别去告诉我外爷和舅舅,赶紧的,你先把药给我,我今日还有别的事。”

沈凤仙没开口。

她身后的帘子里却钻出来一个人,气得脸色涨红青筋暴起地指着宋乐珩。

“你刚说……你刚说你和温季礼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你昨晚从李府跑了之后发生的事!”

宋乐珩震惊道:“舅舅?你怎么在这?凤仙儿,你……”

沈凤仙麻木道:“我刚给你递眼神了,让你别说的。”

宋乐珩:“?”

你那眼神,谁能看得懂!

宋乐珩心虚道:“舅舅,您在这儿干什么?”

裴温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沈凤仙替他解释说:“你昨晚跑出李府,李文彧去守着你舅舅和外爷哭了一整宿,让两人给他做主。你舅舅没睡好头疼,一大早就在这儿了,不然你以为我给谁备药?”

宋乐珩:“……”

宋乐珩一句佯装自责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自家舅舅背过气去,掐着自个儿人中栽倒在一张躺椅上……

第98章 再坑一次

“我警告你,下次我和你之间的事,你再敢去叨扰我外爷和舅舅,你就别怪我半夜去找你爹娘聊天!”

“你去找啊!我爹娘还会高兴呢!再说了,昨晚的事是你骗我在先!你还数落我!你凭什么数落我!明明就是你的不对!”

宋乐珩和李文彧面对面地坐在马车里,大眼瞪着小眼。

裴温在医庐里气得狠了,差点厥过去,宋乐珩挨了好一顿训,才把裴温送回了李府。她和温季礼那方面的事,她也没法解释,总不能告诉她外爷和舅舅,是她强行把温季礼按在床上,这样那样了一番。裴焕和裴温又都是要脸的人,这下觉得宋乐珩更对不起李氏,裴焕差点没把宋乐珩的耳朵给揪下来。

宋乐珩指天发誓一定会解除和李氏的婚约,裴氏父子这才由着她去了。等拜别了两人,宋乐珩又去寻了李文彧,一道前往魏江的军营,于是,两人就吵了一路。

李文彧吼完前一句,尤然觉得不解气,整个人都鼓胀得像只充了气的河豚,抄着手道:“你昨晚到底是去哪了!你知不知道你彻夜不归这种行为,我可以把你……把你……”

他一根手指想点宋乐珩的脑门,但看宋乐珩眸光凌厉,又没敢点下去。

宋乐珩冷冷道:“把我怎么样?”

“把你关起来,关在家里!看你还怎么跑!”李文彧咋咋唬唬地说完,遂把手收回去,眼睛一会儿瞟宋乐珩,一会儿又望前方,气哼哼道:“你……你是不是去找那个温季礼了?你们两个……整晚都呆在一起?做什么了?”

宋乐珩嘴唇刚一动。

李文彧忽然又堵住耳朵:“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宋乐珩:“……”

他还傲娇上了。

宋乐珩本也懒得说,正想说点正事,马车陡然一停,李文彧屁股一歪,差点坐到地上去。他这会儿正是火大,撩开车帘就冲车夫骂道:“怎么驾车的!不行就滚回去,换一个人来!”

车夫苦着脸答:“少主别生气,方才是路上有几人挡道了。今日不知怎么地,街上的人格外多,好像是在议论凌晨那阵儿有人放烟花的事,我慢些赶车,这回肯定不颠着您。”

车夫拉紧缰绳,驱使着马儿缓缓穿过拥挤的人群。

宋乐珩是特意叫了手底下的人散播消息,自然知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李文彧却不晓得,他呢喃了一句:“有人放烟花?”

然后瞥一眼宋乐珩,趁着马车走得慢,他便坐到车窗边,探听着外面的议论。

“喔唷,我活了这么几十年,还从没见过那么大的焰火,有半边城那么大,吓我一跳嘞,我还以为是什么神仙下凡了。”

“可不是神仙下凡了!你们没见到那焰火里还有字吗?什么……吃的什么面,想见你一面。”

宋乐珩:“……”

好社死。

宋乐珩无助地捂住了半边脸。

外面的议论声还在持续。

“还有什么我十拿九稳,就差你一吻。你们说这是什么神仙啊?会是月老吗?”

“我看像。城郊那老君观的道人都下山来了,就是要来看看咱们广信是不是真有神仙降临。”

李文彧听到此处,放下了车窗帘子,想了想,又皱眉看向宋乐珩。他伸出手,一根根掰开宋乐珩挡着脸的手指,眯着眼审视着她,问:“宋乐珩,这烟花,该不会是你给那姓温的放的吧?”

宋乐珩:“……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李文彧松手坐正身体,目色依旧定格在宋乐珩的面上,道:“你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变出来的。就像那个能把你照得很好看的珠子,还有……还有那件衣服。你能变个有字的烟花,也不奇怪吧?”

该说不说……

这小蠢蛋儿精明的时候也是贼精贼精的。

宋乐珩自是不会承认,打了个哈哈道:“肯定不是我。”

“最好别是你!否则!”

宋乐珩还以为李文彧这下多多少少要放出点狠话,什么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把你和姓温的一起浸猪笼。又或者再狠一点,拿她外爷和舅舅的

性命威胁她。

结果,李文彧还是气哼哼地道:“你就要给我也放那么大的焰火!半座城那么大!你昨晚放了多少个,就得给我放十倍那么多!”

宋乐珩:“……”

这个人,他到底几岁了。

宋乐珩哭笑不得,原本还有些气他昨晚闹腾裴氏父子,眼下气也彻底消了,只道:“李文彧,我要是真能变出这些,你就不觉得我是妖怪?”

“妖怪怎么了?妖怪你就不用给我放焰火了?”

“不是,重点是放焰火吗?你就不怕我谋你财害你命?”

她这一问,李文彧静默地看了她良久,随即转开视线去,也不和她闹脾气了,答出的话里带着少有的稳重笃定。

“真是那样,你回匪寨救我干什么?”

宋乐珩没吱声。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坐了大半路,只听着车外哒哒的马蹄响,以及那些奇奇怪怪的烟火点评。及至快到城门口时,李文彧才说:“我又不是傻,别人的真心假意我还是分得清的。你那时从匪寨走了……你若是真走了,我无论生死,都不会再和你有半分的瓜葛。你也别想从我这儿捞到一丁点的好处。”

他顿了下,声音有些哑:“可你回来了。我没有离死那么近过,那时,你偏偏又回来了。你们炸山那场面,我见都没见过,宋乐珩,你当时也知道水攻匪寨你可能活不下来,对吗?”

宋乐珩明白李文彧这一往情深从哪来了,从她救了他的命来。

他果然拿的是傻白甜剧本。

只有傻白甜的一见倾心会是因为救命之恩吧!

李文彧的视线复又落回她的身上:“你拿命救我,就证明你的心里,肯定有我一点位置的。那位置无论在哪儿,无论是什么缘由,总之,只有我,在那个位置上。”

宋乐珩:“……”

“我知道,你遇到那个姓温的在我之前,你们相处的日子比你和我要久,你现在……你现在还喜欢他,我能接受!但只要我们成亲了,你和我在一起的时间会越来越多,总有一天,你肯定会放下他的!那日我也与他说了,人这一辈子,不会只爱一个人的。”

宋乐珩直白道:“你这话,是不是在为你以后要娶小妾做铺垫?”

李文彧:“……”

李文彧气得一张脸涨红:“我没有!你不要污蔑我!我都说了会一心一意对你的!”

“哦。”宋乐珩不痛不痒地应下一声,透过车帘缝隙见已经出了城,也不再耽搁,入了正题道:“昨晚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带上了吗?”

“带了。”李文彧没好气地答,答完又怕宋乐珩和他置气,傲娇地扭过头补充道:“一箱子的珠宝玉器,够不够?”

“够了。你知晓今日去军营是要做什么吗?”

一说到这个,李文彧的脑子自然而然地呈现出空白状态,诚实地摇了摇头。

宋乐珩见他果然在这些阴谋阳谋上一窍不通,便面不改色的坑他道:“我已经查明了,魏江名义上是替你们李氏掌管着两万私兵,但你可知晓为何土匪在广信城外流窜半年都没被剿灭,反而我一来却被我剿灭了?”

李文彧还是摇头。

“是因为这两万人的心,并未向李氏尽忠。”

李文彧懵了一下:“那什么意思?他们忠于谁?魏江吗?”

宋乐珩:“……”

宋乐珩只能坑得更明白一点,道:“也不是魏江。你看,魏江是你大伯的挚交,受你大伯之托在漳州管这两万私兵,护李氏的安危,他自然是心向你们李氏的,对吧?”

“对啊!不然他岂会帮我出主意娶你?”

“……”对个屁。

宋乐珩腹诽着,继续道:“但魏江算是文臣,没有武将之才,李氏也非武将门阀,这两万将士的心,自是不安定的,因为没有一个能镇得住他们的人。若是这两万人的心都往一处,皆尽忠于李氏,你此回被土匪绑了,应当是早就剿灭土匪将你救出来了,你这救命之恩,也落不到我的头上。”

李文彧的双目已经出现了绝对的放空。

宋乐珩一瞧他这状态,只能长话短说,还要说得简洁明了:“我的意思就是,魏江心向李氏,但这两万人吃着李氏的粮,却不想为李氏效力,该罚。你今日去到军营,便要赏罚分明,这箱子的珠宝玉器,你当众赏赐给魏江,再将军中重要将领拎出来,痛打五十军棍,让他们知道当家作主的人,是你。听明白了吗?”

李文彧:“哦。”

凝重地沉默了片刻,他担忧地问宋乐珩:“那他们会打我吗?”

“……”

完了,这小蠢蛋儿是当真没救。

他家大伯都不管管的吗?

临到了军营之外,提前得了消息的魏江早已侯着两人,迎两人下了车,便殷勤地领路往营地内走。李文彧听了宋乐珩的嘱咐,一路上都沉着脸色。倒也不是故意要演这出赏罚分明,而是他也回过味来了,宋乐珩的意思就是,魏江手底下这些人不干实事,先前任由绑匪掠夺广信,后来他被绑架,这些人也不想着救他。

一旦有了这种认知,李文彧火大是真火大。说到底,养这两万人,那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旁边的魏江看出李文彧脸色不佳,一时也猜不透这素来不拘小节的阔气大少爷是怎么了,只能腆着脸给他介绍军营里的各项皮毛事务。

李文彧打断道:“军中除你之外,还有几个重要将领?”

魏江话音一滞,看了眼随在李文彧身后的宋乐珩。宋乐珩也笑着看他,笑得倒是十分的坦诚。

李文彧皱眉:“怎么?我养了谁,我都不能知道名字?”

“不是,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魏江避重就轻道:“李公子今日是不是不大舒坦,谁惹着您了,我替您出出主意。”

“我就想知晓军中将领的名字!你把他们全部叫来校场!我有话要说!”

话罢,李文彧率先走向校场方向。宋乐珩正要跟上去,魏江拢着袖子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今日这出,是给我下马威来了?”

“哎呀,魏刺史这话说的,你昨夜围了战船,那才是给我下马威吧?”

“给你下马威?”魏江禁不住冷笑一声:“宋阀主脸皮不要太厚,那战船你们是怎么抢到的,心里没数吗?”

“有数呀。”宋乐珩还是笑得一团和气:“就是太有数了,所以这不来向你道歉了吗?你别紧张。”

宋乐珩拍拍魏江的肩膀,绕过他前行。

魏江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别无他法,只能快步跟上去,看看宋乐珩和李文彧到底要作什么幺蛾子。

一盏茶过后,军中三名将领以及士兵们层层叠叠排列整齐地站在了校场上。木搭的矮台子上摆了三张圈椅,李文彧翘着二郎腿坐在中间,左右便分别坐着宋乐珩和魏江。

魏江仍旧摸不透李文彧的意思,却还是垂着眼皮给他介绍道:“前面三位,便是都统熊茂,参领何晟及参领邓子睿。”

李文彧偷偷瞄了眼宋乐珩,宋乐珩使了个眼色,他便深吸一口气,鼓起了一辈子的勇气怒喝道:“来人!将这三人给我押住,各打五十军棍!”

魏江猛地站起。底下的三个将领也是满脸不服,没有一个士兵胆敢冲上前押人。

魏江道:“李公子这是何意?怎么突然来了军营便要打这三人?”

“我是不能打?我的命令,在这里是没有人听吗?”李文彧也起了身,怒气冲冲地扫视过魏江,又看着营地里的众多士兵:“你们吃我李家的粮,拿我李家的军饷,却敢对我李家怀有二心!土匪流窜广信,我身陷匪寨,你们护主不力,难道是不该打!?”

魏江想上前争论,宋乐珩走到他边上,按住他的肩膀小声道:“魏刺史,这可是你收服人心的大好机会呀。只有李文彧把人心打散,这些人才会真正的心向你啊。到时候,兵权在你手上,粮草还是李家出,这等好事,你要推掉?”

熊茂三人此时也在为自个儿辩驳,声称不是不想剿匪,而是找不到土匪的

藏身所在。魏江则是眯眼瞧着宋乐珩道:“宋阀主会有这么好心?你可是要嫁进李家的人了,把李家的皮肉撕掉一层,对你有什么好处?”

“礼尚往来嘛。我不是借了你的战船,自然得还点好处出来的。再说了,我这人自个儿皮肉就没几两,瞧不得别人肉多。”

魏江:“……”

魏江正斟酌宋乐珩这句话的可信程度,就听李文彧恼道:“你们还敢狡辩!我要是靠你们这堆废物,我早就死在匪寨里了!我李家养你们这些人每月支出白银数以万计,你们的本事就只长在嘴上,其他是半点用都没有!今日这五十军棍,你们吃得不冤!魏江!”

魏江沉默须臾,见李文彧打不到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于是便挥了挥袖子。他下了令,当即就有士兵将三名将领押住跪下,卸去了三人的衣甲,开始执行军棍。

那棍子打得又重又快,不多时,三人的后背已是皮开肉绽,血顺着皮肤流到裤腿上,又渗进膝盖底下的黄土里。

李文彧哪见过真执行军棍的场面,他们家惩罚犯错的下人,也顶多就是罚几个铜钱,从未搞过皮肉之苦这一套。宋乐珩跟他说要打五十军棍,他都没思量过这五十军棍究竟是个什么概念,就那么说出口了。眼下见着这一棍接一棍的下去,那叫一个血肉模糊,李文彧顿时有些后怕晕血。

他僵着一张脸转身面朝后面的宋乐珩,拉住宋乐珩的袖子,带着些哆嗦道:“我……我不想打他们了,能叫停吗?”

宋乐珩拍拍他的手:“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你现在叫停,威信更受损了。”

“可是……”李文彧把宋乐珩的袖子拽得更紧一点:“我、我怕这样打下去,会出人命的,我不想杀人。”

他还在惊恐不安,恰巧此时军棍都打完了,三个将领俱被打得晕了过去,几乎没了半条命。

李文彧转头一看三人被架走,脚底下还留下一路的血迹,被吓得双腿一软。宋乐珩转手拉住他,他才没当众摔个屁股蹲儿。

李文彧呆呆瞧着那三个将领的背影,颤着声气儿问:“他们……他们都死了吗?”

“没死。”宋乐珩安慰道:“养段时日就会好,放心。”

话罢,她又觑了眼沉着脸的魏江,捏了捏李文彧的手。

李文彧看懂她的示意,强行扫去心中阴霾,高声道:“本公子……本公子向来是赏罚分明,犯错的人既受了罚,有功于我李家的人,也当有赏!”

他拍拍手,那车夫便抱着一个打开的木匣子堂而皇之地走进校场。那匣子里,满是金贵的珠宝,上等的玉器,车夫从士兵们中间穿行而过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羡慕的叹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在这个世道,大部分百姓都吃不饱穿不暖,路边饿死骨比比皆是,这样的赏赐,实在太过诱人了。在这里当兵卖命的,有几人不是为了在乱世里吃口热饭。若是有了这匣子中的珠宝,他们就不用再刀口舔血,就能够安稳度日。

人人都在猜,这箱珠宝是要赏赐给谁。李文彧就在如此多期盼等待的目光里,将这珠宝赐给了魏江。

魏江也是受宠若惊,抱着匣子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看李文彧和宋乐珩。

大盛国库空虚了多年,魏江就算是漳州刺史,能拿到手的俸禄也没几个子儿。前几年又有白莲教在这边,百姓都被挤得油渣子都不剩,他连贪都没得贪。李家的珠宝玉器,有多少是稀世珍品他还是晓得的,这对他来说,着实是笔不少的数目。

宋乐珩笑道:“魏刺史,看吧,我就说了,我是来表达歉意的。这歉意,够不够弥补昔年事和眼前事了?”

魏江不动声色地盖上匣子,看也不看宋乐珩,只朝李文彧深深行了一礼,道:“多谢李公子厚爱,魏某今后定会更加尽心竭力。”

“客气。”李文彧把魏江扶起,也说着场面话:“这是你应得的。这些年你护着李家,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魏某甘之如饴。”

宋乐珩道:“这赏也赏了,罚也罚了,若魏刺史眼下无事,不如我们一道去战船上看看。这段日子我替魏刺史保管战船,也得当面交给魏刺史验收才是。”

魏江哼笑一记:“也好,那就依宋阀主所言。”

直到魏江放了珠宝带了一支精兵随宋乐珩和李文彧前往上游时,李文彧都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停拉着宋乐珩问:“为什么战船是你保管?魏江之前不是说战船被人劫了吗。”

宋乐珩懒得费力解释,刚想随便找个借口忽悠,却见李文彧突然瞪大了眼睛:“难道你和魏江……”

宋乐珩眉头一跳,这小蠢蛋儿居然还能自己想明白?

李文彧:“你和魏江难不成也不清不楚暗通款曲了?”他食指点点宋乐珩,又指向前头冷不丁踉跄了一步的魏江:“他都这岁数了你是怎么看上他的!他哪一点比得上我了!宋乐珩,你到底在外面还有几个……”

宋乐珩一把捂住李文彧的嘴。

她错了。

是她太高估李文彧这个傻白甜恋爱脑了。

日暮时分。

营地里仍旧有些愁云惨淡。每个士兵都还在回味那一匣子的珠宝,想着如果是赏赐给自己的,那就好了。受了重伤的何晟和邓子睿由士兵搀扶着,疼得龇牙咧嘴地走进熊茂的军帐。

少顷过后,外面正啃着馒头喝着汤的士兵们就听到那帐里传出东西摔碎的声响,有人高喝道:“那狗东西不分青红皂白,上阵卖命的是我们,他不单不赏赐,反而还差点要了你我性命!今日既在这广信城,不如我们杀了他!抢干净他们李家!”

第99章 粮草之重

帐子里,熊茂还趴在行军床上。他赤着上身,背上伤痕累累,青红交叠。何晟和邓子睿则坐在床前的凳子上。邓子睿脚边炉子上烧涨的药盅被踢翻了,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药汁横流。他偏着脑袋,一脸的气不过,还想再说什么,熊茂示意就近的士兵将自己搀扶起来坐好,又拿过衣袍搭在肩上,这才让士兵们退下。

等到帐中只剩三人,熊茂道:“李文彧何时来过军营?广信和漳州就隔着一条河,他也从不巡视,今日却突然来了,你们二人不觉奇怪吗?”

何晟皱眉思量了一通,道:“确实奇怪。会不会和他身边那女子有关系?听说那是平南王之女,如今自立军阀,正招兵买马,想兴兵反朝廷。”

“她一个女人,怎么可能那种能耐!”邓子睿骂骂咧咧道:“李文彧打了我们,却赏赐魏江。那魏江有什么本事,要不是靠着咱们仨帮他治军,他就是个臭读书的!合着卖命受罚的是我们,接赏赐的却是他,哪有这种道理!他拿那箱子珠宝,还不知道是在李家面前说了我们多少坏话!”

何晟叹气道:“子睿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李文彧今日突然来兴师问罪,说我们剿匪不力,怀疑我们有二心,这定是有人在他面前嚼了舌根。”

“除了魏江,我想不出还有别人!”邓子睿气道:“索性把魏江也一块儿杀了!抢了李家,我们自立为王!反正这天下也早就乱了,别人能立山头,我们兄弟三人怎么就不行!”

说到激动处,邓子睿牵扯到伤处,疼得龇着牙,冷汗直下。

熊茂在三人之中年纪最长,也最是稳重,摇头道:“此话不妥。现在广信是个什么局势,我们都一清二楚。朝廷的兵马就快到了,那宋阀也不是容易对付的,广信要不了多久就得打起来,现在我们自立,无异于给朝廷多竖一个靶子,依我看……”

熊茂话没说完,一名士兵在外头禀道:“都统,营地外有人邀都统相见。”

熊茂气闷道:“你们都瞎了吗!老子才挨了军棍,见什么见,让这人滚!”

帐外静了片刻,那小兵又颤

巍巍地禀:“都统,那人……那人说是我们过江当夜设伏之人,若都统不见……”

三人神情一凛,当即互看一眼警惕起来。

熊茂道:“不见他要如何!”

“他说……就让魏江麾下人马,留坟于此江边。”

一炷香后,熊茂三人强撑着伤势来到营地外。彼时,暮色四合,一线残阳烧透天际,在江河之上落点点碎光。三人皆是屏气凝神,打量着数丈开外整齐排列的骑兵。精壮纯黑的马匹,座上的士兵个个高大健硕,着一身精良的黑甲,头盔连着面罩,只余视物的眼孔。人数仅仅数十上百人,可这样围于营地之外,竟给人造成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似黑云摧城一般。

邓子睿打量着这些骑兵,压低嗓音道:“这到底是哪一方的势力?朝廷的骑兵都不见得有这样的装备。”

熊茂和何晟都未答话,三人便听见骑兵中间的一辆马车上,忽而传出一声悠扬琴音。随即,首排中间的骑兵发了话:“我家公子有请,请上马车一叙。”

熊茂眯着眼睨了睨那青色车帘遮挡住的车厢,往左右两边叮嘱了一句:“我去看看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你二人暂且莫要妄动。”

他走出一步,邓子睿伸手拉住他:“大哥……”但后话也没说出,又松开了手道:“万事小心,这人敢对你不利,你就放个信号,我和二哥立刻攻上去!”

“知道了。”熊茂说完,缓慢走至车旁,费力地登上了马车。

车厢宽敞,主人坐在其间侯客。一张小案上燃着香炉,轻烟袅袅,余香回绕。一壶茶正是煮沸时,那裹着上好狐裘的贵公子伸出竹节白玉一般的手,斟满一杯热气蒸腾的茶水,推至对坐上。

“请坐。”

熊茂落座在温季礼对面,只一眼,他就能看出这人必是权贵阶层。因为他这种穷苦人家出生的人,对权力贵气的嗅觉向来很敏锐。那东西就像一座大山,牢牢实实地压在普通人的头顶上,穷尽一生也难以翻越。

熊茂收回探视的目光,道:“阁下是何人?我军过江那日,是阁下在河岸设伏?”

“是。”

熊茂微微皱眉,摸上了腰间武器。

温季礼的手边放着一架桐木制的琴,他侧首,戴着翠玉扳指的手指落于其上,拨出一个清亮的音。

“我若是都统,就不会在敌方势力未明之前,做出如此挑衅的举动。”

伴随着话音,离营地不远的山间树林中,树叶无风而动,颤颤翻飞,声势浩大。熊茂撩开窗帘看了一眼,心道这人果然是派了人埋伏的,否则以百来骑兵闯万人军营,实在是过于自信。

熊茂吃不准温季礼到底是藏了多少人,放下车帘之际,摸着武器的手便也落下了。

温季礼这才回过头来正视他,道:“现在,熊都统愿意一谈了吗?”

“你如何知晓我名姓?”

“今日李公子在营中所为之事,在下略有耳闻。”

熊茂眸中闪过惊愕之色,又夹杂着丝丝怒意:“你在我军营里安插细作?”

温季礼没有正面回答,语气虽是平和,但却完全占据着双方谈话的主导,不容对方置喙:“这军中两万将士,皆是李氏所养的私兵。但李家这少主无心生意场外的事,今日他的怒火自何而起,想必熊都统心中有数。”

熊茂冷笑:“阁下是想挑拨我们和魏刺史的关系?”

“实情如何,都统自有分辨。我来,只为告知一件事。”

“何事?”熊茂的眼神警惕精明。

温季礼沉着看着他,道:“尔等剿匪不力,致使李文彧险些葬身匪寨,李氏如今满腔怒火,这两万人,李氏欲弃。”

“不可能!”熊茂顿时一惊,随即驳斥道:“如今天下正乱,李家若不养兵,谁护他们安危!他们早成那些叛军口中的鱼肉了!”

“那李氏如今年年军费上百万之数,也未见尔等解他燃眉之急。”

熊茂骤然无言以对。

实情就是温季礼说的这样。

土匪搅扰广信的时候,他们抓不到土匪。李文彧差点死了,他们也没有任何动作。这么一想下来,李家不打算养这两万的“废物”了,也是合情合理。

一念至此,熊茂的脸都白了。军中无粮,那会是如何的惨状?

温季礼观察着熊茂神色,知他已有动摇,继续说道:“再者,朝廷出兵,必在广信或漳州交战,一旦开战,若有不慎,就会暴露出李氏养私兵之事。李家纵使能在朝廷里瞒天过海,但此回来的,是皇帝的小舅,只怕不由得李家颠倒是非。熊都统可猜得到李氏欲如何处置你们这两万私兵吗?”

熊茂完全不敢想,脸色愈发白惨地望着温季礼。

“为绝后患,燕丞要平的叛军,尔等也在其中。”

熊茂震惊少顷,大怒拂了案上未喝的茶盏。茶盏落地,脆响而裂,外头的黑甲兵应声而动,团团围住马车。军营前蓄势待发的何晟和邓子睿也以为是熊茂发出的信号,扬起手示意身后千计士兵。

“列阵!”

尘土飞扬,两方对垒,冲突一触即发。邓子睿高声喊着熊茂,却久不闻熊茂回应。这般剑拔弩张的氛围下,熊茂只死死盯着温季礼。温季礼照旧不动声色,古井无波地迎着对方的视线。

好一会儿。

熊茂道:“你属何方势力。”

“邕州,宋阀。”

“哦?李氏和宋阀将是姻亲关系,你也算是忠于李氏?既如此,为何要特意告知我这个消息?”

“错了。我主,乃宋阀之主,与李氏无关。”温季礼强调了一遍,方接着道:“我主并不赞成李氏摒弃两万将士,但李氏非我主能够左右。不日李氏将彻底切断军中粮草和军饷,两万人无粮,必将生乱。我主不愿阁下及众将士受苦,将在漳州城内设下暗点。”

温季礼从袖口取出一面令牌,放在桌案上,推向熊茂:“以此令牌,可领粮草和军饷。但我宋阀如今粮草亦有限,只能尽力周转。”

邓子睿还在外面高喊:“大哥!你回我一声!战吗?!”

熊茂拿起令牌看了看,见那令牌后写着“米记粮铺”的字样,末了,他掀开车帘朝外吼了一句:“都别动,给我杵那儿!”

外间消停了,熊茂又沉思半刻,收起了令牌,起身便要下车:“若阁下所言属实,宋阀的恩情,我来日必报!但若话中有假,这挑拨离间之计,我熊茂也必将以牙还牙。告辞!”

话罢,熊茂下车离去。温季礼拨动琴弦,黑甲即刻收兵撤离。

熊茂强撑着身形走回邓子睿等人面前时,一度伤痛难忍,差些扑倒在地。何晟忍痛拉住熊茂的手,邓子睿也咬着牙上前搀扶。

“大哥,那个人是什么来头?他和你说什么了?”

熊茂忍痛忍得两眼发红,似血光欲现,只道:“漳州……要乱了,我们三人都要做好准备。”

夜幕低垂,战船泊在岸边。船上插满照明的火把,映得江上波光粼粼。魏江和宋乐珩、李文彧一同下了船。李文彧被宋乐珩拖着游船赏景大半日,早就被船头风吹得手脚发凉。他裹紧大氅几步就登上侯在岸边的马车,宋乐珩倒是不着急,和魏江慢悠悠地走在后头。

魏江冷笑道:“李公子是金贵人儿,你硬拉着他游船,只怕是将人冻坏了。你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做此等无用功吧。”

“这话说的,怎么叫无用功。我也不是拉磨的驴,成天忙里忙外的,那总得费点时间花点心思,试图修复一下和魏刺史旧年的交情不是?”

“说笑了,你用不着跟我来这一套,我和你之间,谈不上什么交情。”

宋乐珩正要接话,李文彧从马车车窗上探出个脑袋,不满地喊道:“什么情?你们俩在谈情?宋乐珩,我还没死呢!”

宋乐珩:“……”

魏江:“……”

魏江忙陪笑道:“没有的事,李公子听差了。宋阀主和李氏即将结成姻亲,便是给我再大的胆,我也不敢心生觊觎。我与宋阀主只是闲谈罢了。”

“哼,你最好是!”李文彧瞪魏江一眼,遂冲着宋乐珩招手道:“你快些上车呀,我要冷死了!我要回家!我要烤火!”

宋乐珩面露无奈。

魏江皮笑肉不笑道:“那宋阀主快去吧?明日魏某便要领兵回漳州,此一去,就不来参加宋阀主和李公子的婚宴了。下回……”话音一顿,魏江笑了一声:“也不知与宋阀主有没有下回的相见了。”

“是啊。”宋乐珩从善如流的应了话,稍微凑近魏江耳畔,道:“魏刺史迎燕丞进漳州前,可要多多考虑自己的立场。李氏与我已是姻亲关系,左右逃不过叛贼的罪名了。那你替李氏养私兵,啧,我要是一口咬定魏刺史和我是同谋,那魏刺史可要费许多口舌去解释了。”

宋乐珩后退半步,含笑睨着魏江脸上略显僵硬的神情,转身上了马车去。

马车驶进昏沉的夜色里,魏江的眸光也变得越来越晦暗,及至化作一滩浓稠的墨。

“你刚刚又和魏江说什么了?你还离他那么近!你就不怕他身上的老男人味儿熏着你?”李文彧双手抱臂,一边说着话,一边牙关咬得直打哆嗦。

宋乐珩揉着眉心,苦恼道:“李文彧,你格局打开一点,不要老着眼这些小事儿。”

“什么叫小事!”李文彧嚷道:“你离魏江都那么近,却坐得离我那么远,这还叫小事!我冷!你过来抱我一下!”

宋乐珩:“?”

宋乐珩还是头一回见着一个男人喊冷求抱喊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她也不想废话,把头一转,干脆道:“不抱。”

下一刻,李文彧就主动坐到了她的身旁,搂住她的手,以大鸟依人之姿又娇又弱地埋进了她的怀里,头还蹭着她的肩膀:“你不抱,那我抱!”

“你……”

宋乐珩想推开他,李文彧赶紧将人搂得更紧了些:“不准推!我今天全都听了你的,你让我取取暖怎么了!”

他说得……居然好有道理。

宋乐珩寻思着今日都把李文彧坑成这样了,并且后面还得接着坑他,多少感到点良心不安,索性由着李文彧一路挽着自个儿的手回了李府。

等车夫停下车,宋乐珩垂眸瞥了眼已经睡着的李文彧,小心翼翼地抽回了手,让车夫去府内叫人,把李文彧背回金桂苑。趁着这会儿,她便悄然开溜。

独自绕过了街道转角,宋乐珩就见温季礼站在马车前等着她。她加快脚步走过去,拉住温季礼的手,冲他一笑。

“熊茂那边,可还顺利?”

“嗯。”温季礼点点头,牵着宋乐珩上车:“眼下,就待李氏断粮了。”

后续的两日,广信城里关于那场烟花的传言越来越离谱,越来越诡异,有人说是天降吉兆,岭南有天子龙气的;也有说是白莲覆灭,真神动怒,要降灾于岭南的。总之,这些话传的是沸沸扬扬,无人不晓。

而就在这两日内,李府也发生了一桩怪事,李文彧自打那晚回府后,便一直昏睡,没有醒来的迹象。

第100章 阴谋诡计

李府上下一时间鸡飞狗跳,李夫人和李老爷几乎把城里的大夫都请去给李文彧看诊。可来来去去十数人,连乡间的赤脚大夫李家都请了,却始终无法唤醒李文彧。李夫人和李老爷急得整日掉眼泪,让意外得知了实情的裴氏父子羞愧难当,恨不得扭头就搬出李府。毕竟——

李文彧能睡这么死,就是因为宋乐珩特意找沈凤仙拿了一副烈性迷药,趁着她送李文彧回府那晚,放在水中给李文彧喝了……

宋乐珩脸皮厚,演起戏来毫无压力,还特意去亲切慰问了一下李夫人和李老爷。眼看李家人都快被吓得没魂儿了,至第三日,宋乐珩安排的“老神仙”总算是登场了。

这位“老神仙”名叫杨砚舟。此人早些年本也是个靠玄学混吃骗喝,到处坑人钱财的神棍。结果有一回不慎坑到了朝廷四卫之一的翊卫手上。那翊卫的督主年纪比宋乐珩大了两轮,彼时儿子重病在床,杨砚舟往人面前一说他能消灾驱邪,永保长生,这位走投无路的老督主果断就信了。

诚然,灾没消成,人最后还是给病死了。

杨砚舟顺手给人家做法事连带着牵了个冥婚,末了还想收人家银子,那翊卫的老督主都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要将杨砚舟做成纸皮人,让他去给自己的儿子守灵。

杨砚舟心里想着自己死定了,可偏生他命不该绝。那会儿宋乐珩和翊卫斗得正是厉害,在赵顺那老太监的示意下,她借着冥婚之事捅了翊卫老督主的窝,顺手就捞出了杨砚舟。左右杨砚舟犯的也不是十恶不赦的罪,顶多就是喂病号吃了几口符水,宋乐珩为了不让翊卫老督主接着追杀他,索性把人安插进了太史局,负责皇帝祭祀祈福占卜算运等等事宜。

杨砚舟那会儿才表现出自己是有真本事的。他进了太史局后,念着宋乐珩的救命之恩,明里暗里都在为宋乐珩效力。也正是有他天天在皇帝耳边吹嘘宋乐珩的命格有益大盛国祚,宋乐珩的升迁之路方才会那般的顺利。

后来宋乐珩带着枭卫众人直接从怀山改道回岭南造反,杨砚舟一得到消息,屁颠屁颠就收拾了包袱跑来岭南,赶巧就在三日之前,同宋乐珩汇合了。宋乐珩都不用仔细说出自己的盘算,杨砚舟就知道她那些小九九。等到宋乐珩下了令,他当即便穿了件仙气飘飘的白衣,还贴了两片白胡子,佯装成老道就上李家去了。

李夫人和李老爷都是走投无路,不管能不能医治李文彧他们都会好生接待一番。这杨砚舟忽悠了二人不少银两,然后高深莫测地告知二人,李文彧是中了邪。不过,他正好能驱邪保长生。

李夫人和李老爷本是将信将疑,不想杨砚舟一通做法,李文彧果然醒了。这一下,李家把杨砚舟奉为上宾,设豪宴款待。就在席宴之上,杨砚舟再掐指一算,说李文彧还有场生死劫,三年内都不宜成亲,一旦有成亲之意,劫必应命,到时候,神佛难救。

李府众人一听这说法,本就是迷信的一家子,立刻为了李文彧的性命着想,扯掉了府上已经开始布置的囍字红纱,李老爷和李夫人还带着重礼去找裴氏父子商讨推迟婚宴的事。到了半夜,李文彧又去抱着裴老爷子和裴温哭了个通宵,直到父子俩发毒誓说了绝不怪他,还答应三年后一定成全他和宋乐珩,李文彧这才作罢。

到第四日。

李文彧找到宋乐珩一顿撒娇赔罪,宋乐珩说什么他都听。宋乐珩让他断了漳州两万人的粮草,用这些粮草替她养邕州的兵时,李文彧虽然害怕极了会被他大伯劈头盖脸地骂,却还是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同时,他内心里还有一万个不安,总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宋乐珩,许了成婚又作了反悔。

杨砚舟在客栈里关着门,把这些事讲给劫完粮草回到广信的吴柒众人听时,各个枭使的表情,那堪称是震惊里透着不可置信,不可置信里透着一言难尽。

与此同时,宋乐珩耳边的系统音也在进行温馨提示。

叮。

【恭喜玩家获得称号“爱情骗子”,达成成就“负心人你骗得文彧好惨啊”,奖励记事簿一份】

道具说明:小小记事簿,将自动记录玩家欺骗李文彧的每一次过程,直到被李文彧发现。

宋乐珩:“?”

这玩意儿谁想要啊!

宋乐珩正没好气地关掉系统提示,张卓曦听完杨砚舟的讲述,已经忍不住拍起手来,瞧着坐在桌边喝茶的温季礼和宋乐珩,感叹道:“损啊,实在是太损了!别人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李文彧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要折粮草。主公,你这阴谋虽然看起来很卑鄙,实际上也没什么道德

底线啊!”

众人疯笑成一团。

吴柒踹了一脚张卓曦:“滚滚滚,你单说她干什么,这种损招儿,难不成就没某些人的份儿?他肯定也是出了主意的!”

某些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摇头失笑道:“吴使君说得对,此事……我确实是主公的同谋。”

“所以该骂也是你俩一起挨着!等李文彧回过神来,他得当个窜天猴,把你俩一块儿给炸个天翻地覆!”

“哎呀,不至于不至于。”宋乐珩笑道:“李文彧是属于老了会买假药的那一类,没人告诉他这里面的道道,他可能下辈子都想不明白。”

一阵沉默。然后,屋子里爆发出了更大的笑声。

“老了会买假药……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得把李文彧记在名单上,等他老了我专给他卖假药,那我发家致富指日可待啊!”马怀恩乐道。

“原来只有主公一个人,我都觉得惹上主公是件麻烦事,现在加个温军师,你俩这可真是小母牛拿大顶,牛逼冲天了!”蒋律拍着腿笑。

吴柒冲过去就和他打闹起来:“你说些什么狗屁浑话!别在姑娘家面前说这些!仔细我嘴给你划了!”

一时间,屋里满是欢声笑语。

待得众人笑完停下来,宋乐珩才清了清嗓子,道:“等广信稳定,此事我会亲自给李文彧说明。他若真是介意,到时这两万的兵权,我还给他们李氏。不过,眼下这些人,必须得为我们所用。柒叔,江渝。”

大伙儿都晓得宋乐珩要分任务,即刻严肃起来。

吴柒道:“让我做什么?”

“李氏的粮草已经准备妥当了,明日你和江渝带上惊门所有人,佯装成百姓,分批将粮草运往对岸漳州。我和温军师买下了一间米行,暂时作为我们在漳州的据点。熊茂那儿,我给了他一面刻有米行名字的令牌,你们见着令牌,便给他粮食和军饷。一次别给多,掐着点,就说宋阀粮草实在有限,这些都是挤出来的。”

“好。”吴柒慎重应下。

温季礼又叮嘱道:“切记莫要暴露了身份。吴使君宜和江渝扮作父女,你们是米行的掌柜和千金。”

“知道了。”吴柒点点头。

江渝的嘴里还包着点心,两眼圆睁着,乖巧颔首。

宋乐珩继续安排道:“杨砚舟,你也跟着去,你才在李府出入,要是呆在广信被李家的人认出来,那就麻烦了。”

“哦。”杨砚舟也应了话。

“其余人,都暂时在广信待命。”

“是!”

正月初七,萧晋也带着人马回来了。他们赶在燕丞走云中道之前,顺利砍断索桥。彼时,燕丞后方军粮被吴柒等人烧毁,军中粮草无法维系到大部队抵达漳州,沿途亦没有补给。按寻常人领兵之策,必会回转延平,等待粮草补齐之后,再继续往前行军。可燕丞不按常理行事,他直接命先锋去探查阴平古道,得知阴平古道上有几个食人部落,当天就下令大部队全部走阴平。

萧晋向宋乐珩和温季礼回报此事时,一提到燕丞就是满脸复杂。北辽人向来以悍勇出名,难得见个中原人比他们还要悍还要勇还要疯,萧晋一时半会儿都有些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宋乐珩当时正和温季礼一起吃晚膳,听萧晋说到这,筷子为之一停,抽搐着嘴角看萧晋:“他不至于吧……”

温季礼也放下筷子,似乎瞬间就没了胃口:“这燕丞……确实如你所言,是有点像……”

“疯狗小将军?”

“嗯。或许,他也更像狼。”温季礼答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开口。

宋乐珩定了定心神,看着还一脸迷离的萧晋,道:“你们是亲眼见着他……他……”

宋乐珩都有些说不出口。

萧晋意会地点了头:“我是带人尾随他进的是阴平古道,亲眼看见他布了陷阱抓的,跟抓猎物似的。这沿途一共是四个部落,他走完一趟一个部落都没剩下。”

宋乐珩:“……”

“不过,那边的沼泽毒虫也确实多,燕丞的人马折损了不少。他从阴平古道出来时,我目测损失了有五六千人。”

宋乐珩和温季礼凝重的互看一眼。宋乐珩道:“少了。”

温季礼也严肃道:“此人对战事的机敏和灵活,远超估量。此次漳州布局,只怕不一定能竟全功。”

“那就……一局接上一局,总有根骨头,这小疯狗能叼得住吧。”

到得正月十五,因着李氏久久未送粮草过江,魏江已经写了十封信来催促。不止写给李文彧,还写给了李老爷和李夫人,但好在都被李文彧拦截下来了。李文彧生怕魏江的信写到他大伯那儿去,急得在家里直打转,一早便派人去请宋乐珩过府商量。没成想,他等了宋乐珩整整一日,到得入暮时分,敲门声才响起来。

李文彧一开门,气得冲着宋乐珩就是一顿连珠炮:“这都什么时辰了!我清早派人去找你,让你来我家中,你倒好,让我等这么久!你没看到花儿都谢了!太阳都下山了!我准备的熏香都灭了!参汤也倒了!你怎么不等我成望妻石了,你再来找我!”

宋乐珩抹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口水,道:“你说话就说话,别喷唾沫星子。”

李文彧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有些不敢相信道:“我……我刚喷唾沫了?喷你脸上了?”

宋乐珩忍俊不禁。

李文彧反应过来被捉弄,又咋咋唬唬地骂:“你简直……简直太过分了!我现在很生气!我要气死了!”

宋乐珩没搭理他,绕过李文彧身边进了屋,见着桌面上正放着魏江写来的信。她拆开信粗略浏览着,李文彧就冲过来在她耳边道:“宋乐珩,你都不哄哄我吗?”

“你想我怎么哄你?”

“你就……你就搬到我家里来,别住客栈了,好不好嘛。”

“不好。”宋乐珩换了一封信继续看。

这一封是魏江最新写来的,上面道明李氏如果再不派发粮草和军饷,漳州士兵恐生异心,到时漳州必乱。魏江大抵也是回味过来是宋乐珩在从中作梗,生怕这些信起不了作用,还说明要给洛城的李保乾去一封,告知李保乾李文彧的所作所为。

李文彧一开始就是被魏江这说辞给吓到了,想着问宋乐珩该怎么办,可一见到宋乐珩,正事又顺理成章被他抛在了脑后,他只一个劲儿道:“为什么不好嘛!你外爷和舅舅都住我家,你怎么就不能住。那客栈里……”

他想说温季礼,私心却又不愿提及,便气哼哼地拿鼻子喷着气儿,道:“客栈又脏又差,什么人都能住的。万一有那么一两个,脑子里尽是勾栏做派,夜里爬你床,勾着你怎么办?到时候我上哪儿哭去?!你住进我家,我能护着你呀。”

宋乐珩:“……”

宋乐珩扬高眉梢问:“你能……护着我?”

李文彧一看她这表情,顿感自尊受创,更气了:“我怎么不能护你!你这什么表情嘛!再说了,你让我停掉漳州的粮草,我停了!你让我把粮草给你,我也给了!现在魏江还威胁我,要告到我大伯跟前去,我冒这么大风险都是为了你!你居然还这么疏远我!”吼完一通,他又双手拉住宋乐珩的衣袖,脑袋搁宋乐珩的肩膀上蹭来蹭去:“你就搬到我家,好不好嘛。”

宋乐珩抬手把他的脑袋推远,道:“李文彧,你我虽有婚约,但并未真正成亲。既未成亲,便当保持清白,我是个很正直且传统的人。”

李文彧:“……”

“那你和温季礼还……”

宋乐珩当机立断岔开话题:“但你做的这些,我很感激。”

她难得正式地望着李文彧的眼睛。那双桃花眼似烟霞,似云霓,似倒映着人心的镜湖。两人就这么对视了须臾,李文彧的脸上竟是掠过一丝羞怯。

“你突然这么郑重干什么,看得人心里都乱了。嘴上说着感激,又不见你有什么行动。”

“我在一日,便会护你、护李府一日,不会让你所为之事,付诸流水的。至于你大伯那边,纵使没有魏江的书信,岭南

的情况也瞒不住他。无论他作何反应,我与你一起承担便是。”

“真的?”李文彧眼里闪着光。

他理解的宋乐珩这句话,自然和宋乐珩所表达的意思差了千里。宋乐珩想的是以主臣身份一起承担,他则想的是以夫妻身份……

一想到宋乐珩会以他发妻的身份面对他大伯,他心里都快乐开花了,方才那点闷气也早跟着烟消云散。他傲娇地哼了一声,道:“那你今日让我等这么久,我就不同你计较了。不过魏江信里说,我要是再不发粮草,那两万人没得吃,疯起来没人管得住,他们会不会打过江来啊?”

“不会。”宋乐珩笃定道:“明日我便启程去漳州处理此事,不会让这两万人成为李氏威胁的。但,我要向你借一人。”

“谁?”

“李氏往日里负责给漳州运粮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