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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局有真心

漳州城门处,人群熙攘。熊茂和何晟、邓子睿站在城楼之上,远眺着官道的尽头。一支由镖师护卫的运粮队伍正缓缓前行,朝城门方向来。邓子睿眯着眼睛下细查看,何晟视力不好,只能拉着他着急问道:“看清了吗?是不是李氏那名掌柜领的队?”

邓子睿揉了揉眼睛,瞥清楚为首之人,激动道:“是!的确是李氏常年运粮过来的那掌柜。”

熊茂闻言,沉闷的脸色顿时好转了不少。

他昨日去了一趟米行,这大半月以来,李氏断了漳州的粮草和军饷,他只能靠着宋阀的接济,军营里的将士们才能勉强填个肚子,不被饿死。但熊茂并未将此事透露给魏江,表面上仍是日日找着魏江要粮草,要军饷。

直到昨日,宋乐珩亲自来到漳州。熊茂去时,她还向熊茂致歉,言明宋阀的粮草已然不够,她余下的粮草要用来养邕州的兵将,没办法再匀给熊茂这边了。

熊茂一听,当即是焦头烂额。这营里整整两万人,一天不吃,就能闹出乱子来。宋乐珩见他这般作派,于心不忍,便称给李氏去一封信,以她的名义让李家再出半月的粮草。待半月之后,她再替熊茂想转圜的法子。

熊茂不晓得宋乐珩是在做局,自然是感激涕零。

到了今天一大早,他便带着何晟和邓子睿来城门等着,千等万等,果然是等来了李氏的粮草。想到这,熊茂忍不住感慨:“这宋阀主一介女子之身,却是这般高义薄云。来日我们三人必要衔环结草,以报她今日之恩!”

何晟郑重点头,叹道:“我听那米行的掌柜说,宋乐珩似乎不愿嫁进李氏,也不知这回她替咱们要粮草,有没有受那狗日的李文彧威胁。”

远在广信挨骂的李文彧陡然连打了三个喷嚏。

邓子睿也愤愤道:“要是以后有机会,咱们三刀把李文彧剁成肉酱!”

预定了三刀的李文彧又连打三个喷嚏。

熊茂沉着道:“那都是后话了。按照以往,这粮草会直接运去魏江的府上,咱们过个半个时辰就去找魏江要粮。今年天冷,一日没米下锅,兄弟们都扛不住冻,今日这粮草必须运回军中去。”

“好。”

午后的一抹阳光照在米行后面的四合院里。宋乐珩坐在一张躺椅上,旁边的石桌上面放了个金丝楠木的鸟笼,里面关着一只通体乌黑的八哥。她一只手端着装肉丝的小碗,另一只手用木镊子夹起肉丝喂给八哥吃。

江渝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一边啃着饼,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

“主公,这鸟是真的会说人话?”

“会说会说。”宋乐珩把肉丝喂完,逗着八哥道:“你好,说你好。”

八哥的脑袋偏了偏,黑豆大小的眼睛直瞅着宋乐珩,开口嘎了一声。江渝扑哧笑出来,乐得前仰后合:“这好像就是一只普通的鸟,肯定是杨砚舟不知道从哪骗来的,又想着拿来骗主公。”

“哎,不是的,我认识,这鸟它叫八哥,不仅能说人话,据说它还通灵,能够看见……”宋乐珩故意拖长尾音,装模作样地吓唬江渝。

江渝木愣地眨眨眼:“能够看见什么?”

宋乐珩凑近,小声道:“鬼……”

这瞎话刚起头,隔开前面店铺的一扇小木门吱呀打开,吓得宋乐珩差点自个儿跳起来。一见是吴柒风风火火地走进四合院,她方长舒一口气,坐回了躺椅上。

吴柒见状,不解道:“干什么呢你们俩。”

江渝一脸天真:“柒叔,主公说这鸟能说人话,还能看见鬼。”

“你听她瞎扯。”吴柒没好气地瞥一眼鸟笼,用手指戳了戳八哥的尾巴:“这就是杨砚舟说献给你的宝贝?哪儿宝贝了?跟乌鸦一个样儿,不会也是吃腐肉的吧。”

“它不是乌鸦!它叫八哥!它真能说人话。”

吴柒将信将疑。看宋乐珩说得笃定,本也起了点兴趣,一句让八哥叫爹刚要脱口,就听宋乐珩接着道:“你们不懂欣赏,温季礼肯定懂这鸟。我打算把八哥送给他。”

吴柒:“……”

“我想给八哥取个名字。”宋乐珩道:“叫安安怎么样?平安顺意,长寿安康,多好。”

吴柒瞬间失去了逗鸟的兴趣,皮笑肉不笑地说反话:“你怎么不干脆叫它百岁?”

“这行!”宋乐珩一拍手,“简单直接,寓意明了。好,你以后就叫百岁啦。等回了广信,我就把你送给军师。”

宋乐珩又继续夹起肉丝喂鸟。

吴柒翻着白眼看她这幅胳膊肘往外拐的模样,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地响。他不停揉着太阳穴,江渝也甚是懂事,赶紧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吴柒,嘴里咬着饼就去帮吴柒揉头。

宋乐珩则是道:“熊茂他们去刺史府了吗?”

“去了。和你预料的大差不差,三个人在府上就对魏江掀桌子了。”

说起此事,宋乐珩的脸色也不见轻松。

那李氏运粮来是假,借这一手去挑拨熊茂三人和魏江才是真。毕竟,这漳州的兵,是魏江一手带出来的,不想点法子离间,他们定会跟着魏江投靠燕丞。

是以,今日到漳州的粮车之上,除了最上面一层铺着薄薄的白面,底下全是沙子和泥土。宋乐珩还特意让李氏的掌柜给魏江带了一封信,一封她让李文彧写下的信,信中的部分字迹被宋乐珩涂抹掉了,仅剩的清晰的字断断续续连起来只有一句——

李氏无粮,君请自便。

如此一来,熊茂三人必会以为是魏江使坏,吞掉了宋乐珩好不容易向李氏要来的粮草,还故意涂抹信件,拿三人当猴耍。这一番再加上之前军营里李文彧的“赏罚分明”,会激得熊茂三人更加憎恶魏江,宋乐珩便可坐收渔利。

她仰头望了遭阴沉沉的天空,遂又收回视线,低声道:“这几日倒春寒,看样子是要降温了。”

一降温,无粮果腹的士兵们只怕要难熬。

宋乐珩心中不忍,但她没得选,不设这一局,若和燕丞正面开战,她身边就没几人能活。叹了口气,见八哥也吃饱了,她放了手中的镊子,道:“都到了这个份儿上,熊茂三兄弟就没把魏江当场给劈了?”

“差一点。”吴柒示意江渝不用再帮他揉按太阳穴,而后才道:“邓子睿是拔刀了,魏江吓得满屋子乱窜,喊着自己是朝廷命官,他们要是杀了他,燕丞一来,谁也活不了。熊茂听这话,就把邓子睿给拦住了。”

“那他们回军营去了?”

“嗯。接下来怎么做?还给熊茂粮草吗?”

“不能给了。饿两日吧。炭火得等到雪天送才有最好的效果。两日过后,燕丞的大军也差不多到了。”

正月十八夜。

一场熙熙攘攘的雨夹雪飘落在漳州军营的上空。营地里火光通明,拉长着校场上一道道黑影。乌鸦盘旋在光影之下,发出干裂的啼鸣。

“抓到了!抓到了!”

熊茂、何晟、邓子睿并排站着,三人俱是脸色泛青,眼圈底下透出疲乏的乌色,胡须长出半个指甲盖那么长,也无心修剪。两名士兵押着一个只

穿褴褛单衣的逃兵进来,让其重重跪倒在三人面前。

校场周围,有士兵们站着,有些佝偻着身子歪着倒着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又麻木地看着这一幕。

邓子睿上前踹了逃兵一脚,喝道:“军中有令,凡是逃兵,枭首示众!来人,把他拉去砍了!”

逃兵没有任何的反抗,干瘪的一张脸上毫无动容的表情。

何晟微微拧眉,道:“打三十军棍,以示惩戒吧。”

“那怎么行!都知道军令如山,要是当了逃兵不处死,将来没有战事个个蹲在营里吃白饭,一有战事不全部跑光了!那还怎么统兵!”

何晟按住邓子睿的肩膀,低声规劝:“老三,你也知道他们当逃兵的理由。现在这个世道,活下去太不容易了,放他们一条生路。他们实在要走,就让他们走吧。”

邓子睿用力挥开何晟的手:“二哥!照你这个说法,把人都放走,我们当个光杆儿将军吗!历朝历代哪有逃兵能活下来的!”

“那你还想杀多少人!”

何晟也来了脾气,禁不住怒吼了一嗓子。这声音穿破肃杀的黑夜,混着呼啸的寒风,卷着雨雪,吹动校场外围的木桩之上,一个个早已被风干了血迹的头颅。

那是逃兵们的头颅。

邓子睿目眦欲裂地盯着何晟,久久说不出话。

熊茂寒声打断两人的争执:“行了。也不是以前在村子里闹腾的时候,你俩像什么话!”

邓子睿和何晟双双收回对峙的视线,站回熊茂左右,不吭声了。熊茂扫视着校场里的兵,深深叹了一息。营地里已经两日没有造饭了,他的肚子现在也饿得咕咕直叫,因为太饿,身体感到了钻进骨头缝里的凉,连带着手脚都被冻得僵硬,几乎快要没有知觉。他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手底下的兵。

他们跑了,或许还有条活路。再不跑,那要饿死冻死在这军营里了。

熊茂满心都是愧疚,又见着坐在不远处的一名上了年纪的干瘦老兵抱着两臂,硬挺的歪倒下去,已经冻僵而死。熊茂下意识的上前半步,却堪堪停住,眼里蓄起了泪意,喉咙上亦是酸涩难忍,憋得他想要干呕出来。

就两天时间,冻死的,饿死的,当逃兵被处死的,已经有好几十人,再这么下去,熊茂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绝望之中,他想到魏江那一箱子的珠宝玉器,想到被魏江私吞的粮草。

没有办法了。

熊茂咽下喉间的哽堵,眼睛一阖一睁间,充斥着杀气:“各营,听令!”

所有士兵相继站起身。有些甚至需要借助手上的兵器棍棒才能站得稳,摇摇欲坠地看着发话的熊茂。

“我知晓在哪里有粮草,有珠宝。一炷香时间,所有人整装待发,随我冲进城,杀狗官,夺粮草!”

邓子睿和何晟互看一眼,皆是欣慰熊茂能作出这个决定,同士兵们一起高声附和:“是!”

就在此时,校场外传来一个清冽女声。

“熊都统暂且冷静,我给诸位送粮食来了。”

所有人都往校场入口处看去,只见宋乐珩包裹在一袭阔大的黑色狐裘里,站在跳动的火光之下。她的身后,是五辆运粮的板车。熊茂三人激动地小跑过去,后面的士兵也都慢慢围拢过来,个个眼巴巴地望着粮车。

邓子睿和何晟迫不及待地掀开粮车上的罩布,看见里面满满当当都是白面时,一度热泪盈眶。

“真是白面!没有泥沙!大哥!有饭吃了!”邓子睿高声道。

熊茂站在板车不远处,定定地看着这些粮食。他没有下令,众人也不敢擅自抬走米面。良久,他方来到宋乐珩跟前,抹了把眼睛,声音略显哽咽:“宋阀主不是说已经匀不出粮食了吗?这难道……是邕州那边的粮?”

宋乐珩没有否认。她扫视着周围,看见了饿死骨,看见了冻死者,也看见了那一个个逃兵的头颅。她忽然胃里翻涌,极其难受,眼眶也跟着发热,忍了忍,才道:“听闻魏江替换了李氏送来的粮食,我实是担忧熊都统和手下兵将无米能入炊,便一直在想办法筹措粮草。不想……还是送来得太晚了,抱歉。”

“不晚,不晚!”熊茂听得涕泪直下,一时间心绪激涌,猛地跪在宋乐珩面前,作揖道:“宋阀主的大恩大德,我熊茂无以为报!自今日始,我军中上下,愿臣宋阀!此后我等皆听主公号令,无敢不从!如起二意,天打雷劈!”

邓子睿和何晟相继跪下:“我等愿为主公效力!”

士兵们互相搀扶着跪下:“愿为主公效力!”

声音整齐,震破冷夜。

宋乐珩只觉快要被满心的惭愧淹没,探手扶起熊茂,又喊其余众人:“诸位,都请起身吧。你们既愿随我浮沉于乱世,我亦许下一诺,今日之景,绝不会再在军中重演!荣华富贵我尚不敢轻许,但此后,我不会让宋阀任何一名士兵挨饿受冻!”

“谢主公!”

熊茂抹了脸上泪痕,示意众人将粮车推下去做饭吃。邓子睿和何晟招呼着士兵们去架火,湿漉漉的营地里,重燃起磅礴的生机。熊茂站在宋乐珩面前没有动,心中尤然是感慨万分。

“主公,你将粮食分给我们,那邕州那边……”

宋乐珩轻声打断:“我会再想法子。这些死去的士兵,尸身可要交还给他们的家人?”

熊茂环顾四下,见着那些早已没有了温度的躯体,眸光黯然。

“我们这里的兵,其实大部分都没有家眷。要么是受不了压榨,逃进军营里的长工。要么就是交不起租子的佃户。还有些,是妻女被之前的白莲教害死,家中就剩一人的。余下的……”熊茂有些不好意思地抠下头:“是流民和流匪。当时魏江私下招兵,为了凑齐两万人马,他基本不问身份和来路,只要肯卖命,他都收。所以咱们这营里的兵,三教九流都有,参差不齐的。”

“那你们……愿意打仗吗?跟着我,会觉得委屈吗?”宋乐珩问得诚恳。

熊茂略一愕然,抬起眼望进宋乐珩那双沉寂如深渊的眸。隔了好一阵儿,他才同样认真地回答:“主公恐怕是第一个问手底下的兵愿不愿意打仗的人。我不知别人是如何想的,就我而言,我心里不愿打仗。打仗就会死人,这世道虽然不好活,但也没几个人真的想死。我若是不怕死,应该早几日便去杀魏江了,也等不到主公今日送粮来了。”

宋乐珩无言颔首。

熊茂又道:“但,我愿意为主公打仗。”

“为何?”

“因为别人不会问我们,愿不愿意打仗。”

雨里莹白的雪色,渗透得愈发密集了。自浓稠的夜倾泻而出,落于泛波的江面之上,再消泯无无声,随波逐流而去。

江边刚立起来几十个小坟包,每一个坟包前,立着一块粗糙的树皮,树皮上刻了名字。都是些很简单的名字,有些叫李二,有些叫王三,张麻子,赵狗蛋……好像造物主在创造他们的时候,半点多余的心思都不想废,让他们这一生,从生到死,都如同名字那般——

潦草而敷衍——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想看的燕大将军下一章出现~

第102章 燕大将军

宋乐珩拍干净手上的泥灰,站在亲手刨出来的一个坟包前,安安静静地盯着那个叫彭五的姓名。吴柒带着枭使等人也已埋好逝者,纷纷围过来,聚集在她的边上。

吴柒见着宋乐珩的狐裘上沾了不少的泥,一边拉起她的衣角替她清理,一边就道:“都说了我们来埋就行,我们动作快。你说你,非得自个儿动手,这衣服都弄脏了。这土冻得这么硬,你的手有没有伤着?”

宋乐珩不吱声儿。

杨砚舟扛着锄头问:“主公,埋完了可以回去睡觉了吗?”

宋乐珩还是不答。

吴柒看出宋乐珩情绪有异,朝着面面相觑的枭使们道:“都回去歇着吧。待会儿她要去找那姓熊的,我陪着她便行。”

众人默默点头,悄无声息地散了。

待得数多身影消失在夜幕下,吴柒看着那些树皮上的名字,叹了口气,道:“心里难受了?又不是没见过死人,怎么这回就往心里去了?”

宋乐珩沉默了良久,嘴皮发干发白,腔调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死人。咱们在洛城的时候,杀的人也不见少。”

“那些,是争权夺利的对手。我一直提醒自己,要守住底线,底线就是别去伤害无辜,否则,我和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为草芥的权贵有什么区别?可这些普通人,死在我手上。”宋乐珩说着话,眼底就忍不住的发热发烫,她合上眼,哽咽着又重复了一遍:“这些兵,都是死在我

的阴谋诡计之下。”

“那能怎么办?你不想法子把这两万人收入麾下,就坐着等燕丞来打你吗?到时候死的更多。你自己说过,慈不掌兵,心窝子这么软,还怎么打天下。”

吴柒看宋乐珩的神色还是不见轻松。他了解宋乐珩,宋乐珩心眼儿多,点子主意都多。可不知是不是心眼儿太多了,那些空了的地方,就总得塞点什么东西进去,塞着她在意的身边人,塞着她看重的人命。正如她所言,过往再怎么斗,她都极少伤及无辜。可这一回,不出狠计策,她没办法那么快收服熊茂等人。

吴柒知道宋乐珩不好受,但这乱世本也没几个人是好过的。默了会儿,吴柒又半开玩笑地逗她:“要不这样,咱不起兵了,我去一趟乐县,让那尊乐县大佛站起来,你去坐他的位置。”

宋乐珩:“……”

“以后咱们枭卫都跟着你念经,那燕丞打过来了,诶,我们去教化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看成不成。”

宋乐珩:“……”

宋乐珩绷了一下脸,结果没绷得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一刻还能藏住的泪水瞬间就滚出了眼眶,还差点笑出个大鼻涕泡。

吴柒嫌弃地啧了两声,抽出袖口里一张粗布巾丢给她:“擦擦,又哭又笑,黄狗飙尿。你已经走上这条路了,就别想那么多。要真觉得对不起这些人,你就争气点,当个女帝,让天底下的普通人不用打仗就能过上好日子。”

宋乐珩拿着布巾擤完鼻涕,道:“你就对我那么有信心,步子都还没迈出去,你就想着往我身上套龙袍。”

“不是往你身上套,是我想当太上皇。”

宋乐珩哭笑不得,知晓吴柒是在变着法子宽慰自己,便也没再多说什么。沉默之际,江对岸竟是传来了隐隐绰绰的琴音,夹杂在水声过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两人都有些诧异地望向江对岸,隔着白浪翻腾,分明看不见那边的情形,可宋乐珩和吴柒都猜得到,这夜里弹琴的人会是谁。

吴柒的表情扭曲了一遭,道:“他半夜不睡觉在江边上弹琴,这些贵族出生的人,是有什么毛病吧?”

宋乐珩语调柔软:“他大抵也料到,我心绪难平。”

吴柒:“……”

吴柒只觉后槽牙一阵发酸。

宋乐珩也不再耽搁,看了一眼林立的新坟,在琴声之中转身离去。

“走吧,这会儿熊茂他们应该吃完饭了。”

吴柒跟上去:“你和温季礼那心神感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他隔那么远都能猜到你遇到事了?你俩该不会是失散的亲兄妹吧?”

“怎么,你还想认他当干儿子?”

“我没这么说。”

“老吴,你这捡便宜的开枝散叶思路太贼了,你小心萧溯之半夜敲你闷棍。”

“我都说了我没有!你这小兔崽子!”

两人吵吵闹闹地走远。

与此同时,江对岸。

一片月光色下,坐在堤岸上抚琴的温季礼拨完了最后一个音。他抬起头来,遥望着起雾的江面。萧溯之站在一旁举着火把,本也盯着黑漆漆的江面,结果不晓得怎么一回事,突然接连不断地打了好几个喷嚏,仿佛是有人在他背后说坏话。等他打完喷嚏,他又恐是江风太凉,于是赶紧对温季礼道:“公子,今晚太冷了,我们回去吧。”

温季礼没有答话。

萧溯之上前些许,又劝:“朝廷大军还没到,宋……咳,宋阀主在对岸不会有什么事的,且这江面太宽,公子的琴声她不一定听得到,我们回吧公子,您别冻坏了。”

“她能听到。”温季礼轻声低语,像是说给自己听。

此次用计,他清楚漳州军营里必有折损,而宋乐珩太过重情,他怕她自咎于心,心病由此而起。就如同……

他旧年登临城上,亲眼看着自己的叔叔、一帮见证他长大的老将,一一死在他的计谋之下。

亲手杀人的滋味,并不好受,这也一直是温季礼难以卸下的枷锁。而今,同样的枷锁会禁锢在宋乐珩的身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平复一些。

隔了半晌,没有等到江对岸的回应,温季礼这才起了身,走向不远处的马车,道:“回吧。”

“是。”

一间土屋军舍之中,炉子上的茶水刚刚烧沸,水扑腾着顶起水壶的盖子。熊茂忙不迭拎起已经烧得黑漆漆的水壶,几步走到大通铺边。这通铺上摆着一张方形小案,上面放了个陶杯,杯子里搁了几片可怜的茶叶,沸水一倒下去,卷着的茶叶就铺开在水面上,袅袅白烟蒸腾而起,却丝毫没有茶香味儿。

宋乐珩坐在案边,吴柒就在屋子里来回打量转悠。

这屋子大归大,可陈设也是极其的简单。除了一张通铺和几个装衣服的大箱子,一个放脸盆的架子,就再没别的了。此时邓子睿和何晟都坐在通铺的另一头,颇有些紧张地偷瞄着宋乐珩。

熊茂放下水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没茶叶了主公,就只剩这么一点,您别介意。”

邓子睿急急补充:“就这一点还是前年李府设年宴,大哥去的时候李文彧赏的,发霉的我们已经挑出去丢了。这几片还没发霉,可以喝的。”

宋乐珩:“……”

我谢谢你们。

宋乐珩抿着唇挤出一丝微笑,没敢喝茶,也不能把茶杯推远,便两只手捧着茶杯取暖,环望着周围道:“你们三人平日里都住在一起?”

“是。”熊茂落坐在宋乐珩对面,坦诚答道:“我们三个从小是在一个村儿里长大的,小时候就一块儿玩,长大了一块儿参军,还没有分开过。”

“那挺好。今晚士兵们都吃饱了吗?”

“吃饱了,多谢主公。”

宋乐珩点点头。她不是喜欢说场面话的性子,聊完这两句沉默了须臾,方郑重其事地抬眼看向熊茂:“那你知晓,我来找你们,想说什么吗?”

熊茂思量半刻,他也不是全然无智之辈,否则,没办法从一个白身混成今日的都统。眼下广信的局势已经很明了,事实上,从他喊宋乐珩主公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临的是一场战火。

“燕丞将到漳州,主公是打算在漳州迎敌?”

“嗯。”宋乐珩轻飘飘应了声,又问:“以你估量,燕丞倘使攻城,你们能守住漳州几日?”

熊茂又思索了少顷。后面的邓子睿和何晟则都是脸色凝重。

“漳州除了我们这两万人,魏江统领的城内府兵,还有两千左右。如果魏江死了,我有把握说服守城都尉归顺主公。但我之前听魏江说起过,朝廷此次发兵,那位名声赫赫的燕大将军,带来了三万兵马,且都是朝廷精兵……”

“没有三万了。目前还有二万五左右。”

“那这人数上,朝廷的兵马不算占明显优势。只是那燕丞……”熊茂欲言又止,脸色甚是担忧。

何晟起身道:“不瞒主公,非是我三人怕死不敢迎敌,我们营中虽有两万人,但大哥也与主公明说过,这两万人大都是三教九流,许多当兵只是为了有口饭吃。而那燕丞十战九胜,最善以少胜多,加之带领的全是训练有素的精兵,我们三人纵使领命死守漳州,也顶多……半月。”

邓子睿摇头:“半月都说得保守了。现在漳州粮仓空虚,他要是截断我们的粮食,要不了七天,城里就得自己人打自己人。”

“那你们怕吗?”宋乐珩道:“这一战,我不敢保证你们全身而退。既是打仗,就必有死伤。我今日送这粮草来,不是为了促使你们为我卖命。假若你们不愿上战场,可拿走我今日带来的粮草,另外,我赠三位五百两黄金作为盘缠,你们带这两万人,去另寻生路吧。”

包括吴柒在内,屋里的四人都惊呆了。

吴柒三两步走到宋乐珩跟前,扫视了一眼熊茂等人,还是没忍住小声喝道:“你说的什么鬼话?!他们真走了,咱们也得死!还有,你上哪去……”他轻轻揪了下宋乐珩的胳膊:“上哪去凑五百两黄金?!你有这钱,那你把拖欠我三年的养老钱结一下!”

宋乐珩:“……”

熊茂三人:“……”

宋乐珩干咳一嗓子,把吴柒拉到一旁去:“你先别拆我台行不行?你那养老钱……养老钱先欠着,再说了有我给你养老你急什么!”

两个人背对着熊茂三人絮絮叨叨。熊茂三人却是愈发觉得宋乐珩没什么架子,又肯为下属着想,会是个明主。他们三人清楚自己没有自立山头的能耐,即使离开漳州,要么带着兵马另寻投靠,要么就卸甲归田找个山坳坳种地去。

这年头种地不好活,另寻靠山还不知道靠不靠谱,那不如跟着眼前的明主闯一回!

三人互看一眼,都明了了对方心里皆是这么想的。熊茂便起身道:“主公,我们不走。您若有守城之计,我等万死不辞。您若需要我们死守漳州,那就算战到最后一口气,我们也绝不后退!”

宋乐珩停下和吴柒的争执,转身看向三人:“你们都想好了?”

“是。”

“好。”宋乐珩深吸一口气,安排道:“依照燕丞的进军速度,明日午后会抵达漳州城下。届时,魏江必开城门迎燕丞。魏江并不知我已在漳州准备行动,若他明晚设宴给燕丞接风洗尘,我们便伺机围杀。如果胜,你们取燕丞头颅,以迅雷之势分三路攻他营寨。如有意外,则乘船渡江,我会让人在江岸安排弓箭手,防止燕丞追击。没有异议的话,去取一张地形图来,我与你们详说。”

三人齐朝宋乐珩抱拳行礼,异口同声道:“末将全凭主公吩咐!”

次日午后,浩浩荡荡的朝廷大军终于抵达漳州城下。

彼时阳光破云,驱散了一夜雨雪的阴冷湿气。两万余朝廷精兵身着红衣金甲,甲胄明晃晃的反射出刺眼的光斑,让城楼上观望的魏江等人几乎睁不开眼。

在队伍最前头,一名少年将军英姿勃发,意气朗朗,骑在白马上,着一身肃杀的银黑战甲。那肩甲上做了狻猊样式,獠牙尽露,似有撕碎敌人的气魄。

到了近处,他高扬起手,示意大军停下。垂着的眉眼抬起,带着一种睥睨之色。浮光碎金皆点缀其上,将少年的嚣狂展露无遗。他沉闷的声线如一场冬日闷雷,强势又不容置喙地震响漳州。

“城楼上的!我乃朝廷骠骑大将军,燕丞!今奉陛下诏令,至邕州讨逆,城中官员还不速开城门相迎!”

魏江迟迟没有动作。站在他身边的熊茂三人则是紧张得手心里都在冒汗。

这对每个人而言,都是关乎生死的抉择。魏江也不例外。

他现在身边危机四伏,熊茂三人已有了异心;宋乐珩若败,也有可能拉他下水。但若帮着宋乐珩起兵造反……

两方的实力差距太大了。燕丞带来的兵马,一看就是实打实的精兵,装备精良,军容整肃,是朝廷耗了无数军费培养出来的,和他帮李氏养的那些私兵,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魏江攥紧拳头,正想着怎么在燕丞面前撇清私兵之事。底下的燕丞见他久不应答,示意副官递上一把百斤的大弓。旋即,只见他搭箭满弦,唰的一声,羽箭射出。魏江的官帽竟被那支箭准确射走,稳稳当当地钉在了后头的木柱之上。

魏江顿时都被吓呆了,不可置信地回头去看还在颤动的箭羽。

熊茂三人也是惊愕交加。邓子睿出声惊叹道:“好准的射艺!”

燕丞朗声吼道:“老子说最后一遍,开城门!”

魏江想……

就这气势,就这百步穿杨的本领,宋乐珩输定了。

“进城了吗?”

“进了进了!哎哟我的天,这就是杨彻那看谁不爽就揍谁的小舅子啊,我进枭卫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你们别说,这小子长得还挺俊。”

“你们瞧,他看魏江的眼神,像不像在看狗,哈哈哈哈哈,他果然看谁都是这个鸟样吗?”

宋乐珩坐在躺椅上,一堆枭使起哄地围在米行门口,透过窗缝和门缝正往外面的街上观望。

马蹄声由远及近,混着整齐有序的军步。

吴柒和杨砚舟坐在宋乐珩的左右。杨砚舟是见过燕丞的,是以没什么兴趣围观,这会儿正捡了几颗小石头,丢来丢去地卜着卦。

吴柒则是凝神听着外头经过的脚步声,沉声道:“这马蹄步子,一听就不是中原的矮马,应是从北边儿购进的马匹。这狗皇帝对他的小舅子确实没得说,好东西都留给他自家人。”

语气里满是讽刺和痛恨。

末了,他又认真地辨了会儿动静,凝神道:“燕丞带进城的亲兵,约莫有三千人左右。”

宋乐珩稍作思量。三千的数量,在她的预估范围内。

漳州城里军舍有限,燕丞的大军只能是驻扎在城外,他会带进漳州的亲兵不会太多。昨天夜里,宋乐珩也叮嘱熊茂点了五千人,为避开魏江的耳目,这五千人化整为零,今早城门开启时,便已陆续进入城内埋伏,只等宋乐珩下令行动。

她默了默,道:“江上的船。”

“都安排好了。熊茂告诉魏江今日操练水战,余下的士兵都在船上了,魏江也没有怀疑,随时都能接应我们。另外,今晚守东城门的,是熊茂的心腹。”

“好。”

宋乐珩应了声,见蒋律几人正打趣着也在偷看燕丞的江渝。

“小渝儿,你脸怎么红了?是不是看燕丞长得攒劲儿?你要喜欢,去跟主公说说,让主公留他条命,给你当上门夫婿。”

吴柒上前就给蒋律几人的后脑勺一人一巴掌,怒道:“你们几个臭小子,再敢拿江渝说笑,老子撕烂你们的嘴!”

众人笑闹着,掩饰着大战将来的紧张感。

宋乐珩不死心地又翻了圈系统界面,没有找到任何东西能让她兵不血刃地应对今晚,只能叹了口气,关掉界面,朝众人道:“都别玩了。江渝,你过来。”

江渝正帮着吴柒左右开弓,一听宋乐珩叫她,便乖乖跑到宋乐珩跟前,眨巴着眼睛。

宋乐珩拿起石桌上搁着的鸟笼子,递到江渝手里:“等燕丞的人马安顿好,城里会暂时有所松懈,到时候,你便出城过江去

,把这八哥带给温季礼。这鸟儿金贵,今晚我带着不方便。”

江渝讷讷点头。

其余众人却都知晓,不是鸟儿太金贵,是今晚凶多吉少,这种要命的事,宋乐珩不忍心让江渝涉险。

毕竟,江渝在枭卫里面,算是年纪最小的,今年满打满算,才不过十四岁。

宋乐珩接着道:“杨砚舟,你也跟江渝走。今晚漳州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局势,你不会武功,又不能杀敌,留在这儿也没用。”

杨砚舟站起身,严肃道:“我怎么没用了。我刚刚起了好几卦,都是大吉!主公你听我说,你和那个燕丞,有夫妻缘分!你只需……”

宋乐珩:“……”

宋乐珩脸一垮。吴柒立刻会意,上前捂死杨砚舟那张嘴,斥道:“你算个屁!你怎么算不出来老子想揍你!”

杨砚舟不服气地拉开吴柒的手,急道:“这是真的啊!主公你信我!我绝对不会算错的!不过你放心,你和温军师也有夫妻缘分!主公你这是要享齐人之福啊!”

宋乐珩:“……”

枭使们:“……”

江渝:“这是可以说的吗?要是温军师听见……”

宋乐珩按着头道:“江渝,赶紧的,把他嘴堵住,你俩都站边上玩儿去。”

江渝哦了一声,从吴柒手里接过杨砚舟,堵死了他的嘴把人往角落里拖,只能听见杨砚舟支支吾吾的反抗。

吴柒目光格外复杂,落在可能要享齐人之福的宋乐珩身上。他以前还担心宋乐珩这辈子不成亲,看来是他担心得太早了。他以后应该担心的是,宋乐珩的后宫起火……

宋乐珩眼下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稳了稳心绪,继续道:“柒叔,今晚的行动你不参加。惊门的人尚未撤离,你带他们埋伏在城中,没有我的命令,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许轻举妄动。”

吴柒欲言又止,最终却只能应下。

“其余人,都各自做好准备。今晚,我只有一个要求,燕丞能杀则杀,若杀不了,我要你们活着。”

“是!”——

作者有话说:庆祝小燕将军出场,随机发红包咯~

第103章 死亡预警

亥时一刻。

刺史府上,尤然灯火通明。前厅里设了酒宴,燕丞坐在主位上,漫不经心地擦拭弓箭。案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只那酒碗,他动都没动过。厅外的院子里,摆了四张长案,此时只余下残羹剩菜,酒水横流,四个早已喝醉的副将要么伏于案上酣睡,要么四仰八叉地倒在地面上。

魏江心神不宁地坐在侧边的位置,瞧瞧外头鼾声四起的副将们,忧心忡忡地抿了一口酒,对燕丞道:“将军,这几位将领如此酩酊大醉,是不是……不大合时宜?需要下官去叫醒他们吗?”

“怎么?你是有意见?”燕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魏江忙道:“不敢,不敢。只是下官已与将军禀明过漳州城内的局势,那宋阀……”

燕丞顿了顿擦弓的手。

魏江话音一滞,当即起身行礼认罪:“下官该死,是下官失言。下官的意思是,那宋匪诡计多端,眼下正在图谋对付将军,倘使今夜有变数,下官只怕如此情景耽误了将军的大事。”

燕丞继续擦弓:“女流之辈,她要是敢来,我敬她有种。”

“将军切莫轻敌。那宋乐珩的手底下也不尽是女流,还有许多……”

燕丞冷笑一声,打断魏江的话:“喽啰更没必要担忧。老子杀过的女人不多,杀过的男人能堆几座山。来多少,我杀多少。”

魏江:“……”

魏江知晓左右是劝不动了,只能闭口不言,又坐回了位置上。

与此同时,刺史府的墙头上,宋乐珩和熊茂等人趴成一排,正探头观望着前厅里的动静。

熊茂矮声道:“主公,时辰差不多了,要动手吗?”

宋乐珩深吸一口气,抬手刚要下令,众人蠢蠢欲动之时,墙头底下的巷子里,骤闻急促的脚步声行近。本该守在东城门的邓子睿抄着小道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主公!大哥!且慢!事情有变!”

众人一惊,纷纷转头看向邓子睿。

熊茂惊谔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守在东城门吗?”

“魏江……魏江派了府兵,替换了所有东门守城的人!”

邓子睿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心惊肉跳。

宋乐珩目光冷冽,遥遥睨着那远处端坐的魏江:“这只老狐狸,我低估他了。恐怕他一早就料到我来了漳州,也知你们三人投诚于我,他是故意让我们布这围杀之局,想在城里借燕丞把我们一锅端了。”

张卓曦道:“那怎么办?现在燕丞身边没人,那几个副将醉成这样,成不了事。要是我们杀得快,只要燕丞一死,万军无首,主公必能收服他们!”

宋乐珩摇头:“太冒险了。撤!所有人,杀往东门,尽快出城。”

话罢,她转身欲要跳下墙头,不料,她一动作,另一边的燕丞耳廓微动,说时迟那时快,他拿起坐垫旁放着的羽箭,即刻张弓,瞄准了宋乐珩的方向。

“抓到了。”

伴着这轻而又轻的三个字,羽箭携着万钧之力,朝着宋乐珩射去。

近处的张卓曦几乎是下意识地扑过去推开了宋乐珩,下一刻,长箭贯穿他的肩膀,他整个人竟是被箭上的力道带得飞出一丈远,钉在墙外的一株粗壮古木上。那细箭承受不住人体的重量,断裂时张卓曦便重重摔落在地,张嘴喷出一大口血来。

宋乐珩顿时目眦欲裂。

随即,刺史府的院子里,涌出无数弓兵,火把炽盛,照亮了墙头上的人影。四个原本醉倒的将领亦纷纷起身,街上也传来了快速逼近的步伐,朝着宋乐珩等人包围过来。

燕丞走到前厅,身后还跟着略感诧异的魏江。那带着浓重杀气的目光扫向墙头,定格在中间那女子身上,冷哼了一声,道:“还真是有种。”

宋乐珩也知燕丞是在埋伏他们,一时退无可退,当机立断道:“邓子睿,你带五百人先去夺门!其余人,随我杀!”

尾音落地,熊茂放出一枚信号焰火,提前藏匿在城中的五千余兵从四面八方涌来,接应宋乐珩等人。墙头上的枭使们尽数跃下。战声起,血色割开生死路。府内府外,一时俱现凛冽刀光。

广信岸边。

温季礼站在一株枯柳之下,遥望着江对岸整齐停靠的战船。萧溯之站在他身旁,手里拎着一盏灯笼。夜风呼啸,吹得那灯中烛火摇曳不止,影子也随之在地面上晃动。

江渝和韩世靖等人站在温季礼身后待命,除了江渝一脸天然的呆萌,其余个个皆是面色凝重。从众人看见漳州上空炸开那枚焰火开始,便都是大气不敢喘的状态,一刻一刻地默默算着时辰。

就在这时,李文彧身后跟着年迈的华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岸边嶙峋的鹅卵石上,气闷地朝着温季礼跑过来。人到了近处,刚张嘴喊了句:“姓温的……”

就被萧溯之拦下了。

李文彧怎么也绕不过萧溯之,又见温季礼一动不动地望着对岸,毫无管束他手下人的意思,霎时满肚子都是火,叉着腰道:“宋乐珩是不是在漳州遇到危险了!你为什么不派人通知我!”

温季礼没有应。

李文彧又道:“她在漳州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回来?你们守在这有什么用啊?!她要是真有事,你们赶紧渡江去帮她呀!是不是没有船?我家有商船啊!”

温季礼皱了眉头,话音分明很轻,却莫名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噤声。”

李文彧喉咙上的话卡了一下。

但也就卡了一下。

他很快反应过来,还要再说什么,忽然,萧溯之手里拎着的灯笼灭了。

岸边并不是没有其他照明,可那一刹那,温季礼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僵硬地转过头,直直盯着灯笼里还未燃尽的蜡烛。李文彧

也莫名感到心口狠狠跳了一下,而后就听温季礼道:“出事了。”

漳州东门之下,两边的杀伐未止。邓子睿等人还在浴血夺门,熊茂率兵和燕丞的人马奋力拼杀,宋乐珩搀着重伤的张卓曦,枭使在两人身边护卫一圈,且战且退。

血染透长街,一条路看过去,堆积的尽是尸体。

宋乐珩的视线定在这条血路的正中央,玄衣的少年将军未着战甲,却有所向披靡之勇。他手里一把长刀势如破竹,所有冲上去的敌人都在他的刀下四五分裂。有些被砍掉了手,有些被削掉了脑袋。那玄衣之上沾的俱是他人之血,他身周刺目的红汇成一股股细流,浓烈的腥味就充斥在每个人的一呼一吸之间。

五千余人,只剩下退到城门口的这么几百个。再战下去,必死无疑。

蒋律抹了把眼皮上溅上的温血,一边砍杀,一边咬牙看后方的城门还没打开。他纵身一跃,劈山开路的一剑扫开了七八个碍事的小兵。没了阻挡,他和邓子睿领着二三十名士兵,一起去合力拉开厚重的城门。

老旧的城门发出吱呀的闷响,蒋律眼见生路有望,立刻高喊道:“老马!你们快带主公走!”

枭使们紧护在宋乐珩和张卓曦的周围,步步退往城门方向。燕丞手中剑势一转,将一名士兵拦腰劈断,一脚就把那喷着血的上半身踢向了宋乐珩的方向。

“想跑?老子的手底下,还没有逃出去的叛军之首!”

一声冷喝过后,燕丞吹响马哨,他那匹白色战马从长街的另一头疾驰过来,冲开厮杀的人堆。燕丞翻身上马,以摧枯拉朽之势杀向宋乐珩。宋乐珩的瞳孔里倒映出避无可避的磅礴杀意,同时,视野里出现了一排红色警告字体。

叮。

【检测到玩家即将面临死亡,是否启用应急预案】

宋乐珩:“……”

你爷的。

有这东西你不早说!

宋乐珩忍不住在心里爆了粗口,赶紧选择了启用应急预案。

系统继续弹出来对话框。

叮。

【是否使用系统自带保命福利——终极炫技武学大招】

宋乐珩她虽然没习过武,但她玩游戏,知道大招这两个字的含金量。只要她能一招把燕丞击于马下,那所有人都有逃生的机会。她想也没想,当即选择了使用。

然后——

叮。

【系统已进入终极炫技武学大招蓄力阶段,请玩家耐心等待。倒计时,30,29,28……】

宋乐珩:“……”

宋乐珩实实在在地骂了出来:“操!”

系统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操作实在太骚,这一回居然没有禁宋乐珩的言。

眼看燕丞已在近处,那刀刃直冲着她的项上头颅而来,宋乐珩正急得冒冷汗,旁边的张卓曦忽然忍着肩上剧痛的箭伤,用力推开宋乐珩,喊道:“主公,你快走!”

话罢,他便要迎向燕丞。

“你干什么!给我滚回来!”宋乐珩伸手想拽张卓曦。

张卓曦站在距她不远处,回过头咧嘴一笑,满嘴都是血牙:“我受了伤,会连累主公的。主公要是有事,柒叔也不会放过我。快走吧,主公!”

不再多话,张卓曦一掌拍开杀过来的朝廷兵,夺下对方手中的长戟,他大吼着,持戟以必死之姿,朝白马冲去。

马怀恩等人都杀红了眼,大声喊道:“张卓曦!”

宋乐珩也在喊,心里还把系统又骂了无数遍,想让这狗系统加快点速度。约莫是她怨念实在太强,系统果然弹出来一句——

叮。

【是否使用一株高阶礼物同心草开启蓄力加速?鉴于玩家目前不具备高阶礼物,系统将于十日内再扣除同心草】

宋乐珩飞快选是。

眨眼过后,就见那还剩17的倒计时迅速归零,宋乐珩只觉一股浩荡之力宛如温泉水一般,突然间充斥进她的四肢百骸。她整个人一轻,飞起来了。不仅飞起,她还在半空中以古偶剧里为了凸显主角美貌与英姿的标准慢镜头,来了个720度花式转体,360度前空翻……

长街上厮杀的人都停下来了。

太震惊了。

没有人明白宋乐珩为什么会起飞,又为什么会飞得那么慢还不落下来。每个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半空,要去送死的张卓曦刹住了脚步,马上的燕丞也勒住了缰绳,就连还在拉门的蒋律和邓子睿等人,也都呆滞地停下了动作……

宋乐珩翻了半天没翻到燕丞面前,天旋地转之中,她愣是笑了一声。

所以,这狗逼系统的炫技大招,炫的就是慢镜头对吗?这到底是哪个扑街导演发明的武打就要慢镜头啊!

凭什么慢镜头的只有她,别人都是正常的啊!

人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被气笑。

等到宋乐珩的大招终于发完,她因为缺乏前滚翻和花式转体的经验,落脚点没选对,不偏不倚地摔在了燕丞的马蹄前。

燕丞震惊了半晌,率先打破满街的死寂,刚问出半句:“你刚刚……”

宋乐珩一偏头:“呕。”

转吐了。

燕丞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宋乐珩一吐完,却是嘴都没擦,扭头就高喊了一声:“跑啊!都他爷的傻愣着,是等着送命吗!”

燕丞的人马尚未从诧异中回神,也没听清宋乐珩在喊什么,还以为她是在念咒语。蒋律头一个回过神来,当先拉开城门。熊茂也明白了宋乐珩的意思,带着余下的士兵就往城外冲。燕丞正要下令追击,宋乐珩爬起来挡在他的马前,一双眸子如黑夜点星,熠熠生辉。

“岭南叛军之首愿伏诛,燕大将军放过其他人吧。”

短短一句话,如烙铁,在撤离的将士们心里,生生烫下了一个宋字。

但……

没烫到枭使们的心里。

因为枭使几乎没有离开的,都留下来陪着宋乐珩同生共死,并且不厌其烦地追问宋乐珩到底是怎么起飞还缓慢转圈的。燕丞也不屑去追那几百的残兵败将,他也很想知道,宋乐珩到底是怎么起飞还缓慢转圈的。

宋乐珩:“……”

你们这对吗?

“快看!战船开过来了!”广信岸边的萧溯之最是眼尖,第一个察觉到对面停泊的战船开始缓缓离岸。

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些战船,尤其是眼下被五花大绑还堵了嘴的李文彧。

李文彧从宋乐珩前往漳州,就一直以为宋乐珩是去帮他处理两万私兵的事。直至今天傍晚,他听到城里的百姓在议论燕丞的大军已经抵达了漳州,他这才惶恐不安地赶来找温季礼,就想听一句宋乐珩平安无事。

结果,好话没捞着半个字,倒是听到句出事了。那一下,他就像被烧了尾巴的猫,围着温季礼转了十圈八圈,非要温季礼带人坐他家的商船过江去救宋乐珩。温季礼嫌他过于呱噪,便下令让萧溯之将人绑了,还在他嘴上塞了一团手巾。

他坐在岸边垂头丧气老半天,乍一听萧溯之说船动了,才又恢复生气,忙跳起来去看那些战船。看了一通,他紧跟着又跑到温季礼的边上,支吾个不停。江渝看看犯急的李文彧,再看看沉着脸色观望江面的温季礼,出于同情心,还是帮李文彧拿出了嘴里的手巾。

手巾一取,李文彧又呱噪起来:“船过江了!是不是说明宋乐珩回来了?她没事,对不对?”

温季礼不语。

李文彧继续嚷道:“还说什么出事了,我看你就是个装神弄鬼装模作样的神棍!你不会是想学那些戏文里,给宋乐珩搞个假死逃婚,不想让她嫁给我吧?我告诉你!不可能!这辈子她到天涯海角,我都得追着她!哼,真当自己是神仙妖怪,会未卜先知不成。”

温季礼微微拧了眉头,掩嘴咳嗽起来。

萧溯之见状,一步跨到江渝边上,抢了手巾又给李文彧塞了回去。李文彧说不了话,气得眼歪鼻子斜的,费力想把手巾给顶出来,萧溯之立刻威胁道:“你再多话,我割了你舌头!”

李文彧:“……”

李文彧看萧溯之凶神恶煞不像在开玩笑,于是把顶到了一半的手巾识时务地含回了嘴里。

一行人在江边等了两刻钟左右,十几艘战船终于相继靠岸。

温季礼下令道:“所有人,做迎敌准备!”

“是!”

齐声高喝自十丈之外的林中传出,震飞成群的夜鸟,也吓了毫不知情的李文彧一跳。他此时方才晓得,原来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林子里,藏了这么多人。他正琢磨着形势居然这么严峻,转眼一看,就见温季礼已经快步朝战船迎了上去。

堤岸上的乱石太多,温季礼又走得太快,忽而一脚踩滑,身形便是一歪,扭得脚腕“喀”的一声响。

萧溯之手疾眼快地扶住他,忙道:“公子,您的脚……”

温季礼扬了扬手,忍着钻心的痛,撑住萧溯之的手站直,继续前行。快走到船边时,登岸的踏板已经搭上,熊茂浑身是血地奔下船,到了温季礼

面前,双手抱拳单膝跪下,喉咙发堵道:“军师,我……我有负于主公,此次围杀燕丞,失败了!”

李文彧的脑子赫然一片空白,像是听不明白熊茂在说什么。他只觉得熊茂衣袍上的血腥味在风中散开来,掩过了鼻息下江水的潮气。

温季礼收在袖口里的手紧握成拳,定住心神问:“主公现在何处?”

“主公……和枭使都被燕丞擒下。我本想带兵反攻,可城外有燕丞的大军驻守。此时城门已闭,只恐主公……凶多吉少!”

李文彧脚下踉跄一步,木然地张大嘴,手巾就从他的嘴里滚落出来,掉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绝对的幽静里,只余涛声,叶声,起伏的风声。

明明只是弹指一瞬的决策之刻,可除了温季礼以外,每个人都觉得过了很久很久。

萧溯之道:“公子,燕丞不好对付。当初平昭王的军队比岭南的人马精良十倍,也没能挡得住燕丞。人已经被擒了,想救多半也来不及,公子还是另做打算吧。”

“什么打算!你在说什么屁话!”李文彧爆发地吼道:“她人还没死!你就想着要取而代之不成!现在过江去救她啊!”

“李公子去吧。”萧溯之冷冷看着李文彧:“你会打仗吗?”

李文彧一怔,瞅了眼江面上犹如山峦巨/物的战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听到萧溯之嘲讽的嗤笑,他又咽了口口水,张嘴要反驳,便听温季礼道:“熊都统手下的兵将,此刻都在船上吗?”

“是。”

“你既撤兵,以燕丞之威,他不会想到败兵敢去而复返。所有人,即刻过江!依我之令,夜袭漳州!”

一声令下,隐于暗夜里的韩世靖部众,所有黑甲兵,纷纷现身于密林外。在这之中,有一名黑甲,手握黑铁长刀,正为这熟悉的沙场血气心生疯狂。

第104章 峰回路转

漳州东城门下,杀声已歇。一条石板路上,尸体横七竖八的堆叠,满地血色在一轮残月映照下,潋滟得刺目。燕丞的亲兵和魏江的府兵举着火把团团围住宋乐珩等人,跃动的火色几乎亮透了半边天幕。

乌鸦停留在死尸上悲鸣。刀尖在地面拖动,发出令人胆寒的摩擦声。

燕丞拿着手里的刀已经围着宋乐珩等人慢行了两圈,魏江则是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垂低着眼。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燕丞终于停在宋乐珩面前,依然是百思不得其解,于是问出口道:“怎么飞起来的?”

宋乐珩:“……”

枭使们这会儿左右觉得都是一个死字,也在想闭眼睛前知道这个答案。张卓曦离宋乐珩最近,立刻跟着附和了一句:“对啊,主公,你是怎么飞起来的?我们都想知道。”

宋乐珩:“……”

宋乐珩叹了口气,想骂这些人非得跟着自己送死,简直是一根筋。可现在说这些,早已于事无补,她索性就不骂了,只干咳了一嗓子,没好气道:“独门轻功,不外传的。”

马怀恩:“所以主公你随时可以这么慢悠悠地起飞?你这个轻功到底是跟谁学的啊?”

蒋律:“要银子了吗?贵吗?主公我感觉你被坑了呢?”

燕丞开了几次口都被一群枭使打断,略显恼道:“都闭嘴!让老子先问!”

枭使们不吭声了。

燕丞这才道:“你这招式,用处是什么?”

宋乐珩:“……”

怎么还问用处?他这不是拿话捅人心窝子吗?

宋乐珩死死瞪了眼燕丞。

魏江在一边说风凉话道:“大将军问话,便快些答吧。宋乐珩,你答完了也好早些上路,不要耽搁了投胎的时辰。”

宋乐珩嗤笑一声,故作感慨道:“当年好歹也是有些情谊的,没成想时过境迁,魏刺史成了国舅跟前的红人,我倒要变成刀下鬼了。这养私兵的事,你跟燕将军说明澄清了吗?可需我相助?”

魏江从胸腔里挤出一记冷笑,走到近前,先朝燕丞微微施礼:“将军,可否容下官回话?”

燕丞不轻不重地应了声,拿袖子擦了擦刀刃上的血:“半刻钟。”

“是。”恭恭敬敬地行礼谢过燕丞,魏江再走近些许,蹲下身来。

旁边的马怀恩和蒋律生怕他突然对宋乐珩动手,当即护到宋乐珩跟前。魏江讽刺地扫视过两人,道:“何必呢,还能护得住吗?都得一块儿死的。”

宋乐珩拍拍马怀恩和蒋律的肩,示意两人先退开些,她要好好听一听魏江会说出个什么弯弯绕绕。魏江睨了宋乐珩片刻,也不避忌旁人,开口就是昔年事。

“都城初遇,想必,没忘吧?”

“自是难忘,印象太深刻了。魏刺史是我见过最能屈能伸之人。”

宋乐珩话里带着挖苦,魏江听得出来。他也不恼,道:“这漳州,其实从来就没有李氏的私兵。”

宋乐珩前一刻还略为讽笑的眸光赫然定住,旋即那丝笑意消散,化为彻底的寒冽,笼罩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魏江低下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这身常服他很少拿出来穿,平日里都是爱惜地压在箱子底。自打迎燕丞入了城,他才特意换了这常服去见燕丞,向燕丞说明自己到漳州之后的种种,以及宋乐珩可能在漳州城里埋伏。

及至此时,宋乐珩才看得清晰明白,这常服的袖口上,有绣成暗花的玄凤朝日图腾。

洛城那四个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大世家,每一个都有独属自己的族徽。若能成功拜入这四个世家门下,便能得其赠一套常服,常服上绣有他们的族徽暗纹。

玄凤朝日,正是贺氏族徽。只因贺氏自盛朝三百余年前开国,已是功勋世家,向来是自比玄凤辅龙,同上九天。也正是因为贺氏权势过盛,历代皇帝都默认了贺氏这种僭越之举。

宋乐珩没想到,当年魏江在贺府门口擦地板,还真能擦成了首辅贺溪龄的门下徒。有贺溪龄作保,燕丞自是不会为难魏江。

魏江道:“想明白了?那李保乾自诩与我是挚交,让我前来漳州替他李氏养私兵,好在乱世护全李氏。也正好,我差一个功绩,索性就应了李保乾。这两万兵,是我亲自招募,他们姓李还是归属于朝廷,都不是李家说了算的。那山上的土匪,不是我找不到,而是……漳州的兵,没有朝廷调令,如何能私自出去剿匪?我带兵去广信逛两圈,不过是为了安李氏的心,好让他们继续替朝廷养着兵罢了。”

宋乐珩啧啧两声:“李保乾恐怕怎么都没想到,他把李氏交到了你这豺狼手里。我没猜错的话,你这所谓的功绩,要么,是你背靠李氏养出两万精兵,好供给东边战场,让你在朝中立功。要么,你就举证尚书李保乾有造反私心,好让李氏被抄家,李氏的财富彻底归入国库,是吧?”

魏江笑笑:“是。唯一让我意外的,是你这出反间计。”话到此处,魏江有了几分切齿的意思:“这两万人,倒是被你坐收了渔利。不过,没有用,你一死,他们仍然只能归顺朝廷。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你可以安心去死了。”

魏江站起身,居高临下的再看宋乐珩一眼,默默退回了燕丞身后的位置上。

燕丞手里把玩着那把刀,轻飘飘道:“你们这种人,仗着长了二两脑水算来算去,都是些屁话。老子来了岭南,有二心的叛徒就没有活路!快说,你那招式有什么用。”

他用刀尖指住宋乐珩的喉咙,轻轻一戳,宋乐珩的皮肤上就见了血。枭使们意欲护主,燕丞吼道:“动一个,杀一个!说不说!”

宋乐珩稍是扬手,止住众人的举动,然后,做足了心理建设满怀羞耻感的低声道:“……那个招式,它主要是,咳,丢脸用的。燕将军看这回答,满意否?”

燕丞眯了眯眼,收回刀来。

他之前就觉得,一个女人,敢来围杀他,有种。

现在觉得,一个女人,敢来围杀他,还敢在他面前慢动作空翻就是为了丢脸,更有种了。

人怎么可以有种成这个样子?

他细细端详宋乐珩须臾,高声下令道:“有点骨气,留个全尸!来人,给她上毒酒!其余人就地枭首,脑袋挂城门上,示众三日!”

随着这道命令,前排的士兵迅速上前,押着宋乐珩和枭使们半跪下去。有士兵在往酒囊里倒毒粉,另一批士兵则拔出刀剑,欲杀枭使们。

张卓曦喊道:“主公,这辈子没跟着你打成天下,咱们下辈子接着打啊!”

马怀恩道:“下辈子我想先成家再立业,我得晚来两年,主公你到时候可得给我留个位置!”

蒋律道:“我下辈子想当女的,主公,我能帮你使美人计。”

枭使们哄然大笑,都在取笑蒋律这个刀疤脸丑成这样还想当美人。

笑声之中,冰冷

的刀刃就已架在了脖子上。

宋乐珩侧首看着众人,心底泛酸,吸着鼻子道:“搞什么,死到临头还说这些,不是让人纯难受吗……”

她忍住喉咙里的哽咽,又看向长街漆黑空荡的另一头。她现在只希望,吴柒等人千万不要出现。等今夜事过,吴柒应该带着惊门的人撤出漳州,通知温季礼。然后……

各自往人生的下一步走去。

没能活着通关,宋乐珩遗憾归遗憾,但她只是个普通人,能走到这一步也算不容易了。她想着死之前再看一眼系统弹幕,看看这个世界之外的人会不会给她出个绝地反击的好点子,然而,这弹幕它居然还是那狗改不了吃屎的德行。

【(阵营彧火焚身)搞个男人吃吃吧:燕丞好帅!我就喜欢这款年轻的肉/体】

【(阵营温润如玉)温季礼是我大宝贝:燕丞好帅!我就喜欢这款年轻的肉/体!温季礼我去出个差】

【(阵营流精岁月)奶白的雪子:你们恋爱脑是当饭吃的吗?我就和你们就不一样,我只想和燕丞做……】

最后一个关键字还没出来,宋乐珩果断关到了弹幕。

再开弹幕,她就是狗!

另一边,刀剑光森冷晃眼,行刑的士兵已经高举起兵刃,枭使们闭上眼睛,陆续喊道:“主公,我们先走一步!”

那几十把刀剑同时落下的一瞬,宋乐珩跟着闭紧了双眼,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无数雀鹰飞过城墙,以迅雷之势从半空中俯冲下来,冲得行刑的士兵们惊慌抵挡。

宋乐珩和一干枭使们惊愕睁眼,就见雀鹰对着燕军又是啄又是挠,啄完挠完立刻往天上跑,一时间让燕丞的人马阵脚大乱。

魏江是个文臣,还从未见过这等场面,慌乱得不停用手挥舞,想赶走朝他飞去的数只雀鹰。结果雀鹰没挡住,他自己被尸体绊得跌坐在地,一只雀鹰不偏不倚啄中了他的左眼。魏江顿时捂着眼睛痛苦大吼,指缝里随即渗出血来。

其他的士兵们也是自顾不暇,各有受伤。只燕丞徒手抓住一只雀鹰尖利的两爪,察看一遭,恶狠狠朝宋乐珩道:“北辽人的雀鹰?狗东西,你竟敢和辽人勾结?老子砍了你!”

话罢,他将手里雀鹰重重掷在地上,那雀鹰竟是被他摔得半死不活。就在这时,城门外杀声再起,震天动地,连带着地面的沙粒都为之高颤。

“杀!!!!取燕丞首级!”

兵器交接声,喊杀声,战鼓声,沸反盈天。

燕丞虎目一定,看了眼城门,旋即转身大步走向魏江,劈死了一只围绕着魏江的雀鹰,一把将人拎了起来:“没死就给老子站好!听清了,你负责把这个女人和他的部下押上城楼,关好城门,等我命令行事!其余人,都随老子出城杀敌!”

魏江一只眼睛被啄瞎了,疼得还在倒抽气,却不敢耽搁,颤巍巍地应了。

燕丞翻身上马,随着城门大开,他带领亲兵冲出城去,与大军汇合。隔着那两扇开启又缓慢闭合的巨门,宋乐珩和枭使们都看到,城外正是火光炽盛,两方人马短兵相接,打得血肉横飞。燕丞一出现,那战场中间直接被他冲散开来,如开山劈海一般,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战力极其可怕。

张卓曦矮声道:“主公,是不是军师来救咱们了?”

宋乐珩凝重点头:“但他们挡不了太久,我们必须……”

正说着话,面门前只觉冷风一扫,另一边的马怀恩挣脱一名士兵的压制,一脚踢出,愣是把宋乐珩踢退了寸许。就是这寸许,救了宋乐珩的命。

只见魏江满脸是血,神态疯狂,拿着一柄剑不停刺向宋乐珩。一边刺,一边就怒不可遏地吼:“你敢伤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继续冲向宋乐珩。

宋乐珩当机立断,吹响夜鹰哨。哨声一响,一只带火的羽箭射向魏江。魏江吓得两腿一软跪坐在地,才堪堪躲过那支箭。

长街尽头,马蹄声响彻寒夜。吴柒带着数十人策马而来,声势浩大。领头在前的吴柒松开手里的缰绳,策马同时取下背上三只羽箭,侧身将箭头从地面滑过,便见箭尖带起一路火光。再是利索的拉弓满弦,将火箭朝四方射出。一连十来支,使得城内处处都生起火势来。

魏江和留下的府兵们眼见纵马之人毫无停下之意,都惊恐地四散开去。吴柒众人便一人救一个,把宋乐珩和枭使们都趁乱拉上了马背。

宋乐珩道:“走西门!”

吴柒拉马掉头,其余人纷纷跟随。众人全然不恋战,借着火势快速撤往西门。

“快,拦住他们!”

魏江嘶声大吼之际,已然来不及。火势起得厉害,眨眼之间就把城里烧出了一片熊熊火海。百姓们受到惊扰,不得已都跑上了大街,宋乐珩众人的身影便隐没于人群之中。此景之下,必有无数百姓被带动要跑出西门去,西门的防守又弱,根本守不住。

魏江疼得龇牙咧嘴,只觉又恼又悔:“完了!这下完了!”

东城门外,燕丞所向披靡,带着亲兵杀得熊茂和韩世靖等人节节败退。两人眼看不敌,忽而,战鼓声止,熊茂立刻下令:“撤!”

熊茂和韩世靖分兵撤走。燕丞高喝一声:“还想跑?!给老子追!碾死他们!”

他骑马要跟,却在此时城门打开,魏江从里面慌张跑出来,喊道:“将军!将军莫去!这是他们救宋乐珩设的圈套!眼下宋乐珩等人已经从西门跑了,将军还是……”

燕丞皱眉睨着跑过来的魏江,都没等他说完话,跳下马便给了魏江当胸一脚。他力气太大,魏江整个人几乎像是断线的风筝,飞出了好几丈远,摔在地面之时便呕出一大口血来。燕丞尤然不解气,上前踩在魏江背上,又把人踩得呕了第二口血。

“废物东西!看个残兵败将都看不好,留你有什么用!”

“将军……脚、脚下留情。”魏江艰难开口:“我、我是首辅门生,将军看在首辅面子上,放、放我一条生路,下官……必戴罪立功。”

“指望你?”燕丞冷笑着松了脚上的力道:“

滚!守好漳州!老子倒要去看看,这宋乐珩还有什么本事!”

话罢,燕丞再次上马,领大军前去追击。

魏江的身边被脚步和马蹄扬起弥天的灰土,他谨慎地抱住头,直到大军走远,沙尘落尽,他才惨淡地坐起来。

燕丞这一去,胜败难料。要是输了,他留在漳州也绝无活路;要是燕丞赢了,回头问起罪来,依着燕丞的性子,他也得脱一层皮,左右是捞不着个好果子吃,还不如先跑回洛城另寻打算。

一念至此,魏江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也不再回城,径直往着另一个方向踉跄离去。

“为什么不早点吹夜鹰哨!为什么出事的第一时间不通知我来救你!你在等什么!要是今晚温季礼没有组织人手回来攻城,你打算怎么办!你是要死在漳州吗!”

马背颠簸,枭卫一行人疾行在树林里,朝着江岸边奔去。吴柒和宋乐珩同乘一骑,他坐在宋乐珩身后,一边拉着马缰,一边就咬牙切齿地戳宋乐珩的脑袋。

宋乐珩偏过头躲了躲,坦然道:“那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出来打天下,死在半道上的又不止我,我尽力了,不丢人。”

“你不丢人!”吴柒更气,更用力地戳着宋乐珩:“你还不丢人!谁打天下三座城都还没迈出去,命就丢了!你要真是死这漳州,你就……你就不想想,我怎么办!你那家子老小怎么办!谁给你擦这么大一摊子的屁股!”

吴柒骂着骂着,抽泣上了。

宋乐珩刚刚死里逃生,说不后怕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但她就算再怕死,也得在人前撑足了面子场子。毕竟,她以前孑然一身喜怒悲欢都无人在意。现在不同了,这么多人指着她同进退,她要是再表现出怕死,那就是灭了众人的威风志气。

她梗着脖子,藏好了那股怕劲儿,干笑道:“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英雄嘛。再说了,我知晓无论结果如何,柒叔都会帮我收拾烂摊子的。”

“你个兔崽子……”吴柒咬着牙还要接着骂,豆大的眼泪却先一步滚出来,被迎面的风一吹,散开在那高挺的鼻子下面,活像挂了个鼻涕泡。

宋乐珩扭头一看,顿时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柒叔你别动不动就哭,还有你这鼻涕别往我衣服上擦啊!他们都快叫你柒婶了你倒是争气点啊!”

“谁哭了!老子没哭!”吴柒擦了泪,又戳了下宋乐珩的头:“你下次再这么理直气壮去送死,我把你那只宝贝八哥的毛拔光,烤了吃!”

“……婶你太残忍了。”

打趣之间,众人已至江岸,见到了泊在岸边的战船。

吴柒带头勒马停下,众人便相继下马快步往船边行去。

船上只有何晟带着几百人留守,远远瞧见树林里走出宋乐珩等人,何晟一激动,飞快下船跑向宋乐珩。他嘴里的话还在打转,后头又一个红艳艳的人影跟着跑下来,越过何晟,都没等宋乐珩看清是谁,他就一把将宋乐珩牢牢抱住。

“骗子!你又骗我。说好只去两日的,你这都去了几天了!我等得白头发都快长出来了!”

宋乐珩一听这又傲娇又撒娇的声气儿,再一看这骚气的衣裳颜色,便知晓了面前人是谁。她瞅了眼何晟,心里琢磨着以李文彧的脑容量,就算看到熊茂三人成了她的下属,也不一定能反应过来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干脆就跳过了这个话题,问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漳州在开战,很危险的。”

李文彧气哼哼地松开她:“我还不是担心你!”

满肚子的怨念刚开头,李文彧正打算告状温季礼堵他的嘴,冷不丁就看到宋乐珩的脖子受了伤。他心疼得用手抚上伤口周围,还用嘴吹了吹,急道:“你怎么受伤了?谁伤的你?疼不疼?”

吴柒看不下去,一把将李文彧扒拉开,斥道:“什么场合在这儿腻腻歪歪的,一边儿去!”

李文彧被推到一旁,宋乐珩这会儿也当真是没空闲搭理他,便朝何晟问道:“温军师呢?”

“温军师说要救出主公,不可正面迎敌,必须佯败诱敌,引燕丞出城,往江边相反的方向去。我大哥和子睿以及那位韩将军率部攻城,鼓声止便假作撤兵,将燕丞引至城郊十五里的隘口处。军师的黑甲兵埋伏在那里,会和我大哥一同阻击燕丞。”

说话之间,远方的战鼓声便依稀传来。

何晟辨别着方向,正色道:“燕丞到隘口了。”

战鼓声声,乱箭自两边的山壁草木间如雨点般落下。燕丞领兵置身在箭雨里,仍是处变不惊,一面抵挡着射下来的暗箭,一面下令:“变阵!”

燕军迅速行动,数十人变作一组,每组里各有十名盾兵。盾兵举高盾牌相接,挡住无数箭矢。燕丞也在其中一个盾兵阵中,冷静观望着地形。眼下敌军在暗他在明,且敌军占地利,攻克难度大,他必须转往高地。燕丞稍作思量,继续下令:“退出夹谷!”

士兵们整齐朝着夹谷出口移去,却不料谷口月下,一队黑甲兵如修罗拦路,挡了燕军的去途。

与此同时,夹谷另一边的熊茂杀了回头,两边合力,包围了燕军,再次与燕丞展开激烈厮杀。

高处的温季礼观望着谷中局势,此时前后夹击虽已成,加之先前的埋伏,却未使得燕军造成严重折损。燕丞带的这些兵,灵活机动性极高,应变能力远强过其他军队。

温季礼的神情愈发凝肃,看着这样的情况下,燕丞竟不落下风,生生把熊茂那方冲杀得溃不成军,把包围圈咬出了一条口子。

久战不利。

温季礼阖了阖眼,扬起手。擂鼓的萧溯之立刻停下动作。这鼓声一歇,熊茂再次领兵撤退。

燕丞上了一回当,此次没有再继续追击。夹谷口的黑甲兵也撤了。然而,却有一人,骑在马上,静静停立在谷口。云中辗转而出的月色罩她一身,她不退亦不惧,孤身对千军。

燕丞遥遥审视着这一人,视线落在她手中杵地的长刀上。

“是你?居然还没死?”

这黑甲兵一言不发,手中刀缓缓举起,而后一手拽紧缰绳,两腿一夹马腹,朝着燕丞冲杀过来。

第105章 战事暂平

“怎么还不回来。”

宋乐珩在岸边焦急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抬起头,张望着先前鼓声传来的方向。

战鼓已停歇了半个时辰有余,可温季礼仍未率众归来。宋乐珩的眼皮子又跳得厉害,实在按捺不住,做了决定道:“何晟,点两百人,随着我去接应军师!”

“是!”

边上的何晟应了声,刚要回船上去点兵,忽然间,林中马蹄声动,震得风吹林啸,夜鸦惊飞。

不多时,前头的韩世靖和熊茂、邓子睿带着步兵先行出现。三人陆续翻身下马,来到宋乐珩跟前,欣喜喊道:“主公!”

熊茂浑身都是伤,脸上几乎被血污沾得看不出原本的五官。他见着宋乐珩平安无事,一直噎在喉咙上的一口气终于顺了下去,眼眶禁不住发起热来:“主公……主公你没事,太好了。若是此次主公因我等失陷漳州,我……我只能自刎谢罪了。”

宋乐珩挨个拍拍三人的肩膀,宽慰道:“熊都统已经尽力了。此次是我之过,要是你们因我丧命,我才该自刎。好了,都没事就好。军师回来了吗?”

邓子睿道:“在后面,有黑甲护着。军师用兵如神,料定燕丞不会追击第二回。我们在夹谷主动撤离后,是黑甲的人留下断后,所以军师比我们慢一些。”

“那就好,先登船吧。”

“是!”

熊茂三人重新聚头,三兄弟都没缺胳膊少腿,心中都觉甚是庆幸,互相拥着搂着,一起领兵上了船去。韩世靖年纪虽大了些,但刚刚和熊茂一起出生入死过,也成了熊茂过命的兄弟,邓子睿和何晟一口一个韩大哥地喊,四人倒是格外的和谐。

宋乐珩目送众兵将上了船,眼见受伤的士兵颇多,心中正是难安,便听树林里传出第二波马蹄的动静。

黑甲护着中间骑马的温季礼,行进缓慢。在温季礼的身后,则是萧溯之。萧溯之的背上绑着一个重伤的黑甲兵,宋乐珩没认出这人是谁,却先认出了萧溯之手里拿着的那把长刀。宋乐珩心间一紧,正想上前看看扮成黑甲的秦行简伤势如何,却又见萧晋取下带血的头盔,先一步下了马,去搀扶温季礼。

温季礼落地的动作显得颇为吃力,一只脚仿佛站不稳,纵使有萧晋扶着,还是显得摇摇欲坠。宋乐珩忙不迭迎到温季礼跟前,把人从萧晋手中接过,问道:“你受伤了?怎么伤的。”

温季礼一时无话,只是定定注视着宋乐珩。他借着一抹月色,将她的五官眉眼都打量得仔仔细细。她能回来,她能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这一刹,温季礼才真切地感受到身体里被抽空的血液重新涌了回来。他像一条重归水里的游鱼,终于得以喘息。

他的眸光接着扫过宋乐珩受伤的脖颈,万分庆幸那只是一处皮肉伤,旋即压低了眼眸,藏住诸般情绪,道:“我无事。秦行简和燕丞一战,受伤颇重,需立刻过江治疗,我们先登船吧。”

“好。”

一盏茶后,十数艘战船离岸,所有人在这一夜提到了嗓子眼儿的心,此际才因着隔绝两岸的滔滔江水落回了肚子里。

舱房中,点着一灯如豆。重伤的秦行简躺在床板上,面具底下不停涌出鲜血来,浸湿了她的领口。宋乐珩坐在她的边上,不停拿巾帕替她擦拭血色,脚边的铜盆里,水已被染成了腥红。

秦行简忽然抓住宋乐珩的手,用了仅剩的力气,指甲深嵌进宋乐珩的手背里,用沙哑得辨不清发音的声线说:“救、救我……我不能

……还不能死……”

随着她的话,血就涌得更加厉害。宋乐珩的手被禁锢得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秦行简的血染透整张巾帕,然后又渗进她的指缝里。

“我还没有……没有报仇……我要……我要活下去。”

“好。”宋乐珩反握住秦行简的手,语气平静却笃定:“等船靠岸,我会让你活,会给你报仇的机会。你先平静下来。”

秦行简听她这么说,果真点了点头,努力压制着身体里翻涌的气血。

宋乐珩又看向坐在不远处凳子上的温季礼。温季礼会意道:“出发前,我已让人去请沈夫人了,她此时应当候在岸边,主公不必心忧。”

宋乐珩没有说话,默默将手里的巾帕放进盆里又洗了一遭。可水色已浑浊,怎么洗帕子上都是红的,她只能拧干了血水,替秦行简继续擦了擦脖子上沾染的血。等秦行简彻底昏死过去,面具下涌出的鲜血才止住了。宋乐珩将手帕丢进铜盆,看着指上刺目的红,看了许久。

舱房里一时寂静。

好一会儿,温季礼方起了身,极慢极慢地走到宋乐珩的面前去,只手轻轻抚触着她脖颈上被刺出来的刀伤。

“疼吗?看起来,有些深。”

宋乐珩就势握住温季礼的手,将脸颊贴在他冰冷的掌心里。闭上眼的瞬间,眼皮底下俱是上涌的温热。

温季礼再靠近些,另一只手将人拥揽入怀,轻叹了一口气:“在怀山时,我以为坐在我面前,侃侃谈论天下局势的女子,应是手上血腥无数,擅使阴谋诡计之辈。”

“结果呢?我让你失望了吗?”

“主公……从未让我失望过。你的每一次选择,每一个决定,都在我的意料之外。”他把宋乐珩抱得更紧些许。明明己身病骨早已在这夜的寒风里凉入脏腑,但他依旧想将那薄弱的暖意递给宋乐珩,用来紧紧裹住她。

“这世上,如我一般,为权为利,不择手段的人多。如主公一般,有血有肉的却极少。主公比我,更像一个鲜活的人。只有真正活着的人,才会悲他人之悲。也正是因此,每个人才心甘情愿地追随主公。”

宋乐珩仰起头,挤出一丝感慨的苦笑:“你这当军师的,也不说我两句。我看别的那些主公,兵败时都把妻儿踹下马车,独自逃命的,这样的人才能成大事。像我这种,搞不好把你们都带进死路去。”

温季礼用指腹拭去宋乐珩眼角的一点泪意,又听宋乐珩自我反醒道:“此回……若非我错估魏江,盲目设下漳州围杀燕丞这一局,或许损失就不会那么惨重,死伤的士兵也能少一些,秦行简也不至于……重伤成这样。”

“主公……”

“我见着那漳州街上堆满的士兵尸体,见着熊茂和韩世靖领兵回来时,那些士兵身上全是血,我这心里……”

话至最末,便只余下哽咽。

温季礼等着宋乐珩的情绪慢慢消化,两人只静静相依着。

须臾过后,宋乐珩才问他:“我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我这性子,是不是不该去争什么天下。”

那么多的人相信她,忠于她,为她卖命。可一旦她稍有差池,这一条条的命堆砌起来,就会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会有负这些人的生死交托。

“漳州围杀一局,主公并无错判。燕丞此人,悍勇至极,手下兵将亦是训练有素。即使将战场放在北辽,北辽的骑兵占尽优势,对上燕丞也无必胜把握。更遑论,是岭南的兵将,正面厮杀,更无胜算。此次围杀是为擒王,其中有折损也是在所难免。”

温季礼顿了一顿,理了理宋乐珩的发,语气愈加温柔:“至于你的性子,你很好。无人比主公更适合当上位者。”

宋乐珩几乎要被温季礼逗笑了:“一军之师,还是要客观分析局势的,你这话主观感情太重了。我若不是你心上人呢?还适合当上位者吗?”

温季礼脸上一绯,却没有避开宋乐珩故意的插科打诨,认真道:“适合。认主打天下,无非图权名富贵,这些,主公都不会对手下人吝啬。倘使跟错人,反倒是鸟尽弓藏的下场。”

“啧,我猜你接下来还会说,正是因我心性,会比他人更能看见百姓之苦,生民之伤。我面对战争时,或许会因兵将之死痛苦自责,但若大业即成,我将是还天下太平的明君。怎么样,我说得对不对?”宋乐珩眨着眼瞅温季礼。

温季礼噎了一下:“我倒……也没这么想。”

宋乐珩:“……”

“那太主观了。主公今时心伤,是因此次战争是你直接促成。但身为主帅,本应心志坚定。”

两人大眼看小眼,看了半晌,双双释然一笑。

宋乐珩松开温季礼,抬手擦了擦眼眶上还残留的湿意,叹气道:“你说的是,以往只做背后谋划的那一人,鲜少直面战场。这回,是我被血腥味儿冲得动摇了。以后不会了。这燕丞和秦行简一战,结果是如何的?”

说着话,宋乐珩便去搬了凳子过来,让温季礼坐下,免得他脚伤加重。

温季礼神情略显凝重,微微摇了头:“燕丞受了伤,但并不严重,不日即可恢复。以他之神勇,秦行简恐怕难敌。中原能与燕丞一战的大将,我思来想去,约莫只有冀州那位王均尧。”

“王均尧我倒是有所耳闻,是冀州的主将,也和燕丞是一个路子的悍勇。不过他和咱们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此次围杀失利,我担心燕丞伤好便会伺机过江,攻打广信。”

“嗯。但漳州已无战船,他只能找商船过江。这一点,我想,李公子能帮得上忙。”

两刻钟后,十数艘战船整整齐齐地泊在广信岸边。熊茂三人带着大军前往先前的营地驻扎,韩世靖照旧率部分人马守船。沈凤仙在温季礼的马车上给秦行简治伤。宋乐珩和温季礼、李文彧则是站在车边商议商船的事。

宋乐珩道:“我和军师的意思,就是这样。燕丞过江,只能靠商船,你给漳州那边的商贾传个话,让他们拖一拖借出商船的时日。”

李文彧指了指自己:“我?你让我去帮这个忙?”

“是。”宋乐珩意简言赅。

李文彧沉默地看看左右两人,眼神有些飘忽,道:“这个……这个你也知道的嘛,我大伯还在朝中呢,那燕丞可是国舅,要是让他知道是我在背后搞鬼,我大伯会有危险的。”

“他要是死在岭南,或归降于我,你大伯不会有危险。若他得胜还朝,你李家养私兵铁板钉钉,你帮不帮你大伯都得死。”

“……可是、可是这燕丞杀人如麻,我……我害怕。”李文彧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宋乐珩也没勉强他,唉声叹气道:“既如此,那便罢了。温军师,你看咱们换个法子吧,这燕丞打是打不过了,干脆明日就带着我全家老小和将士们启程,咱们绕到西州那地儿去。那边穷山恶水的,搞不好咱们能占山

为王。到时候离你家也近,我还能时常与你一起回家。”

温季礼颔首:“也好。”

李文彧没听出宋乐珩是在故意挖坑,一把抓住宋乐珩的手臂:“你跟他回家?那、那我怎么办?”

“啊。”宋乐珩瞧瞧李文彧,一脸痛惜:“你们李氏的基业在广信,而且你大伯还在朝中呢,你肯定不能跟我一起走,我们便……有缘再见吧。”

“你!”李文彧恼得吭哧了两口气,旋即抱起手道:“不就是不借燕丞商船吗!我答应!我答应就是!我明日就给漳州那边的几个大商贾递个口信,他们和我李氏一衣带水,我的话应当能让他们拖上几日。不过,我也有个条件,你现在就要跟我一起回家!”

宋乐珩义正言辞地拒绝:“我这人,从不以色换利。”

“谁让你……谁让你以色换利了!”李文彧一急,踱了两个小碎步:“我才没有想这种事!我的意思是,你从漳州回来,就不给外爷和舅舅说一声吗?也好让两个长辈安心呀。”

“现在不行,太晚了。我去了,反而说明在漳州出了事,徒惹他二人忧心。你既应了我这不情之请,我自当谢过,明日我去李府,同你……”

温季礼抬眼睨着宋乐珩。

宋乐珩的话锋极限一转,续道:“……的家人还有我外爷舅舅一同吃午膳,可好?现在我还有紧急军情要和温军师商议,你且回去休息吧。”

李文彧欲言又止,愤愤地瞪着温季礼这个情敌。

在岸边侯了一晚上困得不行的华叔见三人好似说完了话,赶紧一溜小跑到李文彧身边,扯了扯李文彧的袖口,小声劝道:“公子,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夫人要是知道您夜不归宿……”

李文彧烦躁挥手:“知道了。要你多嘴!”末了,又依依不舍地看宋乐珩:“那我先回去了,你莫要忘了明日……不对,已经是今日了。今日中午,来府上吃饭。”

“知晓了。”

听到宋乐珩应下,他又对着温季礼哼了一声,才和华叔一同离去。

等李文彧行远,宋乐珩方掀开马车帘子,便见沈凤仙已经施完了针。她和温季礼一道上了马车,命萧溯之驾着马车慢行。沈凤仙以为两人是要将她送回医庐,一路上也没问去向,只着重交代了秦行简的伤情。

秦行简此次受创严重,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共有八处,五处是深可见骨的,尤其是腹部横切的那一刀,按照沈凤仙的形容,恐怕当时肠子多半都流出来了,愣是秦行简自己给自己塞回去的。塞完了,她和燕丞估摸着又打了十几个来回,直到燕丞一刀斜劈在她的胸骨上,秦行简这才跌落下马,无力再战。

温季礼肯定了沈凤仙的判断,表情复杂地审视着昏迷的秦行简,道:“确实如此。燕丞的手底下,少有活下来的降将,秦行简恐怕是唯一一个。燕丞将她打落马下后,并未取她性命,而是带兵离开,秦行简的命,这才得以拣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