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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给人当爹

宋乐珩几乎是一动也不敢动。她怀里搂着的那个人,也是一动也不动。

两人就这么僵挺着,站在昔年洛城秦府的主人卧房内……

门口,置着一道半透明的屏风,屏风的另一头正杵着一名发冠高束的少年。他叫了好几声爹娘都没反应后,实在忍不住走近几步,把脑袋探出屏风来,观望着搂成一团的“秦巍”以及秦巍的夫人“李湘云”……

宋乐珩和燕丞此时都是僵如石像,浑身上下就剩对眼珠子在不停乱转打量,都带着一种难以相信的神情。宋乐珩是没想到,这身临其境的4d观影是这么个身临其境法,他和燕丞居然变成了这个过往事件里的当事人……

燕丞也万万没想到,这个“妖怪”她竟然是真有妖法能回到过去……

少年见两人还是不动弹,终是走近围着爹娘转了一圈,颇感奇怪道:“爹,娘,你们怎么了?为何又不动又不说话的,还有您二位这什么表情?怎么看起来像是不大熟悉似的?”

“李湘云”把牙齿咬得咔咔作响,开口道:“你是……”

一听自己的女音,燕丞猛地惊住了,他慌忙推开抱着的人,伸开手臂打量自己身上,发现自己穿的是一袭艳丽的裙装。再一摸头发,满是珠钗琳琅,晃起来叮叮当当的响。他目眦欲裂地环望四下,见窗边的梳妆台上有面铜镜,几乎是以猎豹的速度冲了过去。燕丞扑在妆台上揽镜自照,就照了那么片刻,他转过头瞪着“秦巍”,发出了尖锐高亢的咆哮:“死妖怪!!!老子要杀了你!!!”

变成了“秦巍”的宋乐珩提起衣摆就往房间外跑。燕丞扔下铜镜就朝宋乐珩追去,边追边喊:“你给老子站住!看老子今天不把你抽筋剥皮!”

贵妇人的衣服太过繁复,燕丞一时半会儿没能追得上宋乐珩,反倒惹得一群人都来看热闹。

房里的少年跟了出来,站在廊下。丫鬟小厮们听到动静,也都在四面八方冒出头来。面对如此荒唐的一幕,却没一个人伸出援手,帮着宋乐珩制止燕丞。

宋乐珩围着花园绕圈,跑得已是大喘气,眼看燕丞毫无形象的提着裙子露出个底裤紧追不舍,她扯开嗓子便嚎道:“你们都站着干什么!来人!把、把这个悍妇给我抓住!赏他二十大板!”

燕丞骂骂咧咧。

少年和下人们听见这话,俱是震惊得变了脸色。少年本是倚在门框上看爹娘打情骂俏,这下顿时直起了身子,严肃道:“不对,这人不是我爹……”

伴随着他这句质疑,青天白日陡然劈下来两道惊雷,各中宋乐珩和燕丞,把正在追逐的两人齐刷刷劈倒在地。

周遭安静了,其余人都保持着诡异的静止姿势,唯独宋乐珩和燕丞没受限制,被这雷劈得浑身发麻,蜷在地上痛苦不堪。

燕丞的额头上都是暴起的青筋,怒不可遏地喝道:“死妖怪!你到底施的什么妖法!现在给老子解开!立刻!马上!否则我叫道士收了你!”

宋乐珩疼得滚来滚去:“叫道士?!你叫神仙都没用!现在就是出不去!”

毕竟,这狗系统提示了,必须等到观影结束才能离开,也就是他们两人都必须看完秦府灭门的全过程。

等痛意过了些,燕丞撑着身子坐起,撩着裙子盘着两腿道:“你说清楚!什么叫出不去?!这不是你的妖法吗?”

“你都说是妖法了,那解释了你也不一定能听懂。”

“你!”

燕丞气急,爬过去又要揍宋乐珩,宋乐珩赶紧拽住了他的手腕。眼下两人是男女互换的状态,“李湘云”是洛城出了名的美人儿,本身又是深闺小姐,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有燕丞的加持,也不是“秦巍”这具身体的对手。

燕丞惊觉自己竟被宋乐珩抓着动

弹不得,挣了两下愣是没挣脱,差点把后槽牙都给咬烂。他冷笑一嗓子,道:“好,死妖怪,你最好是祈祷咱俩一辈子都别出去!”

“哎,燕小将军火气别这么大嘛。你先看看周围。”

宋乐珩依旧牢牢扣着那柔若无骨的纤细手腕,环视着静止的小厮们、婢女们,以及廊下的少年。燕丞的视线也追着她看了一圈,越是看便越是心惊。这世间怪事本也不少,可像今次这么怪的,他属实没见过。

宋乐珩道:“我刚听到那少年说的话了,我琢磨着,只要咱俩的行为不符合秦巍和李湘云,时间就会静止不前,你我还会遭雷劈。如果不看完秦府是怎么灭门的,我们恐怕都出不去。燕将军想想外面的兵,你不着急吗?”

燕丞自然着急。燕军不能没有他,朝廷也不能没有他。他必须得尽快出去。

想至此,燕丞忍了忍。本来都快要忍住了,结果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又破了功,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是不是故意把老子变成女人的!”

“不是!”宋乐珩诚恳解释:“我一个风华正茂的姑娘家,也不想当这年近半百的老大爷啊。我心里还膈应呢!这个真不是我干的,它是……它是随机的!”

燕丞虽然没听懂什么叫随机,但看宋乐珩的表情不似在作伪,又深吸一口气,把怒火压下来道:“先出去再说,老子能屈能伸,演女人就演女人!”

话音一落,两人的眼皮一眨,前一刻还双双在地上,后一刻便又出现在了卧房里,同样是刚到这个世界的姿势,燕丞娇滴滴地扒在宋乐珩的怀里,宋乐珩则是搂着燕丞的腰。

那少年又出现在门口,喊道:“爹、娘!你俩别搂着抱着了,都快午时了,还出不出门呐!”

燕丞一动不动,他认识秦巍,也和秦巍的两个儿子打过照面,但他不认识李湘云,不知晓李湘云该是怎样的脾气性格。嘴上说着要演女人,可脑子却是很实诚,想不到半点该怎么演。他有些恼火地问宋乐珩:“现在怎么办?”

“应着呗,走一步看一步。放心,给人当爹我是专业的。”

“……”

宋乐珩松开手里的温香软玉,绕过那一扇屏风,走至少年跟前,背着手清了清嗓子,道:“出。都准备妥当了吗?”

她说话之际,燕丞也跟着走到她身旁,习惯性地分腿叉腰站直了身板。

少年默默看一眼自己的“娘亲”,表情略显复杂。宋乐珩也看了眼旁边男子气概快要破体而出的“李湘云”,轻轻踢了踢他的脚尖,道:“你别这样站,收着点,吓着儿子了。”

燕丞的眼神都恨不得把宋乐珩剐上一回,最后还是攥着拳头一忍再忍,把腿并拢站好,双手拢在身前,作出一个贵妇人的姿态来。

少年噗嗤一笑:“自打爹从边关回来,娘就越来越像爹了。我已经让马车在府门口侯着了,是阿简在车上等得不耐烦,才让我来叫爹和娘的。只是大哥他……”

少年眸色一黯。

宋乐珩借着这话立刻分明白了,眼前这孩子应是秦巍的二子,秦府的卷宗上有过记载,叫秦书明。

只见秦书明默然少顷,又叹了口气,道:“大哥前几日被陛下叫进宫,无端杖责斥骂过后,就一直关在房里不肯出来。我和阿简都去叫过大哥,他不应我们。”

宋乐珩心里寻思着这秦巍的长子被杖责斥骂的理由,嘴上却是应道:“无妨,让你大哥独自安静几日,我们走吧。”

秦书明点点头。到底是个少年心性,转眼间就笑颜逐开,步伐轻快的往前走去。

宋乐珩和燕丞慢步跟在后头。燕丞不满道:“你还说你会给人当爹?!去哪儿你也不问清楚,你不从这小子身上套出些有用信息,怎么演他爹娘!”

“哎你看你,一点都沉不住气,说你十九岁人小,你还不乐意。”

“你骂谁小?!你再骂这么难听试试!?”

宋乐珩:“……”

你们男人……都对小字这么敏感的吗?

宋乐珩想吐槽又没敢吐槽,为了身家性命着想,她还是略过这一茬,说起了正事。

“眼下这个时间节点,应当是秦府灭门前一两日。我以前在枭卫里看过秦府的卷宗,这两日发生的事,我大抵能摸着点头绪。”

“你看过?”燕丞瞪着宋乐珩气不打一处来:“那老子没看过!”

“你别着急嘛,我这不是在说吗?这秦巍父子被杨彻从边关召回,你总知道吧?”

燕丞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宋乐珩又接着道:“回来之后,杨彻就一直在找借口打压秦巍一家。这秦国公嘛,为人谨慎低调,除了用自己大半辈子攒下来的钱给老婆做了件举世震惊的华服,就没其他的小辫子能让杨彻抓的。不过他那长子,叫秦霄汉。这秦霄汉是个直脑筋,不懂转弯。秦府灭门的前夕,有人在朝上弹劾秦巍勾结外敌,致使他一离开,河西失陷。这种事,燕小将军是皇亲国戚,明白其中道道吧?”

“嘿,你他大爷还要找死是不是?”燕丞一拳砸在宋乐珩的肩膀上。

按常理,宋乐珩真挨他这么一拳,不说飞出三丈远,那至少也得肩膀脱臼。可现在……

宋乐珩就纹丝不动地走在他身旁,将他盯着,还冲他露出了一个极度无耻的笑容。燕丞正窝一肚子火,偏生前面的秦书明还一副没眼看的模样,朝两人道:“娘,你快别使那个情意绵绵拳了,等会儿阿简要等不及了!”

燕丞:“……”

宋乐珩实在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捂着肚子道:“情意……绵绵拳,哈哈哈哈哈哈,燕小将军,好狠的招数啊。”

燕丞的腮帮子都快咬疼,恨恨瞪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秦书明,收回手来,威胁道:“你敢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我要你的命!”

“你别动不动就想着打我杀我的,我死了,你不就困在这儿了吗?咱们现在好歹是同一战线的,彼此通个气儿嘛。”

燕丞

翻了翻眼皮,冷哼道:“我知道弹劾这事儿,你可以继续放你的狗屁了。”

宋乐珩瘪了瘪嘴,没和他计较,续道:“秦霄汉当时忍不了那口气,说是弹劾的大臣故意污蔑,被杨彻抓住说辞里的不敬之语,重责了三十大板,险些把人的腿给打瘸。这一出,让跟着秦巍的那些个将领坐不住了,大家都看出杨彻是要鸟尽弓藏,当时这些将领是准备行动的。”

“这么说,秦巍想造反?那他一家确实死得不冤。”

宋乐珩知晓燕丞如今的立场完全是站在杨彻的角度,也没想着要说服他。

两人言谈之间,便已穿过回廊到了前院。

秦府并不算大,在繁华的都城里,世家大族的宅子一占就是好几亩地,其中奢华气派,有些甚至能和皇帝的行宫相媲美。此番比较之下,秦府只能算是小而破的一座宅子。整个府邸都是白墙黑瓦的基调,既没有雅致的亭台水榭,也不见任何名贵花草。有的只是普通绿植,和简洁到极致的陈设布局。

燕丞一边走,一边不屑评价:“这秦府……嘶,真够简陋的,还不如一个四品官的宅子。”

“秦巍名扬四海多年,都低调成这样了,不照样被你的好侄儿惦记上了吗?”宋乐珩说着,见燕丞有驳斥之意,赶紧断了他的话茬,问道:“你这个时候,在哪儿呢?我算算,秦府是七年前出的事,那会儿你还乳臭未……”

燕丞勃然大怒:“你找死啊?!我二十了!过完年已经是二十了!你再给老子提小,提乳臭未干!我现在就拧断你脖子!”

宋乐珩嘟哝道:“那小孩子才急于证明自己是大人,你都双十年岁了,怎么还在意这个?”

“你……”燕丞一噎,想到自己和宋乐珩是敌对关系,不能让宋乐珩把自己的脾性摸得太清楚,于是憋住这一口气,抄着手道:“你少给老子拉东扯西的!老子和你没那么熟!”

话罢,他加快脚步,率先出了府门。

宋乐珩看着他那裙摆都快摇曳得像大波浪了,也是哭笑不得地跟了上去。

秦府外的长街上,此时正停着两辆马车。秦书明和马车旁站着的一名少女交谈了两句,伸手揉了揉少女的头发。那少女转眼瞧着双亲都出了府,便蹦跳着过来相迎。

她的笑容鲜妍又明媚,长相颇似李湘云,已是个显见的美人胚子。到了宋乐珩和燕丞的近前,她一手挽住黑脸的燕丞,另一只手则挽住宋乐珩,将两人拉近道:“爹,娘,你们怎么每日都要腻歪那么久!我和二哥哥都要看不下去了!好不容易乔叔约我们打渔,再不去天都要黑了!”

宋乐珩怔忪地打量着这身姿婀娜五官美丽的少女,和此后的秦行简竟是完全无法联系起来。

她一直以为秦行简出身将门,可能打小就和别的女子不大一样,应是热衷武艺,肌肉发达,是以秦府覆灭后她才走上投靠匪寨想要报仇的路。可不曾想到,从前的秦行简,原是这样的好看。

宋乐珩心中一涩,又想起秦行简面具底下烫伤的脸和嗓子,顿时百感交集,连带着看眼前的秦行简,也多了几分怜爱之意。

燕丞同样盯着秦行简,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难得的抿了抿唇,没有去反驳秦行简的话,只是轻拂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上了第一辆马车。

秦行简和秦书明都察觉到“李湘云”情绪不佳,小心翼翼地询问了两句是不是自己爹惹恼了娘。宋乐珩打了两句哈哈应下,将兄妹两人哄上第二辆马车,自个儿方上了车和燕丞同乘。两辆马车便一道朝着城外驶去。

闽江岸边,天色已渐明。

激战了一夜的山林中寂静下来,惨白的天光笼罩着氤氲白雾,雾中夹杂着浓烈的血气。地上每隔寸余,便是散落的刀兵,冷掉的尸体。血色早已变暗,浸进了湿润的泥土里。

距两军交战的夹谷不远处,有一座矮山,名为虎林山。山脚底下,宋阀的士兵们正在生火造饭。伤兵集中在临时搭建起来的营帐内外,沈凤仙在给伤兵治疗,何晟便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中军帐里,温季礼眉间不展,细细看着书案上的地形图,心里演化了千遍百遍宋乐珩坠崖后会被水流冲向何处。在长案的另一端,还摆着宋乐珩送他的鸟笼,里面的八哥睁着豆子大小的黑眼睛,四处张望着。熊茂、韩世靖、张卓曦等人都聚集在帐子里,汇报着军情。

“军师,昨夜的伤亡人数何晟已经清点完了,也按您说的,去把沈医师请来给伤兵治疗了,眼下何晟正守在伤兵营。”熊茂禀道。

温季礼微微颔首。

韩世靖接话道:“昨日一战,燕军失去主帅,战力大减。如今被逼退到这虎林山上,军心已经大乱。军师何不命我等乘胜攻上山去,将他们一举歼灭!如此一来,岭南安矣!”

邓子睿也附和道:“是啊军师!现在他们已如丧家犬,不若我们趁着此时有雾,攻上山吧!”

温季礼沉默须臾,没有应两人的话,反而转向面色凝重的张卓曦,问道:“枭使这边,有主公的消息了吗?”

张卓曦皱眉摇头:“柒叔带着人从昨天一直在顺流往下找,还没找到……”

温季礼心中慌乱得紧。从昨日他领大军前去夹谷接应,听到冯忠玉折返回来告知他,宋乐珩带着燕丞一同骑马坠崖时,他就后悔了。悔不该让宋乐珩去涉险。但当时情形,他绝不能再离战场,唯有头上的白玉簪,成了撑住他心神的东西。

他稍是稳了稳心绪,对张卓曦道:“主公定然平安无事,你知会吴使君,不止要循着闽江找,隧河和漳州的岸边,也要找。”

“是。”

“军师,眼下之重……”

邓子睿还想进言让温季礼乘胜追击。熊茂拉住邓子睿的袖子,摇了摇头。

温季礼抬起眼,扫视一圈几名将领,将地形图收了起来,道:“正如诸位所言,山上的燕军此时被困,下山之路尽在我方掌控,他们只能做困兽斗。如若攻上山,自是能稳操胜券。纵使不攻上山,不日内,燕军里也必起哗变。”

“那军师还等什么!”邓子睿急性子一上来,拂开熊茂的手往前冲了两步:“是等不战而胜吗?可就算咱们围山断了他们的粮草,那山上还有树皮草根山鸡野兔呢,要饿死他们得等到哪日去了?到时候万一燕丞回来,那就更麻烦了!”

熊茂赶紧把人拦住,斥道:“三弟你先冷静点!听军师说完!”

“各位生在大盛,知晓燕丞此人,几岁开始掌兵?”

温季礼这一问,问得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韩世靖沉吟道:“我曾听宋含章提过一些朝中事,听说这位燕将军十岁就能在沙盘上排兵布阵,朝中武官大多没有与其对阵之能。十一岁皇帝将他送入军营历练。至于掌兵……如果我没记错,应是皇帝第二次东征,那时燕丞才十三岁,以八千骑兵破东夷十万军,还在万军之中砍下了亲征的东夷王的脑袋,此后就被朝廷封为骠骑大将军,尽掌大盛兵权。”

熊茂三人都是乡野出生,虽是听过燕丞的名号,却不知这些细节。这会儿听韩世靖提起,方知燕丞在战场上有着此等让人羡慕的天赋,又是皇亲国戚,一时间心中只余对命运的感慨。

温季礼摇摇头:“不是十三,是十二。秦府灭门之后,秦巍手下兵力,先后成为燕丞的麾下。他在这一年之内苦训骑兵,才有后来破十万敌军的战绩。”

“如此说来,此人甚是可怕。我们该趁燕丞失踪,尽快灭掉燕军,不给他们喘息机会才是。”韩世靖道。

“不。”温季礼沉声道出一个字,目色里有风起云涌,若晚星乍明:“此一战,为收人心,不为杀戮。这燕丞,我要让他为主公所用。”

第112章 乳臭未干

“那个狗东西,什么十岁就能在沙盘上排兵布阵,满朝文武无人能与之对阵,真是能往自己脸上贴屎,我呸!”

洛城郊外的伊河河

畔,一株古木生得盘根错节枝叶繁茂。树下有一张石桌,此时假的“李湘云”正被迫和三个夫人坐在一块儿玩六博,除了“李湘云”手边的荷包瘪了,其余三人皆是赢得盆满钵满喜笑颜开,都在哄着“李湘云”继续玩。

远处河上,秦书明和秦行简与几个年岁相近的孩子荡着竹筏,正玩水捞鱼,嬉笑怒骂。“秦巍”则和三个副将围着一堆柴火坐着,一边熏着浓烟烤鱼,呛得咳嗽不止,一边还要抽个空出来骂人。

副将徐汇这厢刚骂完,乔鸿立刻把手里的烤鱼翻了个面,接着骂道:“可不是吗?狗皇帝残暴成这个样,谁他娘敢在沙盘上赢他小舅子?赢了那不就是满门抄斩!亏那狗逼崽子真觉得是自己有本事,成天在军营里鼻孔朝天,老子一见着他就火大!”

宋乐珩现在总算是知晓,七年前秦府出事时,燕丞在哪儿了。他被杨彻送进了当时的都城车虎营历练。

自打秦巍回到都城,这车虎营就是秦巍和三个副将的驻兵处。杨彻的本意是想让秦巍手底下的三个副将转头效忠燕丞,没想到起了个反作用,这仨副将不仅没看上燕丞,还顺带把他一块儿恨上了。

真是……

小小的年纪,承受了不该属于他的屎盆子。

宋乐珩看了眼满头扣着屎盆子的燕丞,也不知他是输得急眼了,还是听得急眼了,一只手紧紧捏住石桌边缘,大有要掀桌子的架势。宋乐珩生怕跟着他遭雷劈,赶紧想转移话题,道:“你们别骂了。这好歹是都城范围内,被有心人听去,脑袋都不想要了!”

“将军放心,五里外的道我都让咱们的人守着呢,狗皇帝听不到的。对了,你们是不知道,就前天晚上,我还看见那小子在喝奶!”

宋乐珩:“……喝什么?”

下一刻。

燕丞果然掀飞了桌子,六博和银子齐刷刷飞上天,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晴空两道雷劈下来,正中吃瓜的宋乐珩和掀桌的燕丞……

其余人都定格住了,又只有宋乐珩和燕丞被双双劈到在地,痛得打滚。宋乐珩滚了两三圈,强撑着半跪起来,冲燕丞吼道:“不要ooc,不要ooc!我要说几遍!你要是不想出这世界乐意天天遭雷劈,你也别拉上我!这都过去的事了,它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们骂的对象不是你,你当然不打紧!”燕丞也怒喝道。

“那喝奶这事儿……”宋乐珩吼着吼着卡了一下,重整旗鼓又说:“喝奶这事儿……”

第二次卡了一下。

燕丞死死盯着她想装正经但失败了露出偷笑的脸,顿时更来气了:“老子出不去了又怎么样!你把老子拉进来,你就陪着我在这死吧!”

宋乐珩急忙抹了下脸,端正态度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有这种习惯。喝奶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你喝的是人……”

“放你爹的狗屁!是羊奶!”

“哦。羊奶就更没关系了嘛。在我家乡那边儿,下到襁褓稚子,上到七老八十,都喝的。这有什么,都是为了强身健体嘛。我也喝,不过我喝牛奶,羊奶味儿太膻了,我喝不习惯。”

燕丞审视着宋乐珩的表情,见她确实坦诚真挚,不像在说谎,于是顿了一顿,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眯着眼道:“你说真的?”

“真的,当然真的!等我们出去了,我给你找找哪儿有牛奶……”

“不用!老子早就不喝了!”燕丞生着闷气打断宋乐珩,坐回了先前的位置上。

宋乐珩也摸索着爬起来,重新坐到火堆边。两人的屁股一落定,眼前白光一扫,顷刻又续回了方才被雷劈之前的场景。

“将军放心,五里外的道我都让咱们的人守着呢,狗皇帝听不到的。对了,你们是不知道,就前天晚上,我还看见那小子在喝奶!”

三个副将一通仰天大笑。

宋乐珩笑不出来,有些紧张地睨着手指又抠上了石桌边缘的燕丞。被雷劈实在太疼了,她不想再多来几个回合。

徐汇还在拍着腿笑:“老冯你别说!我也看到过,听说这小子是早晚都得喝羊奶,走哪他身边那个老太监都替他牵着羊,笑死个人了!你们说这狗皇帝究竟怎么想的,居然想让一个乳臭未干身长还不到老子腰的小孩接管兵权?真他娘是大盛要完!”

难怪燕丞一听乳臭未干这词就那么火大……

宋乐珩眼瞅着燕丞捏石桌的手已经捏得青筋暴起,打算迅速终止这个话题:“行了行了,你们几十岁的人了,年龄加起来都能当人家祖宗了!针对一个孩子干什么。”

“将军,咱们这不是心里过不去吗。”冯辉抽了抽鼻子,道:“这些年咱们在边关出生入死的,是您带着兄弟们豁出了命,才稳住边关的局势。否则,这都城里的狗皇帝狗官们,哪有荣华富贵可享?咱上战场,也不求什么泼天富贵,为的就是一个保家卫国……”

说到这里,冯辉顿了顿。三名副将的神情俱是凝重。

许久。

冯辉才又道:“但那狗皇帝,还有现在乌烟瘴气的朝廷,哪值得咱们卖命。”

“是啊将军。狗皇帝的心思已经是昭然若揭了,他要兔死狗烹。他现在一心就想让那小娃儿接手秦家军,把秦家用了就想连骨头都给吞了,兄弟们……是替您不值。”乔鸿哽了哽,继续忍着声气儿说道:“那小娃儿如今恐怕连将军的长刀都提不起,狗皇帝让我们兄弟跟他,他上战场死了不打紧,将军您忍心见着咱们弟兄的脑袋被辽人拿来当球踢吗?”

“我放你……”燕丞猛地站起,张嘴就要骂说话的乔鸿。

宋乐珩当即高声抢话,盖过了他的声音:“你放点盐!”

三个副将和副将夫人们都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宋乐珩急匆匆走到桌旁牵住盛怒的燕丞。她得把人控制住,免得他又掀桌。

“夫人是不是饿了?走走,我带你去烤鱼,马上就能吃。”

她带着燕丞到火堆旁坐下,一只手还牢牢抓着燕丞,以防他随时发作。刚被吼完的乔鸿也十分懂事,随即把烤好的鱼上撒了盐,递给燕丞道:“嫂子,这条好了,您先吃。”

燕丞还想接着骂,宋乐珩接过鱼凑近他耳畔道:“你是李湘云,不是燕丞!他们说的话你听听得了,要实在不想听,你上河边儿捞鱼去,真想在这儿反复挨雷劈啊?”

燕丞快把牙齿都咬烂了,恨恨瞪了一眼宋乐珩,接过她手里的鱼,背过身去翘着腿,把一通脾气都撒在了烤鱼上。

宋乐珩见他吃鱼实在是过于粗鲁,本想再劝两句,又觉得如果使人鱼都吃不下,那也太不人道了点,索性就把话头压下,略尴尬地朝着三个副将解释:“你们嫂子今早出门前和我争了两句,心情不大好,你们别见外。”

“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徐汇道:“我们和嫂子认识也不是一两年了,自然知晓嫂子是这般耿介的性情。将军,正因如此,您纵使是为嫂子计,也得有所决定了啊。”

敢情,这顿野餐吃的是这个缘由。

依着秦家此时的处境,“秦巍”贸然和副将私下聚首,是犯了皇帝的大忌,这三人的心中必然也是清楚的。冒着杀头风险也要来,其实是要“秦巍”点个头,兴兵去逼宫。

宋乐珩沉默不语。她不晓得当年的秦巍是做了怎样的决定,一时也没有轻易表态。三个副将见她不吭声,冯辉便从袖口里拿出一份血色名单,递给了宋乐珩。

“将军,这名单之上,都是跟随您多年的兄弟。倘使众人都能安生过日子,谁也不想刀口舔血。但眼下局势已明,狗皇帝决然不会放过咱们这些追随了将军多年的兄弟。他不给咱们活路,还请将军赐一条生路给我们啊!”

“如今边关丢了五原,辽人大有长驱直入中

原的架势,若将军再不反抗,不仅将军的家人和我们恐会遭难,中原也难保啊!杨彻民心尽失,残暴不仁,将军何不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清理内廷,扶持年幼太子上位!”

“你们……”宋乐珩略感愕然,没想到秦巍手底下的人是个个都吃了熊心豹子胆,把路都给明着指出来了。

燕丞也稍稍侧过头,嘴角满是烤鱼的油水,眼神却沉得惊人:“你们想反?”

三人也不打哑谜,齐齐跪在宋乐珩跟前,抱拳道:“求将军为天下黎民,为边关的众将士,博一条生路吧!”

不远的石桌上,三个夫人还在有说有笑地玩六博;四家的孩子们捞鱼捞倦了,又跑去树下捕鸟;再看近前的三名副将,冯辉左边的眉毛里,有一道被砍出来的旧伤,深得让他左边脸都有些凹陷丑陋。徐汇则是右手少了两根指头。乔鸿虽没见什么明显的伤处,但腿脚却有些不便。想来,应当都是在战场上留下的旧创。

昔年的秦巍,看着这些亲眷挚友,在直面生死的关头,他会做什么样的决定?

其实,早已不言而喻了。

他没有答应。倘使答应了,看这三个副将的架势,恐怕一发信号起,都城的车虎营即刻就要围住皇宫,秦巍也不会这么快被杨彻灭了门。

宋乐珩握紧手里以羊皮卷写下的血色名单,叹了口气,道:“让我好生思量,这两日,我会给你们答复。”

“将军……”

三人还想再说什么,逢上玩累的孩子们跑过来吃烤鱼,便也都默契的没再说下去。

到得天色暗了下来,四家人便在河边分了路,自不同的城门入了城。燕丞一路上脸色就没有好转过,回了秦府更是气冲冲的往房里走。“秦巍”夫妇和几个孩子的卧房都在同一个院子里。他一个人走在前头,宋乐珩就和秦行简、秦书明走在后头。

两兄妹望着“李湘云”的背影,大气都不敢喘,直到“李湘云”先一步进了房间,秦行简才敢小声问自己爹:“娘为何生这么大的气呀?是因为我们大冬天玩水吗?”

“不是不是。”宋乐珩刚想安慰两人,就听房间里传出了踢翻桌子的声音,吓得秦书明和秦行简都抖了一抖。宋乐珩扶了扶额头,道:“你们娘这边,有我在呢,火撒不到你们头上,都别怕。现在很晚了,你二人也玩累了,回房去歇着吧。”

两人急忙点点头,各自要往屋里走。

宋乐珩睨着秦行简的背影,下意识开了口:“阿简。”

秦行简眨着眼回过头来。

宋乐珩想了想,问:“你喜欢父亲那把长刀吗?”

秦行简满脸不解,眉头跳了跳,道:“爹你说什么呀?我怎么可能喜欢爹的长刀?那是大哥哥和二哥哥该喜欢的。我就喜欢娘那件特别漂亮的裙子,还有胭脂水粉,爹也要给我买吗?买很多吗?”

“哦,那倒没有,你回去睡吧。”

秦行简哼了一声,又俏皮的冲宋乐珩吐吐舌头,这才回房间关上了房门。

宋乐珩背着手“老头叹气”,一进屋就见着燕丞把桌子椅子踢得满地倒,顿时气叹得更重了。她一边关上房门,燕丞一边就在她背后骂:“三个混账东西!就凭他们还想造反!这秦巍和他的手下都死得不冤!当年要不是一把火烧光了秦府,就该把这些反贼全部拖到菜市口,当街凌迟!”

宋乐珩苦着脸道:“你小点声,被那几个孩子听见,又得挨雷劈了。”

“我还怕人听见?老子……”

敲门声突然响起。

燕丞话音一顿。

宋乐珩故意逗他:“怎么不说了,你接着说呗。”

“你!”燕丞骂骂咧咧地指着宋乐珩。

宋乐珩把门打开,他又压下了后面的话头。

一个婢女站在房间外,端着一个盛了水的铜盆,细声细气地问道:“老爷,夫人,洗脚水已经打好了,是现在洗脚吗?”

“不洗!端走!”燕丞高声喝道。

宋乐珩忙说:“怎么不洗?你不洗那我……”

婢女懂事地接过话茬劝:“是呀夫人,老爷每晚都要亲自给夫人洗脚的,您不洗,老爷会伤心的。”

宋乐珩:“?”

老爷听你这么说,才会伤心的好吗?

堂堂秦国公,怎么宠妻就宠到这个地步了呢?还要不要点面子观念的?

宋乐珩转身就想轰走婢女,谁知燕丞快她一步,一脚把地上歪倒的凳子踩起来,再裙摆一撩,潇洒又恣意地坐在凳子上,抄手道:“既然是你给老子……咳,是你给我洗脚,那我就勉为其难,洗一洗吧。”

宋乐珩拳头都捏紧了,皮笑肉不笑道:“夫人也不用那么勉强的。”

“不愿意啊?你看看外头。”

宋乐珩顺着燕丞的意思仰头一看,云层里果然泛出若隐若现的雷光,仿佛随时都要劈到她头上。她左右没辙,做了个深呼吸,憋着闷气挤出一丝假笑,接过铜盆走到燕丞面前,道:“你别后悔。”

“老子做事,就没有过后悔的时候。”

宋乐珩颔首冷笑,蹲下身将铜盆放在地面上,卷起了袖子。

她对洗脚这个事,其实也算是轻车熟路,毕竟,她在现世里不仅当过水族馆的临时“美人鱼”,她还去足浴中心干过临时技师,并以最浅资历荣获过店内十佳按摩师,以手法稳准狠出名。

宋乐珩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捏得关节咔嚓作响。燕丞丝毫不以为意,粗鲁地脱下自个儿的鞋袜丢在一旁,把双脚泡进了铜盆中。

他此时是李湘云的身体,水蓝色的裙摆底下,那双玉足光洁白皙,肌肤细腻得不像一个快至四十的妇人。裙衫上,揉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离得近了,便如春满身前,百花竞香,半点都不会让人生厌。宋乐珩托起那双纤细的玉足,揉捏了两下,找准了足底的穴位,用了十成的力道猛按下去。

燕丞猝然揪紧腿上裙衫,唇线紧抿,闭着眼皱起了眉头。宋乐珩用余光打量着他,看他的脸色迅速憋得涨红,忍不住偷笑。燕丞睁眼瞪她,她又立刻掩去笑意,故意使坏地问道:“夫人,这是我新学的手法,你觉着疼不疼呀?”

“你说疼不……”

燕丞想骂人,话又被宋乐珩截了:“这叫涌泉穴,若是这儿疼,说明多半肾不好,不太行的。”

“你说……你说谁不行!”燕丞顿时就被宋乐珩诓进去了,全然忘了自己如今是个女子的身体,肾好不好,行不行,都跟他本人没有太大的联系。他疼得额头冷汗直冒,还要硬气地咬着牙说:“不疼,一点都不疼!你就这点力气,没吃饭呐!”

“真的?那这样呢?”宋乐珩再一用力。

燕丞整个人抖了一下,脑袋扭向一旁,还没来得及捂住自己的嘴,喉咙里就溢出一声变调的低吟。他被自己这上扬的哼声惊呆了,怎么也不敢相信这种旖旎暧昧的死动静会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门边守着的婢女大抵也觉得这声音过于激情,窃笑着告了退,转去外面守着了。

等房间门阖上,燕丞才转回头怒视宋乐珩,压低着嗓子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这真是一套按摩手法。我想着你是行伍之人,吃的力道大,才刻意用了些力,怎么了?按疼你了?”

“没、没有!一点都……都不疼!”

燕丞赤红着眼回了一句,旋即任由宋乐珩继续施力,他也只是拿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哪怕把脸都快捂变形了,死活都不吭一声。

宋乐珩逗得够了本,适可而止的放轻了力道,又轻缓地按压着那双已然发红的玉足。燕丞憋在胸口里的气一松,刚想嘲讽两句,宋乐珩抢先一步道:“燕小将军带兵这么些年了,如今在军中可培植了心腹?你我交战时,我见你似乎有四名副将。”

燕丞眯了眯眼,吃不准宋乐珩在打什么算盘,缓了缓满腔的怒火,他收回脚来,左右没见着擦脚布,索性撕了一截裙摆随意擦了擦。

“你问这个作甚?”

宋乐珩端起地上另一张被踢翻的椅子,坐在燕丞对面:“你在外带兵打仗,军心是向你,还是向着皇帝的?”

“少他大爷的挑拨离间!我和陛下是一家人,向着我与向着他,有什么区别?”

“那如果,你不是燕丞,而是秦巍呢?功高震主威名远扬,到了这一步上,皇帝忌惮的,就不止是你手里那一枚虎符帅印,还忌惮你这个人。秦巍的三名副将,边关的将士,他们认的,都是秦巍。五原郡被辽人占了以后,秦巍在这些人的心里,更是无可取代。当年的你看不清形势,但杨彻必然是知晓的。这种节骨眼儿,他放你去车虎营,是为你好吗?”

燕丞脸色铁青:“我再说一遍,不要挑拨离间!”

宋乐珩笑笑:“那我们说回秦巍,同为一军之帅,燕小将军在

后来的年月,应是能理解他的,否则也不可能屡次留秦行简这反贼的性命。若有一日,皇帝要你死,你身边这么多人跟你,信你,为了你命悬一线,你反,还是不反?”

燕丞冷着神情没回答。

宋乐珩清楚,他绝不会轻易交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于他而言,他若承认同情秦家,便是等同于对至亲的背叛,等同承认杨彻的残暴和无道,承认他所维系的朝廷,是人人憎恶的苦难源头。

但……这就是宋乐珩想要的结果。

她正欲进一步追问,忽然,寂静夜里,院中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不多时,那脚步踉跄着入了廊下,急促的敲门声随之响起。

宋乐珩和燕丞互看一眼,起身去开了门。秦府的老管家站在外头,脸上似是汗水混杂着泪水,下巴的胡须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呕吐物,他整个人都颤抖着,双目浑浊话音不稳地说:“老爷……夫人……出、出事了……”

燕丞也穿整鞋子走到了门口,皱眉审视着老管家。

宋乐珩虚扶这老者一把,温声问:“出了什么事?慢些说。”

“府外……府外……陛下他……他赐了……三箱血肉!陛下说明日是元宵,这是……赏赐给将军过年的。”

第113章 拈花惹草

虎林山下的山道处,堆着数处篝火。宋阀的士兵们七八成群,都聚在篝火旁取暖烤地瓜。山上漆黑一片,时不时会亮起一点火光,很快又再熄灭下去。

坐在火堆旁的熊茂扫视了一遭半山腰上刚灭掉火星子的亮出,拿起树枝把柴火底下烤熟的地瓜薅出来一个,用袖子包住,朝着山道后方的密林里走去。

春寒正料峭,枝叶尚未繁茂,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斑驳地洒落在林间一辆马车上。萧溯之抄着手坐在车头上闭目小憩,听见脚步声行来,睁眼看了看走近的熊茂。熊茂和萧溯之已打过数次照面,彼此都很熟悉。他知晓萧溯之向来少言寡语,也不作寒暄,只是道:“大伙儿都在烤地瓜,萧侍卫去吃一点吧?”

萧溯之摇头。

熊茂又捧着地瓜示意了一下马车,萧溯之点了头,他才转而走到车窗边,轻轻敲了敲:“军师。”

少顷,车帘从里面掀开。熊茂打眼看到车窗底下摆着那个装八哥的鸟笼,然后才是温季礼那张有些病弱的脸。

温季礼端坐在位置上,脸容在月华之下更显了几分苍白。车厢里烧着茶炉,暖意萦绕,他便没着狐裘,只穿了件青色的长衣。

熊茂两只手送上还热乎着的地瓜,低声道:“军师,这是现烤的地瓜,您吃一个暖暖身吧。”

温季礼颔首接过。熊茂方继续禀道:“我们已守在这两日了,方才我见山上那些火把亮得更勤了些,想必是有人被围困得蠢蠢欲动了。”

温季礼应了声,叮嘱道:“今晚需再警醒些。派人去通知驻守另两边山道的韩世靖和邓子睿,最迟下半夜,燕军必有欲夺生路者,一个都不能放过。让他们知晓……”

话至此处,温季礼咳嗽了好几声,才又接道:“降者可生,拒者必死。”

“是。”

熊茂作了揖,正要回去传话,忽而,树梢上一个黑影快速窜近,不过眨眼,张卓曦就从树梢头飞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马车边上。他喘着粗气叉着腰,还没开口,温季礼率先启齿道:“找到主公了?”

“找、找到了。”

温季礼平静的神色像是冰层裂开了一般,显出了情急:“她现在何处?可有受伤?叫沈医师去看了吗?”

“军师……你、你别急。”张卓曦总算喘顺了气,继而从袖口里拿出一个小药瓶,从车窗递给温季礼,道:“柒叔已经把主公送回营寨了,沈医师也叫过去了。柒叔让我来先给您送瓶药,让您吃了再回去。”

温季礼:“……”

温季礼眉心一皱,已然料到了什么。

坐在前头的萧溯之气道:“我家公子好端端的,吃什么药!你们枭卫的人不安好心是不是!”

“诶,看你这牛脸说的什么话。柒叔这真是为了军师好,主要是主公吧……主公她……”张卓曦难以启齿地揉了揉鼻尖儿。

温季礼沉着脸盯着药瓶,张卓曦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瞄瞄温季礼,尽力替自家主公开脱道:“军师你信我,主公以前在洛城真没这样。虽然也总是有那么几个追着主公跑的,但主公从来不拿正眼瞧的。这回了岭南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一个个的吧……那个燕丞吧……不过柒叔说了,这肯定是意外,主公就不喜欢那样式儿的。”

温季礼:“……”

温季礼默默打开瓶盖,倒了一把子药在手心,往嘴里喂。

熊茂睁了老半天眼,回过神道:“你的意思是,主公和燕丞在一起?他们还……”

张卓曦重重咳了一嗓子,示意熊茂别说出后半截,怪让人尴尬的。

萧溯之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张嘴骂道:“还以前在洛城没这样?!我看你家主公她就是狗改不了吃……”

“闭嘴。”温季礼不轻不重地喝止了一句,而后放下了车帘。隔了半刻,里面才传出一个冻死人的声音:“回营。”

小半个时辰后。

匆匆赶回大营的温季礼果然就看到了……抱在一起忘乎所以如胶似漆的宋乐珩和燕丞。彼时两人的姿势是燕丞躺床上,宋乐珩趴在他身上,双手紧紧搂着燕丞的腰。而燕丞则是自然而然地握着宋乐珩的手臂。两人的手腕上还连着一根皮绳,打眼看去就像一对亲密无间难舍难分的情人。

只是这两人都似被妖法定了身一般,一动也不动,连带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凤仙在检查着两人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温季礼就寒着脸站在一旁。

吴柒等人站得更远一些,他撞了一下张卓曦的肩膀,矮声问道:“药让人吃了吗?不让你说的话没多嘴吧?这会儿正交战,万一人被气得吐血晕过去,那就麻烦了。”

“吃了吃了。我看着军师吃的。”张卓曦一手掩着嘴,自以为很小声地道:“放心,我没跟军师说主公和燕丞是被打渔的百姓围观了,几十上百人到处询问是哪家有小情侣私奔才让你找到的。”

吴柒:“……”

吴柒瞄一眼温季礼,那脸色更白了,这下是包听到了。吴柒一个头两个大,没好气地瞥了瞥缺心眼儿的张卓曦,重重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萧晋道:“宋阀主和燕丞一起被围观了?那风言风语过几天不得传得满城都是?话说回来他二人一起坠崖怎会弄成这种姿势啊?”

萧溯之冷嘲热讽道:“这燕丞长得也算有几分姿色,依我看,说不定是有些人落水后色迷心窍寡廉鲜耻想和敌军将领有所勾结……”

“你说什么!”

吴柒猛地转身瞪着萧溯之,眼看两人要打起来,张卓曦和萧晋各自拉着人想要劝架,沈凤仙恰好瞧完了宋乐珩和燕丞,直起身子摇头啧了一声,意简言赅道:“抬去埋了吧。”

她这话一出,帐子里的众人瞬间愣了一下。

吴柒再没心思和萧溯之起争执,三两步走近,急得人都快结巴了:“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她还没死呢!身子都是热的,为什么要埋了!”

“嗯。”沈凤仙赞同道:“现在是还没死。”

众人松了一口气。

沈凤仙又道:“不过。我瞧不出他们是什么原因这么僵着。我看不出原因的,普遍过不了一两日就会死了。这两日你们杀的敌军不少,提前埋,能找个风水好的位置。”

吴柒:“……”

温季礼:“……”

吴柒破口大骂:“你这是人话吗!你是什么狗屁医师!亏你还是她半个长辈,你怎么当人长辈的!找不出原因那是你自己医术问题!她还活生生的你就让我们埋了她,你这个庸医!”

沈凤仙

面无表情地看着吴柒,自言自语道:“就烦你们这些医闹家属。”

说着,她便从头发里取出一根细长银针,想要封了吴柒的嘴。温季礼一步挡在两人中间,皱眉劝道:“吴使君,且冷静些。”

他让张卓曦把吴柒拉住,又坐在床畔去查看宋乐珩的情况。

宋乐珩此时的确有些不同寻常。她和燕丞一道自悬崖落入瀑布,被冲到了漳州下游的河边。正月的天气,夜里寒冷又潮湿,两人身上的衣物到现在都没有干透,若是换成旁人,恐怕冻到都快濒死。但宋乐珩和燕丞却依旧是面色红润。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可此事发生在宋乐珩身上,又多了几分合理性。毕竟,宋乐珩那些奇奇怪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太多了。

温季礼试图拉开宋乐珩环在燕丞腰间的手,无果,便又转头朝沈凤仙问道:“沈医师,主公眼下的脉象如何?”

“算是平稳。”

“那主公理当不会有事的。还请沈医师勿要再言不利主公之言辞,以免引起军心动荡。”

“随你们吧。”沈凤仙话罢,转身出了大帐去。

与此同时,远方骤起刀兵声,厮杀的动静震动喧天。

萧晋离帐子门口最近,撩开帐帘,众人便见数里之外火光冲天,杀意沸腾。一名黑甲兵策马冲入营地,到得帐外翻身下马,跑进来半跪在温季礼身前禀道:“公子,燕军部分人马开始冲下山了。”

“多吗?”

“目前只有几百人,皆在东山口。”

温季礼默了默,眸光又在宋乐珩的身上定格了须臾。他拢在袖子里的手稍稍握紧,沉声道:“吴使君,你将主公和燕丞带上马车,驶去东山口。”

吴柒和张卓曦面面相觑,吴柒不解道:“她这会儿毫无知觉的,你让她去战场上做什么?”

“让燕军看见。”

吴柒眸底惊谔,遂又听温季礼对面前的黑甲兵下令:“待马车抵达东山口,高声传军令,说燕丞已与我主结下盟约,再不肯降,我军将放火烧山。再传令给熊茂,让他撕一个口子出来,不能太过刻意,放数十名不降之人离开,尤其是,燕丞的副将。”

吴柒拧紧眉头,上前一步道:“你是要拿她的名声作饵。”

“主公要的是赢,并非身外之名。假若吴使君介意……”

“我介意?我介意什么?她什么德行我不清楚?我是在提醒你!”吴柒恨铁不成钢地瞅着温季礼:“她就是路过的猴子屁股都能拍一下,现在已经有不少百姓见了她和燕丞抱一块儿,你又让燕丞手底下的士兵看到。你这‘坐实’了她和燕丞,就不怕给自己弄出个夜长梦多来!”

温季礼的面上愈见苍白,却也没有收回命令。

吴柒看他主意已定,不再劝说,一面让帐外候着的蒋律驾了马车过来,一面就招呼着张卓曦把宋乐珩和燕丞抬上车去,临走前,他只对温季礼道:“这可是你下的令啊,别到时候被自个儿气吐血了。”

温季礼没说话,远远看着吴柒几人七手八脚地安置好了宋乐珩和燕丞,马车缓缓驶远。他拿出张卓曦先前给的药瓶,又倒了几粒药丸放进嘴里,末了,叮嘱了萧晋带着黑甲密切关注战况。

等到帐子里恢复清冷,他便又走到放鸟笼的高架旁。

这只八哥他已喂了数日,大抵是因为养雀鹰的缘故,他向来对鸟儿的各种习性都熟悉,是以八哥认主也很快。前几日宋乐珩同他说,这只八哥会说人话,可无论他与宋乐珩如何教,鸟儿始终是鸟儿,只会鸟叫。就好似……

有些心绪,纵使如尖刀,扎在心窝子里,也不能宣泄出口。

一旦说出了,那就是矫情和小气。

分明,这两个词不该和他有任何牵连的。还有那情情爱爱中的嫉妒、不安、患得患失……千般滋味,万般愁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在他的心里,血肉里,长出了千丝万缕,搅成一堆泥潭,使他泥足深陷。

可他钟情的女子,是那般的好,旁人也喜欢,再正常不过的。他连怨责都会显得不通人情。

明月若蒙尘,会不会……就再难得她心生喜欢了。

镊子上喂鸟的虫没夹稳,就此掉进了鸟笼里。温季礼眼神稍黯,很快又收起种种思量,将镊子放回原位,走到了书案前坐下。

萧溯之一脸欲言又止,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走近道:“公子,那沈医师已经说宋乐珩没救了,您何不就势将两人埋了?燕丞一死,大盛国祚将尽,我们就可以长驱直下。”

温季礼侧首睨着萧溯之。萧溯之顿觉那束目光似冰锥一样刺进身体,陡然跪下。他虽是埋着头,脊背却挺得僵直,并不觉自己有错。

“公子,我们是辽人,您忘了中原人一向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宋乐珩如今是要您帮她打天下,等她不需要您那一天,她必会翻脸的。”

温季礼收了视线,冷声道:“我知你心中不服主公,若不愿呆在岭南,可先回五原,此后跟随在二公子身边。”

“我没有主公,我只认公子。”萧溯之壮着胆子膝行两步,离温季礼更近了些:“连宋乐珩手底下的人都知道她是那样的德行,总爱拈花惹草让您失望生气,公子何必还对她心无二意?公子是萧氏的家主,您才是萧氏的主公。如今只要燕丞一死,中原必将大乱,公子为何要放过这个机会?”

温季礼心知萧溯之向来是一心为他和萧氏,神色稍缓,也没再过多责怪。

“偌大中原,不乏善战者。冀州的王均尧,长州的朱轩,豫州的平昭王,皆为一方雄主。燕丞一旦叛离朝廷,中原必将烽烟四起,形成州郡割据的局面。萧氏远在河西,想南下中原,兵力粮草都无法跟上。”

“可公子入中原的初衷,不就是让中原的局面更乱,我们好从中获利,以中原得利对抗北辽的其余七部吗?您若真帮宋乐珩坐稳了中原,到时候萧氏夹在中原和北辽之间,该如何自处?我们不成里外不是人了?”

“到时候,不会再有北辽七部。萧氏仍会以最小的代价坐收渔利,至于这利如何取得,只需结果,不重过程。”

萧溯之憋了一肚子话,但没敢说,只是闷声闷气道:“属下不敢质疑公子。但二公子想必心中也有疑惑,今日属下又收到二公子的家信了。”

萧溯之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呈上。

温季礼展开一看,面色骤沉。那羊皮上赫然写着——

已赴岭南,望早日与长兄相见。

温季礼暗暗叹息一声,收起了这封家信。

广信城外,两军正是战火纷飞。黄粱一梦里的洛城之郊,伊河河畔,则是立起了两排新坟。

这会儿天色尚未全明,还是那株盘根错节的老树底下,插着数支即将燃尽的火把。宋乐珩带着寥寥几个下人,把最后一个坟包堆好,不远处,放置着昨天夜里送到秦府上的三口大箱子。

彼时,她和燕丞听到老管家的禀报,前往府门口一看,就见这几个箱子摆在路面上。箱体未做密封,潺潺血水不断自底部溢出来,鲜红的颜色淌得满街都是。

小年至元宵都挂在檐角的灯笼不停被风吹得晃动,宋乐珩借着那腥红的光线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满满当当都是血肉,裹着破烂的衣物布料,和眼熟的金饰银饰,像是被人活活剁成了肉酱。

宋乐珩一眼就认出,这箱子里……是那三名副将和他们的夫人。

她和燕丞连夜运着这三箱肉泥出城掩埋,守城的士兵约莫是得了上头的指令,也没拦着她。到了河边挖了这么大半夜,挖出六个坟坑来。宋乐珩压根儿分不出箱子里谁是谁的肉,只能平摊放进六个坟,草草埋了了事。

待最后一个坟填平,宋乐珩杵着锄头望着这新墓发愣。

天边泛开鱼肚白,火把上跃动的火苗呲啦一声,消泯于无。一屡青烟散入风中,就好似在人间走了一趟,最后了无痕迹。

燕丞刻好了最后一个

木牌,连连打着喷嚏走过来,一边将写着乔鸿名字的木牌插在坟头前,一边揉着鼻子道:“阿啾……怎么回事……一直打喷嚏,眼皮子还跳,总觉得有人在老子的背后使坏。宋乐珩,你的人马不会趁老子不在,搞些什么小动作吧。”

那不是必然的?

宋乐珩心里这么想,嘴上没敢这么应,仍是保持着感慨一脸怅然的模样,望着那木牌上的名姓道:“昨日还在此地老友重聚,今天就生死两隔,他们还死得这么惨。你说你那大侄子,真不干人事!”

燕丞冷笑:“缅怀啊?你别急,秦巍今晚也得跟着去死,马上就能黄泉聚首了。”

宋乐珩:“……”

宋乐珩啧了一声:“你这祖传的铁石心肠啊?那么多处死人的法子,砍头上吊毒死哪一样不成?你看看历史上几个皇帝这样对待戍边将领和家眷的?把人剁得一具完整尸体都拼不出来,这是明君该干的事儿吗?这是好人该干的事儿吗?”

燕丞眼风飘忽,明明眸底也掠过不忍,却还是被他强行掩盖过去:“是他们意图谋反,换成你手底下的人造反,你留着不杀?你把他们供起来?”

“啊你真是……”宋乐珩想骂人。

燕丞瞪着眼看看她,宋乐珩又万分识趣的把话头咽回了肚子里。

眼下她和燕丞争论杨彻的对错根本行不通,她也不想自讨没趣,索性岔开了话题,道:“昨日聚首一事,杨彻是肯定知道了,才会用乔鸿三人来给秦巍敲警钟。”

闭眼思量片刻,宋乐珩又道:“秦行简当年能逃过一劫,定是秦巍今日把秦行简送走了。这会儿天快亮了,我们先回府看把秦行简藏哪儿吧。”

燕丞没有反对,抄着手跟在宋乐珩的身后。

两人一个挖了一宿的土,一个刻了一宿的木牌,皆是灰头土脸的模样。宋乐珩掸着自己衣服上的灰尘,燕丞则低头看了看“李湘云”被刻刀磨破皮的手。他回望着破晓天光下,那两排齐整整的新坟,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样的情绪。

事实上,他很少看到杨彻残忍嗜杀的一面,或许也因杨彻有意在他面前藏着。及至入了这一梦,他才切身体会到,为何这大盛境内反对朝廷的声音会那么多,杀也杀不完,止也止不住。

现在,他好像听清了,听清那千千万万的声音了。

走在前头的宋乐珩没注意到燕丞逐渐慢下来的脚步,还在道:“我叫老管家去打听乔鸿他们三家小孩的下落,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希望这几个孩子有活下来的吧。”

就在这时,说曹操曹操到,一辆马车驶近停下,老管家匆匆忙忙从车上下来,拎着衣摆跑到宋乐珩跟前,擦着汗道:“老爷,我按您说的,去打听过了。乔副将他们三家府上……都是一个不剩,好像……全被抓去豹房了。”——

作者有话说:萧侍卫:公子说的最小代价,不会是要用自己去和宋乐珩联姻吧?啊?

温军师:(内心)入主中原和入主中原的后宫,结果都是一样的。

第114章 互帮互助

宋乐珩拧紧了眉头。乔鸿三人的全家被抓去豹房,还指不定得受什么折辱。眼下秦巍又是自身难保的状态,肯定也救不了这三名心腹的家眷。宋乐珩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招呼着众人先行回府。

洛城里的消息传得很快,夜里发生的事,到了早间就能传出千百个花样。内城里住的又都是达官显贵世家大族,约莫都听到了这个元宵风声紧,素来热闹的城中竟是少了许多烟火气,反而透露出一丝死气沉沉。

到了秦府,天光方才大亮。

宋乐珩和燕丞回屋准备换洗一番,又让老管家去叫醒三个孩子,打算抢着时间将人送走。她心中有些惴惴难安,吃不准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秦巍和李湘云是怎么个死法?莫不是也被剁成肉酱了?要是全家都被剁成了肉酱,只有秦行简一人活着,那也难怪秦行简为了报仇,能义无反顾地毁了自己那张脸。

太恨了。

恨到能赌上自己的一切,去拼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等下人送来了衣物和洗脸水,宋乐珩心不在焉地洗完脸,走到床边欲换衣物时,解开腰带的手却是顿住了。

她这会儿……

可是秦国公的身体!

她往身下瞧了瞧,顷刻面如菜色。再转头一看,旁边的燕丞也是一动不动,僵硬地杵在那盯着床上的一套裙衫。

宋乐珩干咳一嗓子,道:“那什么,燕小将军是不是也感觉无从下手,要不……咱俩互帮互助一下?”

“你想占老子便宜?少来!换个衣服而已,我还需要你帮?”

燕丞嘴硬了一句,旋即背对宋乐珩,大手大脚地扯开了腰带。他先褪下夹棉的外衫,然后是鹅黄色的中衣。只见他把中衣领口大咧咧的一敞,还没到半刻,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两边襟口又按了回去。那耳根子飞快泛出浓艳的红色来,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处。

此时原本是心情沉重,可宋乐珩见着燕丞这出死鸭子嘴硬的模样,愣是没忍住笑,憋得嘴角都绷成了直线。

燕丞定了好一阵儿,终于咬着牙齿开口道:“你出去以后,不准提这两天的事!否则我……”

“我懂,我懂。”宋乐珩抹了一下自己的脸,竭力掩去笑意,用小碎步挪近燕丞边上道:“你这一看就是正人君子,让人心生钦佩!你放心,我换衣裳可快了,你把眼睛闭上就成。”

燕丞迟疑片刻,果然红着脸紧紧闭上了双眼。他张开手臂,好方便宋乐珩更衣。宋乐珩解开他的中衣一看,算是晓得燕丞在脸红耳赤个什么劲儿了。

中衣的底下是一层薄薄的紫色纱衣,罩着一件雪色的肚兜。

“李湘云”虽已年近四十,可那肌肤依旧细腻如羊脂,光洁白嫩,尤其是在那雪色肚兜的衬托下,墨发雪肤,波涛汹涌,蔚为壮观……莫说是燕丞见了脸红,就是宋乐珩看了,都禁不住直咽口水。

“这秦夫人……果然是洛城的第一美人儿,这傲人身型……”

燕丞听她一说,面上更红:“你、你少说这些,赶紧给老子换呐!”

“知道了知道了。”宋乐珩一声应下,七手八脚便剥掉了燕丞的衣服。

燕丞自十一岁入了军中历练,身上的伤口数不胜数,皮肤也糙得如同砂纸一般。他夏天洗澡用凉水,冬天洗澡用雪水,经年累月下来,那一身糙皮子除了刀剑加身时能觉着点疼,旁的时候都没什么敏锐的触感。

可此时换了副身躯。李湘云是出身赵郡李氏,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贵族。嫁给秦巍后,秦巍把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舍不得让她吃一点点的苦,因而李湘云在这年纪上,才能被养得如同娇嫩的花骨朵儿。

这对李湘云可能是好事,但对燕丞却绝对不是好事。

身体上的感受一敏锐,加之从没经历过这档子事,宋乐珩那粗糙的指腹时不时在他的皮肤上蹭过,他便觉得又痒又酥麻。那痒劲儿不同寻常,直往他的骨头缝里钻,让他心口一阵七上八下,不受控制,连带着下腹也生出一种诡异至极的紧热感。

燕丞喉咙里发干,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没去打断宋乐珩给他换衣服。他这厢忍得难受,宋乐珩却是浑然不知,只当燕丞越来越红的脸是在回味着什么。

她绕到他身后给他系腰带,也没刻意保持距离,就在他耳后念道:“啧,刚还夸燕小将军正人君子呢,你这脸红得都快赶上猴子屁股了。怎么,这就好起色了?她可是人秦国公的夫人!”

“你放屁!”燕丞闭着眼骂:“谁说我在想李湘云!这李湘云再好看,也没我长姐好看。”

“你长姐?是杨彻生母?你喜欢你长姐?你帮杨彻就这个原因?”

燕丞:“……”

燕丞气得都想睁眼瞪宋乐珩:“你故意找茬的是不是?”

宋乐珩又绕到他跟前,拽着腰带接口狠狠收紧。燕丞脚下踉跄半步,呼吸一滞,骤觉心也跟着漏了半拍。

这女子的身体实在是过于敏感,对他来说,简直比下油锅还要难熬。

及至宋乐珩转身去拿外袍,燕丞的气息才有所松缓,又听宋乐珩道:“我故意什么?我这不是顺着你的话匣子说?这世上心存良知不为强权折腰的多了去了,那你要不是……”

燕丞打断宋乐珩故意的插科打诨,道:“哦,那你这种想当菩萨的人,以前怎么也敢吃朝廷的饭?”

“我那是……”

为了通关游戏!

而且,早些时候的宋乐珩在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多的羁绊,所有人在她眼里只是数据而已。是因为这漫漫四年间的世事,因为裴薇、裴氏

父子、枭卫众人,还有温季礼,宋流景,甚至是……李文彧,才逐渐让她觉得,这个世界生出了血肉,不再是一堆冷冰冰的数字。

更何况,帮朝廷没前途,系统会让她死!

但这些,她没法对燕丞说明。她憋住这一肚子的话,把外袍给燕丞穿好。

燕丞冷笑一声,嘲讽道:“是没话说了?我帮陛下,是因为我与他是本家,我不帮他,难道帮你?再者……我应过长姐,此一生,都会尽力辅佐陛下。”

说起长姐,燕丞的神情里掠过些许怅然,但很快便又消失无踪。

宋乐珩也没再追问,只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你知道就最好。”

察觉到外袍穿好,燕丞此时才睁开了眼睛。他正想转身离去,宋乐珩手疾眼快地抓住他,嚷道:“你干什么!说好了是互帮互助嘛,我都给你换了,你不也得帮我换?你不想看李湘云,难道我就想看秦国公?”

燕丞默了默,扫了眼床上的衣服,幽幽笑道:“也是,来,我给你换。”

片刻过后,在正堂里等得心急的秦行简拉着自己的大哥和二哥一起来到主卧外找爹娘,于是,三兄妹就齐齐听见那紧闭的屋子里,传出了一段不堪入耳的对话……

“你别碰……别碰那里!疼!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你不懂,这儿就得兜住了,不然你逃命骑个马,蛋都给你颠碎了!”

秦行简:“……”

秦书明:“……”

被杨彻差点打成半身不遂此时却因为过于震惊自己站起来的秦巍长子:“……”

三个备受爹娘荼毒的小孩转头就回了正堂继续等待,好不容易等到宋乐珩和燕丞慢慢悠悠来时,已经是一炷香的光景了。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早膳。宋乐珩每吃一口米粥就要皱眉停半天,咬着下唇一脸痛苦不堪的样子,他想伸手扯裤头,可一看秦行简三兄妹坐在对面端着碗瞅自己,就只能忍耐着又放下了手。

秦行简满面同情道:“爹,您是不是……哪儿卡住了?您是做什么事对不起娘了吗?”

宋乐珩咬紧牙关看一眼面无异色如常吃饭的燕丞,打了个哈哈道:“没有,没有的事。就你娘……把、把腰带给我系紧了点,我有点……喘不上气,问题不大。”

“那裤子……”

秦行简刚想戳穿自己爹,老大秦霄汉和秦书明同时动手,捂住了妹妹的嘴,生怕她也说点不堪入耳的话来。

秦霄汉道:“阿简,你还未出阁,莫要瞎说,爹……爹他就是裤腰带系紧了。”

“对、对。”宋乐珩放下筷子,叉着腰忍了再忍,恨恨瞪一遭燕丞,深吸一口气,接着才道:“我今日叫你们早起,是有桩事想和你们说。”

秦霄汉脸色严肃不吱声。

秦书明问:“何事啊爹?”

好疼……

疼到说不出话。

宋乐珩捂住额头。

燕丞舔着牙憋笑,见她没法接下文,就替她道:“你们俩,把妹妹带出去玩个半月,现在就出城,别耽搁。行囊你们爹已经让老管家备好了,老管家随你们一道去。”

秦行简和秦书明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秦霄汉啪的一声把筷子拍桌上,字字笃定道:“我不走。”

“你、你不走?”宋乐珩忍着极度的难受,尾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八个度。虽然她知道秦霄汉和秦书明也是必死无疑,但她要是不劝劝这俩少年人,就得挨雷劈。宋乐珩现在是哪儿哪儿都不舒服,更加不想再受一道惊雷。

“这个事儿,嘶……它由不得你。你是家中的老大,得照顾好弟弟妹妹。现在正值年关,洛城也没什么好玩的,你就带着弟弟妹妹到处去走走。”

秦行简刚想对秦霄汉开口,秦霄汉陡然起身,后退两步,跪在堂内。

“我知父亲的考量,我绝不会离开洛城。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这里!”

“人得求生,不向死。你出生将门,打小就是行伍之人,要是上战场的每个人都抱着和你相同的想法,那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爹没教过你,当兵争的就是一条命吗?”

秦霄汉抿住唇,一时之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燕丞歪着头瞧宋乐珩,难得笑了笑,认同道:“你这话倒是说得挺对。”

宋乐珩白他一眼,看看跪在屋中的秦霄汉,又看向秦行简,心里不由堵得慌。

后面的年月,秦行简熬得太苦了。

宋乐珩招招手,把秦行简叫到身边坐下,定定看着她,问:“阿简,你有什么想要爹娘送你的东西吗?”

秦行简不知晓昨晚发生的事,也预料不到将来,听“秦巍”这样问起,欢欢喜喜地就要说出来,可话到嘴边,看了眼“李湘云”,又把说辞咽了回去。宋乐珩见她这般模样,猜出了几分,道:“你是不是想要你娘亲那件金丝云霓软烟罗?”

秦行简眼睛一亮,渴望道:“这是可以的吗?爹,娘?”

理论上,当然是不可以的。

秦行简恐怕还没得到过这件衣裳,秦家就覆灭了。宋乐珩要是这会儿把衣裳送给她,一定会被雷劈。她瞧了眼空中隐隐浮动的雷光,犹豫了少顷,道:“我去想想法子,你……”

话未说尽,老管家跌跌撞撞地穿过院门,慌张朝着正堂跑来,过门槛时,还被绊了一下。眼看着人要摔倒在地,燕丞猛地起身,疾走数步拂稳了老管家。老管家都来不及行礼,只道:“快,老爷夫人快走,枭卫……枭卫的人来了!”

宋乐珩当即站起,心念电转间,抬手就劈了一下秦行简的后脖颈。

秦行简整个人一懵,捂着自己的脖子道:“爹,你做什么?好疼啊。”

宋乐珩:“……”

燕丞:“……”

宋乐珩一招失手,只能给燕丞递了个眼色。燕丞没好气地瞅瞅她,

绕到秦行简背后再是一劈,秦行简便晕了过去。宋乐珩把人搀住,叮嘱管家道:“我去拦枭卫之人,老傅,你带他们三兄妹从后门离开,阿简今后就要交给你了。若是可以,你……”

晴天一道雷声,提醒着宋乐珩过往之事早已无法更改。她叹了口气,作罢道:“没事了,你们快走吧。”

秦霄汉这个犟种跪在地上不肯起:“我不走,爹娘在哪,我就在哪!我知晓昨夜乔叔他们已经遇害,狗皇帝根本没打算放过秦家。我若此时离开,妄为人子!”

秦书明一听,震惊片刻,也跟着跪下道:“那我也不走,我也要和爹娘共生死!”

……

一门子犟种。

难怪就剩秦行简了。

宋乐珩知晓多劝也无用,索性挥挥手,让老管家即刻带着昏迷的秦行简从后门离开。这两人前脚一走,枭卫的人后脚便闯进了花园。为首的,还是宋乐珩旧年的老熟人——赵顺。

赵顺背着手,带着一脸惯有的阴笑,前有枭使开路,摆足了派头走到花园里站定。

宋乐珩做了个深呼吸,盯着门外众人心口突突直跳。燕丞观她的呼吸有些乱,抄着手冷笑道:“怎么?你还怕死?”

宋乐珩看也不看他,回道:“我实话告诉你,我不仅怕死,我还怕疼。”

“我要是没见过你在我面前慢动作空翻连带呕吐,那、我就信了。”

秦书明眨巴眼道:“爹你还能慢动作空翻连带呕吐?那是个什么姿势?我想看。”

宋乐珩:“……”

宋乐珩张嘴就想骂人,结果被外头的赵顺抢先了一步。

赵顺阴阳怪气道:“哟,秦国公,这是要本督主进屋去请您一家吗?您那屋子小,我带的人多了些,怕是挤不下。”

宋乐珩再做了一个深呼吸,当先一步走出正堂。燕丞和秦氏两兄弟跟在她身后。到了赵顺跟前,宋乐珩道:“大清早的,什么风把赵公公吹来了。”

赵顺假意整理袖袍的动作一顿。打从他当上枭卫的督主,这老阉人就最恨别人叫他公公。宋乐珩知道他哪儿疼,就专指着他的痛脚踩。赵顺果然阴狠地抬起头,瞄了瞄宋乐珩,而后瞬间变脸,又堆出一脸流于表面的笑意,走近些道:“秦国公功在社稷,是大盛的功臣,本督主来,是因皇上惦念您,特命我来向秦国公传一句口谕。”

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手作礼。

宋乐珩知晓自个儿行不行礼都不影响秦巍今晚就死,是以她和秦氏两兄弟都挺直了腰板没动静,唯独燕丞后退半步,准备跪下接旨。

宋乐珩和秦氏两兄弟很是意外地瞅向打算行礼的燕丞。赵顺没料到秦家人都是硬骨头,秦巍的夫人却成了个软柿子,一时也瞅着燕丞。

燕丞屈膝到一半,忽觉气氛不对,冷不丁想起自己的身份,颇为尴尬地停顿了半刻,然后直起腿把腰弯得更下去一点,假装丝毫不尴尬地拍了拍鞋尖,遂站起来道:“鞋子脏了,我擦擦灰。公公你继续说。”

“你!”赵顺气闷地指了指燕丞,约莫是想到这家子也活不久,又拍拍心口平复了怒意,道:“今晚陛下特于豹房设宴,欲犒劳秦国公,恩准秦国公携家眷同往。秦国公,这可是你们秦府上下的福分啊,赶紧叩谢圣恩吧。”

赵顺越说表情越是阴险,就恨不得把有去无回四个字写在脸上。

宋乐珩冷脸盯着他,试探道:“宴上可还有其他人?”

“本督主知晓秦国公想问的是谁,尔等只要去了,陛下不会舍得让秦国公失望的。”

赵顺说得意有所指,末了,他的视线又不怀好意地落在燕丞身上,从头到脚打了个来回:“秦夫人素有洛城第一美人儿的头衔,陛下也是闻名已久,今日还让本督主给夫人也带句话,让夫人一定要穿上那件名动都城的金丝云霓软烟罗,前往豹房。”

燕丞眼里杀意骤现。他虽没进过豹房,但清楚那是个什么龌龊所在,也听得出来赵顺的话里弦音,他上前一步冲着赵顺骂:“你个狗东西……”

宋乐珩忙把他的嘴捂住,心有余悸地看了看闪过雷电的穹顶。

赵顺惊讶道:“你说什么?秦国公,你夫人她刚说什么了?我好像听见她……”

“她什么都没说,公公你听错了。”

“你……”

宋乐珩高声打断道:“陛下既然要夫人更衣赴宴,我这就和夫人回房换衣裳。公公请先回,待我一家收拾齐整,必往豹房。”

“回不了。”赵顺冷哼道:“要换衣裳就赶紧换。本督主身奉皇命,必须带秦国公一家老小,同往豹房!”

“这个狗杂种!他刚刚那是什么眼神?!”

卧房里,宋乐珩在翻箱倒柜找那件金丝云霓软烟罗,燕丞就在后头一边骂,一边踹烂了好几张凳子。

“老子真想把他那对招子挖出来下酒!他以为老子看不出,他那脑子里装的什么脏水!”

还下酒,你就下羊奶吧……

宋乐珩在心里默默吐槽着。翻空了一口装衣服的箱子,才找到藏在最底下的金丝云霓软烟罗。她拎起衣裙一看,那材质果然非同凡品,外裳如泛波的水纹,置于阳光之下,宛若飞瀑泄流光,五色交叠。中衣上则以精密针脚绣出金丝云纹,华贵而不失清艳。整件衣裳拎在手里,轻若鸿毛一般,想必是价格不菲。

宋乐珩感慨道:“秦国公对他夫人是真好,秦府上下都穷成什么鬼样子了,他还能给自己夫人送一件如此精美的衣裳。”

燕丞不满道:“你把裙子给老子放下!老子不穿!”

“哎,你别使气。”宋乐珩拿着裙子走近:“你不穿,咱们去不了豹房,那这事儿就没结局,你我真要被困在这里了。你就穿一次,豹房里发生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再有他人知晓!”

燕丞转了个方向,不肯就范。

宋乐珩又跟着到另一边去,劝道:“我也知道那豹房不是什么正经地方,更知道这杨彻不是什么正经人,很有可能会占你便宜。但咱们不去,你就要当一辈子的女人了。”

“你少使这些挑拨的技俩!”燕丞虎着脸骂了一嗓子,随即一把抢过裙子,警告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将来要是还有别人知道……”

“我就不得好死。”宋乐珩堵了他的后话。

燕丞看她发誓都发到了这个份儿上,也没再多说,拿着裙子就想去换。没走出两步,又想起自己还是李湘云的身体,转身把裙子扔回给宋乐珩,闭上眼睛张开双臂道:“换,你赶紧的!”

宋乐珩盯着手上的裙子想了一想:“不急。我得在这裙子上留点东西。”

第115章 舅侄之间

“军师,已经按您说的,昨夜放走了燕丞的一名副将,和几十名士兵。他们也都看到了主公和燕丞在马车上。”

熊茂等人在中军帐里向温季礼禀报,温季礼掩嘴轻咳了几声,稍是颔首。

邓子睿激动道:“昨夜燕军军心大乱,士兵都在传燕丞通敌。一开始冲下山来近万人,但都没什么用。这些燕军跟无头苍蝇似的,要么是送死,要么是投降。军师,我从来都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一仗!”

“是啊。”韩世靖盔甲上还沾着风干的血迹,脸上却也是神采奕奕:“我从军这么多年,如今才算是找到了施展抱负的机会,这都多亏了主公和军师!军师,咱们今日要不要直接攻上山,收了余下的燕军?”

何晟道:“眼下在上山死守的燕军约莫还有六七成的样子,军师若下令攻山,我们必能大获全胜!”

几个将领都是兴奋不已,频频点头。温季礼却是道:

“无须再多增伤亡,静守两日,燕军自会全数投降。”

将领们还想再说两句,帐帘陡然被人掀开。

沈凤仙疾步走进军帐里,面色凝重道:“快,人要死了。”

温季礼猛地站起,衣袖不小心扫到旁边的茶案,将茶盏打翻在地。他脸上血色顷刻尽退,恍若白纸。熊茂四人也是惊慌失措。沈凤仙直接走到温季礼近处,拉住他的手臂就往外走。及至被带得行出了好几步,温季礼才定住心神,问:“是主公……”

“不是她,是秦行简。”

此话一出,帐中诸人松了一口气。

沈凤仙全然没去注意这几人的表情变化,一边解释着,一边就把人拉出了营帐:“本来好好的,今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就吐血不止,我看可能是撑不过去了。”

温季礼温雅有礼地拂开沈凤仙的手,跟着她快步走向伤兵营。

这几日沈凤仙被宋乐珩拉来当苦力,都是单独住在一个帐子里。因着秦行简伤势严重,为了就近照看,沈凤仙便让秦行简与自己同住。此时这帐子里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角落的挂架上,一壶热水烧得滚沸,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沈凤仙坐在床板边上,脚边的水盆已经被染成刺目的红。她将帕子捂在秦行简的嘴角,不过片刻就被稠血浸透。秦行简的身上扎着不知多少根银针,可半点能止血的效果也没有。

温季礼站在近处观察秦行简,眉心紧蹙道:“鬼门十三针也没有用吗?”

“我再强调一遍,那是针术,不是仙术!真要什么情况都能用,我早就坐在庙里等人上供了!”

两人交谈之际,昏迷中的秦行简嘴唇嗡动,像是把本该吐出的血含在了喉咙里,模糊不清地梦呓道:“爹……娘……不要……不要去……回来……回来……”

“她是被魇住了,气血攻心。”温季礼道:“针行鸠尾,先试着平复她五脏血气吧。”

“不行。”沈凤仙断然拒绝:“鸠尾下针,不活就是死。那是在赌!我不会让任何人死在我针下,你把她抬出去埋了得了。”

沈凤仙说着,便将手里的帕子扔进水盆里,只余满手鲜红的血。

温季礼走近些许,取下秦行简身上一根银针,道:“沈医师既不愿做,某愿代劳。”

一针刺入鸠尾穴,秦行简呛在喉咙里的血喷出来,溅在地面上,霎如红梅绽艳,转眼凋零,败了颜色。

地垫上的血恰好落在一朵刺绣的红梅上,金碧辉煌的殿宇中天光正明,映得这朵血梅灿灿潋滟。赵顺的声音回响在死寂的大殿中,说道:“陛下,乔鸿的大女儿咬舌自尽了。”

大殿的正东方位,九阶金梯之上,是一张巨大的黄金圆榻,半透明的轻纱笼着榻周,如水波晃荡。抬眼望去,便能瞧见那轻纱之后,人影交叠,白波肉浪,笑声糜糜。不同的女子声音高低不一地喘息着,夹杂着男人调教羞辱的说辞,不堪入耳。

大殿左边,宋乐珩和燕丞带着秦家的两兄弟各自跪坐在矮桌旁,桌面摆着几道菜式,有清蒸的肉圆子,红烧的手掌,还有一道只摆了一朵花叶做装饰的生肉沫。杯中的血酒是现舀的,酒缸子就在宋乐珩旁边,里面浮动着一个人头,是徐汇那不满十岁的小儿子。

殿中还跪着一整排女子,俱是三名副将的女儿、姊妹以及母亲。眼下已倒地身死了两人,一个是乔鸿的大女儿,另一个是徐汇的长姐。赵顺就站在刚死去的乔家姑娘身边,弯腰朝那巨榻上行礼禀告。

宋乐珩和燕丞的脸色都很是难看。尤其是燕丞,自进了这豹房大殿,两手的拳头就没有松开过,直掐得掌心都快渗出血来。

隔了少顷,那巨榻上双双传来男女卸力的高亢叫声,听得众人面露难堪,末了,那金色帘纱才被一股力道扯开。大盛的皇帝杨彻就那么披头散发,一身龙袍穿得松松垮垮,胸口大露地出现在众人视野里。他喘着气坐到榻边,袍下的两腿未着寸缕,赤条条地敞着,丝毫不介意让殿中人看他的龙蛋。

宋乐珩着实没眼看,敛上双目皱起了眉头。

一名同样赤身的女子趴到杨彻肩上,替杨彻擦着鬓边的汗。杨彻轻飘飘瞥了眼死去的乔家姑娘,又看向宋乐珩,道:“朕今日特意为秦公设宴,让秦公一家见识朕的豹房。这些粗俗妇人,毫无见识雅兴,竟脏了朕专程命人铺下的红梅江山图,秦公说说,朕当如何处置她们。”

宋乐珩没有说话。她现在说什么都不会起作用,甚至只能起反作用。她索性缄默不言。

杨彻推开身后的女子,拿起榻边放着的细嘴金酒器,喝着鹿血酒,淌得满胸口都是。他摇晃晃叉着腰从金阶上走下来,到瑟瑟发抖的女子们面前转了一圈,踢了一脚咬舌自尽的乔家姑娘,眯着眼道:“当真是不知好歹。朕让她伺候秦公,那是她的福分,莫非,她是看不上秦公你年老力弛?”

杨彻笑了两声,喝完了鹿血酒,顺势把酒器丢给了赵顺。赵顺立刻卑躬屈膝地接住,一脸奸相地讨好道:“陛下说得极是。秦公已是这把年纪,如何能与陛下的雄风相比?这乔家姑娘怕是真看不上秦公。若陛下让她伺候您,她就舍不得自尽了。”

“狗奴才,许你开口了!”杨彻倏然大怒,一脚踢翻赵顺。

赵顺手里的金酒器掉落在地,又慌慌忙忙诚惶诚恐地捡起来,屈膝跪着,一个劲儿地叩首:“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杨彻旋即又变了脸,朝宋乐珩笑道:“秦公,狗奴才不会说话,莫往心里去。秦公你常年征战沙场,力挽狂澜,岂有迟暮时?朕今日叫你来,当真是一番好意。你看看满朝文武,就你年近半百还只有一个妻室,憋屈,太憋屈。”

杨彻席地坐在宋乐珩对面,一盘腿,风光袒露。

秦家兄弟冷哼着移开视线,宋乐珩更是眼都不敢睁,朝燕丞这方转了转。唯独燕丞,死死瞪着杨彻。

在今日之前,他知道世人都说杨彻是昏君暴君,但没亲眼见过他有这么混账,他都难以想象。时下真见着了,他恨不得替他长姐打醒这个狗东西。

杨彻目不转睛地睨着宋乐珩,还在道:“这饭菜如何也没动?是不合秦公的胃口?”他拿起宋乐珩面前的金筷,刻意翻搅着那带着粘稠血丝的肉沫:“这也是朕特意吩咐膳房为秦公和家眷做的。赵顺,这是用的谁的肉来着?”

赵顺快速膝行上前,埋着头回话:“启禀陛下,是用的冯辉的两个儿子。这两人实在太瘦了,扒了皮剃了骨头,就没剩多少肉。膳房的人也是很为难,左拼右凑才出三个菜。”

秦书明浑身颤抖着反胃想吐,被老大秦霄汉按住了肩头。

杨彻拍下筷子道:“把膳房的人拉出去砍了,这菜无色无味,如何能用来宴请我大盛的功臣!”

“是!”

宋乐珩没忍住,开口道:“陛下,何必滥杀无辜。”

杨彻恍若未闻,接着又问:“秦公不喜这菜,那这酒呢?”

赵顺立刻懂事道:“陛下,这酒是拿徐汇小儿子泡的人头酒,昨个儿晚上就腌上了,早就入味了,必是能合秦公一家的口味。”

秦书明乍一听,胃里的翻涌再也止不住,转过头就哗啦啦地吐起来。

杨彻兴致一起,拍手大笑:“这就吐上了?秦公,你这次子没有你和霄汉的风范啊。若是不想用膳,那与朕一起玩乐,如何?”他起身指点着殿中一排女子:“那个徐汇的小女儿,还是个花骨朵儿,秦公喜不喜欢?这种哭得最是好听。”

燕丞握着拳头的两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已处在忍耐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