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硬核说降
宋乐珩松开温季礼的当头,张卓曦几人已经跑到了近前来。宋乐珩皱眉瞅瞅他们,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张卓曦喘着气,指着大门的方向:“外面……百姓……突然有好多百姓聚集在府外,说是要见主公。”
温季礼顺着张卓曦那手看了遭院外,听见街上隐隐约约的嘈杂声,了然笑笑,道:“主公先去看看吧。”
宋乐珩一看他这表情,就知他葫芦里肯定是藏了什么药,当下也没多问,率先朝着府外行去。枭使们也悉数跟在宋乐珩和温季礼的身后。
一行人到了郡守府门外时,就见一条长街上乌泱泱的,全是摩肩接踵的百姓。人声鼎沸,哄闹一片,却让人听不出个重点来。
郡守站在大门口,招呼着不断试图涌上前的百姓们,声嘶力竭地喊着:“大家冷静些!千万、千万不要冲撞了宋阀主!”
这一句话的功夫,前排的人已经看见宋乐珩了,当即有个粗犷的男音吼道:“快看!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更是激动,像是要围上来把宋乐珩生吞活剥了一般。
郡守拼命挡在宋乐珩前方,和打头的百姓们角力:“各位听我说一句!冷静啊!都别挤了!别挤了!再挤就是以下犯上了!”
饶是宋乐珩早已见了不少的大场面,乍一看这数不清的人向她涌,心里还是有些发怵。她让张卓曦等人都去帮着郡守拦住百姓们,并下了严令不许伤人,末了,自己才拉着温季礼后退半步,谨慎道:“这怎么一回事?总不能是因为我弑君,满城的百姓也和我结下梁子了吧?”
温季礼笑着摇摇头,解释的说辞尚未脱口,人群看挤不动了,另一个大娘便喊道:“都停下!宋阀主能听见我们的话了!大家都赶紧的!”
尾音一落,满街的男女老少,自前排开始,如一阵潮水起落,相继朝宋乐珩跪了下去。宋乐珩顿时屏住呼吸,耳边听得那许许多多的声音,纷杂凌乱的回荡在整个高州城内。
其中,有嗓音尖细的稚子,有说话粗哑的老者,有虚浮无力的病弱年轻人,还有那些从高州行宫里被救出来的女子……
他们的话声很乱,半点不整齐,可每个人都在磕着头重复同一句——
“谢谢宋阀主的救命之恩!谢谢宋阀主救我们!”
郡守也转过身,跟着百姓们跪下。那官帽重重叩在地上,久未起来。
“下官高州郡守荀戊,领全城百姓,谢过宋阀主对高州城的救命之恩!”
宋乐珩料想是那日战局底定后,温季礼肯定帮她安排好了高州的民生事宜,才会出现今日这一幕。她百感交集地看看郡守和百姓们,走下门前石阶,道:“荀大人,诸位,都先起来说话吧。”
郡守未起,百姓们也都跪着。荀戊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颤音和哽咽,由衷道:“自朝廷下令让高州兴建行宫,高州由上至下就被这道政令压得喘不过气,不知有多少尸骨埋在了行宫底下。后来行宫是建成了,可高州的百姓也要活不下去了。家里唯一能种田的,要么死了,要么残了。高州的田地荒废八成,人也越来越少,连商贾都走得七七八八。”
宋乐珩眉头拧紧,听着这些话心里不是滋味。百姓们起起伏伏的哭声和抽泣声也交织着,散在沉闷又炙热的夏风里。
“前任郡守病死前,还在上书朝廷,望朝廷能减轻赋税,发放赈济,给高州的生民一条活路。可……可没人管啊!百姓照样要缴高额粮税,缴不出的,便要流放充军!到今时今日,若非宋阀主,这高州再过个一两载,就是一座死城了!”
“郡守大人说的是啊……”一名身型颤栗杵着木头拐杖的老者接过了话,道:“前些日子,我们看郡守大人下发了文书,说会将行宫里的东西一一清算,折成银钱,按户发放。我们……我们根本就不信,那是皇帝的行宫,谁敢动啊……直到昨天,这些钱……竟真的送到了我们手里!”
“宋阀主英明!要不是宋阀主,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多谢宋阀主!多谢宋阀主!”
百姓们一句接一句地谢着,一个头接一个头地磕。
宋乐珩悲悯地着眼这街上的人群,已然理清了来龙去脉。她知晓清算行宫一事是由温季礼推动,心里不由得一阵温暖触动,转而又看了一眼温季礼。
温季礼轻声道:“战事落定时,我便派人去广信请了李家的掌柜过来清算。杨彻之死很快会传出,因而这些事也必须尽早解决。昨日早间广信的人已经到了,想着主公在养伤,便擅自做了主,让郡守带人先去了行宫。”
宋乐珩略是颔首,对默默打点好一切的心上人愈是珍视两分。末了,她方对百姓们道:“杨彻当政时,横征暴敛,以百姓之膏血,频频发动战争,大兴土木,人人得而诛之!这行宫本是压榨百姓建成,将其还诸于百姓,是我当为,诸位都不必跪我,快起来吧。”
“宋阀主待我们这般好,我们……我们都愿意拥护宋阀主!”人群里的一个中年女子高声道。
“对!我们都愿拥护宋阀主!归顺宋阀!”
又是一通群情激扬过后,百姓们的画风开始莫名其妙地走偏了——
“宋阀主的相公也是个大好人!是青天大老爷!还多给了我们双倍银钱!我们都祝宋阀主和大老爷百年好合,比翼双飞,举案齐眉……”
宋乐珩:“……”
温季礼:“……”
枭使们:“……”
约莫是这祝词实在太长,百姓们记不大住,陆陆续续有几个人从袖口里掏出了小抄,照着念道:“珠联璧合,琴瑟和鸣,五世其昌……”
然后,跪谢就变成了漫长的新婚祝词。街上还是吵吵嚷嚷的,热闹非凡,却少了几分刚才的沉重。
宋乐珩按了按眉心,哭笑不得。温季礼也显出几分无可奈何,道:“此事非我所为。我只是让李氏派一名账房先生过来,但……这样的情况,也不算出人意料。”
“他昨日到了高州,没与你打照面?”
温季礼摇摇头回应。
宋乐珩扶着脑袋无奈笑一声,旋即朗声喊道:“李文彧,出来!”
街对面的临街铺子吱呀一下开了门,一袭红衣似火,张扬又明艳的人走了出来。他手里摇晃着一把风流倜傥的扇子,往人堆里那么一扎,想要忽视都很难。隔着几丈的距离望向宋乐珩的时候,他那双璀璨明亮的眸子里,既有着满满当当如蜜糖牵丝的甜腻,又裹挟出一丝一缕的幽怨来。
他艰难地挤过跪在地上的百姓们,一面朝宋乐珩走,一面说:“让让,让让,多谢诸位!不用念了!”
百姓自发地让开一条道。他好不容易到了宋乐珩跟前,宋乐珩还没开口说点什么,他的眼眶当先就红了,把扇子一合,用力将人圈进了怀里。
街上安静了。
百姓们有的在偷看,有的虽害臊地挪开了视线,却仍在小声议论:“宋阀主和她相公真是郎才女貌!而且还都是好人,真般配!”
宋乐珩表情复杂,想去看看温季礼此刻是个什么反应,又被李文彧挡着没能看到,只能伸手去推李文彧的腰。李文彧不肯撒开,仍是用了力道抱着她,说话的调子闷闷的,带着瓮瓮的鼻音:“你这负心的……说好打完仗就回广信,你倒好,索性留在高州得了。”
“哎,这么多人呢,你别耍小脾气。先放开。”
“你都不知道!”生气的口吻忽然拔高,又忽然一顿,哑了下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宋乐珩,我好想好想你,好担心你,担心得我每天睡也睡不着,吃也吃不下,可你……你都不给我捎一封信。”
李文彧像一只扒拉在宋乐珩身上的大型犬,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蹭了又蹭。
议论声愈发密集了,枭使们也集体开启了吃瓜模式。
“宋阀主和她的相公果然很恩爱啊!就是苦了她相公,宋阀主在外征战,她相公不得天天在家里盼星星盼月亮啊。”
“那有什么,宋阀主一看就是个专一的好人!不像杨彻那暴君,朝三暮四,贪淫好色!她相公在家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宋乐珩:“……”
身边就杵了两个桃花债的宋乐珩是半点都不敢开腔。
李文彧还在委屈诉说:“我一听你让我派个人来高州,我急急忙忙连夜就赶过来了。这世上有哪个账房先生算账能比得过我呀。我路上都没歇着,那马车差点把骨头都给我抖散架了!昨天一到,这个郡守说要我先去清算行宫,我想着是你交代的正事,立刻就去了!结果你都不来看我一眼。宋乐珩,你好狠的心。”
宋乐珩叹了口气,轻拍李文彧的腰侧:“辛苦了。你先放开,晚些时候我再好好谢你,眼下这么多人呢,都看着的。”
李文彧听她这么一说,通红通红的眼睛瞬间攀上笑意,依言松开了宋乐珩:“当真?这可是你说的,要好好谢我。”
宋乐珩应了一声,偷偷瞄了瞄温季礼。见温季礼没有太多的神情变化,她才暗暗松了口气。她请百姓们都起了身,百姓们又是谢她,又是祝福她和李文彧。喧闹了好一阵儿,宋乐珩才让郡守安排百姓们有序地散去。
李文彧挺着胸,像只花孔雀一样骄傲道:“怎么样?这些祝福你喜欢
吗?我给了好多银子才让大家照着稿子念的!我写了一晚上那些祝福的话!”
宋乐珩:“……”
宋乐珩皮笑肉不笑:“双倍银钱,你也不怕把你李家给掏空了。”
“怎么会掏空?我是傻的吗?”李文彧瞧瞧还没走远的百姓们,放小了声音,说:“我从来不做亏本生意的。那行宫里头的东西,都是皇家的规格,民间是卖不起价,但北方有的是人愿意出高价。我两三倍的价钱收过来,出手至少能翻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宋乐珩惊讶了一遭,没成想李文彧做起生意果然是比谁都精,还会一箭双雕,口碑和银子都让他给赚了。她和温季礼互换了一个眼色,温季礼也颇感意外,两人一起摇头失笑。
李文彧轻轻撞了撞宋乐珩的肩膀,道:“我是要替你养兵的,这是我的价值所在。我怎么可能让我自己失去价值。”
百姓们欢喜地散了,街上又恢复如常。
李文彧迫不及待地问:“该你说了,你打算怎么谢我?是想送我东西?还是……要给我一个……”
他抿了抿嘴唇,闭着眼睛主动朝宋乐珩撅起。
与此同时,退去了热闹的长街中央,远远站着一名老妇人。在妇人身旁,是蒋律和两名枭使。
这老妇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锦衣华服,双手拢于身前,虽满面皆是岁月风霜,但眸色却清明内敛,宛如平缓流动的水面,将万事万物都沉淀于其中。
温季礼虚揽住宋乐珩的腰,将人带远了一些,躲开了李文彧快要贴到宋乐珩脑门上的唇,随后,他才对宋乐珩小声道:“主公,去见一见魏老夫人吧。”
宋乐珩一惊:“你什么时候请到这尊大佛的?”
“高州之战前。主公提及魏江,那时便派人往洛城去寻了。寻到后,请了人快马加鞭护送魏老夫人到高州来,前几日才让蒋使君去接应。”
宋乐珩笑眯了眼,感慨道:“军师啊军师。”
不会再有第二人,如此明她心思,知晓她对魏江是动了收拢之意。如今她和魏江的嫌隙太深,若是没有温季礼请来的这尊大佛,想要说服魏江加入宋阀几乎是不可能。想至此,宋乐珩只觉有温季礼在,何其有幸。
她给枭使们递了个眼色,示意枭使们安顿好李文彧,两人这才并肩朝着魏老夫人走去。
李文彧此时还不知面前早已没了想亲的人,只想着这人怎么离得那么远,嘴撅了半天都没亲到。他这厢还在费力的脖子前倾,张卓曦就憋着笑招呼众枭使围住李文彧,用两根手指并拢,按在了李文彧的唇上。
李文彧还以为当真瓷实地亲到了宋乐珩,欣喜地睁开眼一看,却见是张卓曦站在他跟前,宋乐珩和温季礼早就走远了。他气不打一处来,刚想推开枭使们追过去,张卓曦和马怀恩一人架起他一只手,往郡守府里拖。
“李公子,别去捣乱,主公干正事呢!”
李文彧被架得双脚离地,乱踢一通:“放我下来!凭什么她干正事温季礼就可以在旁边!我也要跟着她!你们放开我!”
“哎呀李公子,女人办正事的时候,男人得听话啊。主公说了,让你等着她,她办完事就来找你。今天晚上,她肯定好好谢你!”
“真的?没骗我?”李文彧的目光顿时清澈:“她真是这么跟你们说的?我怎么没听到?那我今晚穿什么等她?要做什么准备吗?要在房间里摆弄些花花草草吗?要熏哪种香在身上?你们赶紧帮我参考下。”
一行人簇拥着李文彧进了府。另一边,宋乐珩和温季礼已然行到魏老夫人的跟前。宋乐珩朝老人家作了一揖。老人家便也点点头以作还礼,面无悲喜道:“老妇见过宋阀主。”
“魏老夫人远道而来,晚辈有失远迎,若老夫人不弃嫌,请入府一叙,晚辈亲为老夫人接风洗尘。”
“不必了。”魏老夫人扫视过重新陷入寂寥的街上行人,道:“方才已见宋阀主的亲民善举,老妇对宋阀主钦佩有加。只是老妇没读过什么书,见识粗鄙,不敢与宋阀主同席,怕有冲撞。”
宋乐珩和温季礼都听得出魏老夫人的拒人之意,宋乐珩正要多说两句场面话,魏老夫人的视线又转回她身上,深深审视着她,道:“恕老妇冒昧,请问宋阀主,我儿魏江如今可是成了宋阀的阶下囚了?”
宋乐珩道:“魏大人忠于朝廷,与我的立场不同,因而我将他暂时留于高州府衙中。但请老夫人放心,我十分敬重魏大人的才学,是以手下人都不曾苛待于他。只是在先前的交手中,我无意误伤过魏大人,故使魏大人心中有怨。”
“所以,宋阀主将老妇接来高州,是想以老妇威胁我儿,归顺宋阀,是吗?”
这话问得坦诚。
事实上,这也是最真实的目的。只是历来一方雄主要塑造个明君模样,就多少得套一通冠冕堂皇的说辞,把这丑陋的目的穿上层华丽好看的外衣。
温季礼已经把这说辞都替宋乐珩想好了,正要开口来个一唱一和,宋乐珩却是握了握他的手臂,意简言赅地答道:“是。”
温季礼看看宋乐珩,倒也不显多少意外之色,只是收了话匣子,没再插嘴。
魏老夫人道:“倘若老妇不答应呢?”
宋乐珩偏了偏头,问得认真:“为什么不答应?”
魏老夫人:“……”
魏老夫人一时语塞,又听宋乐珩当真是不理解地道:“魏老夫人长居洛城,无非是魏江想向朝廷表忠心的证明,可如今的朝廷,是个什么鬼样子,魏老夫人如此通透之人,不会不知。这朝廷不把人当人,更没把女人当人。魏老夫人与我同是女人,放眼中原的军阀,就我是女人,老夫人不支持我,是打算让魏江去支持另一个糟践女性的上位者吗?”
“那依宋阀主的意思,全天下的女子都该支持你宋阀?”
宋乐珩理直气壮:“不然呢?”
魏老夫人噎住了。噎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来下一句:“女人打天下,古往今来都没几个。你若是兵败,我儿能有好下场吗?”
宋乐珩笑笑:“您这话说的,我现在不兵败,您不支持我,你儿子也没好下场。”
魏老夫人:“……”
温季礼:“……”
温季礼抿了抿唇,转眼望着天憋笑。
守在老夫人旁边的蒋律和两个枭使都见惯了宋乐珩这常规操作,三脸得意的等着魏老夫人松口。
宋乐珩看魏老夫人好像是气到无话可说的模样,上前一步,贴心地拉起老人家的手,开解道:“我是当真想邀魏大人加入宋阀,诚心实意的。我这人,看起来可能没什么雄主之资,但胜在我以诚待人,从不整那些两面三刀的路子,更不会鸟尽弓藏。只要魏大人愿意助我,将来他必是宋阀的元勋功臣。当然了,魏大人要是实在不助我,我也不能让他落进别人的虎口,所以我得把他杀了。”
“……你!”魏老夫人气得抽出手来。
宋乐珩依然噙着那厚脸皮的笑,道:“但是话说回来,我和魏大人算是故友,如果他死了,我给您当女儿,让您在宋阀安心养老,我给您送终。纵使乱世,我也必不让老夫人受半点的苦楚。”
这一句,宋乐珩说得是给足了诚意。
魏老夫人静默片刻,定定看着她,道:“我儿若死了,你又何必惺惺作态?将我一起杀了,岂不干脆?”
“那不行,这样我和别的权贵军阀就没区别了。”
“本来就没区别!”
“还是有的。”宋乐珩正色道:“晚辈杀魏江,是为给天下人挣一个太平。但若杀了老夫人,就成了禽兽。我要做人,不做禽兽。”
“挣一个太平?”魏老夫人讽笑道:“说得轻巧。若有一日,你宋阀战败,敌军屠城,你可愿以死保全一城之众?”
“愿。”宋乐珩不假思索地答出一字。
倘若真有那一天,这一城之众里,不知会有多少跟她一路走来的枭使,亲兵,甚至是温季礼,宋流景,李文
彧,燕丞,还有她的舅舅,外爷,以及与他们万万千千的相系之人。
这么多的人,如果能救,她怎么不愿?
历史上穷途末路自戕的枭雄本就是数不胜数。
魏老夫人这回许久都没有言语,只是和宋乐珩两两相望着。那眼神里既是探究,也是质疑,最后,成了叹服。她转身就走,边走边道:“那就望宋阀主永不失今日之心。走吧。”
“去哪?”
“不是要说服我那不孝子吗?”
宋乐珩和温季礼相视一笑,赶紧双双跟上,小声在后头蛐蛐。
“我厉害吧?我跟你说,我对付老年人可有一套。这魏老夫人一看就是个暴烈的直性子,整那些花里胡哨神吹鬼吹的,今日肯定说服不了她。”
温季礼忍俊不禁,竖了一下大拇指:“主公着实厉害。”
“你说说,今日魏老夫人能说服魏江吗?我总觉得吧,这魏老夫人的教育方法铁定有问题,不然怎么教出魏江这一根筋。以后咱们有了孩子,千万得避免!”
温季礼:“……”
温季礼又羞又臊:“主公,还在大街上,不要说这种话,会被人听去的。”
“不会的。我就这点声音……”
宋乐珩话音还没落,就看前面的魏老夫人越走越快,脚下几乎都要生风。她望着这老年人的背影,疑惑道:“咦,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魏老夫人有点生气?脚底板都要擦出火星子来了,你别说,她这矫健的身姿,还真是老当益壮……”
两刻钟后。
宋乐珩就发现,她的猜测果然没有错……
彼时,郡守一路恭恭敬敬地领着几个人来到天牢里,魏江那会儿正背着牢门,坐在铺整齐的茅草上,面朝墙壁,悉悉索索的在地上写着信。听见开门的声响,他头也不回,只道:“不降。问多少次,我都不降。我不给宋乐珩这种下贱女流卖命!”
魏老夫人和宋乐珩、温季礼站定在牢房里。宋乐珩示意郡守先退下。待郡守带着狱卒离去,魏老夫人才一边怪异地脱下一只鞋,一边平静地喊了句:“江儿。”
魏江赫然转头,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娘?!您怎么来了?”
他一激动,想朝魏老夫人跪行过来,忽然又定睛看到魏老夫人手里那只鞋,竟然爬起来就要跑。宋乐珩还以为他是要越狱,刚想叫人,就看魏老夫人果然是老当益壮,三两步追上魏江,拎着他的领口,拿着鞋底子啪啪就往魏江脸上抽。
“下贱女流!?你骂谁下贱女流?你是从哪里生出来的?你娘不是女流?你不是女流养大的?我日你爹的,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脸都给我丢尽了!”
宋乐珩:“……”
温季礼:“……”
宋乐珩震惊地拉着温季礼退到天牢门口,附在温季礼耳畔继续蛐蛐:“看吧,我就说他们家的教育方式肯定有问题!”
温季礼:“……”
第152章 文臣之骨
半柱香过后,这天牢里鞋底子抽脸的动静才总算是消停了。
此时牢中关押的犯人并不多,只有少数几个据说是活不下去入室抢劫的百姓,结果没能抢着有用的,最后实在走投无路去抢郡守家,就被送进了天牢。一进天牢,这几个犯人就死活不肯出去了。
毕竟,郡衙里再穷,还能给犯人匀一口潲水。出去了,就连潲水都可能吃不着了。
牢里一向清冷,冷不丁有一场热闹可看,那几个犯人便都扒拉在牢门口,伸长了脑袋瞧魏江的笑话。魏江被打得满脸都是鞋印儿,板板正正地跪着,一只手摸着嘴角被抽红的地方,疼得是龇牙咧嘴。魏老夫人则是气不喘手不抖地站在他跟前,正下盘稳固的单脚穿着鞋。
宋乐珩和温季礼还杵在角落,她瞅一眼魏江那惨样儿就想笑,但又觉得现在笑出来十分不厚道,只能拼命拧着自己的大腿忍耐。温季礼见状,无奈摇头,将她的手拽进掌心里握着,不让她自伤。
魏江气恼地瞟一遭宋乐珩,又怯生生看看穿好了鞋的老太太,嘟哝道:“娘,您怎么突然到高州这穷乡僻壤来了?山长水远的,万一您路上出点什么事儿……”
老太太揪住魏江的耳朵骂道:“你是不是就盼着老妇出事!”
“不是不是……娘,您先松手,您别生气,有话好好说。”
老太太又松开魏江去。
宋乐珩憋笑憋得脸都红了,抬袖挡住半张脸,低声对温季礼道:“老辈子是不是都爱揪人耳朵?这老太太多半能和柒叔聊得来。”
温季礼回道:“主公和魏大人,应该也有共同话题了。”
宋乐珩:“……”
宋乐珩用指甲刺了下温季礼的掌心。温季礼将她不安分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些。
另一边,魏老夫人静默地打量了一通魏江,早前魏江跟着杨彻急行军,衣衫上有些地方豁了口子,还没来得及补,这几日人又关在牢房里始终不肯低头,因而也没怎么洗漱过。那发髻虽还束着,却显得有几分凌乱。脸上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挡住了那只受伤的眼睛。
魏老夫人的视线定住在那眼罩上,眸眶乍然就湿了,嗓音里难掩心疼:“我儿的眼睛……是如何弄的?看不见了吗?”
魏江揉着耳朵的手一顿,故作轻松道:“没事的娘,就是瞎了,不碍事儿。儿子照样……照样能凭着一只眼睛闯出名堂来。”
魏老夫人颤抖着伸出手去,轻抚过魏江那只眼罩,也没有去详细追问。旋即,她又蹲下身,含泪看清魏江脸上的风霜,手落至他的鬓发处,见那青丝里已掺了几缕白。
“都有白发了。今岁你才三十三,就有白发了。”
“娘,您记恍了。”魏江眼里也有泪,竭力掩饰着,笑道:“年关都过了,这都盛夏了,儿子已经三十四了。”
“三十四了……是啊,三十四了。你一走,六七年都没有回过家,除了逢年过节往家里捎封信,当娘的已经这么多年没见过你了,连你的生辰都记恍了。你一个人在外面,眼睛也弄瞎了,头发也白了。这一趟我不来高州,是不是一生都见不到你这不孝子了。”
魏老夫人的眼泪滴下来,溅在枯草上。
魏江哽了一哽,还是没忍住泪意,重重抹了把脸,朝魏老夫人磕了记响头:“是儿子不孝!儿子本想……本想这次随皇上平定岭南,有了军功,回朝去便能加官晋爵,顺利留在洛城,给母亲养老。可不成想,儿子……失算了。”
那头叩在地上,便没有再起来。
魏老夫人矮瘦的身形绷得笔直,犹如老松不屈。她的手轻落在魏江颤栗的头顶,道:“这些年,你在外受委屈了。”
魏江顿了顿。他已过了而立之年,这个年纪的人,常是上有老下有小,得顶天立地,扛得住家里的风吹雨打。
这世上的风雪何其重,常能将人压到直不起腰来。年纪越长,越像一只拖着犁的老黄牛,佝偻着前行,再难抬头看见天日。魏江旧年抱着一身的才华想去投奔世家,孰知世家视他这等白身如狗,半点机遇都不肯赏他。后来想着依附李家,远赴漳州任刺史,以为终有一日能飞黄腾达高居人上,可这日还没来,岭南就乱了。
从漳州出来,魏江逃回洛城的路上,他一度觉得自己这一生都完了,说不定还会连累老母。他只能赌,赌帮杨彻收复岭南的功绩。哪能想到,就连杨彻都折在了岭南……
人人都说寒门才子难出头,可他连寒门都算不上。在权贵的眼里,他就是比狗还不如。没有家世,没有气运,百般努力,也奈何不了自己身在这个世道。
这个只看权势,人吃人的世道。
若无人问津,这艰难的一生过了也就过了,下辈子就不做人了。可偏生有这么一个人,不在意你有多少钱和权,她只会关心你的委屈,担忧你被压弯的腰。
魏江再难克制,呜咽声从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压出来,伏在地上,后背都随着那哭声起伏。
“是儿子……儿子没用……没有办法让母亲颐养天年……还累得母亲被贼人胁迫至此,我没能力,不能让母亲享福……”说到这,魏江抬起猩红的眼,死死盯着宋乐珩,恨得切齿:“宋阀主,以家眷威胁,实是下作之举,非明主当为!你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只请你放我娘离开!”
“哎,你这么说就……”
宋乐珩话刚起头,就见还流着泪的魏老太太又抽了魏江一下,抽得魏江整个人都懵了。
“娘,您又打我干什么!”
魏老夫人哭骂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有你想死就死之理!我既来了高州,要么,今日我死你前头,也好过看着亲子丧命,肝肠寸断!要么,你听老妇的,降了宋阀主,从此以后,安心为她办事。”
魏江懵住的双眼缓慢睁大,缓了好一会儿神,才道:“娘,她给您什么好处您就替她当说客来了?这天下事您也不懂,您不要听她随口胡诌两句就应了!她一个女……”
话音停了一下,生怕再说错了又要挨打,转而小心道:“她一个女人,有什么资格上桌争天下?如今先帝死在岭南,等其他军阀悉数起事,她第一个就会被撕得粉身碎骨!渣都不剩!儿子要是跟着她,和现在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魏大人这话说得太武断了。”宋乐珩悠悠上前道:“你这叫刻板印象,争天下这张桌,我一个女人怎么就坐不得?”
“别的我不知道,但我读过的书里,没有开国打天下的皇帝是女人的先例!”魏江气怒道:“宋乐珩,你莫要忽悠我娘,我娘是没读过几天书……”
啪。
又被扇了一个嘴巴子。
魏江忙用双手挡住脸,还是坚持道:“就算历史上有过女帝,那也是守成之主!你没有打天下的魄力和雄心!你也没那手段和本事!”
“啧,那我怎么就坐稳了岭南,还让天子折在此地。”
“那是你刚好占了天时人和而已!是杨彻自己做得天怒人怨,激得燕丞站在了你这方!没有燕丞,死的就是你!”
宋乐珩走到近前,半蹲下来,和魏江平视:“那以魏大人看,杨彻死了,这天底下有几方势力可以上桌?”
“豫州的平昭王,冀州的王氏,齐州的祝氏,长州的朱氏,江州的周氏,再远一点,还有西州的袁氏,这几个,都是拥兵自重的军阀,哪一个不比你有实力?更何况,渝州那边起义的朝阳军早已声势壮大。论地利,论兵力和财力,你拿什么同他们争?”
宋乐珩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冲温季礼招手,温季礼便走过来,站在宋乐珩旁边。宋乐珩盘腿坐在地上,望着温季礼道:“军师,魏大人分析得如何?”
温季礼认可道:“不错。”
“那咱们有什么优势啊。”
“得民心者,得天下。”
宋乐珩眯着眼朝魏江笑:“听到了吗?魏大人。这些军阀士族的出生,都太优渥了。你说,人活在世上,争什么?”
魏江没接宋乐珩的话,只是看着宋乐珩的手拂开地上的枯草,在满是尘灰的地面上以指尖画出三个圈来。
“钱,权,色。说到底,就图这三样。这三样东西,你拿得多,你就是权贵。拿得少,你就是权贵的看门狗。拿不到,你就是底层。王朝末年,从底层到权贵的这条路,”宋乐珩画了第四个大圈,以线连上其他三个小圈,却又把那条线截断:“已经关闭了。这三个东西越来越少,落不到底层的手里了,只会集中在权贵的手中。而所有的底层,都成了被压榨的枯井。你也试过的,对不对?你想投靠贺氏,那日你在贺氏门前擦地,贺氏给了你怎样的答复?”
魏江眸中一阵明灭,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魏老夫人听见擦地两个字,神情里骤是万般的心疼。
不成想她视为骄傲的儿子,却早已吃了这么多的苦头。
魏江没给宋乐珩答案,宋乐珩自然也没指望他会当真说出来。但她能想到,若是贺氏把魏江当人看,魏江也不会再投靠商贾出生的李保乾。
她接着道:“当下的时局里,你无论再去投靠哪一方势力,都无法通过你的能力,最终抵达权贵这个阶层。大盛三百年,这三百年里,世家权贵皆追求人丁兴旺,一个家族少则几十上百人,如贺氏那样的庞大族系,算起来能有好几千人,更莫说与他们弯弯绕绕有着亲缘关系的旁支。他们的自己人尚且不够分权贵这盘肉,又怎么会让肉再落进你的嘴里?你想跨越这一步,带着魏老夫人跻身权贵,就得撕碎了现在的权贵,顶了他们的位置。只有我,和世家权贵没有任何关联的我,才能达成你的目的。”
魏江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宋乐珩,半晌,才说出来一句话:“这权贵就是士族!你知道士族和皇权之间是怎样的关系吗?这么几千年,两者紧密相关,你想撕碎这关系谈何容易!不过是一句虚言!”
“不试试怎么知道?”宋乐珩目光灼灼:“你说我卑鄙也行,下作也罢。我单问你一句,你是真想带着你娘过好日子,还是想撒了你娘自己去死?你要是死了,我当然也不会为难你娘,但老人家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估计活也活不成了。魏大人,你要想清楚。”
魏江沉默半刻,冷笑道:“宋乐珩,我不会上当,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
魏老夫人一巴掌扇在魏江脑袋上:“不会什么!这宋阀主哪一句话说得不在理了!那些洛城里的大官们,哪一个把我们母子当人看了!你是当真要舍了老妇,和你地底下那死爹团聚吗!”
“娘,您就别添乱了……”魏江抱头道:“这是打天下!豁出身家性命的!要是跟错了人,爹的祖坟都得被人给刨了。”
“刨了不就刨了!死人骨头一堆你怕别人拿去卖吗?”
“不是,娘,你这……”
魏老夫人打断魏江的话,斥道:“我都亲眼看见了,现在高州城的百姓都对宋阀主心服口服,她能善待百姓,这就够了!”
“娘,那定是他们做戏给你看的。”
“就算做戏,那她也愿意做!我们也是穷苦百姓出生,你连杨彻那样的狗皇帝都能辅佐,怎么就不能替宋阀主办事!”
魏江的脸一顿涨红,有一句话似憋在胸口里,欲说难说。魏老夫人戳着他的脑袋问了好几遍为什么,他方突然站起身来,爆发似的指着宋乐珩吼出:“因为我这只眼睛就是她弄瞎的!我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儿!”
魏老
夫人一愣。
宋乐珩抹了抹被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扶着温季礼的手,跟着站了起来。
“你早说你要吼这一通,我好撑个伞的,看你这弄的,喷我一脸。”
魏江:“……”
魏江的脸更涨红了:“宋乐珩,你……”
宋乐珩大咧咧道:“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这眼睛。”
“对。我就是为了这眼睛!”魏江恨得要命,咬紧了后槽牙道:“要我辅佐你,行啊,你把眼睛赔给我,你能做得到吗!”
温季礼顷刻冷了脸,道:“魏大人,你与我主本是敌对,战场之上,生死有命,怪不得旁人。我主今欣赏你的才能,方欲邀魏大人加入宋阀,一同改换天地。此事话已说尽,若魏大人一意孤行,宋阀不做勉强。至于魏老夫人,我主定然会善待。”
温季礼扯了扯宋乐珩的衣袖,示意她离开。宋乐珩站在原地没动。温季礼直觉不妙,刚想出口劝她,她便拍拍温季礼的手背以示安抚,脱开了温季礼的手,取下了头上玉簪。
“主公!”温季礼表情骤惊。
宋乐珩稍是扬手阻止,话却是朝魏江说:“说句良心话,你这眼睛,多少是有点赖账了。当时那情形,你是被鸟给啄的,不是被我弄瞎的,这原本就是个意外。不过,你非要算我头上,也无妨。人都有价值,在我这儿,魏大人值一只眼睛,我赔给你。”
魏江震惊地看着宋乐珩,心里一时间百感交集。
宋乐珩拿着簪子在自己面门前比了比,道:“我看看啊,你瞎的是左眼,以后咱俩要走在一块儿,左眼都戴眼罩的话,人还以为咱俩是情侣眼罩,这不太合适。”
魏江:“……”
魏老夫人:“……”
温季礼:“……”
请问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那我就刺右眼吧。以后上了战场,要是有敌情,你看右边,我看左边。分工合作。”
话音一落,宋乐珩不再多说,拿着玉簪尖利的一头就往自己的右眼扎去。那玉簪离她的眼球就一个指甲盖之际,又陡然停住。温季礼和魏江都伸出了手,只是魏江快一步,抓住了宋乐珩的手腕。他此刻的神色太过杂乱了,有惊讶,有质疑,有敬佩,也有……不甘。
对命运的不甘,对屈于女人之下的不甘。
但那不甘,终在片刻过后,烟消云散。
宋乐珩说得对,中原的权贵军阀们,无论是谁,都做不到把眼睛赔给他这种事了。毕竟,他只是一个狗都不如的白身啊……
他松开手,不可觉察地叹了口气,继而后退一步,道:“我只有一个要求。”
宋乐珩眼内有着如星火般的亮色,道:“你说。”
“以后,我在哪,我娘就在哪。我娘年纪大了,我不想再让她受分离之苦,我要给我娘养老,不再让我娘一个人了。”
魏老夫人闻言,涕泪直下,泣不成声。
宋乐珩定定颔首:“应当的。只要魏老夫人不嫌颠沛流离,我必以最好条件待老夫人。”
魏江紧紧握了握母亲的手,末了,他向宋乐珩郑重行礼:“属下魏江,拜见主公。”
叮。
【支线弱水三千,只取一……二三四五瓢,进展60%,获得关键人物魏江的死心塌地,奖励白月光丸一枚】
道具说明:消失的白月光,才是最好的白月光。服下白月光丸的人,将成为玩家最期待的模样。注:手动捏脸版,白月光脸型数据系统概不提供。
宋乐珩:“……”
就知道这系统半年没憋出一个屁,果然是要拉坨大的——
作者有话说:明日预告:希望不会被锁!!宝们懂的!
第153章 夏夜潮浓
“哎,我错了,真错了,我不该冒险,不该往自己眼珠子上扎,你听我说嘛,你别走那么快呀。”
郡守府的长廊上,温季礼在前头走得脚下生风,宋乐珩就在后头追得脚板冒烟。一群枭使看有热闹,纷纷院落各处如雨后春笋冒出头来,议论纷纷。
“这么快又吵起来了?这回又是因为什么?”
“我赌一贯钱,肯定是因为李文彧来了!”
枭使们闲着无事下注开赌,宋乐珩已经趁温季礼进屋关门前,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这会儿温季礼的眉心上还覆满着冰渣子,不悦的情绪显而易见。他顿住须臾,到底是没说出口赶人的词句,只能沉着脸关上了两扇房门。
那门扉一合,一双手就自他背后搂过来,紧紧拢在他的腰腹之上。宋乐珩整个人都贴着他的后背,依稀还能听到那具单薄的身体里尚未平复的心跳,七上八下的,又急又快,全然没有素日里的沉稳。
宋乐珩轻声道:“军师,你这心,跳得好快啊。”
听她还在调侃,温季礼的眉间蹙得更紧,扒了一下她的手。宋乐珩忙抱得更用力,解释道:“假的,就是试探之意。”
温季礼的动作停了停,僵道:“那若是魏江没有阻止,主公会如何?”
“还能如何呀?”宋乐珩的额头抵在他的背上。
今日的温季礼穿了袭月蓝色的衣裳,外衫是纱织的轻薄款式,衣袂处用银色的绣线作了竹纹,中衣若皎雪,将他那劲瘦的窄腰裹得格外熨贴,在那薄纱之下,勾得人眼热。宋乐珩鼻息里萦绕的尽是他衣上清浅的药味,只觉得一阵心猿意马。
“魏江此人实在不肯归顺,也就不用了,将他与他母亲送去后方,差点人看着便是。我当时就想着赌一把。他和我心有嫌隙,他跟着我,也是赌局。赌得好,封侯万里。赌不好,那就是鸟尽弓藏。他等我表态呢。何况,魏江这人精着呢,我在那牢里真瞎了,我身边这些人放得过他吗。你头一个就得宰了他。”
“我不宰他。”温季礼有些偏执道:“死了不痛苦,我只会让他生不如死。”
宋乐珩低笑,一只手从温季礼手掌之下钻出来,寻了个空子,往他襟口内探去。温季礼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听她打趣道:“啧啧,我家军师这么一个温雅之人,被逼成什么样了。又生魏江的气,又生我的气,莫不是我真成了魏江那样的独眼,你就不喜欢了?”
温季礼捉住她的手,不准她动了。
宋乐珩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气性又上了头,当即哄道:“我说笑的,你别当真呀。”
“不会不喜欢。”他忽而道:“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骗子。”宋乐珩笑道:“满大街的姑娘,就没有人是一只眼睛的。人性就是喜欢完整美好的东西,你就算是看我内在,也得符合基本审美才行。温季礼,你是不是撒谎了。”
“不是。”怀拥的身板更加僵硬,语气也更加笃定:“若真是那样,我便……将眼睛剜了。”
宋乐珩:“……”
宋乐珩哑住,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在心口处炸开,又酸又涩,还带着极致缱绻的滚烫:“你这疯起来,也是个不要命的。话都说到这儿了,当真还要如此僵着吗?我背上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
她那手有意无意地剥开层层的衣衫,指甲刚一刮过内里的肌肤,瞬时就点燃了已经冒了火星子的欲念。温季礼回过身来,急切地俯首吻她。宋乐珩的眉眼都舒展开,将人抱紧,唇齿交缠间,回应着他的害怕,他的忧心,他的不安。
门口到内室只那么数十步的距离,两人的衣裳便掉落了一路。绕过了屏风,温季礼步调凌乱的要把人往床上带,宋乐珩喘着气按住他,声音里揉杂着浓浓的情/欲,道:“试试……那把摇椅。”
温季礼转过头一看,表情顿时有些怔住了。
这内室的左侧面做了一处檐下的内廊,用于观赏后花园的景致,平日里,仅用一扇推拉的隔门挡风遮光。此时,那隔门没关,打眼看过去,就能看见那不算精致的一方小花园,花园的穹顶上聚集着乌黑的云层,马上就要落下雨来。一把木制的摇晃躺椅被骤起的夏风一吹,就在那廊下吱呀吱呀地摇动。
这摇椅是吴柒之前做的,共就做了两把,一把让宋乐珩养伤的时候能坐在后花园里解解闷,是以上面都铺好了软垫,以免硌着宋乐珩的伤处。还有一把,吴柒这几日负责照看宋流景,便放在宋流景的房里用了。
温季礼的脸上不自觉地写满了抗拒,矮声道:“不、不好……万一有枭使在房顶上……”
“不会的。他们前几日才被训过,不敢靠近这间屋子。”宋乐珩拉着他的袖口,引诱的把人带过去:“你看,下雨了,更不会有人来了。”
伴着一声雷响,豆大的雨点打在花园里的叶片上,只见叶片晃了晃,紧接着,就被一场突来的急雨打得蔫耸下去。
轰隆的雨声雷声中,温季礼来不及细思,也来不及反对,已然沉沦在欲/望里,被宋乐珩牵着鼻子走了。
不知何时,那木椅摇晃得愈趋激烈,发出惊心动魄节奏疾快的吱呀声,檐上的雨成串地坠下来,落在木地板上,晕湿了一大片。细密的水珠溅在宋乐珩骨感的脚踝上。温季礼喉结滚动着,捉住她的脚踝,手指绷得发白。
他的眼神早被黏腻的浪打得浑浊,扬起的视线执迷地望着身上这一人,他看她被汗湿透的发,看那透明的汗顺着她的下颚,滑过她的脖颈,落进那半敞的衣襟内。宋乐珩弯腰啄他的唇,几个沉重的浪起浪落,温季礼急喘的气息不可遏制的变得愈发细碎颤栗。
“主公……慢、唔……慢一些……椅子……会、会被人听去的……”
“雨骤风急,听不到的。萧若卿,你是不是……”
温季礼知她要说什么,抢在这话出口前便用含糊的吻堵住了。
夏日的雨来得凶猛,一阵疯打过后,廊下的水势积多。话音碎了,词难成句,狂浪攀至尽头时,温季礼整个人都紧绷地弓起身来。他狠狠拥紧怀里的人,深埋在她肩颈处短促地呼吸着。
唇间呵出的潮湿热气扑在宋乐珩的皮肤上。宋乐珩也有些脱力地靠在他怀中,懒倦地眯了眯眼,听温季礼闷着声气说:“说了,慢一些的。”
宋乐珩哭笑不得:“哎,萧若卿,出力的可是我,你这吃饭的还打上厨子了?这摇椅虽然是省劲儿些,但不好控制嘛,我一动,你一摇的,我怎么慢下来。”
“不要躺椅。”温季礼难得使性子,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就着这密不可分的姿势,亲吻她的胸口:“我也可以出力,换我来,好不好?”
宋乐珩讶异:“你还没尽兴?你这身子折腾久了,我怕凤仙儿到时候又要口出狂言了。”
“就一次。”
他把人抱起身来,大步走进室内,轻而又轻的把宋乐珩放在了床上。
刚刚见小的雨势又落
大了些,及至黄昏,一抹残阳才从变得清朗的云后钻出,止住了这半日的雨声。
宋乐珩趴在床头,犯困地赏着小花园里落日的光景。温季礼已然是穿戴规整,倒了一杯热茶回来,坐在床畔,递到了宋乐珩的手边去。见宋乐珩后背露在外面,他只望了那么一眼,就觉身上发热,忙不迭把锦被拉上去些,盖住了宋乐珩的身子。
宋乐珩抿了一口茶,有气无力的把杯盏放在床沿,道:“热着呢,别盖了。”
她刚要踢开被子,温季礼说:“主公不盖着,我……”
宋乐珩立刻把被角默默拉回去裹了个严实,然后甚是愕然地回过头看他:“你还行?啧,温军师,你这心火实在有些重啊。说真的,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啊。”
“嗯。”温季礼略是颔首。
宋乐珩侧躺下来,拉住了他的手,才敢开口:“你们当家主的,跟中原当皇帝的,也没多大个区别吧?我以前听说皇帝都是从小就要学房中术的,你这怎么……”
温季礼脸一白,僵住了。
宋乐珩心道不好,飞快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我也没有说你差的意思。久是蛮久的,但这个事,它其实还是有点技巧的,你刚弄得我……”
温季礼一副被雷劈过的模样,目光都涣散了,一言不发地抽回手来。
宋乐珩心急地起身安慰:“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说好不生气的嘛。”
宋乐珩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亲。
温季礼这才重新聚焦,隔了许久,艰难地问出一句:“真的……一点都不好吗?主公……是不舒服吗?不喜欢吗?”
“也、也没有。喜欢的,还是喜欢的。”宋乐珩违心地打了个哈哈,心里苦大仇深地想着,这话实在是太伤温季礼的自尊了,她说不出来,干脆眼一闭心一横,这技术就这技术吧,咬咬牙就过去了,大不了以后少让温季礼主动些。
温季礼何其了解宋乐珩,一看她这神色就猜到了七八分她的心思,顿时失落地敛下眼睑,道:“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这真没关系……我就是、就是事后探讨,随口一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嗯。”温季礼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而后又道:“时辰也不早了,主公今晚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做。”
她答应了今晚要去给李文彧道谢的。
宋乐珩沉默少时,一面拿过枕头边的衣服穿上,一面有些心虚:“今日李文彧那般行事,你有没有生气?”
“没有。”
温季礼说得实诚,见宋乐珩三下五除二穿好中衣下了床,便主动拿起外袍,替她穿戴整齐。
宋乐珩由着他帮自己系腰带,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真没生气?那我今晚去找他,你也不生气?”
温季礼沉默片刻,等把腰带系完了,他忽然将人抱住,生怕她会走掉一般,嘴上却是说:“李文彧如今事事皆为宋阀着想,宋阀亦需倚仗李家,我有个人情绪,也不可凌驾在正事之上。将来若当真事成,李家便是重臣,主公待重臣,也要……示好拉拢的。”
宋乐珩笑着掐了下温季礼的腰侧:“说是这么说,心里又不是这么想的。我不拉拢李家也成的,实在不行,咱俩去退隐种地吧,当平凡夫妻,你看好不好?”
宋乐珩抬起头,笑眯眯地望进温季礼的眼底。有那么一瞬,一个好字就在温季礼的喉咙上打转。
可就一瞬。
虚无缥缈的一瞬。
今是乱世,平凡人活的是九死一生。况且两人的肩上各自担着责任,他们根本没得选,只能进,不能退。
温季礼笑笑,像是被她这情话哄好了,松开了手,道:“主公不要说笑了,早些去,早些回吧。”
宋乐珩拖着鼻音应下,看了看他,方举步往门口走。快过屏风时,她回望了一眼,温季礼静静站在那,像一棵寥落的青竹。分明也没有任何的动作,可无端端就是看得人难过。易地而处,若她是温季礼,此情此景,只怕心中也有如附骨之蛆在啃噬。
想至此,宋乐珩就觉得,两人之间这名分,其实她早该给了。
她冷不丁启齿道:“有个事我问问军师,那马场算我的还是你的?”
温季礼微一诧异,转身看宋乐珩,猜出了宋乐珩的想法:“主公是想……”
“你就说嘛,那些马,我的还是你的?”
“……自然是主公的。”
“那好。我去了,待会儿就回来。”
人出了房间,不多时,脚步声就远了。温季礼在房中独坐了良久,翻出一本医书翻来覆去地看,可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等萧溯之来给他送晚膳时,萧溯之就发现自家公子心不在焉的。
他以为温季礼是在吃李文彧的醋,抱不平道:“公子是不是在想那李文彧到高州来的事?我听那些个枭使嚼舌根,说李文彧下午就去行宫边上的一座别院里布置了,说今晚要和……和宋阀主共度良宵……”
温季礼放下书。
萧溯之接着道:“公子要是看不得那李文彧
,我去除了他。”
温季礼面无表情道:“与他无关。”
“那公子这是……”
温季礼想了想,拿起碗筷又放下,纠结了好一阵儿,才对萧溯之道:“明日……你去书坊买几本书。”
萧溯之点头:“是。公子要买什么书?”
温季礼抿了抿唇,半天挤出几个字:“还是算了。”
“哦……”
一息不到,温季礼又说:“还是去买吧。”
萧溯之:“……”
萧溯之看出自家公子确实不对劲了,但他没有多想,只是问:“公子要买的是什么书?”
“……房中术。”
萧溯之:“……”
萧溯之:“?”
温季礼正色叮嘱:“你……把脸遮挡一下,别让人发现是你去买的,回来时,也要小心些。”
萧溯之:“……”
萧溯之想,宋乐珩这个杀千刀的,让他家高贵无暇的公子不干净了……
另一厢,宋乐珩乘着马车去往别院的路上,才听枭使们七嘴八舌地说起,原来李氏早年就在这高州行宫旁添置了一处别院,但这些年无人居住,院子已有些荒废了。上午李文彧听到宋乐珩说要好好谢他后,就以一个苦力十两银子的价格,雇了大半枭使去给他打扫别院,还特地叮嘱江渝要等到宋乐珩办完事,亲自把人送到别院去。
彼时,江渝身上揣了不少李文彧贿赂她的糕点糖果,和宋乐珩坐在马车上不停地吃,边吃还边说:“主公,李公子人可好了,在别院里忙了一下午。他说这个季节的紫薇花开了,专程去移了好些紫薇花种在别院里,就想着让你高兴。”
宋乐珩:“……”
宋乐珩揉了揉眉心:“这不是胡闹嘛。”末了,又看向吃得腮帮子都被塞圆的江渝:“你收了他多少。”
江渝缩了缩脖子,然后在宋乐珩的注视下,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两。李公子说,让我每天在你耳边负责念他十遍就好。”
宋乐珩刚想让江渝不必开口,江渝已经开始念了。
“主公,李公子可好了。他是主公的良配,主公就应该早点和李公子成亲,让他主内。”
宋乐珩:“……”
到了别院,已是戌时。
两人刚下马车,江渝就从袖口里掏出一条布巾,想给宋乐珩蒙在眼睛上。不想被宋乐珩一瞪,江渝又识趣的把布巾揣回了袖子里,不声不响的跟在宋乐珩身后,往别院里走。
这别院有些年头了,即使经过清扫,地面还是依稀能见斑驳的青苔痕迹。小径两旁的绿植都是新栽的,歪七倒八、稀稀拉拉的,大抵都是枭使们的手笔。穿过偌大的前院,过两道洞门,从宅子的后门出去,眼前却是豁然开朗。一条石子路往前延伸,直至河畔。周遭紫薇成林,灯火掩映。林中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精致的糕点和琉璃酒盏。李文彧和枭使们正蹲在河岸边,一盏一盏地放飞孔明灯。
百十盏灯袅袅升空,如璀璨的星河,与河中倒影相衬,实是美不胜收。
宋乐珩站在一株紫薇树下,看着这一幕。李文彧和枭使们吵吵闹闹,呱噪得不行。一会儿是张卓曦在喊累死了,不放灯了。一会儿李文彧就说加钱,枭使们便一蹦三尺高,他说什么都肯听。
宋乐珩哑然失笑,出声喊道:“李文彧。”
李文彧闻声,回眸刹那,那双眸子也似夜中繁星,亮晶晶的,缀得他那艳绝的皮相更添几丝活色生香。他一路小跑到宋乐珩跟前,如瀑的墨发间,落了少许粉红的花瓣。他笑盈盈地拉起宋乐珩的手,邀功道:“你来了。快看看,我布置得怎么样?好不好看?”
宋乐珩没有点评。
李文彧稍稍弯腰,凑近去看宋乐珩的表情,有些委屈道:“我都尽力了!这宅子实在太老旧了!本来那时听说杨彻修行宫,我大伯非要在这里置个别院,说离行宫近,能让李家在杨彻面前过过眼。谁知那狗皇帝就来了那么一次。这高州又太穷了,生意都不往这边做,院子就荒废了。我可是收拾了一下午,才弄成这样的。”说到这,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你……不喜欢吗?”
“李文彧,你布置这些干什么?你又不在这里长住。”
李文彧欲言又止,想起旁边还有一圈枭使,便扫视了一眼众人。枭使们也是机灵的,一个个揉着酸痛的脖子肩膀腰,识时务道:“这就走,这就走!”
一群人踩着风火轮窜进了黑暗里。等到河边清风雅静,鸦雀无声,李文彧兴冲冲地拉着宋乐珩在石桌旁坐下,捻起一块糕点,往宋乐珩嘴边喂:“啊,张嘴,我带来的厨子今日现做的,这人以前可是洛城的大厨,你先尝尝,好不好吃。”
他不由分说的把糕点塞过来。宋乐珩只能咬了一口,接过这糕点。她嘴里品着甜而不腻,入口化渣的松软点心,话也没忘续上刚才:“糕点在哪吃不是吃,你何必大费周章扫洒这别院。”
“那还不是因为,你说你要向我道谢。”李文彧满眼期待,又有些神气地抱起手来,道:“道谢是一件很郑重的事情!你天天日理万机的,还、还老是记挂着某个不该记挂的人,你哪有那么多心思来布置。”
他用眼角余光瞥过宋乐珩,假装生气,哼了一声。哼完又像没有办法,叹了口气,一副自怜自艾的表情,拿起糕点也气呼呼地咬了一口:“我就只能自己布置,方便你道谢咯。”
宋乐珩:“……”
李文彧这一套表情小连招下来,宋乐珩是当真差点栽在他这张皮相上。不用她给反馈,系统疯狂上涨的礼物都可见直播间粉丝被这会儿的李文彧迷成了什么鬼样子。
她不动声色地错开视线,稳住心神,避免落下好色之徒的名头,随即将没吃完的点心放在桌子上,道:“其实,这道谢吧,也就是……”
话没说完,李文彧就把一只手摊在了她面前。
宋乐珩不解:“干什么?”
李文彧眉梢一扬:“谢礼啊!”
宋乐珩:“……”
李文彧看她这反应,先是一惊,继而就当真生气了,收回手道:“我……我都替你布置成这样了,你居然连份谢礼都没有准备?那你还说会好好谢我!宋乐珩,你有没有心啊!我这么远赶来高州,吃喝拉撒我都在马车上,我……”
“有有有。”宋乐珩赶紧打断他,假模假样地掏着袖口,顺便打开系统,迅速翻找商店和背包里有没有能拿出来当谢礼的东西:“我怎么可能没备谢礼,我就是没见过别人主动要的,有些失神了。”
李文彧抄手看她找。
看她找……
看她找!
找了半天,她恨不得把头发丝儿里都摸一遍,结果还是没找出来!李文彧蹭地站起:“宋乐珩,你……”
宋乐珩也站起:“别着急别着急,我就是忘记放哪儿了。”
这狗系统里,居然连一个正经玩意儿都没有!全是迷/药、春/药一系列没用的屁道具!宋乐珩正暗暗骂街,系统忽然响起提示音。
叮。
【榜一粉丝“彧染心上”使用vvvip高级特权:隔空送礼,玩家是否接受】
宋乐珩想也没想,心呼着苍天有眼就点了接受。
于是,下一刻,桌面上出现了一本偌大的彩色画册,封皮上写着显眼的“春夜潮浓”四个字。宋乐珩眼皮子一跳,李文彧已经手快的把东西拿起来,并且翻开:“这是什么?你送……”
一个我字,就这么死死卡在了李文彧的嘴巴里。
这本精美的画册中,竟然包罗万象,有水中play,捆绑play,猫耳猫尾play,强制play……等等……
画风极火辣,风格极多元,且主角的脸极好认。
一个李文彧。一个宋乐珩。
宋乐珩和李文彧的表情都精彩极了。她不是不知道粉圈流行画同人图这一套,尤其是画带颜色的同人图。但她实在没料到,直播间粉丝能这么不靠谱,舞到正主面前来了啊!
宋乐珩看得眼前一黑又一黑。饶是李文彧这个多年的老油条看着这些图都禁不得双颊绯红,震惊道:“你……你想和我……做这些?这都是……都是你画的吗?你想做……怎么也不告诉我……”
宋乐珩:“……”
宋乐珩扶额苦笑。
这下好了,今晚回去又跟家里那气性大的说不清楚了——
作者有话说:呵呵,改了一天改麻了,将就看吧宝们[捂脸笑哭]
第154章 负气出走
一刻钟后,宋乐珩还在试图抢回李文彧藏在怀里的宝贝画册,嘴上不停道:“这不是我画的!真不是!我也没有这么想!你赶紧拿去烧掉!这要传出去了我跳进黄河都说不清!”
李文彧誓死捍卫一百零八种姿势图:“什么是黄河?你别抢!这是你送我的谢礼!我干嘛要让别人看!”
宋乐珩使了九牛二虎之力,实在是抢不回来,只能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喘气喝着茶道:“李文彧,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给不给我!”
“不给!”李文彧倔道:“你喜欢我,你都画我这些了,为什么不肯承认?就是因为温季礼吗?你和我才是有婚约的人,他又算什么东西!”
“我都说了,这不是我画的!”
“就是就是!不是你画的怎么会突然出现!”
宋乐珩:“……”
宋乐珩看实在是有理说不清,缓了一口气,道:“罢了,既然话也说到这儿了,那我便直说了。其实今晚,我还有一桩事要同你讲。”
李文彧见她这模样,不由得神色一凝。
宋乐珩道:“你我的婚约,早该解除的。我需要李氏,但我不希望,以后旁人认为我得李氏帮助,是因我吊着你的感情。”
“什么叫你吊着我的感情?”李文彧不满道:“两国还联姻呢,不都是为了互相得利吗?也没见谁敢骂皇帝的,你……”
“你先听我说完!”宋乐珩稍是提高了嗓音,李文彧便不吱声儿了,只是气呼呼地看着她。
“李文彧,你若愿意李家和宋阀继续合作,我先前提的,宋阀城池的盐铁都归李氏,依然有效。另外,翠屏山下,有一马场,是军师引了六万匹北辽马入中原,要助我组建精甲骑兵的。我将这马场,赠你李氏。”
宋乐珩目光诚恳,语气也很是诚恳。可她这边还说着,李文彧那眼眶就已悄然晕出了一圈薄红。
宋乐珩想着快刀斩乱麻,狠了下心,继续说:“你是生意人,当知晓北辽的战马对中原各军阀而言,有多珍贵。这数万的北辽马,还能够繁殖出更多。此后战事一起,骑兵对每
个军阀都是至关紧要的,你李家坐拥这马场,能握尽天底下的财富。”
河边一时无声。唯偶尔的风过,吹拂落花,使那粉白颜色从枝头簌簌落下,隔在两人之间。
李文彧开口发问,声音很小很轻,带着克制不住的委屈:“为什么。”
宋乐珩叹气:“你此番助我清算行宫,我本也要谢你的。盐铁尽归你,马场也归你,不会再有第二个军阀,这般善待李氏。你清楚的,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我是问……”话里的抽噎明显了。李文彧顿了一顿,拼了命藏住那哭腔,道:“为什么还是要退婚?你不是……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你说的,那日在河里你说过的,说不会退婚的。”
“为什么要明知故问?你知道我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你。占着和你的婚约,对你对他,都不公平。”
“你只在意温季礼。”李文彧惨然一笑,突然起身怒喝:“你只看得见温季礼!为什么!我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够好了!宋乐珩,你看看我啊!你要我呆在广信!我听你的!我替你募兵,在广信沿途设置济民的驿站,想着帮你招揽更多的人到岭南来!我都不懂这些的!我翻了好多书!我看着那些史书,我脑子嗡嗡直叫。以前大伯让我看,我都拼命躲的!可我现在……我是因为你才学的!温季礼懂的,我也可以懂……”
宋乐珩眼中动容。她属实没想到,李文彧这段时日在广信还做了这些。默了一默,她起身伸出手,却又停在了中途,收了回来,只道:“抱歉,我知道你做了许多……”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到高州来,你知道我有多想第一时间到你身边,我有多想见你!可我……可我都忍住了!我想你喜欢先做正事的人,所以我马不停蹄去行宫,熬更守夜盘点那些东西!我今天在这里……”他话音一哑,停顿之际,眼泪吧哒吧哒的往外涌:“我花了好大心力。这些紫薇树,好多都是我亲手种的,手都磨破了。你不知道我都有多期待……我以为会听见你说好听的话,就像你哄温季礼那样。可你……你就对我说这些……”
宋乐珩看他哭成这样,心都给人哭软了。可他想要的,她始终给不了。思来想去,宋乐珩矮声劝道:“那马场……那马场你考虑考虑,真论价值,其实比我还……”
“宋乐珩,你真的……没有心。”
李文彧的语气中满是伤心和失望,猛地将桌子上的糕点盘子一股脑推到地上摔碎,抓起酒盏重重砸在脚边,转头就走。他气恼得不行,恨不得走的时候把紫薇树全给踹了。可他踹了一脚,树没倒,人却踉跄几步险些就倒了,于是更气,哭着摔门消失在了别院里。
宋乐珩重重叹息,捂着额头坐下来。
谈崩了。
李文彧这一去,搞不好就要和宋阀恩断义绝。她坐在又热又闷的夜风里,都在思考下一步是不是该去豫州拉拢一下王氏,正要起身回郡守府找温季礼商议,就见马怀恩和张卓曦几人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主公!你和李公子吵架啦!他那么一个绣花枕头,你怎么跟他吵起来的?”
“这李公子一个人是要去哪啊?我看他骑个马都歪歪扭扭的,他会不会骑?不会摔下来吧。”
宋乐珩:“……”
宋乐珩起身急道:“他哪儿来的马?”
张卓曦挠头:“主公那辆马车套的马啊。”
宋乐珩:“……”
宋乐珩吼道:“你们都是猪吗!也不知道拦着点儿!这么晚了他骑个马到处走,出事了怎么办!”
说着,宋乐珩就快步往别院里去。其余人也紧张起来,悉数跟在她身后。
马怀恩道:“这、这李公子刚刚什么话都不肯说,他是主公的未婚夫婿,我们哪里敢拦嘛……”
“还在这废话!都给我备马!把人给我找回来!他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几个皮都得被我扒一层!”
“是!”
翠屏山的草场上,几处篝火熊熊,火舌卷起半丈高。密密麻麻的繁星流转在低垂的天幕上,往草场笼了一层薄薄的银辉。
燕丞和众人都围坐在篝火旁,烤着刚打来的野兔。此时众人才操练完不久,一个个都是大汗淋漓。邓子睿脱掉上衣拧了把汗水,萧晋也卸了身上的轻甲。燕丞将烤好的兔子掰扯一只腿下来,递给坐在旁边不声不响的秦行简。
邓子睿大咧咧把拧干的上衣往肩膀上一搭,坐到燕丞旁边,痛快笑道:“早就听过燕将军的厉害,但听过是一回事,见过又是另一回事。燕将军年纪轻轻居然擅长各种兵器,还精通骑兵的战术!这是怎么做到的?”
萧晋道:“燕将军的确是天生的将才。这么短的时间内,都能和我们黑甲打得有来有回了。”
燕丞咬了口兔子肉:“天生谈不上,看得多,学得勤而已。你们黑甲倒是很有意思,温季礼自个儿也不上阵杀敌,怎么能把你们训成这样的?”
“我们公子就是比普通人聪明许多。”萧晋一聊起温季礼,就满心都是佩服。坐在另外几簇篝火旁的黑甲士兵们一听说到温季礼了,也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脊背,恭敬有加。
“我们公子最开始是在沙盘上演练,模拟实战的各种突发情况,制定黑甲的基础阵型。然后会用十人对战,公子在高处观望,用不同颜色的旗子指挥两边变化阵型和攻势,再慢慢增加人数。黑甲的许多阵型,都是公子独创的。就算在我们北辽,个个部族骑兵精悍,都没几支骑兵能闯出我们黑甲的阵型。总之,我们公子就是很聪明。”
所有黑甲纷纷点头附和。
邓子睿也认同道:“对,主公和军师都是特别厉害的人。当时军师指挥我们在广信围剿朝廷兵的时候……”
燕丞用后槽牙咬碎了一块兔子骨头。
邓子睿话声一顿,这才想起当时他打的就是燕丞的兵,尴尬的清咳一声,跳过这茬道:“我就是……就是挺佩服主公和军师的。”
“那他和宋乐珩……”燕丞这说辞起了头,又停了一遭。
秦行简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侧过身子去,懒得搭理这一伙人。
燕丞也尴尬的清咳一声,说:“那他怎么选择辅佐宋乐珩?这么聪明一个人,不该去投奔一个家底殷实的军阀吗?跟着宋乐珩偏安岭南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他是怎么想的?他有没有……换个主公的想法?”
邓子睿和萧晋众人完全没觉察出燕丞的小九九,全然以为燕丞是单纯在好奇两人的关系,萧晋便道:“换不了了。”
“怎么就换不了?他要走,宋乐珩也不能强留他不是。”
“哎……”萧晋叹口气,拿过烤好的兔子腿吹了吹。温季礼的事,他不敢当着太多黑甲的面聊八卦,便屁股挪动着,挪到燕丞近前,小声说:“我们家公子,没谈过。”
“什么没谈过?”燕丞不解地问。
邓子睿在燕丞另一边矮声道:“没谈过姑娘。”
燕丞不说话了。
萧晋再叹一口气:“宋阀主先前和公子生过嫌弃,让公子回北辽来着。还没走多远,公子就吐血了。我跟了公子很多年,他当时那状态,我都能看得出……”
“看得出什么?”燕丞问道。
“公子这身子骨,就这么回了北辽去,估摸着离郁郁而终就不远了。他也知道,他是走不了了,只能折返回来。这一辈子,怕是都得落在宋阀主手里了。”萧晋第三次叹了气,说:“燕将军,这几日咱们打了这么多架,我是拿你当兄弟才说的,这话可别传到我们公子耳朵里。”
燕丞若有所思,点着头咬了口兔子肉。
邓子睿也咬兔子肉道:“军师对主公,确实说得上一心一意。主公对军师也不差
的,就是……”
桃花债多这句话还没说出来,两人就听燕丞突然道:“这温季礼,身体不好是吧?”
到这时,萧晋都还没察觉不对劲,诚实应声:“是不好。公子早年在家里就呕心沥血的,把人都快熬干了。”
“那……他还有那方面能力吗?”
萧晋:“……”
邓子睿:“?”
秦行简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拿着兔子腿起身到一旁去吃了。
萧晋和邓子睿也终于发现了问题,都盯着燕丞一言不发。
燕丞打哈哈道:“我就是随口问的。”完了又说:“那他还活得久吗?这么个病法,应该也活不长吧?一年?三年?还是五年?”
萧晋倏然站起,指着燕丞道:“姓燕的,我拿你当兄弟,你居然想让我们公子病死?你这人简直是……”
后话未出,草场上,骤然响起连绵不绝的狼嚎,萦绕在四面八方,高低起伏。这一下,所有围在篝火边的人都停止了说笑,全都站起身,凝神戒备。
秦行简退回来,朝着燕丞打了个手势。燕丞环望着四下,道:“听声音,这数量还不少啊,高州哪儿来这么多狼。”
萧晋皱眉道:“麻烦了。怕不是从武威跟过来的。春夏季节,我们那边的马场也是狼多。这次带着马迁移,出了武威就被狼袭了三四回,折损了十几匹马。后来路上没见着狼,我还以为没事了。”
话音一落,便有马嘶声起。
这马场建得匆忙,马匹的数量又太多,到现在为止马厩都还没完全竣工,仍有不少马是散养的状态。狼群一来,散养的马四处跑,很容易就成了狼群的果腹之物。燕丞当机立断道:“快,都上马!萧晋、邓子睿、秦行简,各带一队人,我们从四个方向合力赶狼,护住马场!”
众人立刻吹响马哨招来坐骑,持剑上马,奔向四方的狼群。
与此同时,高州城门处,郡守焦烂了一张脸。在他脚边,还躺着一个下半身血肉模糊的人,不停痛苦呻吟。几个年迈的士兵正合力将这伤者抬到一处担架上去。
宋乐珩在城里找了一圈,没找到李文彧,刚到城门这方,就见郡守正招呼几个士兵,让他们动作轻些,不要伤着百姓。她从马上下来,身后跟着一群枭使,走近询问道:“这是发生何事了?”
荀郡守忙不迭行了礼,禀道:“主公,这是昨日去城外山上采药的郎中,说是遇到了狼,拣了一条命才跑回来的,我正要着人将他送去城里另一个郎中处看看。”
宋乐珩点点头,示意快些将人送去医治,又叮嘱郡守要在城中张贴有狼的告示,以免百姓冒然出城。说完,她刚要离去继续寻找李文彧,郡守就说了句让她后背都生凉的话。
“主公,方才那李家公子策马来城门处,说是您让他连夜赶回广信,彼时下官还不知城外有狼,他这出了城,又是孤身一人的,会不会有危险啊?”
宋乐珩:“……”
宋乐珩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又改为扶住了额头。后面的枭使见状,都机灵的一溜烟跑近,两人帮着士兵抬走受伤的百姓,不让他们挡道,其余人则全抢着去开城门了。
郡守一脸懵道:“主公为何突然要开城门?”
张卓曦架开郡守,道:“哎大人,您快别说话了,主公就没让李公子出城!你说你把人放出去也不知会一声!真出个什么事,我们皮都得被主公扒了,您快让让,我们去把李公子找回来。”
宋乐珩沉着脸率先上马。待城门打开,她拍马而出,其余枭使挨个跳上马跟在后头,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荀郡守哆哆嗦嗦地望着城外,喃喃自语:“这……我也不知晓李公子敢假传口令啊……李公子你真是要害死在下了……”
话罢,郡守紧赶慢赶朝府上去,想着找温季礼说道说道,以苟全性命。
时值夜黑风高。
城外的山林一片死寂,拂过林叶的微风里,扩散着一股格外浓烈的血腥味。斑斑月色下,四五匹狼合力咬住还在挣扎的马。一只狼从马脖子上活活撕下一块肉来,那马儿的口鼻里都喷出血沫,吭哧吭哧喘息两下,睁着眼彻底不动弹了。狼群渐松了制住马儿的力道,开始分食猎物。马身下的血流淌开,浸进土地里。乌鸦在枝头高声啼鸣,偏着头注视这血腥残忍的一幕,随时准备分一杯羹。
在不远处的山洞里,弱小的火光挥动着,阴影一晃一晃的,夹杂着惊恐的人声。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救命!啊!”
第155章 后院起火
山洞里,李文彧大幅度地挥舞着手里的火折子,已经是走投无路,退到了山壁处。在他面前,是两只龇牙咧嘴凶悍的饿狼。他扯着嗓子冲两只狼咆哮,虽恐惧到了极点,却不敢表示出半点的弱势来。他知道一旦示弱,马上就会沦为这两只狼的猎物。
眼看退无可退,李文彧飞快捡起地上的石头,用力砸向逼近的狼。两只狼没有退走,反而紧盯着他手里跳动的火色,分开两边,继续缩小包围圈。
李文彧整个人都快崩溃了,不知道该怎么逃生,偏偏此时山洞顶部爬下来一条细细的毒蛇。他丝毫没有察觉,退到毒蛇旁侧,被毒蛇一口咬中了肩膀。李文彧大叫一声,脚下也绊在石头上,就此跌坐下去。两条狼看准时机,猛然扑向他!
那一瞬,李文彧觉得自己是死定了,他抬起袖子挡住眼,却是意外听到了狼的惨嚎。
紧接着,便是人声。
“操,真他大爷的吓死老子了!还好是赶到了,这要晚一步,真得被主公抽筋扒皮。”
李文彧一愣,见袖子底下钻进明亮的光线来。他放下捂眼的手,就看张卓曦手里拿着剑,脚边不远处就是两头狼的尸体。张卓曦擦着剑刃上的血,后头拿火把的枭使们一散开,宋乐珩沉着脸色走进了山洞。
到得李文彧跟前,她皱着眉头看他半晌,方伸出手说:“闹也闹够了,跟我回去。”
李文彧心里绞成了一团,眼睛也酸,肩膀也痛,浑身都痛。他抿了抿唇,道:“你这是什么语气。”
宋乐珩:“我……”
“你这是什么态度!谁要你来的!我没有让你来找我!我跟你回去干什么!你不是要和我退婚吗!你要和我退婚,你管我是死是活!”
枭使们齐刷刷闭紧了嘴巴,
这才知道今晚这一出又是退婚引起的。一群人无声吃瓜。宋乐珩忍了忍心里的火,蹲下身来,声调放柔和了些:“你这大半夜出城,是分不清轻重吗,方才有没有伤着……”
“我就是分不清!”李文彧激动吼道,眼睛泛着红,泪珠子打着转,扑闪扑闪的:“我什么都分不清!我就是个绣花枕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我没有温季礼好,我哪里都不如他,你满意了!?你走!你去找你的温季礼!”
“李文彧!”
“你走啊!你要对我绝情,你就做狠一点,你这样拖拖拉拉拖泥带水干什么!你就放我在这儿,我活着是我的命,我死了也是我的命!”吼完这一通,他委屈到了极致,干脆放声哭起来,断断续续地道:“我死了……你再说那些话,我的心就不会痛了……早知道是这样,你让我死在匪寨里算了……”
宋乐珩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稍微侧头道:“都出去,守外头。别走太远。”
“是。”
枭使们齐声应下,都打算蹲在山洞口继续听八卦,不想宋乐珩又补充了一句:“也别太近。谁敢偷听,自己把耳朵割下来。”
众人:“……”
众人被这么一威胁,老实了,出了山洞就找了个不近不远也听不到说话声的地方蹲着。洞里的宋乐珩听脚步声悉数远去了,这才试图去拉李文彧的袖口:“好了……”
李文彧重重甩开她的手,哭着闹脾气:“你别碰我,你这个没有心的人!”
宋乐珩万般无奈,索性一屁股坐下来,定定看着李文彧。
“李文彧,你以前流连青楼的时候,也有不少姑娘是真心喜欢你吧?”
“怎么了?”李文彧又气又惊:“都到现在了,你还要和我翻旧帐?!”
“我不是和你翻旧帐。你想想,那些姑娘喜欢你,也是喜欢得要死要活的,那你怎么就不能喜欢她们?感情这桩事,原本就是强求不来的。”
“你不喜欢我,那你救我干什么……”李文彧打着哭嗝,近乎执拗地盯着宋乐珩:“你要是没在匪寨里救我,我还会流连青楼,等有一天,我遇到一个有点喜欢的姑娘,我就与她成亲。或许,我找不到喜欢的,那就找个母亲喜欢的。你就不该救我,不该出现的。”
“你这就是在胡……”
“你出现了,你还救我的命,我就是喜欢你了,喜欢得不得了。有一个喜欢成这样的人,我还……我还怎么跟别人去过一辈子……都怪你……”说到这,他低下头去,眼泪大颗大颗往被弄脏的锦衣华服上砸:“我还要怎么做嘛,要怎么样,你才能喜欢我一点嘛……就一点也好啊。我真是……恨死自己了,恨死自己了……”
“李文彧……”宋乐珩的心又软了下来,难以再说出伤人的话。
“你不能……不能一个机会都不给我呀……我以前是混账,我改了嘛……你也不能、不能让我去当太监吧……”
宋乐珩:“……”
李文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就不能试一试,万一……万一你也可以喜欢我的呢……”
宋乐珩默然片刻,诸多说辞到了嘴边,还是只道出一句无关紧要的:“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
她想去拉李文彧起身。不料指尖还没薅到李文彧,就见他整个人倏然瘫软下去,靠倒在山壁上,后脑勺磕碰出一声闷响。宋乐珩一紧张,忙不迭扶住他道:“你怎么了?受伤了?伤在哪?”
“你走,我不要你管……我都这样了,我都差点死了,你还是不愿意说一句软话,你真的半点都不喜欢我……”
宋乐珩骂人的那几句在舌尖滚了一遭,又咽了下去,轻轻柔柔地说:“都这会儿了还要撒气,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先说到底伤哪儿了,别惹人担心。”
听到她担心自己,李文彧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别扭了须臾,他还是指了指自己被蛇咬过的肩膀,嘟哝道:“有蛇……有蛇咬我,好疼……”
宋乐珩手快地扒开他的领口,看见那锁骨上方的位置,当真有被毒蛇咬过的痕迹,伤口已经泛出青紫色来。她眉头一拧,也没多说,径直俯首下去,啄在李文彧的伤口处。李文彧闷哼一记,吃痛地闭上眼,五官都拧到了一处。
宋乐珩用力吸出第一口血水吐掉,立刻又吸第二次。
一开始,伤处只是又麻又痛,到后来,痛感逐渐消减,那湿热唇瓣的触感,变得愈发明晰。宋乐珩的力道下得有些重,吮吸时鼻息扑打在李文彧的领口下,有如轻羽在撩刮,带着灼人又致命的火。
这对李文彧而言,比蛇毒还要伤他的脏腑。
他咬紧着牙关,喉头狠狠吞咽了几个来回,手指先是重重地蜷起,想要忍住,可到底没忍得下去。他一只手猛地搂住宋乐珩的腰,翻身将宋乐珩压倒在地。
宋乐珩惊呆了,偏头吐出嘴里的毒血,愕然瞅着李文彧:“好家伙,你还有这力气呢?”
李文彧的眼神带着中毒的迷离,视野模糊不清地落在宋乐珩沾血的唇角上。他伸出拇指,轻轻拭掉宋乐珩嘴边的血色,一眨眸子,还没干的泪水就这么落进宋乐珩的眼眶里。
“你要救我,就救彻底一点,好不好……宋乐珩,我……我心痛得要死了……真的……”
又是几滴泪胡乱地砸下来。李文彧把头埋进宋乐珩的脖颈间,愈趋狼狈的哽咽。宋乐珩细不可查地叹息着,刚想宽慰两句,突然间,压在身上的重量一轻。她刚一定睛,就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进了山洞的燕丞单手拎起李文彧,一脚踹在李文彧的胸口,把人踹出丈余远,狠摔在地上……
跟进来的枭使们都呆在了山洞口,喊了句主公就没了下文。
宋乐珩惊愕交加地坐起来,急道:“燕丞?你怎么来了?你踹他干什么!”
“还我踹他干什么!他占你便宜,不该踹吗!你就不知道躲开吗?!老子还想再踹他几脚!”
燕丞暴怒着要冲上去,宋乐珩忙招呼枭使把人拽住。她还没来得及上前查看李文彧的情况,李文彧仿佛喷泉一样,喷出一大口血来,然后彻底晕了过去,再无声息。
山洞里,安静了。
宋乐珩僵立着,看看李文彧,又看看燕丞。
燕丞挑挑眉,理直气壮道:“你看我干什么?谁知道他那么不经踹!真是个废物!”
宋乐珩:“……”
一行人把李文彧带回郡守府,又将沈凤仙从城外军营接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李文彧被安置在温季礼住的那间西院。沈凤仙坐在床边给昏迷的李文彧诊脉。宋乐珩和温季礼坐在桌旁,一个不停揉太阳穴,一个虽表情沉静,但总有一股子六月飘雪感。燕丞则站在窗边抄着手,也是一副没好气的模样。
屋子外,俱是一堆好事的人,枭使,黑甲,热闹非凡,都在小声蛐蛐着昨晚的故事有多精彩,有多曲折。
宋乐珩也觉得曲折,曲折到她的头都快痛炸了。
生理意义上的真痛。
沈凤仙很快把完了脉,开口就捅了下宋乐珩的心窝子:“他们几个,是按受伤轻重在你后宫排大小的吗?”
宋乐珩:“……”
宋乐珩手肘滑了一下,差点没撑住头。
温季礼和燕丞都同时朝她投去了极其微妙又复杂的目光。
沈凤仙又道:“频繁受伤会影响你的使用,不建议……”
宋乐珩迈着箭步就冲了过去,捂住了沈凤仙的嘴:“哎,凤仙儿,我的好凤仙儿,我的亲舅娘!你放过我行不行?别添乱了。李文彧他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大碍?昨晚那口血他吐得挺吓人的。”
沈凤仙幽幽看她一眼,渗得宋乐珩当即就撒开手去。
“如果按你说的,被一脚踢出去丈余,还是腾空飞出去的,胸骨应该是断了。”沈凤仙一边答着,一边就伸手在李文彧的胸膛上按来按去:“但他没有。”
按到某个地方停下了,沈凤仙把手摸进李文彧的外袍里头,当众掏出来李文彧胸骨没断的主要缘由——
那本画风火辣且正正揣在他怀里的画册。
宋乐珩
张嘴喊了声:“我的娘诶!”
她伸手欲抢,谁知燕丞竟然也冲了过来,手速比她快得多,一把就抓走了画册。他翻来翻去地看了一眼封面,骂道:“这草包是个什么自恋鬼,怎么还画自己的出浴图。”
说着,他翻开了画册……
宋乐珩抢夺的手僵在半空。旋即,燕丞也僵住了,两只眼睛缓缓睁大,带着不可置信、怀疑自我的神情飞快翻过每一页。翻完了,他睨向宋乐珩,额角都隐隐能见青筋在跳:“你和他……做过这些事?你不是……你不是……那你还……”
大抵是这画册里的东西对燕丞来说过于刺激了,激得他话音都打了结,半天没说明白自个儿脑子里想的。
宋乐珩也放弃了挣扎,头痛欲裂,闭着眼扶着自己的头道:“燕将军,你快回马场吧,不是还得训骑兵吗?”
“那这画册……”
“你别管什么画册了!”宋乐珩压了整整一晚的火气陡然爆出来:“这画册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抢什么抢!还有,你昨晚干什么非得出现在那山洞!干什么非得踹他一脚把他踹吐血!这天底下有几个人经得起你踹!你把他一脚踹去见阎王了,那养兵的钱谁来出!”
燕丞的脸色迅速冷下去,一言不发。
宋乐珩向来很少发火,情绪稳定到仿佛遇到任何事情她都能自我消化,就连外面热衷八卦的枭使们都一时惊住了,万没想到宋乐珩会对着燕丞来一通劈头盖脸。众人飞快收住话匣子溜了,还顺带拉走了萧晋和萧溯之。
屋子里也静默了少时。
燕丞“啪”的一声,把那本画册扔在地上,寒声道:“赶我走,是吧?行,宋乐珩,那你别求我回来!”
话罢,人大步朝门口行去,又像死活顺不下这口气似的,回头捡起画册,咬着牙把画册全给撕碎了。撕成了一堆的碎片,还往怀里一揣,生怕被人看去。检查完了一片都没漏下,燕丞这才恶狠狠盯了遭还人事不省的李文彧,摔门离开了。
宋乐珩:“……”
宋乐珩杵在原地,两只手都按在太阳穴上,使劲揉着。
一直坐在桌边没有开口的温季礼走过来,她便解释道:“那本画册就是个意外,昨夜里李文彧问我要谢礼,我都不知晓那里面画的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就是那狗屁商店自动掉出来的。我和李文彧说了退婚之事后,他使气跑出了城,我是怕他被狼叼了,才带人去找。结果燕丞一来就给他一脚……怎么糟心事就一桩一件的,半点都不让人消停。”
“我都知晓,昨天夜里主公出城后,荀戊来与我说过了。”温季礼站到宋乐珩的身后,取代了她手指的位置,轻轻替她按着头:“主公是累了。”
宋乐珩没说话,心里的确是又烦又闷。宋流景那失控的症状还没彻底好转,转头就又躺了一个。要是李文彧真出个好歹,她拿什么给李家交代。
温季礼又温声道:“昨晚草场那边也遇到了狼袭,折损了几匹好马。燕丞带萧晋等人驱狼,但没能杀干净。他来城里找你说这事,是我告知他你去山上寻人了。他怕你遇险,这才赶去。”
宋乐珩胸口里咯噔了一下。
“越至高位,肩上担子便越沉。每日要处理的事太多,国事家事,百姓事,大臣事,桩桩件件,都要这一人做主。李家是养兵之财源,不可轻怠。燕丞这将军,不也是主公心心念念的大将吗。这人情是碗中水,主公需得端平才是。”
宋乐珩回过身,对上温季礼平和的眸光。她晓得,温季礼眼下指不定自己心里都是思绪万千波澜起伏的,可他却生生掩下了,反倒来开解她。宋乐珩依赖地靠在他心口处,听着他身体里有序的心音,燥闷也似乎消散了些,懒声懒气道:“当主公好累,怎么办。”
“无事。”温季礼理着她鬓边发:“事情总是能解决的。主公昨夜退婚,是全我名分之想,我可以等,所以,主公也不必操之过急,由得李公子自己想明白吧。”
“那你不醋?”宋乐珩眨巴眼。
“端看主公的心在何处了。”
宋乐珩被温季礼逗得开了怀,笑道:“啧啧,军师,今日要是换个人和我处对象,我这就叫为了争夺天下不择手段,一面用婚约套住了李家,一面用感情套住了军师……”
沈凤仙适时插嘴:“话本里的渣男和他的怨种正妻。”
宋乐珩:“……”
温季礼:“……”
宋乐珩道:“哎凤仙儿当我求你,你别开口。”末了,又把视线转回温季礼身上,语气黏黏糊糊的,听得温季礼耳根子发软:“你知道我不是。”
“嗯,主公不是。我和主公是一样的人。这条路,即使有荆棘,主公也必须走到万人之上。”
沈凤仙:“然后你就成为第一个被她踹掉的糟糠之夫。”
宋乐珩:“……”
温季礼:“……”
温季礼摇头失笑。
宋乐珩忍无可忍,松开温季礼走到沈凤仙的旁边:“不是,凤仙儿你就非得和我过不去!我招你惹你了。”
沈凤仙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我实话实说。话本里就有个什么开国皇帝不顾妻儿死活,打仗路上找了个年轻貌美的夫人,希望发妻死在外头别回来。”
宋乐珩默了默,问:“你说的那个发妻……姓吕?”
沈凤仙喜道:“你也看过这话本?我看的时候还没出完,现在写完了吗?有结局了吗?”
宋乐珩:“……”
宋乐珩一本正经:“我不看。我老实人,从来不看话本。说正事儿,李文彧这伤得养多久?什么时候能醒?”
“蛇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再吃两服药。他气血堵在胸口,好在挨了那一脚,把血吐出来了,过几天就能活蹦乱跳。”
宋乐珩:“……”
宋乐珩无言以对,没成想燕丞这一脚是歪打正着。
她寻思着沈凤仙来都来了,诊完了李文彧,便顺道让沈凤仙再去看一看宋流景。宋流景人虽清醒了,但这几日总是昏睡,接连不断地做梦,说梦话,要么喊着裴薇,要么就念宋乐珩。吴柒寸步不离地守了他好几日,有时宋流景醒过来,昏昏沉沉想去找宋乐珩,都被吴柒拦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