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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到客房的时候,宋流景吃完早膳不久,正躺在吴柒做的那把摇椅上,在敞开的窗户底下吹着风。因他眼睛看不见,一直戴着遮眼的布巾,只能从他绵长均匀的呼吸判断,他现下是睡着了。

沈凤仙坐在他边上悄无声息地把脉,宋乐珩和温季礼、吴柒则都站在房间的角落处说话。

吴柒道:“这两三日他眼见着脑子是要清楚些了,光雾林的事儿,他说自个儿不记得,我就跟他说清了来龙去脉,省得他不知道是自己差点害死你。”

提起这茬,吴柒还是一肚子气。

宋乐珩道:“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那事儿也不是他想……”

“不说?不说他下次再这么犯浑你怎么办?”吴柒一句话拔高了七八个调子。

宋乐珩刚要知趣的改口,沈凤仙突兀地接了话:“犯不了了。他这心蛊,我摸着像是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宋姐打开小本本记下:把沈凤仙毒哑,把张卓曦毒哑,把萧溯之毒哑,全部毒哑[狗头]

第156章 心蛊将枯

前一刻还在讨论孩子教育问题的三人骤然一惊,都快步走到了沈凤仙的旁边。沈凤仙彼时已经收回诊脉的手,又补充了一句让宋乐珩心惊肉跳的话。

“我说过,心蛊存活是有时限的。他如今心蛊消耗太大,最多就一年半载。他要是想吃什么你让他多吃点。”

宋乐珩:“……”

宋乐珩一宿没睡,乍一听这消息,腿都软了一下。温季礼和吴柒站在她左右,两人同时扶了扶她。

温季礼道:“前几日沈医师诊治时,并未发现他的心蛊有异?”

“嗯,也是奇怪,之前没症状的,今日看着,他这心蛊已经维持不了正常的脉相了,是要枯竭之兆。”

宋乐珩稳住心神,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大范围的控蛊?还能养回来吗?”

“我不确定。”沈凤仙站起身,道:“也许是和控蛊有关,也许,和他的心病有关。蛊人的结局最后都这样。从他种下心蛊,最长就只能活过而立之年。现在当早死早超生吧。”

宋乐珩:“……”

宋乐珩一时说不出话来,满心的愧疚冲击着她,哽得她喉咙生疼。

早知道会这样,她就不该让宋流景跟着去光雾林,或许,他就不会失控,也不会出现这种心蛊将枯的症状了。

温季礼见她难过,矮声道:“抱歉,若非开城门那日我让他前去,此事……”

宋乐珩摇摇头,打断他的话:“和你没关系的。那时是迫不得已,阿景不去,可能我们都得死在高州城。你是军师,如此行事无可厚非,只是……我是他阿姐,我这心里……”

话到此处,宋乐珩的眼眶便红了。

吴柒见状,也对沈凤仙急道:“你是大夫,你倒是想想法子啊,别每次给人看诊就只知道送葬!真能救这死小子,无论你要什么东西,我都去给你找来。她一天天的本来就累,你个当小舅娘的,努力一点不行吗?”

沈凤仙:“……”

沈凤仙鲜少哑口无言,正要反驳回去,

那躺椅上的人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扯了扯宋乐珩的衣袖。他像是刚睡醒,嗓音又懒又黏糊:“阿姐……你来了。”

宋乐珩坐在沈凤仙方才那凳子上,由着宋流景摩挲着扣住她的五指,她想问宋流景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宋流景像是知她心思似的,莞尔笑道:“阿姐是不是被吓到了?我刚刚……是故意的,故意乱了心蛊,就是想吓吓阿姐,谁让阿姐这么久都不来陪我。”

宋乐珩将信将疑,一面给沈凤仙递了个眼色,让沈凤仙再把一把宋流景的脉相,一面道:“昨日早上不是才来过,怎么没有来。”

“可你只呆了一盏茶不到,就离开了。”话到这,宋流景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掩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还以为……光雾林之后,阿姐是不想要我了。”

宋乐珩用空着的手在他脑门上轻弹一记:“少胡思乱想。你知我事忙,每天都是脚不沾地的,陪着你的时间才少了些。你与我是血亲,阿姐不会不要你。”

“血亲……”宋流景喃喃咀嚼这两个字,也不知那蒙眼的布巾下是个什么表情。隔了片刻,他略是仰首,对着宋乐珩勾起清浅的笑来:“阿姐说的是。”

“眼睛如何了?能看着点东西了吗?”

“嗯,能隐约见着些轮廓了,只是无法看强光,也看得不够清楚。”宋流景笑着宽慰:“是之前控蛊太耗心神了,要慢慢恢复,阿姐不用担心的。你别听小舅娘瞎说。”

被指控瞎说的沈凤仙:“……”

沈凤仙默默收回手来,见屋子里几人都盯着自己看,只能按耐住心头的诧异,面无表情道:“他的脉相……确实又正常了。”

温季礼闻言,也去诊了诊宋流景的脉相。宋乐珩直等到他也点了头,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真正落回了肚子里。

宋流景尾音上扬着,道:“对吧?我答应过,不会再骗阿姐的。”

宋乐珩应了一声。

温季礼知晓她和宋流景已经许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便先一步带着沈凤仙和吴柒出了房门。他亲送沈凤仙往军营去,顺道聊了些心蛊的细节。吴柒则是听说宋乐珩又熬了一整夜,转头就去厨房里给宋乐珩煲汤了。

姐弟俩坐在安安静静的屋子中,时不时听闻窗外几声鸟儿啼鸣。盛夏的阳光刺眼得紧,带着灼人的热,偶有凉风吹进来,才能拂开那股子扑面的热气。

宋乐珩低头瞧着宋流景那不肯松开的手指,比往常更显苍白些了,还泛着死青,瘦得好像用力一握,就要碎了似的。她看得心疼,轻声问道:“心蛊,当真无碍?”

“真的。就是需要养一养,阿姐多看看我,多陪陪我,我就会好得快许多。”

宋流景从躺椅上坐起来,万般眷恋的,趴在宋乐珩的双腿上。宋乐珩轻轻理着他的发,问:“你何时发现控蛊会损耗自身的?”

“很早了,那时候,还被关在后院里。有一天,我杀了好多府上的侍卫……那天后院里的血腥味太浓了,遍地都是血。”

宋乐珩手上动作一顿,眉间也微微蹙起:“是我去洛城以后的事?为什么要开杀?”

“想离家去找阿姐。宋含章不让,他怕我在外闯了祸事,朝廷会知道他有个妖怪儿子。他想杀我的,没能杀成。那是我第一次用心蛊操控蛊虫,后来便知晓每一次的操控都会折损心蛊。”宋流景停了一下,又抬起头对着宋乐珩:“只要多休息些,不去控蛊,就能养回来了。”

说罢,他重新趴回去,握着宋乐珩的手腕,把她的掌心放在自己头上,想让她像方才那样,拨弄他的发。

那样的亲昵,让他格外受用。

宋乐珩只觉光雾林和高州城里两次用蛊都是亏欠了他,也没有推拒,见他没有束发,索性就慢悠悠的用手指梳着,想给他梳个干净简单的发髻。

“明知伤自己,为何又不早说,偏偏还要一次又一次的控蛊?”

“一开始,是想杀人。”

“……”

“想杀温季礼,想杀那个每天都念叨的婆婆嘴,想把阿姐身边的枭使都杀了。”

宋乐珩张了张嘴,想骂人,又艰难的把话吞了回去。

宋流景继续矮声说:“娘亲不在了,我只有阿姐,我不想让那么多人围着阿姐。可我发现,阿姐太在意这些人了,我杀了他们,你就会不要我。我狠不下心杀阿姐,所以,只能杀死自己。”

“你这孩子……”宋乐珩卡了一遭,想着教育一定要用怀柔模式,于是又耐着性子道:“年纪这么大点,怎么心念就这么重。以后,都不许再用蛊术了。你有什么话,你想做什么,你就说出来。你现在不是在平南王府的后院了,我身边这些人,还有我,都能听你说话的。这人憋着憋着,就得憋坏。”

“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吗?”宋流景的语气都欢喜起来。

宋乐珩拒绝道:“那必然不行。”

宋流景:“……”

“人活着,无论是哪个年纪,都得受规矩的限制。幼时受限于父母,上学时受限于师长,成年后受限于礼法。没有规矩,肆意妄为,那是兽。”宋乐珩叹了口气:“但若是你的想法是对的,我也不会阻止你什么。”

“我要是每天找着阿姐说话,阿姐不嫌我烦吗?到时候,我不是就像那婆婆嘴一样了。”

正在厨房里煲汤并且多煲了三份的吴柒突然重重打了个喷嚏。

宋乐珩哭笑不得,道:“柒叔的话是密了点,但他人是真好,你和他相处久了就知道……”

“我已经知道了。”宋流景接过话:“他这些天,变着法子做了许多吃的。每次我吃不下,他就会骂我。”

宋乐珩:“……柒叔他这是……”

“我才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日,阿姐跟着娘亲去礼佛了,我悄悄从后院溜出来,想离开平南王府的。”

听宋流景突然提起往事,宋乐珩没有再打岔。

“我那天走啊走,走到了刘氏那院子里去。刘氏和宋威、宋汶夕还在用膳。宋威那种油脑肥肠的蠢货,小时候吃个饭满屋子乱窜,不好好吃,刘氏当时就是那样骂宋威的。和吴柒好像。”

宋乐珩忍俊不禁,心想着吴柒这名义为爹实际当娘的做派是洗不清了,便又听宋流景道:“娘……从来没有这样骂过我。她每日照顾我,陪着我,但我知晓,她是有些怕我的。吴柒骂我的时候,我脑子里像有一道门被推开了,我才反应过来,啊,正常人家的孩子,好像都是这样长大的。是我的身边太静了,静得总是只有我

一个。”

宋乐珩感慨万千,道:“你喜欢柒叔,那以后让柒叔多给你做些好吃的。”

宋流景像是笑了,又笑得很轻很浅。

宋乐珩难得陪着他,他便将这些时日做的梦林林总总都抖了出来,偶尔提两句前尘是非,都是点到即止。

日头东升西落,宋乐珩和吴柒一起陪着宋流景吵吵嚷嚷地吃过晚膳,宋乐珩实是困倦极了,接连不断地打着呵欠,吴柒这才催她赶紧回去睡。她见宋流景也没再有什么异常,方回了自己的屋里。

彼时,温季礼正在屋中看书,见她回转,着人打来了洗漱用水。趁着宋乐珩洗脸的当头,他便说了自己和沈凤仙对心蛊的观察,需先看宋流景将养一段时间才能做出判断。而刚入宋阀的魏江和魏老夫人他也暂时安顿在高州城里,意欲后续让魏江随着宋乐珩出发交州。

宋乐珩知晓温季礼安排好的事情都不用她再操心,洗完过后便拉着人上床,偎在温季礼怀里没片刻就沉沉睡了过去。

此后一连几日,郡守府上都闹得不可开交。

李文彧在府上养伤,每天都鬼哭狼嚎的要宋乐珩去照顾他。宋流景放下了光雾林那隔阂,也不再闷着,只拿着鸡毛当令箭,成天就想找宋乐珩说话。

宋乐珩除了定时去看望两人,还要处理诸多正事,赶在去交州之前和温季礼等人商议如何稳定住高州和整个岭南的民生。这么几天下来,枭使们对宋乐珩的日程都做出了如下总结——

扇飞的陀螺都没自家主公能转。难怪励精图治的皇帝都死得那么早……

吴柒听着这些话,心疼又无奈。眼看宋乐珩连好好吃饭的时间都没了,当天下午就按着李文彧和宋流景一通斥骂,说了句格外捅两人心窝子的话——

你俩自己看看!人温季礼什么样子,你们两个什么鬼样子!难怪她会看上温季礼!

李文彧和宋流景一起自闭了。

这天过后,宋乐珩就发现,这两人当真是消停了一些。但宋流景是真消停,而李文彧则是更让人哭笑不得。

他开始学温季礼穿衣。温季礼向来只穿素色的衣裳,他便连最爱的红色也不穿了。温季礼向来发饰简单,只别着他和宋乐珩相同的那支玉簪,李文彧没有玉簪,试图去摸宋乐珩的玉簪,被宋乐珩骂了一顿后,他就在高州城里转了两日,终于找到一根款式差不太多的玉簪……

于是,三个人都戴着几乎同款的玉簪。一出门,百姓都快分不清哪个是宋乐珩的正房……

不仅如此,他还学温季礼说话波澜不兴的模样,也学温季礼吃饭,吃不了两口就装模作样地放下碗筷。

这行为带来的后果就是……

每到半夜,枭使们通常都能发现李文彧摸进厨房去找吃的。被笑话了一回,他就学聪明了,下午就会去街上买好各种小点心,藏在房间里,晚上再偷偷地吃。

到得五月下旬,宋乐珩和温季礼去田里查看高州作物的种植情况,宋乐珩卷着裤腿下地去帮农户浇水,温季礼因着没做过农活,只能呆在田埂上。李文彧琢磨着他的机会来了,想要大显身手,不成想被田里两只蚂蝗钻了腿,吓得他又哭又闹大半个时辰,周围的农户们都赶过来安慰宋阀主这娇弱不能自理的正/偏房。

宋乐珩那会儿见百姓们议论温季礼和李文彧谁大谁小议论得愈发火热,旁边的郡守吓得冷汗涔涔,魏江则是憋笑憋得脸都快成猪肝色了。宋乐珩着实一个头两个大,只好提前结束查看,带着一行人回转了郡守府。

时值暮色四合,萧溯之在前头垮着脸背着李文彧,宋乐珩和温季礼等人就走在后头。因着即将离开高州,宋乐珩提早给吴柒说了今日想招呼郡守一家人一起吃顿饭,是以大多枭使都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这会儿厨房里是炊烟袅袅,堂屋里外都摆好了桌椅,部分凉菜热菜都已端上了桌,越是往前行,越是饭香十足。

等进了堂屋,萧溯之立刻把李文彧放在了一张宽椅上。宋乐珩让魏江去接魏老夫人过府吃饭,又让郡守去把自家的夫人喊过来。不多时,天南地北的菜式都呈了上来,人也到齐了。

枭使们都习惯了宋乐珩没什么主公架子,她说了开席,众人就吃得热火朝天。唯有郡守一家和魏老夫人显得有几分拘谨,都不怎么敢夹菜。

宋乐珩知温季礼晚膳不喜吃油荤,先是替他裹了一个素菜卷饼,放进温季礼的碗里,而后才打趣道:“魏老夫人和荀郡守、荀夫人为何都不夹菜?是这桌饭菜不合你们的口味吗?我给你们卷几个素菜饼试试?”

宋乐珩这话本是诚心实意的,可听在郡守一家子的耳里,却是像催命符。这一家都快吓跪了的当头,李文彧把碗伸了出来,嚷道:“我也要!我今天都跟你下田了!我还被蚂蝗咬了,你都不犒劳我吗?”

宋乐珩刚要开口,宋流景也跟着道:“阿姐,是什么好吃的吗?我也想……”

饭桌另一边的吴柒迅速裹了两个素菜卷,一个丢进李文彧碗里,一个塞进宋流景嘴里,厉声道:“都好好吃饭!别在这儿整幺蛾子,不吃你俩就滚回房里去!什么场合就在这儿争。”

宋流景嚼着素菜卷不吱声儿了。李文彧气不过想反驳,但又想到吴柒算岳丈,只能哼哼唧唧地埋头吃饼。

他和宋流景安静了,宋乐珩接过温季礼递来的酸辣汤喝了一大口,放下了碗,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就是一顿家常便饭,大家都别客气。我吃饭喜欢热闹,也喜欢把事儿放在饭桌上说。对了,荀郡守。”

荀戊听她喊自己,即刻拉着夫人起身,行了个重礼道:“下官在。”

“哎,坐。”宋乐珩道:“就自己人吃饭,你拉着夫人行什么礼,赶紧坐下。”

郡守怯生生地瞄一眼宋乐珩,又看了看温季礼,这才牵着夫人重新入座。

“主公待人宽和,下官却是万不敢有失分寸。上次让李公子出城遇险,已是下官失责。主公不追究,下官感恩戴德,今再不敢有任何疏漏之处。”

“那是我的私事,和你无关的,你也不用往心里去。这几日,我和军师都听到高州百姓对荀郡守赞誉有加。这高州自修建行宫以来,民困官疲,还需要很长一段时日,才能将民生养回来。以后,都得辛苦荀郡守了。”

荀戊一激动,又想起身作揖。宋乐珩摆手制止了他,他才坐直身体道:“主公是折煞我了。一地父母官,为民生计,是当为之事,主公肯将此重任交予我,是对下官莫大的信任。”

温季礼道:“荀大人是好官,主公自是信你能护好这一城的百姓。不日之后,我与主公便要启程离开高州。此后,中原的战事将愈趋频繁,好在高州非军事重城,也非必经要道,其余势力对高州的威胁不算大。那马场安置在高州,荀大人要多加留心,可招揽部分百姓看顾马场,照顾马匹,也可为百姓解决部分生计问题。”

“是。”

“至于这马场的开支……”宋乐珩意有所指地看向李文彧。

李文彧一触及她的目光,就知事地挺了挺胸,道:“我会留一个账房先生在高州,负责马场的开支。马场缺人,郡守尽管招就是,俸禄都按高州长工俸禄的双倍给。”

“谢主公!谢军师!谢李公子!”

郡守的喜悦溢于言表,眼中都禁不住冒出泪光来。若非宋乐珩拦着不让他行礼,他又要跪下去狠磕三个响头。

说到底,如今高州商铺凋零,百姓流失,余下的人除了种点地自给自足,几乎没有任何的活路。眼下多了这个马场,又有了李氏支撑,百姓也能多一分的希望。

往年的朝廷不曾管过高州的死活,自打宋阀接管高州,高州才真正像从枯死的冬季迈入万物复苏的春,一切皆有了生机。

宋乐珩道:“我和军师去看了今春百姓们播下的作物,长势不太好,估摸着今年秋天收成不佳。”

郡守重重叹息:“春季的时候雨水本来就少,谁也没想到,高州能发生战祸。开战时城外有些田地被踩坏了,按下官的预计,今岁到了秋冬,百姓恐怕难熬。”

魏江跟着道:“最麻烦的是,这城里没有粮商。主公清算了行宫,百姓手里应当还是有余钱的,有银子买不到粮食,这才是麻烦事。衣铺和布坊也就那一两家撑着,若是冬寒,百姓衣食不足,难免会有折损。主公还当未雨绸缪才是。”

宋乐珩略是颔首,末了,便把视线落在李文彧的身上。

李文彧正吃着菜,看众人都不说话,气氛显得有几分凝重,便也有些紧张地放下筷子,问宋乐珩道:“你……你看我做什么呀?我、我是有钱,但也不能让我散尽家财全给百姓吧?那都是我的嫁妆呢!”

宋乐珩:“……”

宋乐珩差点被他气笑。

温季礼也摇摇头,无奈道:“主公是想问你,广信的商户,可否由你牵头,到高州来开分号?”

第157章 高州盛宴

“主公是想问你,广信的商户,可否由你牵头,到高州来开分号?”

听温季礼这么一讲,李文彧紧张的神情顿时一松,道:“这呀,分号……是能开,但高州现在这个样子,做生意赚不到什么钱的。除了本地的商人,外地肯定没几个愿往这边来。我是能

牵这个头,但能来几个,我说不好……”

宋乐珩悠悠夹着菜,道:“你是做个样子,但具体的,还得看官府能给商人什么利。我和军师商量过,高州城一年之内,商税减三成。另外,现在城里空着的商铺,大都属于已经外迁的世家。这事儿我来办,只要愿意迁过来的商号,空着的商铺任挑,先到先得,前三年的租子都不收。”

李文彧眼睛一亮:“这就好办多了。做生意嘛,无利不起早的,不收租子的话,愿意过来的商号应当不少。”

宋乐珩和温季礼相视一笑,又招呼众人继续动筷子。

“这些政令,军师都一一写下来了,回头荀郡守你下细琢磨琢磨,查漏补缺,没有问题再下发。”

“是。”

“高州之重,还是百姓。这三年内,田税减半,人头税免去。家中若是没有青壮劳动力,只剩老弱妇孺的,荀郡守你得统计清楚共有多少户。能安顿在马场里的,就安顿下来。若马场用的人差不多了,到时候迁入高州的商户,你和他们定一纸规矩,租子可以不收,但每个铺子至少得解决三个百姓的活计,让这一两户能够吃得饱饭。这么个互利法,高州城才能真的盘活。”

魏江暗暗点头,深觉宋乐珩这些政策当真是以民生为重。魏老夫人看着宋乐珩的眼神也愈带着柔和。

温季礼补充道:“若商户有异议,荀郡守可恩威并施。主公重民,荀郡守只需谨记此道,遇再大的风浪,身后都会有主公支撑。”

荀戊此番是彻底忍不住了,热泪盈眶,激动地拉着夫人绕过桌子,噗通一下跪倒在宋乐珩边上,不停地磕头。

“当日主公在行宫内说那番话时,我就知晓,主公定是明主!定能救我高州于水火,让百姓都有条活路!可那时,下官、下官还不敢奢望太高……今日,我替高州城千千万万的百姓,叩谢主公!!主公是高州城的再生父母啊!!”

郡守夫人也在磕头,哭道:“谢谢主公!谢谢主公!”

宋乐珩急忙起身去扶起两人。那地面上,还留下了两滩泪水。

她感慨地握住郡守和其夫人的手,道:“荀郡守没有放弃过高州,我自也不会愧对你的坚守。这条路,我铺好了,郡守可得好好的,带着百姓走下去。”

“是!下官必不负主公重托!”

荀戊再一次深深向宋乐珩鞠躬。

正事告一段落。荀郡守尤然是热血澎湃,壮着胆子想敬宋乐珩几盏酒。吴柒原本想拦,没能拦得住,这几杯一下肚,场面就开始濒临失控了。

郡守夫妇敬完宋乐珩,又想敬温季礼。温季礼喝不了酒,宋乐珩便主动帮他喝,喝完了酒劲儿一上头,她先是和李文彧一起同郡守夫妇喝了几个来回,随着魏江也加入斗酒,外面的枭使们便陆陆续续地闻声钻进堂屋了。

人一多,就成了一场大乱斗。

郡守两口子酒量颇好,可实在抵不住宋乐珩这边人多。几番车轮战下来,郡守也喝高了。人一喝高,就算脖子断半截都感觉不到,于是,荀戊也开始豪气万千地拍桌道:“主公……我……我不是喝不过!主公人多,我的人也不少!”

“哟。”宋乐珩脸上陀红地打了个酒嗝,接过温季礼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笑道:“你的人在哪?”

“多、多着呢!我在门口去吆喝一声,主公信不信……”荀郡守伸出两个指头:“就一盏茶!我能喊来百十来个,把主公……喝、喝趴下!”

“你喊。”李文彧卷袖子道:“有我在,还有人能喝趴她?我这酒量,打小就练出来的。”

“就是。”张卓曦跟着起哄道:“赶紧喊呀荀大人,我们兄弟都还没润喉呢您都快趴下了。”

宋乐珩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荀戊果不其然不顾自己夫人的阻拦,跑去郡守府外吆喝了。没过一会儿,府门口竟然就堆起了无数人,还全是自带酒的。

高州城没什么美酒佳酿,百姓带来的,全是自家从前釀的陈年酒,咕咚一口下去,又烧喉咙又烧心,一般人都撑不过三碗。

父老乡亲们都在荀戊的带领下和枭使大战,宋乐珩被敬了□□碗下去,醉得愈发是五迷三道。吴柒和宋流景见她总是对敬酒的百姓来者不拒,只好接连去帮她挡酒。温季礼这边敬酒的人也不少,好在全被萧溯之挡了。

到得个把时辰后,闻讯赶来敬谢宋阀主的人是越来越多……

院子里的枭使醉倒了一大片,李文彧也已经横躺在地上,就连素日里抱着酒坛子喝的北辽壮汉萧溯之也坐在地上眼冒金星。除了宋流景好似喝不醉,以及魏老夫人还在豪放地划拳,宋乐珩这边的人马几乎是全军覆没。

宋乐珩不想扫了百姓的兴致,眼看还有人等着敬酒,赶紧叫来了一直躲在角落里吃糕点的江渝,让江渝去城外军营请外援,结果好不容易等到江渝回来,她还是只有一个人。宋乐珩问她怎么没把外援请来,江渝只耸了耸肩,说:“来不了了,全被打了。”

宋乐珩当时晕晕乎乎没听确切,温

季礼倒是清醒着,把江渝叫去了一旁,问了个详细。

如此哄闹到子时,一场盛宴才算是结束。

百姓们一走,堂屋的里里外外,俱是歪七倒八的人。树上挂着的;从房顶上滚下来砸别人身上,又被一脚踹开喊着自己骨折的;抱着酒坛子呼呼大睡的;说自己要吐一头栽花园土里的。各式各样,滑稽至极。

吴柒也很多年没喝得这般醉过了,一只手撑着脑袋使劲晃了晃,只觉睁眼看人都有重影。他扫视了一圈周围,一把就按住了正要起身往宋乐珩走的宋流景,口齿打结道:“小、小子,跟我……跟我去煮醒酒汤。”

宋流景被一屁股按回凳子上,满脸不幸福道:“不去。阿姐喝醉了,我要送阿姐回房。”

吴柒转而揪住他的衣领,直接起身把人拖向厨房:“走!她不喝醒酒汤,明早脑袋都得疼炸!你是不是要疼死你阿姐!”

“你别揪!松手,松手!你不要以为……”

两人闹哄哄的,出了堂屋便不见了,后头的话音也消进夜色里。

李文彧彼时正埋头坐在宋乐珩脚边的地上,两只手都抱着宋乐珩的腿打瞌睡,被宋流景这么一吵,他也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一抬头,就看宋乐珩坐在椅子上,温季礼站在她身后,正帮她揉着太阳穴。揉就算了,关键没揉两下,宋乐珩捉过温季礼的手,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亲。

李文彧汪的一声哭了出来,嚷道:“宋乐珩,你亲他!你当着我的面亲他!你都没亲过我!你没良心!你负我!亏我还帮你挡酒!”

他扒拉着宋乐珩站起来,握着她的肩膀拼命摇晃,自己把脸凑上去:“你也要亲我一下!死嘴,快点亲呀!”

宋乐珩偏头躲开:“不……”

李文彧停下摇晃,一把捂住她的嘴:“你不许说不!你收回去!你对他做什么,也要对我这样做!你要和我拉钩,永远都不准退我的婚!”

他强行用小拇指去勾宋乐珩的小拇指,宋乐珩虽然醉了但依然婉拒,转头就要找温季礼。李文彧想着拉走她,结果两人脚绊住脚,一不留神就双双摔倒在地,温季礼想去扶都没赶得上。两个人在地上滚作一团,李文彧一边放声哭嚎,一边死活要逼宋乐珩和自己拉钩。

“你不能不拉!大不了!大不了我和温季礼平起平坐嘛!快点!你把手指给我!”

“你放开,我不要……”宋乐珩抓住李文彧的手就重重咬了一口。

边上的温季礼:“……”

他正要去拉莫名其妙就开始互咬的两个人,萧溯之也迷迷糊糊地爬过来了,指着李文彧和宋乐珩就捂肚子狂笑:“哈哈哈哈哈……宋阀主公……哪有主公在地上打滚的哈哈哈哈哈……”

温季礼冷着脸一瞥他,萧溯之笑声一收,又变成抱着温季礼的大腿猛哭:“公子!公子您怎么就看上她了啊!您在我的心中,是草原上的皓月!高贵,皎洁!应该在万人之上!”

温季礼扶住头,一阵尴尬直冲天灵盖:“好了,喝醉了就少说两句。”

萧溯之:“可她居然玷污了您!”

温季礼:“……”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老天啊!公子,您为什么不要二公子,为什么不要三小姐,为什么不要萧氏啊!我好想三小姐啊……好想三小姐啊……那是您一生心血……您怎么就跟人私奔不回去了呢……呜呜呜……我好想三小姐啊……”

温季礼:“……”

温季礼一个头两个大,却听萧溯之这一哭,坐在堂屋门口的魏江也哭上了,扯开了嗓门道:“娘,我一定会让您过好日子的!儿子、儿子会有出息的!我不要娘……再像从前一样,给那些权贵,打扫!缝补!受尽他们的冷言冷语!我们能翻身!我要让娘享尽世间尊荣!您等我,等着我!”

魏老夫人抱着魏江痛哭:“儿啊,你受苦了啊!”

郡守跟着哭:“主公,您一定要登基啊!!主公是我见过……对百姓最好的明主!”

荀戊连滚带爬冲到还在打架的宋乐珩身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一顿磕头:“只有主公在意高州,在意百姓!主公,您登基吧!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外头有枭使附和:“主公万岁!”

魏江和魏老夫人互相搀扶着,歪着扭着就朝宋乐珩面前跪:“陛下万岁万万岁!”

温季礼:“……”

这些人……

真是疯了。

等吴柒带着宋流景把一大桶醒酒汤拎到堂屋的时候,一群人喊着万岁就跟狼嚎似的。吴柒已然清是醒了许多,摸了把跳得厉害的眉角,一把抓起李文彧塞到椅子上,又拎起宋乐珩,率先给她灌了一大勺醒酒汤下去,边灌边道:“我说什么了,我一开始就不赞成喝酒!哪一次喝多了她不带着这些人发疯,也就得亏这府上没什么外人,被人听了去,还指不定闹出什么事!”

喂完醒酒汤,吴柒又把醉晕过去的宋乐珩往温季礼怀里一推。温季礼拿出手巾给宋乐珩细致擦嘴,温声道:“难得清闲,今日也是来了兴致。我先送主公回房。”

吴柒点点头。

温季礼打横抱起宋乐珩,宋流景正要上前开口,就被吴柒拦了一把:“你留下,清醒的人就你了,帮我喂醒酒汤!”

“我不要,我去守阿姐。”

眼看温季礼抱着人要出门,宋流景想追上,吴柒拽着他的后背衣衫道:“你守什么守,她醉成那样谁守她指定吐谁一身,她还能对温季礼干什么不成。”

宋流景刚张嘴,另一边,宋乐珩果真就呕了一下,吐了温季礼一身……

温季礼:“……”

宋流景:“……”

宋流景默默把嘴闭上。

吴柒冷哼一嗓子,回头灌李文彧醒酒汤:“看吧,她那点儿德行,我还不了解。”

温季礼无奈闭了闭眼,继续往主院去了。

次日。

宋乐珩醒来之际,已是将近中午。吴柒掐着她醒来的点,送了些午膳过来,都是清爽解腻的小菜清粥,就怕她宿醉之后吃了油荤会难受。宋乐珩那阵儿人还是昏昏沉沉的,本不怎么想吃,被温季礼催促着洗漱完,愣是把她按在了饭桌前。

他替她舀好一小碗粥吹凉。宋乐珩则有气无力地用手支着头,细细打量温季礼。温季礼今日穿了件藕色衣裳,纹样细致精美,里面搭了件白色的里衣,衬得他那容色愈是透润。日午的阳光和室内的阴影交落在清俊的五官之上,仿似画中的谪仙一般。

宋乐珩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直看得温季礼的耳尖泛出了薄红来。他把吹凉的粥放到宋乐珩面前,羞道:“主公在看什么,为何……眼也不眨。”

“看心上人,好看。”宋乐珩说得直白,见温季礼那脸更红了,便伸出食指故意去戳他的腰:“少见你穿这个颜色,素日里不是喜穿青绿吗?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不成?”

“没有特别。”温季礼应得不咸不淡的,看宋乐珩舀了粥来吃,便又帮她夹了一些小菜:“有一件青色的前日洗了,还没干。另外一件,昨夜主公吐我身上了。”

宋乐珩:“……”

宋乐珩差点没把嘴里的粥喷出来,忙捂了捂自个儿的嘴,把粥咽了,不可置信地睁大眼道:“我……我喝吐了?”

“嗯。”

“你这……我这……”宋乐珩说着便涨红了脸。

这吐人身上,太没形象了!而且,温季礼还有洁癖,那酒后的臭气,不得把他熏晕过去……

一想到这,宋乐珩就万分惭愧:“那什么,衣裳你丢了吧?离开高州前,我重新给你做一身儿。要是下次我再喝醉,你让别人照顾,柒叔也行,张卓曦、马怀恩都成,你爱干净,别做这些事儿。”

“是你,没有关系。”

本也是一句打心眼儿里的寻常话,可不知怎么地,一出口,温季礼自己就面红耳赤,好似在变着法子表白似的。

宋乐珩一愣,只觉心窝子都被这句话给抵住了,抵得又暖又柔。她不动声色的去勾住温季礼的手指,然后再慢慢覆握上去,矮声道:“我以后不喝那么多了。回头我就下道禁酒令,以后非必要情况,谁都不准这么喝。”

温季礼失笑摇头,知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跟着宋乐珩这些人逢年过节不热闹一阵儿,恐怕连他都会觉得不习惯了。

“主公不必定这规矩,只是喝多伤身,下次要适量。”

“好。”

“等吃过了午膳,主公去马场看看吧。”

温季礼说到这,就看宋乐珩的筷子顿了顿。他知她心中所想,只道:“主公想避开燕丞到何时呢。”

宋乐珩略有些心虚,放下碗筷,摸了摸鼻尖儿,道:“我也不是存心避开他,就是……就是那天我几句气话蹦也蹦出去了,我现在好歹是有点身份的人嘛,他不来与我解释两句,还得我先去见他,我这脸……有些过不去。”

温季礼眸中情绪闪动,很快,又敛低眼睑遮住了一切的不安。

不该是这样的。

她与魏江有那般的嫌隙,可想拉拢魏江的时候,也不见有什么身份上的扭捏,为何……为何独独对燕丞……

宋乐珩看温季礼不吱声,估摸着他那思路不知道又拐哪条死胡同上了,当即应了话道:“我去便是。你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了?想什么我对燕丞与众不同?你这人,怎么在哪一道上都比旁人多好些心眼子的?”

温季礼轻笑:“被主公嫌弃了。”

“哪有嫌弃,我只会喜欢。”

宋乐珩打趣这么一句,清楚眼下骑兵营应当是能初见雏形了,于情于理,她都该去马场上看看。再者,她先前已和温季礼商议好,后续她出发交州,因着那边是睿亲王的地界,无法让大军随行,是以她只会带枭使和一队精骑兵。

这诸事缠着身,宋乐珩吃完午膳只休憩了片刻,便让江渝套马驱车,和她一同去了马场。吴柒留在府上安排前往交州的琐碎事务,温季礼则是叫来了荀戊,交代宋乐珩昨日说的诸事细节。

到了马场,已经是申时过后。

盛夏的草地比起前段时日,色彩还要更加鲜艳些。草色更绿,其间点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劲风一过,万顷浅草倾倒一片,云白天青,美不胜收。

宋乐珩来时,两个骑兵方阵正在进行交战演练。短短光景,秦行简、邓子睿率领的骑兵竟能和黑甲杀上数个来回。虽难免渐落下风,但能与温季礼训练多年的黑甲有一战之力,也是颇超出宋乐珩的预计了。

燕丞彼时骑在赤马的背上,手里持一把长戟,上衣随性地捆在紧实的腰腹间,正赤条条地散着汗。他专注着两个方阵的情况,全然看不到宋乐珩的马车来了似的。宋乐珩透过车窗,就能看到千军万马里,金灿灿的阳光描摹着中间最扎眼的那一人,他身上肌肉线条明朗,肩宽腰窄,每一寸的皮肤都雕着战场上烙出的印记,既见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又见睥睨对手的狂傲野气。

江渝把马车停在离燕丞最近的地方,掀开车帘子,对宋乐珩道:“主公,要叫燕将军过来说话吗?”

宋乐珩摆摆手:“等等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你昨夜里去军营叫人,不是说都被揍得起不来吗?这不好好的?他们被谁揍了?”

话音没落,宋乐珩陡然就听不远处的燕丞一声暴喝:“废物东西!左翼都出空子了还不晓得钻!要是老子领兵,你们都死了!”

第158章 一场赌局

宋乐珩被燕丞这冷不丁炸开的嗓音吓得一抖,旋即,便见燕丞夹紧马腹,冲进军阵,觑准一个空隙,当头把马上的萧晋劈了下来……

那是真劈,劈得萧晋在地上至少滚出四五丈远,狠狠撞在一块大石头上才停下,活像两人有仇似的。

打完了萧晋,燕丞回头又把邓子睿和秦行简相继杀下马,一边狂揍两人,一边骂道:“说了他大爷几百遍,黑甲的战术是稳扎稳打,阵型是首尾配合,你俩还和他们正面硬干,你们虎啊!老子说了要突进突进突进!都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邓子睿和秦行简虚挡了两招,就被揍得鼻青脸肿躺在了地上,很是惨不忍睹。

宋乐珩瞧得一阵肉疼牙酸,看邓子睿捂着胸口直摆手道:“练不动了,我真练不动了。燕将军,我们是人,又不是木头桩子,你都打我们大半月了!我内伤还没好完呢,沈医师说了,我再这么被你揍下去,会死的!”

另一头的萧晋也艰难地跪坐起来,手脚并用的往边上爬:“我认输……你这哪是训骑兵,哪有训骑兵就指着领头的人打的?我打不过,真不打了。我今日……今日要回去给公子复命,我还不想死在这马场……”

燕丞全然不理这两人的抗议,径直用长戟挑起邓子睿的腰带,把人挑得半丈高,又狠摔下去:“这才哪到哪!不挨打的将领都不是好将领!老子是答应了帮你们宋阀训骑兵,老子没说训好了,谁也不准走!快!都给我上马!”

“救命啊!燕将军,谁惹你你揍谁去啊,逮着我们出气算怎么回事嘛。”邓子睿都要哭出来了。

宋乐珩实在看不下去,刚下马车,身边就幽幽飘过来一个声音——

就是你惹了燕丞,对吧?

宋乐珩一激灵,转头一看,秦行简已经不知何时躲在了她的马车后头,那面具底下还在淌鼻血,正一脸幽怨地盯着她,用心声传着话。

宋乐珩拿出一张手巾递过去,皱眉道:“这些日子,他都这么揍你们的?”

秦行简擦着鼻血望天,用心声回:头几天没这么狠的,都是点到为止。赶了狼的第二日,他就不对劲了。一开始也没这么狠,不过他每天望着城里过来的方向,望半晌望不到人……

宋乐珩:“……”

秦行简:他一看没人,下手就一天比一天重。昨晚你让江渝来喊我们进城,我和邓子睿,萧晋,全躺在伤兵营的板板上。

宋乐珩:“……”

宋乐珩扶了扶额头,朗声道:“可以了,今日的操练到此结束,都回营歇着去,这两日大军要开拔离开高州了。”末了,她目光再一转,看着马背上的人:“燕丞,我有话要与你说。”

邓子睿和萧晋见了救星,赶紧爬到了宋乐珩旁边。

燕丞冷着脸看看宋乐珩,嘲讽地哼笑了一句:“你有话对我说?什么话是你想说,我就必须得听的?”

说完,也不等宋乐珩脱口下一句,他就拉紧了缰绳,策马离开。那赤马跑得快,不稍须臾,天地间就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邓子睿从地上站起来,恼道:“这什么态度嘛,燕将军也太傲了!都敢对主公不敬了!”

萧晋也咬牙:“宋阀主,整治他!好好整治他!这种脱缰野马,换成公子来,蹄子都给他撅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小报告。

宋乐珩笑笑,拍拍面前三人的肩膀道:“都辛苦了。回去吧。你们把江渝也捎回城去,马车留下便是。”

三人应了声,都心知宋乐珩和燕丞是有私下话要讲,便都没有逗留,带着骑兵就往回城的方向去了。

宋乐珩坐回车头上,百无聊赖地等。一直等到天边铺满残阳,红霞染透,她实是困了,方禁不住撑着头打了个盹儿。正是迷糊间,忽然,一阵疾风破空,从她手臂旁侧半指的距离,生生擦过去一支长戟,钉在她身后一丈处。那戟身震颤着,发出令人胆寒的嗡鸣。

宋乐珩被惊醒,往后头看了眼,再转过眸时,马蹄声行近,停在了她的跟前。

燕丞的眼神仍是倨傲冰冷的,微微皱了皱眉,道:“怎么不走?这儿有狼,被狼叼去吃了,活该。”

宋乐珩有些尴尬,干咳一嗓子,道:“此事,是我欠你一声抱歉。那日我不该冲你胡乱发火。”

“啧,说笑了。”燕丞又冷又刺道:“你宋阀主众星拱月日理万机的,身边人多事又杂,天天不是忙着喝酒,就是忙着照顾伤患,我算个什么。”

宋乐珩:“……”

好酸。

牙齿要被酸掉了。

“你就是冲我发发火而已,那是我的福气才对。你都来

得太快了,这才十天半个月的,你应该再过十年八年才来道歉,才符合你宋阀主尊贵的身份。”

宋乐珩:“……”

这小子是属柠檬的吗?以前都没发现他有这么记仇。

宋乐珩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和燕丞较劲儿,揭过了这一茬,道:“我今日来,是有正事与你说的。训骑兵一事,我很感激,经此高州一行,你与宋阀也算是一衣带水。这几日我将往交州去请杨睿麟,所以,离开之前,我想听你一个答复。”

燕丞挑着眉头:“什么答复。”

“燕丞,你可愿加入宋阀?”

草场上的风轻抚着,吹得草叶簌簌作响。

燕丞收起这半月来心头的不满,目光定定的,带着半丝的期许,看着马车上的宋乐珩。

“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加入宋阀的理由。”

“你若是愿意加入,此后,你会是宋阀将领第一人。我如果能坐稳中原,你要封候拜将,抑或是泼天富贵,都唾手可得。”

那双若朝阳一般炙热又明亮的眼内,期许之意骤然就散去了,转而被更深的冷意取代。燕丞默然少顷,哼笑了一声,骑在马上围着宋乐珩慢悠悠地转,话也慢悠悠地说:“封候拜将?我是没封过?还是没拜过?这天下,老子也算是坐过一半的,没意思。我不入宋阀。”

宋乐珩垂下眼,没有看燕丞,只听着马蹄声来回绕。等燕丞绕完一圈,重新停下,她叹息道:“那也好。”

燕丞那眉头蹙得更紧,脸色也愈发的难看。他是沙场上的武将,拉下脸时,满身的肃杀气掩也掩不住,往往逼得人不敢直视。

可宋乐珩偏生语调平静,看着他的神情也无比平静,只道:“杀杨彻那事,咱们算是合谋,我还是那句话,不会让你一人担弑君的罪名,此后无论你留在漳州,还是要去其他州郡,投靠其他势力,只要你有需要,我定会带兵援你三次。三次之后,你我两清。骑兵训到今日,燕将军也辛苦了,以后,珍重。”

宋乐珩伸手去牵马缰,准备驾车离开。

燕丞一时愣住,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他不是不清楚,宋乐珩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多多少少都抱着想拉拢他,让他加入宋阀的目的。可到了现在,她居然只有这么一句话?

那也好?

怎么会是那也好?

马车缓缓起步。燕丞终是回过神,拔出地上扎着的长戟,骑马跟上去,就在马车旁边并行着朝宋乐珩大声吼:“你拉着我又是看秦府灭门,又是在漳州与我通夜饮酒,还说什么要当我的家人,那么些花里胡哨的话,不就是想让我入宋阀吗?怎么,现在又不想了?”

“我承认,我确实一早就有这个想法,而且我也没藏着掖着,明里暗里都和你提过许多次了,你就是不肯松口,那我也没法子了。燕大将军是樽大佛,我庙子小,容不下。”

宋乐珩也火气上了头,不自觉就带着一股阴阳怪气。

“你容不下……你容不下你当时还对我说那些话?还与我做那些事?你说话做事都不过脑子的吗!你是对着谁你都可以那样吗!”

“我说什么话了?我做什么事了?”宋乐珩加快了马车的速度:“我说我能当你家人,这话有什么问题?我待身边的人,都视同自家人。你加入宋阀,那自然也是家人。你听不惯,你就别听!”

“你……重点是家人吗?!重点是……是你……”燕丞话音一滞,又像是气得狠了,咬紧了腮帮子道:“行,你憋了这么多天,就憋出这么一通屁话!你这算哪门子的道歉!两清是吧,那就从今天开始,你我两清!”

燕丞勒住马,掉头就要走。就在此时,另一辆马车从对面驶近,温季礼的声音自车中传出。

“燕将军,留步。”

燕丞停下马。宋乐珩也勒停了马车。

吴柒驾着那车到了近处,从车上跳下,又放好了踏凳,温季礼才缓步自车中下来。

宋乐珩从马车上蹦下去,几步走近,还没对温季礼开口,吴柒当先就骂道:“你怎么一回事?现在兵荒马乱的,你把江渝他们都支走了,万一遇上点危险,那不成了喊爹都没用!”

宋乐珩哎呀一声:“柒叔,我心里有数的!我都多大的人了!这个时间了,你们怎么会突然来马场?天都要黑了,马场风又大,怎么穿这么单薄。”

宋乐珩说着,便去握了握温季礼的手,感到他指尖是温热的,这才安心了一些。

燕丞在不远处冷眼看着,又要打马离开。温季礼拍拍宋乐珩的手,示意她且松开,旋即上前两步,对燕丞道:“燕将军可知半个时辰前,我方得到了什么情报?”

燕丞皱眉睨向温季礼,等他的下文。宋乐珩也凝了神,心知温季礼和吴柒赶来,估摸着是因情报紧急。

温季礼道:“王云林已经抵达冀州了,宣告天子死在岭南高州,燕将军背叛朝廷,和宋阀同为弑君的罪人。中原,已经乱了。”

“乱了又能如何?”燕丞无所谓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这弑君你们是要翻来覆去说到什么时候。”

“朝廷如今已由首辅贺溪龄把控,青、冀两州的兵力,相当于也落进了世家之手。五日前,贺溪龄代为下诏,若有人可平定岭南,剿灭宋阀,朝廷将封其王侯,赐其封地。”

宋乐珩神色严峻:“天子一死,洛城本来成了块肥肉,这贺首辅心思倒活络,知道把天下的矛头钉在我们身上。不过,他这代天子下诏,是否做得急了些,就不怕被人骂名不正言不顺有代盛之心吗?”

吴柒嗤道:“那老东西的算盘精着呢,咱们也不是没打过交道。他这诏一发,江州周氏,长州朱氏,陵州谢氏,结成联盟,共阀岭南来了。”

宋乐珩和燕丞心下都是一惊。宋乐珩看看温季礼,温季礼点了点头,表示此事当真。

吴柒又说:“这三个军阀的兵力都不少,现在传回来的消息,说是联军大概有二十万出头,具体的动向还在探。另外,平昭王准备进攻洛城,青、冀两州的兵力都被拖住了。贺溪龄想稳定住洛城的局面,已经带着满朝文武私下往交州去了。”

宋乐珩恍然大悟,敢情贺溪龄和她一样,早就盯上了交州的杨睿麟,这才敢代天子下诏。他这一去,只怕杨睿麟愿不愿意当皇帝,都得被世家架回洛城去。

“这么说,现在的交州也是风云际会。”宋乐珩想了想,道:“世家的动向传出去了吗?各方都知道他们往交州去了?”

吴柒摇头:“贺溪龄和那些官员分批走的,都藏匿了行踪,就怕把矛头引到交州去。我们是因为朝中留了人,才会知道洛城的动静。”

温季礼接话道:“杨睿麟是皇亲国戚,向来不养重兵,只重农业与民生,是以各军阀都有默契,不会轻易去碰交州。现在所有人都在观望,谁会先踏破这条底线。一旦有第一个人发兵交州,那交州就会打成肉泥。”

“贺溪龄这老狐狸此次是豁出命去了。”宋乐珩定神道:“那我明早就快马加鞭赶去交州,得抢在这底线有人踩破前,把杨睿麟抢了。”

温季礼应了一声,继而便看向燕丞。宋乐珩想了想,也看向燕丞,想知道燕丞下一步打算往哪走。吴柒见两人都在看燕丞,干脆跟着一起看燕丞。

燕丞迎着这三人的视线,没好气道:“想说服我替你们宋阀打仗就省点口舌,我没兴趣。”

“身处乱世,人人都有所求。主公向来以诚心待燕将军,自是希望燕将军与宋阀同存,将军又何必拒人千里。”

燕丞实是没想到温季礼会帮着宋乐珩劝他,讽笑道:“你还真是大度。你们当军师的,是不是都以为能洞悉人心?可惜了,我就偏无所求。”

“你有。”

二人的视线汇于一处,一者笃定,一者藏锋。如无声的战场,硝烟四起。

片刻过后。

宋乐珩和吴柒都被支到了远处。马车旁,那匹赤马正在围绕车边吃草,一杆长戟立星月之下,夏夜的风拂起戟上的红缨。

宋乐珩背着手不断走来走去,时不时就要忧心忡忡地望一眼马车,生怕燕丞一言不合就会对温季礼动手。

吴柒抱着手看她,被她走得头晕目眩,按着眉心斥道:“行了,你别走了!他俩才刚进去马车不到一刻钟,你在担心什么,真当温季礼是任人踩碾的小白花啊。”

“话不是这么说嘛。”宋乐珩焦头烂额:“之前燕丞一脚踹飞李文彧的时候,都没到一刻钟呢。”

“李文彧那脑子,能和温季礼比吗。那温季礼没遇到你之前,你不看看北辽那吃人的地方,他都能混出四个郡来,他还能被燕丞给吃了?”

“不是柒叔你都没看到,燕丞最近火气大着,秦行简他们都被打成什么样儿了,我就怕军师那身板……”

这话还没说得完,马车的车帘子猛地掀开,燕丞黑着一张脸走了出来,整个人都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凶兽,恨不得撕宋乐珩两口。

“你说人坏话的时候能不能小点声儿,我都听到了!我为什么揍他们,你心里是没数?!”

宋乐珩没答他,赶紧走过去掀开车帘看了看,见温季礼安然无恙地坐在里面,才把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吞了回去。她拍着心口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燕丞气得要命:“宋乐珩,你究竟当我是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的那种人吗!”

“你这脾气大杀性重的,军师是读书人,我有点担忧

不是也很正常。”

“你!”

温季礼笑着摇头,道:“主公,燕将军已答应加入宋阀,明日,由他随你前往交州。”

“啊?”宋乐珩愕然看燕丞。

燕丞更气:“怎么着?你还不乐意?”

温季礼打圆场道:“主公此去交州,定会遇上变数,没有大军在身侧,只恐有所疏漏。燕将军有万夫莫当之勇,他护着你,我会安心些。”

宋乐珩欲言又止,心里却清楚,这样的安排最为合理。眼下的交州和开水锅没区别,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这儿,她也不敢再带骑兵前往。燕丞单打独斗的能力最为拔尖儿,有他在,她的安危能多一些保障。

只是,放着燕丞与她同行,温季礼这心里,怕是早被一根根的刺扎得不成模样了。

她想着上车去与他说两句体己话,腿刚要迈出去,后背衣衫就被人一拎,拎得她倒退了好几步。等她稳住身型,燕丞才松开她的衣裳,不满道:“你这是什么反应?你是不是真不想我加入宋阀?你说一声,我现在就走,以后都不出现在你面前!”

“我没这意思。”宋乐珩看看炸毛的人,语气软了:“怎么改变主意的?你和军师说什么了?”

燕丞听她总算是和自己说了句软乎话,眼里那恼意不自觉就消散了七八分,看着宋乐珩也不似一开始的冰冷,反倒多出些丝丝绕绕的情愫来。

“你自己去问他。”话锋一转,燕丞又道:“你看清楚过身边这个人吗?他是人是鬼你知道吗?”

宋乐珩:“……你这样说人坏话,声音好像也不小吧。”

“我这不叫坏话!我这是实话!这个人,你就留点儿心吧,他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他今天能……”

宋乐珩竖起耳朵,想听能什么。

结果,燕丞又收住了话音:“算了,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你眼睛只要看见他,就像拿抹布擦亮的盘子底似的。”

尾音一落,人翻身上马,一骑绝尘。

宋乐珩:“……”

宋乐珩捂了捂自己那像“盘子底”的眼睛,高声喊道:“哎,能什么啊!你说话别老说一半行不行!到底想说什么啊!”

无人回应。

只有马蹄声,渐渐没入了夜风之中。

宋乐珩无可奈何,回头让吴柒驾另一辆马车,自己驾温季礼这辆马车,一同先返回军营去。她上了车刚拉住缰绳,身后就伸过一只手来,牵过了缰绳去。温季礼在她身边坐下,道:“我来吧。”

宋乐珩笑笑,懒懒勾住温季礼的手臂,将头枕在他的肩上。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宋乐珩的双腿也搭在那车头下,跟着晃晃悠悠地荡。星光照路,花草摇曳,穹顶的闲云浮动着,仿佛触手可及。

宋乐珩嗅着温季礼身上的药味,阖眸养神道:“说说,怎么说服燕丞的?他让我问你。”

“主公猜一猜。”

宋乐珩睁开眼看他,知他是故意不说,便去掐他的腰,逗他笑。温季礼闪躲了两下,就势握住宋乐珩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燕丞本不需要旁人说服,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罢了。既然主公不肯给,我便替主公给了。”

宋乐珩叹道:“心里也是这般想的?”

温季礼默了默,如实道:“不是。话出口那时,已经后悔了,像有针在心口扎。”

“那你还……”

“燕丞,的确是陪同主公去交州的最佳人选了。此次我领兵回广信,无法陪着主公。若再无他在主公的身边,我难以心安。与其让主公面临险境,那……扎便扎了吧。”

宋乐珩被他这一言说得心都要化了,凑近过去,用鼻尖儿蹭了蹭温季礼的脸颊,轻声说:“你这人就是这样,替我筹谋这些,计较这些,我哪儿还生得出心思去在意旁人,一颗心都丢在你这儿了。既然要别离,那别离之前是不是……”

旁边驾车的吴柒看着宋乐珩色迷心窍似的,人还驾着车,她就想把人推倒。吴柒左右是没眼看,吼了一句:“他驾着车呢!你仔细你俩摔沟里去!你个小兔崽子是色鬼死了投的胎吗!”

宋乐珩被吓了一大跳,侧过头去看吴柒:“哎呀柒叔,我这一去交州都不知道要和军师分别多久,我黏糊一下怎么了。你先回,我和军师要在车里商量大事。”

吴柒:“……”

吴柒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儿,说也说不出,最后翻了一个大白眼,率先驾车离开了。

宋乐珩看着那要滚出火星子的车轱辘,忍不住笑起来。温季礼也是哑然失笑,道:“主公当着吴使君的面说这些诨话,不怕被吴使君揪耳朵吗?”

“我不说他也没揪少了。再者,这哪儿叫诨话。”

宋乐珩亲亲温季礼的耳尖儿。嘴唇一碰上去,他的耳朵脖子就红了个透。宋乐珩一只手要探进他的领口,在他耳畔含糊呵着气道:“我就是这么想的。”

“不行。”温季礼捉住她不安分的手,说话之时,欲念就被撩拨起来了,撑得人难以忽视。

“在、在外面,不行的……况且,明日还要出发,今晚……事多。”

说到末尾的四个字,温季礼的气息已然乱得不成章法。

宋乐珩的吻落在他的唇角,道:“你节制一些。现下还早,戌时一刻回营,来得及的。”

“不……”

只这一个不字,后话便被尽数堵回去了……

待两人回到军营时,果真是戌时一刻。

几个将领都提前接到了吴柒的传话,悉数在中军帐里候着。燕丞此后要随行交州,漳州的主将空缺,便由熊茂顶上。何晟和邓子睿各领了阻击和打探军情的要务,秦行简和韩世靖则负责固守广信,温季礼也会在广信坐镇。

这一宿,燕丞没回军营,宋乐珩也吃不准他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不是真愿加入宋阀。

至次日早间,士兵们开始拔营,吴柒也在往宋乐珩要乘坐的马车上塞大包小包的随行物品,燕丞却还是不见踪迹。宋乐珩站在营地门口,正寻思着燕丞总不能是一个人跑了的当头,郡守便骑着马,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一到宋乐珩的跟前,荀戊从马背上翻下来,噗通跪在了地上。

“主公……主公恕罪!”

“这是怎么了?”宋乐珩探手把他扶起来。

荀郡守的脸都白了,目光也有些恍惚,哆嗦道:“昨日……昨日吴使君叮嘱我今晨要把李公子和宋小公子按时送到军营来,可……可他们二人,不见了!”

第159章 风云暗涌

“不见了?”宋乐珩按了按眉心,没想到临出发了李文彧和宋流景还能闹出这一茬来。

温季礼刚从中军帐出来,见郡守正和宋乐珩说着话,便也走到了近前。

宋乐珩问:“何时发现他二人不见的?有没有留书之类的?”

郡守摇头:“早前吴使君来府上收拾主公的细软,我也帮着装车,车装好了,我想着去叫李公子和宋小公子用早膳,用完了早膳好送他们来军营,结果……就发现这两人不见了。”

荀郡守急得汗流浃背,心知这两人对宋乐珩极为重要,要是真在他高州弄丢,他绝对是难辞其咎。

宋乐珩稍是一默,看了眼还在往马车上塞地瓜的吴柒。吴柒正苦恼着把地瓜放哪儿,一个人念叨道:“真见鬼了,平常这车也挺能装,怎么今儿这座位底下没塞多少东西就满了。”

宋乐珩:“……”

温季礼:“……”

两人当即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宋乐珩坐的马车是吴柒亲手改装过的,靠着车厢的三边座位底下,都被改成了能装东西的箱体,就是为了方便宋乐珩出行。一听吴柒这话,两人都晓得李文彧和宋流景是藏在哪儿了。

宋乐珩对温季礼矮声道:“他俩知道要被送回广信?”

温季礼失笑:“也不难猜。主公要去交州的事并没瞒他们二人,他们自知主公不会带上他们的。”

荀郡守还是瞒在鼓里,干着急

道:“主公,高州人虽少,城池却不小,要找李公子和宋小公子,下官想着……”

“没事。”宋乐珩打断荀戊的话:“不用找了。荀郡守回吧,这段日子,高州就要多仰仗你了。”

荀戊一怔,但见宋乐珩和温季礼都是胸有成竹,料想他们是知悉那两人的去向,便没有再多说。他后退一步,郑重向宋乐珩行了一记叩头大礼,道:“下官荀戊,恭送主公,望主公此行顺利,早日定鼎中原!”

行完重礼,荀戊告了退,又骑上马返回城中。宋乐珩和温季礼目送荀戊走远,而后一同看看那马车,都是哭笑不得。

“这两人,在这事儿上倒是挺有默契的。”宋乐珩头疼道:“怎么弄?打晕了你把他们带回广信去。”

温季礼摇头:“就让他们随主公吧。宋小公子性情偏激,不在主公的身旁,略为棘手。至于李公子……此去交州,或许,他能帮上主公。”

“放那么多人在我身边,你不担心乱花迷人眼啊?”

“此一回,我倒是想将能护住主公的人与事,都安放在主公的身边。你如何能安好,才是我首要考虑的。更何况……我知阿珩。”

最末的四个字,明明咬字不算重,却揣着这一人刀刻斧凿的情谊,深深拓落在宋乐珩的心尖儿上。

及至辰时二刻,士兵们整装待发。宋乐珩这边的人马也已到齐,吴柒领着枭使们骑马随行,魏江也在其中。魏老夫人出于安全考虑,暂时跟随温季礼回广信。

宋乐珩和秦行简、熊茂等人一一叙了话,见时候不早,也不再等燕丞,与温季礼道过别后,便上了马车出发。温季礼直等到那队伍转入官道,被盛夏繁茂的林叶遮挡住,才下令大军启程,往背道的方向去。

行出好几里路,宋乐珩坐在车厢里,惴惴不安地思索着燕丞在哪。江渝坐在她旁边摸着空荡荡的肚子,正想着摸点小零嘴吃,驾车的张卓曦就像和江渝心有灵犀似的,掀开帘子丢了个牛皮纸包进来,恰好就丢在江渝的怀里。

“小渝儿,出发前我给你买的马蹄糕,你尝尝甜不甜。”张卓曦冲着江渝咧着大牙笑。

宋乐珩的眼光在他二人身上打了个来回,张卓曦顿时尴尬地挠挠头,道:“我知道主公只喜欢吃柒叔做的糕点,所以……我就买了一包马蹄糕。”

他伸出一根手指,大抵是觉得自己的心思太过昭然,生怕宋乐珩去知会吴柒他有拱白菜的举动,忙不迭又指着宋乐珩座位底下的箱子道:“那里面有可多柒叔给主公准备的东西,地瓜花生小兔包都有,主公你摸摸。”

宋乐珩刚想招呼张卓曦好好驾车,坐垫底下就闹开了。

“死瞎子,你过去点!你脑袋!挤着我了!手!手别乱碰!你摸哪儿呢!”

“死公鸡!你才过去点!我这屁股底下……全是花生!坐烂了会挨骂!你这种拖油瓶跟去干什么,好拖累阿姐吗!”

“哎呀,你骂我拖油瓶!?我比你有用多了!”

“你有什么用?你就只会吃喝嫖赌!”

“你放屁!我比你有钱!我的钱能给你阿姐花!你有什么!你就是个阴沟里的臭老鼠!啊……你揪我头发!我要跟你拼了!”

宋乐珩:“……”

两个人在箱子里面打起来了……

宋乐珩一阵头疼,不偏不倚地坐着,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江渝一边吃着马蹄糕,一边蹲在了地上。那座位下的箱体做的是木头推拉门,江渝塞着一嘴巴的糕点将两面的小木门一推开,就看见李文彧挤在一堆行装里,头上还罩着件宋乐珩的外衣,正试图挠花宋流景的脸。而宋流景则是蜷在大包小包的瓜子花生中间,一只手死死扯着李文彧的小辫子……

两人双双停下动作,都吃不准宋乐珩会不会一怒之下遣返他们。

江渝眨巴眼看看两人,抬头对宋乐珩道:“主公,打起来了,要把人丢下去吗?”

宋乐珩摆了摆手,没好气道:“都出来,躲在里面成何体统。”

李文彧这才吃痛地哀嚎一声,费力把自己的小辫子从宋流景手中解救出来,爬出箱体,就势抱住宋乐珩的腿,嚷道:“他打我!你不管管他!”

宋乐珩没吱声,只是垂头看了一眼。

李文彧被看得一怂,也不敢再叫唤,矮声矮气地央求:“你要去交州,就让我陪着你嘛。我在那边还有几个生意,你有用得上钱的地方,我也能帮你呀。宋乐珩,好不好嘛,不要赶我回去。”

宋流景这会儿也钻出来了,怯怯地坐在地上。宋乐珩又瞄了瞄他,严肃道:“阿景,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宋流景摸摸索索地摸到宋乐珩另一只腿上。李文彧眼睛一瞪,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抱了上去,还把头枕在宋乐珩的膝上。

“阿姐,我只是……只是不想离开你。阿姐知晓的,我活着,是因阿姐,若看不到阿姐,心气儿没了,心蛊……会出问题的。”

宋乐珩:“……”

这一个是拿性命威胁上她了。

李文彧翻了个白眼,贱兮兮的学宋流景说话:“我活着是因为阿姐~看不到阿姐心气儿就没了~呸!你哪像没心气儿的人,你打我那两下手劲儿快赶上姓燕的莽夫了!宋乐珩,你不要信他,你把他赶……”

最后一个字,高低起伏,犹如被雷劈了似的。

宋流景用力掐着李文彧的小腿,李文彧痛得五官一扭曲,两人又开始在地上互掐。

宋乐珩看着打成麻花的这两个人,脑袋更疼了。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疾驰的马蹄声追近队伍,惊飞了林中无数雀鸟。

宋乐珩撑起车窗一看,后面数丈,尘沙漫漫,一人催马急行,只着了一袭玄色的单薄中衣。他手上提着昨日那把长戟,此时戟上沾血,随着他到近前减了马速,与宋乐珩的马车并行,宋乐珩便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浓厚的血腥气。

燕丞先是瞅了眼车厢里头仍在扭打的两个人,皱眉道:“这两个废物你也带来了?”

宋乐珩把窗子放下一些,挡了挡宋流景和李文彧,没有答他,反是问道:“这一夜去哪儿了?染得血气这么重。”

边上骑马的蒋律笑道:“燕将军终于回来了,主公大清早就在营地门口等你,不知道的还以为……”

吴柒抽空踹了蒋律一脚:“你少说两句,怕那车里不够闹腾啊!”

蒋律收了话匣子,一群枭使都只是心照不宣地笑。

燕丞一听宋乐珩等自己,眉心都不由得舒展开了。灿灿的阳光罩他一身,那双眸似淬过火,明亮如朝阳,意气勃发得紧。

“上次的狼没能杀干净。眼下我们走了,马场就剩百姓看顾,得把隐忧给清理了。”

“你一个人?”宋乐珩紧张道:“那是狼群,你多带上几个人去啊!受伤了没有?”

“你在担心我。”

这话不是问句,而是带着肯定和得意。宋乐珩正想补充两句以免燕丞多想,燕丞那璀璨的眸便转去了前方,嘴角的笑意却是压也压不住:“狼这东西,再凶猛也比不过战场上的厮杀,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些日子狼群定居了,我摸到了狼窝,杀了头狼,母狼和公狼清理了二十几头,余下的就只剩些小狼崽子,我一口气拎到五十里外那深山老林去了。”

宋乐珩默然片刻,打量着燕丞上上下下,看他没有受过伤的迹象,才放下心来。

一转眼,竟是半年过去了。

初识那阵儿,两人坠崖,在河边说的种种,还是言犹在耳。那时的燕丞,因着身份,和宋乐珩立场不同,他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和宋乐珩并行在同一条道路上。

宋乐珩问:“想好了?跟我去交州?这一去,你可就是我这岭南叛贼的麾下大将了。”

燕丞扬了扬眉,视线坦然地定在前路。

“别指望我叫你主公啊,我从前叫你宋乐珩,以后还是这么叫。至于别的叫法,等你真当了皇帝……那再说吧。”

话间,他也不知是想到什么,脸上似落了层日升的红

霞。他打马快行,高声道:“来几个,跟我去前头开路!”

“得嘞!”

蒋律应了声,领着马怀恩和冯忠玉等人追上去了。

宋乐珩看着那少年人的影子,李文彧和宋流景也打完了。李文彧头发乱糟糟地钻出车窗,同样盯着远去的燕丞道:“他刚刚是不是说我坏话了!宋乐珩,你把他带去,他又打我怎么办!”

宋流景也钻出窗户:“打你不是正常的。阿姐,这个人是真心归顺吗?哪有真心归顺的不肯改口的,此人阿姐要留心才是。”

宋乐珩笑笑,与此同时,系统响起提示音。

叮。

【支线弱水三千,只取一……二三四五瓢,进展80%,获得关键人物燕丞的死心塌地,奖励晚安奶杯(无限续杯版)】

道具说明:一款能让人发育的无限畅喝晚安奶。

宋乐珩:“……”

这狗系统,还怪好的嘞。

尽奖励没屁用的东西。

已是七月中旬。

交州地处南方,夏季尤为漫长,立秋过后,都还要再热上一段时日。

这座城池紧挨着贯穿大盛东西两头的平江,水陆商贸都异常繁华,占地颇广,人口也多,每年产出的粮食及各种物资,都是其他城池无法比拟的。那交州城内是比得上洛城的富庶热闹,城外则有良田万顷,夏末时节绿油油的一大片。从山头望下去,十分壮观。

诚然,如此一个世外桃源,杨彻和其他军阀的手,也不是不想伸过来。只是杨彻念及杨睿麟始终是手足同胞,而其他军阀是顾及杨睿麟这皇亲国戚的身份。

大盛延续这三百年太久了,久到每个人心中都认定盛为正统。加上杨睿麟不养兵,没表现出任何野心,若谁将战火烧到交州,那便是大逆不道天人共怒。

因着这共同的认知,交州才能安稳得如此长久。

可如今这安稳,已在被打破的边缘了。

宋乐珩一行人早在七日前便到了交州,隔三差五就往睿亲王府上递拜帖,但无一例外,都被王府的管事回绝了,且每次回绝的借口都是一模一样,说农忙季节,王爷去地里浇水,没空迎客。

宋乐珩没辙,也去田里寻了杨睿麟两次,人是找到了,却真如温季礼所说,这人软硬都不吃,像个没缝的石头,叮不破,啃不穿。宋乐珩同他说农事,他就高高兴兴的,说话有来有回。一旦涉及别的,宋乐珩嘴巴还没张开,杨睿麟就会提醒她田里不谈政务,政务要在府上去谈。

于是,府上不见客,地里不谈事,宋乐珩就被这么晾着。

不止她被晾着,朝廷的人马也没捞着好处。杨睿麟约莫被一波接一波的人在田里堵烦了,后来是种地也不去了,直接声称重病不起,拒绝见客。就连贺溪龄那几个世家来了,也都被他拒之门外。

如此一来,宋乐珩只能耐着点性子,一边观望着贺溪龄那边的动向,一边注意着岭南的战况。

到七月十八,宋乐珩和燕丞、李文彧、宋流景坐在交州茶楼的二楼上等着消息传递。

那茶楼里每日都是人满为患,底下的一出戏唱得正是跌宕起伏,引得满堂喝彩。宋乐珩没留神那戏唱了些什么,只专注地看着枭使刚送过来的一封信,信上是温季礼的笔迹。

李文彧彼时剥了半天的瓜子,瓜子仁儿已经在手帕上堆成了一座小山。他剥完最后一颗,喜滋滋地拖着手帕把瓜子仁儿送到宋乐珩的手边去,刚想要表现一番,燕丞顺手就抓走了他的瓜子仁儿往嘴里扔。

李文彧抢没抢得回来,张嘴就开始嚎:“姓燕的,你是不是手贱!那都是我给她剥的!你要吃不知道自己剥啊!”

燕丞嚣张道:“吃你几颗瓜子仁儿怎么了。你个绣花枕头又干不了别的,我吃你东西都是赏识你。”

“你……”李文彧转头拉着宋乐珩告状:“你看他!他骂我!他还欺负我!你让他出去!他这种莽夫,上什么茶楼!”

“老子偏不。”燕丞卷起袖子:“你松开她!一个男人总让女人护着算怎么个事儿,你今儿是不是还想挨老子揍!”

宋流景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宋乐珩嘴边,温声说:“阿姐你别管他们。让他们打去,你吃个橘子,交州的橘子很甜的。”

燕丞把橘子也抢了。

宋流景:“……”

宋流景立刻加入骂人阵营:“燕将军,你还真是狗见嫌。你这手要是不知安分,我也能替你废了。”

“哎哟,我好怕哦。”

三个人互相丢瓜子花生果脯蜜饯儿,不一会儿,满桌子都是一派狼藉。

宋乐珩对此已经是见怪不怪,把信收起来,叹息着喝了口茶,这才招呼道:“你们三个差不多行了,都多大人了。要是被下面的百姓看到,传出去不嫌惹人笑吗?”

燕丞拿一只脚踩在李文彧的胸口上,逼得李文彧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嘴里的橘子籽吐出来,又蹦在了宋流景的脸上。

宋乐珩:“……”

宋流景气得雪白的脸都有些发青,咬着牙齿拂落了脸上的几粒籽。

燕丞朗声笑道:“她开口了,我今天就不揍你俩,都给我老实点儿!再扔我瓜子壳我把你俩一块儿从窗户丢下去。”

他松开踩着李文彧的脚。李文彧刚要找宋乐珩哭,又被燕丞目光凶狠地指了指,那哭声顿时识趣地压了回去。燕丞这才翘起二郎腿,吃饱喝足地打了个嗝,道:“温季礼信里怎么说?岭南的战况如何了?”

“联军入岭南境内了,但一直驻兵白古城。有过几次交手,他们都守寨不出,不知道在等什么,军师还在派人打探。”

“嘶。”燕丞皱了皱眉头:“这不合理啊。他们兵力占优势,都到白古城了,还能忍着不摸广信的屁股?他们是戒过色啊?”

宋乐珩道:“戒没戒过色我不知道,不过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听到了交州的风声。”

燕丞稍一琢磨:“可能性不大吧。贺溪龄那些老狐狸都是扮成百姓过来的,人还分散着走,地方军阀有几个知道这些朝廷文官长什么样儿的,他们的行踪应当不会走漏。岭南兵线吃紧呢,谁能想到你敢来交州。”

宋乐珩沉默不语。

燕丞拖着椅子坐近了些,食指在桌上敲了敲,道:“就算他们知道了,也不敢大军开拔来交州,真围了这地儿,只怕除了洛城那边打起来的,中原军阀都得在这一块儿聚齐了。更何况,按正常行军速度,从白古城到交州得个把月,等他们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宋乐珩没多说什么,她总觉得这三方联军藏着猫腻,但她隔得远,也看不真切,只能静候温季礼的消息。要实在发现苗头不对,她等这几日吴柒摸清了贺溪龄那方藏了多少人马在交州,就索性硬抢睿亲王。

正这么盘算着,热闹的戏曲声中,魏江摸着边儿上了二楼,来到了宋乐珩这桌坐下。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见桌子上已经有剥好的瓜子仁儿和橘子,拿起来就放进了嘴里。

因为插不上话又在默默剥瓜子的李文彧:“……”

同样因为插不上话默默剥橘子的宋流景:“……”

魏江乐道:“怎么这么客气,主公还剥好了瓜子仁儿和橘子等我。”

燕丞憋着笑摸鼻子。

宋乐珩看看李文彧和宋流景都是一副恨不得把魏江吃了的表情,忙岔开话题道:“先说说,今日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哦。”魏江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请柬,放在桌上推到宋乐珩面前去:“睿亲王给贺溪龄和主公这边,同时下了请柬,邀请进交州的文武官员军阀豪杰,明日共聚。”

“……”

鸿门宴啊。

第160章 吃瓜群众

宋乐珩略惊谔地拿起请柬查看,燕丞在她边上瞧了个大概,翘起二郎腿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杨睿麟把这么多人聚在他府上去,是想干什么?”

“宴无好宴啊。”魏江想再摸一把瓜子仁儿吃,李文彧手疾眼快,把那放着瓜子仁儿的布巾顿时扯远,护在两手间,不让他碰。魏江转头又想去摸剥好的橘子,被宋流景那阴得人后背发凉的眼神一瞅,讪笑着将手收了回来,接着道:“这回来交州的人太多了。贺溪龄要迎睿亲王还朝登基,其他三个世家,朝里大大小小近百个官员,都跟过来了。”

燕丞皱眉:“怎么来这么多?”

“洛城这不打着吗,四个世家的人一走,谁吃得准他们是要在交州改朝换代还是真要回洛城去?当官的心里都打鼓呢,就怕洛城成了个弃都,所以都想着法子跟过来了。这过来的路上,也不太平。”

魏江说着话的同时,宋乐珩看完请柬,又放回了桌上,问魏江道:“怎么不太平?”

魏江左右看看,确定这二楼上都被宋乐珩包场了,没有其他人上来,才将身子往宋乐珩那方倾了倾,小声道:“路上死人了。”

李文彧吓得剥瓜子的手一抖,侧身就想埋宋乐珩怀里去。燕丞看他一动弹,就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先一步提起椅子换了个方位,正好挡在宋乐珩和李文彧的中间。李文彧这一扎,冷不丁就撞在了燕丞的胳膊上。燕丞顺势拿手箍住李文彧的脖颈,另一只手握成拳,用力擂在他脑门。

“钻!老子让你钻!有我在,你休想占她半点便宜!再钻老子今天就把你脑瓜开个瓢!”

李文彧痛得直冒眼泪:“姓燕的,你要杀人啊!松开我!松开!宋乐珩!我疼!他打我!你快管管!”

“谁也管不着!”

燕丞还在继续用力,擂得李文彧脑门一片可怜巴巴的红。宋流景看戏看得高兴,只觉这两人打起来比底下那出戏台子要好看多了。宋乐珩则是揉揉太阳穴,没去管这两人,凝着神道:“死了谁?怎么死的?”

魏江趁机就摸走了李文彧剥的瓜子仁儿。

李文彧嚎得更厉害,又被燕丞加了力道,勒得他说不出话来。

“一个谏议大夫,主公应该识得,就姓程的那个,是崔氏那边的门生。”魏江一面说,一面吃着瓜子仁儿:“拖家带口从洛城跑出来的,带了四房妾室,就留了他不喜欢的正室在洛城,结果怎么着,就交州两百里开外华阴那儿,一夜间全被杀了,四房妾室连带着丫鬟,一个都没剩下。”

宋乐珩的脸色更是严峻,顺嘴招呼了燕丞一句:“你把人给我松开,别真伤着。”

燕丞本就控制着力气,但眼下宋乐珩说着正事儿,他也不想打岔,便依言放开了李文彧。李文彧难受地坐起身摸自己的脖颈,咬着牙只想踹燕丞两脚,却又没那个胆子。

宋乐珩道:“除了这个谏议大夫,还有旁人?”

“嗯,一个仆射,一个主事,还有一个,是太常刘令先。”

“连太常都死了?”这一遭,燕丞都有些诧异:“阵仗够大的啊?都是一夜全死光?”

“对,手法都一样的,一个活口没留下。”魏江凝肃道:“这些事密而不发,我是因为碰着个廷尉左平贺知玉。主公知道的,早年我想投贺氏,想着法子攀了贺氏许久。这贺知玉是贺氏里算少有的清流,又是个旁支,因而不算受重用,他从前还劝过我,说这个世道莫要当官。他也不知我投了主公,只当我是闻风赶来交州观望的,才把这些事同我说了,让我紧着离开交州,说如今来交州的这些人里,怕是有鬼。”

宋乐珩稍是沉吟,道:“确实有鬼。这交州,聚着文武百官,四个世家,还有我这乡下军阀的消息,恐怕是走漏了。有人想在这里一锅端,就着这个朝廷班子,再把杨睿麟扶上帝位,就算是名正言顺了。”

“别的军阀大都是世家出生,不会明着和贺、崔、郑、卢四家撕破脸,倒是有一方……”

燕丞漫不经心地接了魏江的话:“渝州的朝阳军嘛。那伙土匪尽整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他们要是想避开各方的斥候到交州来,最多……”他做个八的手势:“八千人,长途奔袭,化整为零,再多就要被抓住辫子了。”

“怕就怕除了这八千,还有后招。岭南那边的战况,不寻常。渝州和江州太近了,两方一直打来打去,但这次江州出兵岭南,朝阳军竟然不趁机吃下江州,主公,此事非同寻常。”

宋乐珩略是颔首,眉间不见轻松之意。

燕丞也听出话外弦音,道:“要撤吗?现在还来得及。”

“撤了……”宋乐珩看看桌上那请柬,眸光晦暗:“杨睿麟一旦没了,或是被另一方抓去当个傀儡皇帝,我们也成了朝阳军这种上不了台面的野路子了。只怕到时候争天下这张桌,我们不够格。”

“那你意思是……”燕丞问道。

宋乐珩想了想,看了眼宋流景和李文彧。两人虽然对战局啊权谋啊一窍不通,但见宋乐珩看过来,却都是机灵地开了口。

“阿姐在哪,我就在哪。阿姐不必担心我,我与常人不同,不会有事的。”

宋乐珩又要对李文彧开口,李文彧抢先嘟哝道:“我也不走,他们都不走,凭什么就让我走,宋乐珩,你别想支开我!”

宋乐珩琢磨着这会儿风烈云厚的,她也不知城外有没有埋着朝阳军的人马,真把李文彧送出去,搞不好是送羊入虎口,便也打消了这念头,只道:“明日那宴席,估摸着杨睿麟也是知悉我们把战火要引到交州来了,想尽快把不速之客都清理出交州,这宴上说不定会出什么事,魏大人,阿景,李文彧,你们都留在客栈里,我会留三十枭使护好你们,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离开客栈。”

魏江应下:“是。主公也要万事小心。”

李文彧不满地指着燕丞:“那他干嘛?”

燕丞笑道:“我?我当然是与她同行。能怎么办,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只有我了。她不带我出席,难不成带你一个绣花枕头?”

宋乐珩刚要头疼地喊两人别吵,恰巧底下的戏唱到了高潮。紧锣密鼓中,台上一文一武两个小生正对峙转圈,瞪着彼此的眼睛里都要冒出火花来。底下的百姓们也分作了两派,吵嚷不停,互丢瓜子,叉腰对骂大有撕起来的架势,一时间整个茶楼里沸沸扬扬的。

楼上几人都琢磨着这是唱了出什么戏这么热闹,那白面的文生便开口了:“燕丞!你个粗野莽夫!岂知何为风月!她和你在一起不会有幸福的!我才是她的良配!”文生拿出一把剑,往武生身上捅:“你去死罢!”

宋乐珩:“……”

李文彧:“……”

燕丞:“……”

宋流景:“……”

吃瓜的魏江:“……”

台子下一半拥护文生的女子们高声附和丢瓜子:“对!燕丞去死!”

燕丞额头青筋直跳,还没来得及骂人,那武生徒手抓剑,一折为二,把断剑扔在地上,怒道:“李文彧!你在找死!你混迹青楼,处处留后,竟厚颜无耻称她良配!上个月!你有三个孩子来认爹!”

李文彧:“?”

宋乐珩噗了一声,险些没把嘴里的茶水全吐自己腿上。

就是说,人还是不能吃太饱,不然什么瓜都能编排出来大吃特吃。

宋流景和燕丞已经是乐开了花,听着底下另一半观众骂李文彧不洁不忠,把李文彧的鼻子都快气歪了。燕丞像是怕气不死他一般,还在补充道:“绣花枕头,你这播种能力挺牛啊?外面有这么多私生子?都传到交州来了。”

“你少胡说!”李文彧满心的怒火都要喷出来了,完了又委屈巴巴地看向宋乐珩:“我没有!是他们污蔑我!”

宋流景冷笑补刀:“是不是污蔑,倒也不好说。我犹记李公子初和阿姐订婚时,你来府上退婚,亲口说过,你纵欲过度,导致有些……咳,有心无力了。”

燕丞笑得更大声。

李文彧恨恨指着宋流景:“啊你!”

此时,戏台角落里上来一个白毛,像鬼一样幽幽地飘着,疯狂大喊:“打起来!都打起来吧!李文彧去死!燕丞去死!温季礼去死!所有人都去死!这世上只留我和阿姐就完美了,我爱阿姐!阿姐爱我!”

宋流景:“……”

宋乐珩:“……”

其余几人都表情复杂地看着宋流景。宋流景沉默片刻,手摸摸索索去拿自己的茶盏,一息里有八百个假动作:“阿姐,这、这个人不是我,我没这么疯癫……”

李文彧和燕丞各自哼笑一记,两边的嘲讽还没开出来,戏曲声陡然一转,高亢大气,一个男角在众多下属的拥簇下十分有排面的出了场。那衣饰华丽,气度雍容,面如冠玉,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优雅矜贵。

台下的女子们再不争执了,都重新成为统一阵营,爆发出激动的尖叫,不断往戏台子上扔着赏钱,更有甚者高喊了一声:“啊啊啊啊啊!温季礼!我的温季礼!”

然后,就晕了过去,被抬出了层层人堆。

宋乐珩:“……”

等到这“温季礼”在戏台上转了两圈站定,便有下属报道:“宋阀主的正室到!”

燕丞头一个冲到栏杆旁,一个橘子就砸中了底下“温季礼”的额头,把人砸晕在地。

“我放你娘的屁,谁说他是正室了!谁和他成亲了!你们哪只眼睛看到了就胡编乱造!老子今天拆了你们的台子!”

百姓们惊呼一片。众多女子愤怒不已,立刻和二楼的燕丞对砸。李文彧也跟去栏杆边,两只手都往底下丢瓜子壳,吼道:“就是!谁说温季礼是正室了!李文彧才是宋乐珩订了婚的对象!他才是正室!”

一楼砸上来的橘子皮挂在了李文彧头发上,有女子骂:“呸!就李文彧这个不知检点的,他也配!”

宋流景道:“阿姐,你看他们俩,多能惹事,在你身边半点都不晓得收敛。”

说完,他也不动声色的往楼下丢了一把带核的果脯。

魏江哭笑不得:“主公啊,难啊。”

宋乐珩也哭笑不得。

难。

真的难。

每天都好艰难,头疼。

与此同时,数百里开外的广信,正是暮色四合,一片红霞照落庭院。

此处是城守李太安排的住所,为了方便宋乐珩和温季礼在广信时落脚。

这庭院的布置清雅不俗。一间通透的书屋南北两面皆做成了木质的门洞,其上雕花刻竹。院落里,栽种着一株花匠定过型的广玉兰。正值花季,那深绿的枝叶间,一簇簇花团似云又似雪,点缀得恰到好处。风过时,偶有雪白落下,铺满幽幽石径。

温季礼跪坐在一方棋案前独自对弈,不远处的门边,放着那只还是不会学人说话的八哥。杨砚舟撩着衣摆蹲在鸟笼子跟前,一面喂八哥,一面逗八哥开口,却是怎么都没效果。

温季礼兀自落定了一颗棋,旋即拿起旁边牛皮纸袋里的一粒糖豆,放进嘴中。等糖豆融得差不多了,他才温声道:“杨先生不是对主公说,这鸟会学人言语吗,某教了许久,这鸟仍是不知窍门,杨先生可有法子?”

“没道理哇。”杨砚舟不解道:“八哥就是要学人说话的,军师你教它说啥了?是不是太难了?”

“不难,只三个字。”

杨砚舟刚想问问是哪三个字,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行近。不多时,几声马儿嘶鸣在院外响起,秦行简和韩世靖一同快步走向书屋。两人穿过那株广玉兰,带着数多打旋儿的花瓣扬起又落下。到得书屋前,两人在外边儿行了礼,由韩世靖双手呈上一卷情报,道:“军师,白古城有紧急军情!”

温季礼起身离开棋案,杨砚舟也识趣的把鸟拿到边上去训。接过情报,温季礼一目十行地看。韩世靖便道:“据我们的探子回报,那白古城的大营里全是扎出来的草人!真实的兵力还不足四万!军师,我和秦将军都担心,这三方联军余下那十几万人,如果不是分兵包抄岭南,那一定就是奔着更大的利益去了!”

秦行简情急点头。

温季礼看完了情报,神色却是依旧从容,道:“联军驻扎白古城已二十天有余,只守不攻,非寻常之道。他们攻打岭南,从头到尾都是障眼法。这十数万人,当是冲交州去了。”

秦行简和韩世靖互看一眼,顿时都急出一头冷汗来。

秦行简立刻费力的出声:“主公……有危险!让我去!”

温季礼摇头:“在联军抵达白古城的第五天,我已派熊茂、邓子睿、何晟暗中抄小路赶往交州了。不过,他们的脚程应当会比联军慢个几日。”

韩世靖松了一口气:“军师料事如神,我还以为熊将军仍在漳州。但……咱们的主力人马在广信,熊将军就算加上何将军、邓将军带领的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万,联军那儿有十五六的人马,他们如何能敌?”

“联军在人数上占优势,我们暂时不宜硬碰硬。”温季礼道:“如今要解交州之围,重点不在交州,而是在……江州。”

两个将领瞬间了然,韩世靖激动道:“军师这是要佯攻江州,让三方联军回援!”

“嗯。我亲率黑甲前往交州支援主公,后续广信仍由韩将军负责驻守,不得有失。秦将军与我同时出城,领兵七万,攻打白古城。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秦行简和韩世靖齐齐跪下接令:“是!”

“踏平白古城大营后,秦将军领这七万人直抵江州,巧攻江州城!记住,要保存我方实力,不可硬上。待三方联军回转江州之后,你取道华阴,立刻到交州与我们汇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