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柒:“……”
燕丞:“啧啧,看看,我就说了,她和我是同路人。”
马怀恩在后面竖起大拇指:“论心狠手辣,得看世家。但论不要脸,还是得看咱们主公。”
众人附和大笑。
宋乐珩作势踹了马怀恩一脚,笑骂道:“得了,什么关头了还在这儿贫。咱们先把鬼抓了,回头该守城的,都去守城。”
“是!”
交州的州牧府在城东,距离睿亲王府有近二十里的路。贺溪龄来时,有兵护送,回时却只有孤零零的一辆马车,行于那死寂的长街之上。车架从主街转入一条窄巷后,周遭变得愈是安静了,连鸟鸣声都听不见丁点,只有那车轱辘压过青石板上,发出的零碎动静。
这巷子已是临近州牧府,两边俱是青瓦民宅。七月末的太阳晒在那些长着青苔的瓦上,不稍须臾就能把瓦片烤得炙热。
宋乐珩和燕丞、吴柒趴在其中一处民宅的房顶上,正远远观察着行进缓慢的马车。就趴了这么一会儿,三人就热得满头大汗。吴柒从袖子里扯出一张绢帕来,递给宋乐珩擦额头上的汗水,压着声气问:“跟了一路了,你确定那鬼会动手?”
“包的。”宋乐珩擦完汗,把绢帕收起来,道:“这人要是那百官之一,贺溪龄来找我的时候,他应该就猜到我寻到杨鹤川了。不管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局势,他九成都会出手。毕竟,大军在外,他有的是底气。而且,我猜这人应当是我们枭卫当年的老熟人。”
“谁?”
“你有没有见过蛟卫那一个?”
宋乐珩这么一问,吴柒顿时明白过来。
宋乐珩当上枭卫的督主后,吴柒基本就是枭卫的二把手,时常也会和洛城其他三卫互相走动。有时杨彻召见四卫议事,吴柒也是跟着宋乐珩同行的。那蛟卫的督主,是四卫里最藏头藏尾的一个,除了杨彻,就没有人知道这厮究竟是长什么模样。他出现的场合,都是戴着一张面具遮住了头脸的。偏生杨彻同意他这做法,是以及至宋乐珩叛出了朝廷,枭卫都没人清楚这蛟卫督主的长相。
“为什么会怀疑他?”吴柒问。
燕丞也跟着问:“为什么会怀疑他?蛟卫的人不是都跑了吗?那蛟卫督主为什么会在百官里?”
“我怀疑他会易容。又或者,他的身份本就是百官之一,所以用蛟卫督主这身份出现的时候,必须遮头盖脸。还有一点……”宋乐珩对吴柒道:“你记不记得那年咱们因为豹房收尸差点和其他三卫干起来的时候,那蛟卫的督主一激动,他……”
吴柒脸一垮:“好了,不准说了。”
燕丞疑惑道:“他怎么了?说啊,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又没外人。”
“嗯。”宋乐珩一脸正经,转过头跟燕丞蛐蛐:“那孙子飙了一段渝州话,把柒叔给骂惨了,柒叔完全没有还口之力,气得差点当场吐血。”
“这么厉害?怎么骂的?”
“就龟儿子仙人板板日你祖……”
吴柒一把揪住宋乐珩的耳朵:“你一个姑娘家,学这些干什么?你赶紧给我呸呸呸,把话都给我收回去!”
“疼疼疼……呸呸呸……”
燕丞眼看宋乐珩疼得是龇牙咧嘴,想帮宋乐珩,又怕得罪老丈人,只能不痛不痒地拍了下吴柒的手,劝道:“耳朵,耳朵你别给她揪掉了。”
吴柒没好气地撒开手。宋乐珩咧着嘴呼了呼,摸着自个儿的耳朵,还在道:“我就是突然想起这事儿嘛。你们寻思寻思,这朝阳军是渝州的起义军,又是头一个得到百官到交州来的消息,你们说,谁会是内应?”
尾音落定,巷子的另一头也响起了马蹄车轮声。
三人立刻收住话匣子,齐齐望去,只见贺溪龄的马车对面,驶来了另一辆车架。即将交汇时,那对面的来车故意停在了路中央,挡住了贺溪龄那马车的去向。
墙头上的几人都屏住了呼吸,听那来车上的人隔着车帘开了口,音色甚为熟悉。
“贺首辅,劳烦您……将世子留下吧。”
“阁下不报出名姓,便要老夫留人,实在唐突。”
两辆马车里的人隔空喊着话。
宋乐珩也按兵不动,等着那只暗鬼露出真容。僵持间,对面那马车的车帘缓缓掀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燕丞噎了一下,惊讶道:“我操,是他?”
第166章 濒临城破
“我操?怎么会是他?”宋乐珩同样惊讶:“难怪我就说以前我也没招过惹过蛟卫,蛟卫那孙子督主一碰上我们枭卫就往死里咬,现在我算是明白了。”
吴柒一言难尽道:“他这水平,是怎么当上蛟卫督主的?卖身给杨彻了?”
“什么叫卖身给杨彻了。”燕丞不满,可一对上吴柒的眼刀,想起这人可能会是自己的老丈人,立刻识趣道:“你当你闺女面呢,不能说这么难听。”
吴柒翻个白眼没搭理燕丞,宋乐珩接话道:“你别说,还真好像是卖身给杨彻了。不过,不是卖的他自己,我听人说,他有个姿色绝佳的姐姐……”
三人嚼着八卦的同时,底下的蓝衣官员已经徐徐走到了贺溪龄的马车近处,彬彬有礼道:“下官刘哲,见过首辅大人。”
车里的贺溪龄约莫也是惊讶了,隔了片刻,才轻轻敲了下车厢壁。车夫飞快让开位置,拉开了车厢的厢门。贺溪龄定睛看到刘哲之际,就禁不住皱紧了眉头。
“是你。这一路上,杀戮官员及家眷的,便是刘大人?”
刘哲还保持着作揖的姿势笑了笑,旋即才收手负在身后,气度刹那间就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不似昨日宴上那般懦弱卑怯,反倒自眉眼里溢出丝丝的狠戾阴险来。
“这一声大人,下官实不敢当。下官也不想做那屠人满门之事,毕竟,在洛城耳濡目染这么久,还是想学学世家中人,长出点文人风骨,做点血不溅手之事,只是……他们这风骨,太重了。”
后三字咬得极重,又极是阴冷嘲讽,让人听出了几分偏执的意味。末了,刘哲抬眼打量着贺溪龄旁边那个小小少年,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他看得仔细,半点的细节也不肯放过,仿佛是在验证着什么。目光着落于一人身,说辞却也没有停下。
“既然我身份已经暴露,就不与首辅兜圈子了。交州被围,朝阳军对首辅和世子是势在必得,两日期限将到,首辅不如此时就降吧。我保证,朝阳军必会善待首辅及世子。”
“堂堂中书舍人,竟肯投靠土匪。”贺溪龄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失望,而后又归于冷冽:“阁下是与朝阳军本有渊源?”
“何止渊源。朝阳军,是我与同乡共同创立。”
马车里的人,墙头上的人,听见刘哲这话都是乍然一惊。谁也没想到,杨彻养在身边的蛟卫督主,会是个叛党土匪的头子。这还真是饿狗钻进了烂茅房……
宋乐珩听着八卦滋滋有味,那马车里的贺溪龄就在暗暗骂着宋乐珩还不动手。刘哲尚未察觉这巷子里的形势,还在不疾不徐地道:“不知首辅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渝州发过一次涝灾,水淹千里,死了好多人。先帝……”
他停了停,大抵也不想再装下去了,恨恨咬牙冒出了渝州口音:“那个狗日的哈麻批二流子,砍脑壳杀千刀的畜牲东西,日他祖宗仙人十八代,他个生娃儿没□□儿的贱人是半点不管渝州人的死活。”
贺溪龄:“……”
燕丞:“……”
吴柒:“……”
宋乐珩撞了撞吴柒的肩膀,道:“柒叔,你看看,他当时骂你还是顾及了同僚情分的。”又撞撞燕丞的肩膀:“我说了吧,你那大侄子就不能立碑,要不然棺材板都能被骂没了。”
屋顶上的两个人都沉着眼色没什么好表情。
贺溪龄也是觉得自己的耳朵不干净了,忍不住提醒道:“刘舍人,注意你的言辞分寸。”
“哦,对,首辅是大儒,听不得我讲这些粗鄙之语,都是下官的错。”刘哲骂痛快了,恢复了如常的神态,接着说:“我的家人,就死在那年的涝灾。后来,我被一个农户收养,家中有个姐姐。”
宋乐珩:“来了!他果然有个姐姐!这狗东西真用他姐姐换名利啊!而且还不是亲的!这可真是捡了只白眼狼回去养!”
燕丞摩拳擦掌:“老子等会儿就宰了他给那家人出气!”
刘哲却是话锋一转,眸中既是痛苦,又是怀念:“这世道太烂了,烂到很多人都以为,有钱,有权,就能活得很好。事实上,好像也真是这样的……但等我有钱,有权了,又觉得……这狗日的世道更烂了。”
贺溪龄无情道:“刘舍人,你还称不上有钱有权。”
刘哲:“……”
刘哲也不恼,释然笑道:“是啊,在你们这些百年的世家权贵前,皇帝都可以是傀儡,况且是我们这些屁民?要是我的家人都还在,我也可以不要钱,不要权,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们这种披着人皮的饿狼。”
宋乐珩犀利点评:“有转折,这人搞不好是个情种。”
果不其然,下一刻,刘哲看着贺溪龄的目光里就充满了深刻的仇恨,流淌着想要见血的残忍:“如果……不是你们这样的人,霸占田地,逼死农户,我的姐姐……就不会想要报仇了。那我和姐姐也不会……”
“够了。”贺溪龄打断了刘哲的话,也打断了墙头上的几人听八卦的兴致。
他对刘哲有什么样的经历不在乎,更不想听刘哲的发家史。他现在只需要确定,刘哲是朝阳军的内应,已经足够了。
贺溪龄道:“你埋伏在百官之中,是为劝降。不肯降的,你都杀了。睿亲王府,也是你屠的?”
“是啊。”刘哲笑:“杨睿麟太固执了,我说服不了他,只能想着找到他的儿子,给我们朝阳军当个傀儡了。”
宋乐珩总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但还没理出头绪来,就见刘哲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枚信号焰火:“首辅,下官的耐心实在有限,今日,要么你带百官及世子投诚,要么,下官放出这枚信号,让城外大军强行攻入。您选吧。”
贺溪龄张了张嘴。刘哲又补充:“三个数。三……”
他开始拉住信号焰火的引线。
贺溪龄沉下眉眼,中气十足地高喝道:“宋督主,你还不动手吗?!”
墙头上的宋乐珩当即吹响夜鹰哨,刘哲惊诧之际,便看正前方的屋顶上骤然现身上百枭使,向他杀来。他反应也尤为迅速,只手一扬,他身后的房顶上也窜出来无数蛟卫死士,两方人马迅速战成一团。
刘哲抬头看了一圈,见燕丞正揽着宋乐珩从墙头上站起,他咬得后槽牙都快碎了,指着宋乐珩大骂一句:“宋乐珩,你这狗杂种!怎么哪儿都有你!”
宋乐珩皱眉道:“哎呀,刘督主,再怎么说,我们也是老熟人,而且我还是个姑娘家,你怎么骂得这么
难听?你当年骂我柒叔都没说过他杂种。”
吴柒在底下边杀边吼:“你行了啊,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刘哲阴森森道:“哟,你猜到这层身份了。宋乐珩,以前你我两个卫所干架的时候,你也不止带这么点儿人。今日你棋差一招,注定成不了事。”
燕丞叉腰道:“你看不起谁呢?她可是有老子在身边的。我一个人就打你全部你信不信?”
刘哲:“……”
刘哲冷笑:“不信。”
然后……
他这不信……
仅仅维持了一刻钟。
蛟卫的死士早年打架就打不过枭卫,顶多也就能杀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今日再次和枭卫干架,以前被打的心理阴影很快就勾起来了,偏生还加了一个燕丞这种超级能打的存在。
干不过。
根本干不过。
于是,蛟卫的死士很快就落了下风,丢兵器的,主动跪下投降的,挨个都抱着头蹲在了墙边。刘哲一看形势不妙,刚准备放信号,就被燕丞一脚踹飞出去,撞塌了一座民宅的墙,又被燕丞从人家屋里给拎了出来。
彼时,刘哲的信号焰火也被弄丢了,满嘴满脸都是血,被燕丞强势拽着领口,一个耳刮子接一个耳刮子地扇。
“谁让你骂她的!你再敢骂一句,老子把你牙扇掉!”
刘哲很是宁死不屈:“姓宋的狗杂……”
“还骂?!”
燕丞下手更狠,刘哲那血溅得周遭的地面上都落了红。宋乐珩本想去阻止燕丞,岂料刘哲越是挨揍,越是癫狂,哼哼哼地笑出了声,断断续续道:“你爹我……从进洛城那天……就没……就没想过要活……姐姐……阿哲……阿哲来了……”
他这话一落,嘴里的血陡然变成了黑红色。吴柒一个箭步上前捏住他嘴巴,刚说了一句他咬毒自尽了,与此同时,原本降了的蛟卫死士竟齐齐从衣服里掏出信号焰火。
几十枚的焰火,炸得交州的上空都变了颜色。放完信号,这几十人只字不言,竟是相继咬毒自尽。
攻城的号角声,一时穿透了整个交州,连带着地面都在震动。
燕丞两眼赤红,登时下令:“走!都跟老子去守城!”
……
“几天了?”
“已是攻城的第三天了,首辅。”
州牧府内,已然是死气沉沉的一片。诸多的官员从大军开始攻城的惶恐不安,到疯狂吵嚷,想吵出一条生路来,再到现在嗓子哑了,话也说不出了,便陷入了彻底的死寂。贺溪龄和郑家主、卢家主尤然坐在固定的位置上,宋乐珩坐在兵部尚书之前的座位,崔家主则是在门口,同回来传消息的女杀手说着话。
那女杀手的衣物上沾满了血和黑色的污垢,手里拿着那支被染红的蝎尾鞭,匆匆说完便离开了。崔家主折返回厅里,摇着扇子神色惨淡地坐下。
宋乐珩喝了口浓茶提神。贺溪龄那脸上的沟壑比前几日要严重许多。他揉了揉眼皮,问崔家主道:“城门那边如何了?”
“府兵死得差不多了。我们带来的死士顶在最前面,目前……是宋督主的人马折损最少。”崔家主说着,冷幽幽地瞥了眼宋乐珩,又继续道:“东门守不住了,燕丞领着人在那杀得血流成河的,尸体都堆了山那么高。不过没用。其他三道门,已经泼火油烧起来了。最迟还有两个时辰,火油烧尽,至少三边的城门,会一起被攻破。到时候别说一个燕丞……十个,一百个燕丞都起不了作用。”
官员们一听,又急了。
那坐在地上的兵部尚书惶恐道:“那如何是好啊?首辅,您快拿个主意吧!兵力悬殊太大了,眼下朝阳军和江州那三方都被燕丞杀了不少,他们攻进城万一将气撒在我们头上,那我们就绝无活路了啊首辅!”
“是啊首辅……”众官员纷纷附和:“请首辅尽早定夺吧!”
贺溪龄微微扬了手,制止了满堂喧哗,望向宋乐珩道:“宋督主,怎么说?”
宋乐珩放下手里喝干的茶盏,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加水的茶壶,只能忍着嗓子上的干哑,道:“我与首辅说过,最迟四日。再等等。”
“城要破了,如何等?”
“城破了,便打巷战,能撑一刻,是一刻。快了。”
“笑话!”兵部尚书爬起来指着宋乐珩的鼻子骂:“你说得轻巧,你有人护着,能死在最后头!我们有人护吗!巷战?!我们是文官,不是武将!”
“罗尚书,你这兵部尚书,也算半个武将吧。”宋乐珩讽刺道:“怎么了,你不想守住城,那是要向朝阳军投降了?我没意见,你倒是问问首辅同不同意。”
“你、你休要污蔑我!我一心向着朝廷,向着首辅!”兵部尚书朝贺溪龄跪下,道:“首辅,我等死不足惜,可首辅不能陨落在交州啊!大盛还需首辅支撑!首辅……”
贺溪龄看了眼兵部尚书,他话音一卡,不吱声了。贺溪龄又转向郑家主,递了个眼色,而后才道:“诸位,都出去准备吧。即使城破至绝境,诸位也要记得,自己是大盛的脊骨,不可弯折。”
堂中一静。
隔了良久,众人方齐向贺溪龄行礼,异口同声道:“是。”
官员们纷纷离开州牧府,连带着被绑了好几日,嘴巴也堵了好几日的李文彧都被李保乾从后院里带出来。李保乾要带走李文彧,李文彧支支吾吾瞧着宋乐珩死活不肯挪步。宋乐珩料想贺溪龄是有话要与她私下说,便对李文彧道:“你先与你大伯去,过几日城中安定了,我再去找你。”
李文彧还是嘤嘤呜呜不肯动,最后被他大伯连抽带揍,才将人拖走了。
等这厅堂内只剩了两人,贺溪龄那一直硬挺着的身板才骤然松垮下来,好似累极了,整张脸都瞬间苍老了不少。
宋乐珩也熬了整整三日,没比贺溪龄好到哪儿去。见他都松懈下来,身子便也佝偻着,用两手用力地擦了一把脸。
沉默了须臾,贺溪龄率先开口道:“宋阀主。”
宋乐珩一惊。
贺溪龄与她说话,鲜少给她带称谓,纵使要带,最多也就称她一声督主,从未承认过她是一方军阀。今日这样喊,真就是大姑娘上了花轿,头一遭。想到这,宋乐珩有些好笑,瘫在椅子里道:“首辅的下一句,总不会是要拿我送给朝阳军,当个投降的见面礼吧?”
贺溪龄摇头失笑:“你这心性,倒真是出乎老夫的意料了。城破之际,满朝文官,竟无一人,能有宋阀主这般的从容自若。男儿脊骨,难比丝裙罗裳,可笑,可笑。”
“哎,这不正常的吗?我说过,这世间不是只有男女之别,还有强弱之分。”
“你智计过人,能与老夫揪出刘哲这暗鬼,胆略上,我亦赏识你,老夫早年若知你是如此的伶俐人,无论如何也要将你收作我的门生。”
宋乐珩这遭坐直了身子,真心实意道:“首辅说这话,就让我受宠若惊了。”
“那你我不妨最后再交一次底。”
“首辅还想见我什么底牌?”
“你说宋阀援军四日到交州,真还是假?”
宋乐珩懒懒笑:“这关头了,作假何意?首辅的人马虽折得多,我的人马也不是没有折损。我比首辅更希望援军尽快到。”
“好。那今日可能到?”
宋乐珩摇头:“我不知。”
“那你为何如此肯定你的人马会□□州?这天底下,从不乏野心家。”
“您又问这话。”宋乐珩看贺溪龄是当真不信她的手下人对她死心塌地,一直都觉得她手下人要翻天,便只好认真道:“这是您让我说的啊,那我就直说了。坐镇岭南的,是我军师。咳,我和他睡过。”
贺溪龄:“……”
贺溪龄:“?”
“就……彼此倾心定了终身的您老懂吧?而且他那人认死理,我和他睡了,他就认定我了,我死交州,他也不好度余生的。所以,他一定会赶来。您还要问什么?”
贺溪龄:“……”
贺溪龄被这话噎得恍惚了半刻,继而重重地扶住了自己的头:“不问了。”
宋乐珩心里更觉好笑,起身转了一圈,找到了倒水的茶壶,便去给贺溪龄斟满了茶盏,边倒着水,边就问:“那您要交的底,是什么?”
“你为一方之主,想来,也能理解老夫肩上的重担。这百官是老夫带来交州的,老夫不能再带一百多的尸体回洛城,那样,贺氏的名声,会腐朽于交州。”
宋乐珩倒水的手一顿,意识到这话的苗头不对,放下了茶壶道:“那……首辅的打算是?”
“交州……只剩下一个优势了。”
“什么优势?”
“人……多。”
简短的两个字,愣是拆分成了两个重音。那“多”字一落下,州牧府外,如惊雷炸响,传遍了起伏不止的尖叫声,哭喊声。仿佛是恶魔在这城里撕下了最后的遮羞布,瞬现于朗朗青天下。
宋乐珩疾步走到门边,将街上的动静听得越发真切。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呼救声越来越大,刀兵声和脚步声也越来越嘈杂。
她回过头,怒视贺溪龄,厉声质问:“你要做什么!”
“这就是老夫的底牌。老夫还有五百死士,匿于城中各处。”
第167章 血战之哀
贺溪龄的话说得很缓慢,但每多说一个字,宋乐珩就如坠进冰窖里,身体中的血都在一点点地冷下去。
“老夫不能在城破的前夕,还等着你那无法确定的援军。数多官员的命系于老夫身上,我必须做最后一博。所以,我将用这五百死士,把城中的百姓尽数赶出城门。”
“你敢!”宋乐珩咬着牙,这两个字几乎是从她的齿缝死死地挤出来。
贺溪龄看着她,人在生死绝境上,反倒是平和许多,也不以为忤,只是道:“交州的人口有十万之众,如此多的人,一同冲出城门,敌军会难以应对。纵使要杀,一时半会儿也杀不干净。官员以及世子,会混在人群里,趁机离开交州。”
宋乐珩攥紧了拳头,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到怒意在上涌,直冲她的头顶,冲得视线都有那一瞬的晕眩。尖锐的耳鸣夹杂着街上逐渐沸腾的呼救哭喊,让宋乐珩的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这三日的守城,她的人马已经是筋疲力尽。就眼下的形势而论,贺溪龄的死士必然占上风。她若下令护住百姓,那所有的枭使就得以命相博……
正是犹疑间,吴柒和蒋律双双从屋顶上窜起来,灰头土脸地站在厅堂外。吴柒一张嘴就开骂:“这些狗日的是怎么一回事!守城的死士都撤了,还有一伙埋在城里的杀手,全在对百姓开杀!他们想干什么!”
蒋律也急道:“主公!怎么办?咱们先护百姓还是先守城?”
宋乐珩难下决心,咬牙切齿地望着贺溪龄。
贺溪龄还是坐在位置上,冷静道:“你不必如此看老夫,老夫这也是无奈之举。一城的百姓没了,还有人能生。但这些官员,小世子,是国之根本,每一条性命,都比普通人重千倍,重万倍。他们的每一个人,都影响着数十万人的生计。这里面孰轻孰重,你当衡量。”
“说的什么屁话!”
吴柒一步跨进屋内,拔出腰间软剑就想去拿住贺溪龄。
贺溪龄再道:“杀局既起,朝臣为了生路,不会再停下。以老夫性命威胁,也无济于事。”
宋乐珩拉住吴柒,她心知贺溪龄这是打定了主意,就算赔上自己的命,他也要护住世家的根本。
此时外头的杀声已至激烈,男女老少的绝望嚎哭仿佛是一场滔天的大浪,打得宋乐珩将要窒息。做下决定的那一刹,好似极其漫长,但真真算起来,其实一息都不到。所有的千万言语汇聚出来的,只有那么一句——
“百姓才是国之根本,没有百姓,你们算个屁!”话罢,她掷地有声地下令:“传令所有的枭使,给我护住百姓!让燕丞把四道城门都烧红了,这些狗日的官员世家,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是!”
吴柒和蒋律前脚一走,宋乐珩重回厅堂里,从袖口掏出一把匕首,重重拍在桌案上:“今日,城若守住,首辅尚有生路。城门打开,就请首辅留命交州!”
交州城外五十里处,三万大军正在急行。
萧晋着黑甲的装束,从前头探了军情回转,策马到温季礼的马车边上,勒着缰绳调转了马头方向,一面跟着马车前行,一面禀道:“公子,我带人探过了,现在交州打得正激烈,城快守不住了。敌军兵力太多,少说也有十五万往上
,而且折损小。咱们只有三万人,加上黑甲,也很难冲开这十五万大军。”
熊茂也在边上骑着马凝重道:“两刻前我故意放了个敌军的探子去前线,估计秦将军往江州发兵的消息他们是探到了。”
“探到也麻烦。眼看攻破交州就在这一两天,万一那几个不肯撤兵,想着先拿下交州再回防,也不是不可能。”
两个人都在焦头烂额地琢磨,车帘便掀了起来。温季礼坐在车中没有说话,却是望着路旁的翠竹。
这翠竹成林,幽深一片,苍翠的颜色遮住了半边天际。温季礼稍是仰头,见那纤细的竹枝随风往北扬,收了视线,又看前路道:“还有多少里?”
“五十里左右。”萧晋答。
“够了。让士兵们捡干竹叶,绑在箭头上,淬满火油。用火烧之计,无需太多的人马。”
萧晋和熊茂互看一眼,都有些诧异。熊茂虽知温季礼从没打过什么败仗,但还是忍不住道:“军师,现在吹的是北风,我们绕后包抄敌军的话,火势是往咱们这边烧的。”
“无妨。再有半个时辰,我们抵达交州之际,这风向,就会变为南风了。”
温季礼放下了车帘。车外两人都只余下满心的惊叹佩服。
与此同时,交州城里已经是一派逃难的地狱景象。满城皆是止不住的喧嚣,每个角落每条街道都在传出喊救命的声音。
三道城门都泼了火油烧起来,燕丞只留了一道从广信过来会直抵的东门做防守。那火油短时间之内烧不灭,是以满城的杀手都在像赶羊一样,把无数的百姓猎杀着赶往东门。所有的枭使都从城楼上撤了下来,和杀手缠斗,竭力保护百姓。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一两百府兵还在坚持和燕丞守城。
滚滚的黑烟弥漫在整座城里,掩盖了惨白的日头。尸体越堆越多,青石板的路上一股股流淌的血汇聚起来,让风里都卷满了浓烈的腥味。
城内城下,俱是支绌惨烈,血染天地间。
混乱之中,穿着官服的李保乾逆着疯跑向东门的百姓,情急地往回走着,不停大喊:“文彧!李文彧你在哪儿!”
他双腿发软,急得满眼老泪,跨过一具尸体时,不慎被绊得踉跄,顿时跌倒在地。一名骑在马上的杀手已在人群后杀红了眼,也没注意到李保乾身上的深色官服,挥刀便要砍下他的头。
危急之刻,吴柒从李保乾的后方冲来,踩着尸体借力跃起,一脚将杀手踹翻马下。他手起剑落,软剑眨眼间割开了杀手的喉咙,见人断气倒下,吴柒才回过头,把李保乾从地上拎起来,吼道:“你在这儿跑什么!看不到城里乱了!找个地方躲起来!”
李保乾如同抓住救命的稻草,拉着吴柒道:“帮我找找……帮我找找文彧!他帮了你们宋阀这么多!你们不能不管他的死活!”
吴柒脸一沉:“他去哪了?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他看见城里杀人,非要……非要回去找宋乐珩,我……我一个没看住,他就跑了。”李保乾颤抖着恳求吴柒:“帮我找他。世家的死士都疯了,会杀了他的!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你帮我找找文彧,只要他活着,你们宋阀要什么我都答应!”
李保乾说着便要跪下去。吴柒深吸一口气,又把李保乾揪起来,一字一字道:“滚,赶紧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来,李文彧我去找,你别再添乱!”
他推开李保乾,快步离去。
此际,仅隔着两条街的小巷里,李文彧正是九死一生。
他本是想偷偷摸摸地回到州牧府去,没成想和李保乾一走散,就发现城里的杀手早开始杀人劫财,把他吓得够呛。等他再想去找李保乾,已是找不到了,只能混在人群里,像无头苍蝇一样往前跑。
他常年就是娇生惯养的,跑也跑不大动。原本体力就不好,跑两步就气喘吁吁,那一身的繁复衣衫,金饰玉器还重得要命,跑起来全在绊他的步子。他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只有他落在了尾巴上,马上就要成为刀下亡魂。
李文彧心里还在一个劲儿地喊着死腿快跑啊,眼泪也禁不住两行两行地滚。绕是这样,那使蝎尾鞭的女杀手还是带着两人迅速抄到了他的身后。
李文彧一回头,就见一名杀手已经举起长刀,要往他的身上劈。他尖叫一嗓子,摔倒在地,千钧一发时,一柄长剑格回了那落下的刀式。
吴柒来得正是及时,他挑开对方的武器,一套连招将三个杀手都逼退了些许。而后他飞快把地上的李文彧抓起来,推了一把,喝道:“跑啊!给老子的,你坐地上有什么用!”
那三人又围上来,吴柒准备迎敌,结果李文彧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吴柒:“……”
李文彧抬袖擦着眼泪哭:“我也……我也不想坐……我……我腿软,我害怕……”
吴柒:“……”
“没用的东西。”吴柒没好气地啐了一句,踹了一脚李文彧的屁股:“那你就给老子爬!赶紧往前面爬!别死这儿!”
李文彧当真就手脚并用,哭哭啼啼的往前爬。吴柒为了给他争取逃命的时间,回身迎上了三名杀手。
战团一时胶着。这巷子太偏,枭使的人又少,没有人能及时来支援。
那使蝎尾鞭的女杀手身法极快,武艺精湛,加上旁边配合的两人,一刀一剑,竟逼得吴柒陷入困境,一时进退两难。他手里的软剑被蝎尾鞭缠住,那鞭子尾端上的刺刀扎进了他的肩膀上。见血同时,吴柒忍着剧痛,觑准时机踢起地上一把被遗弃的长剑,正中那用刀之人的面门,将人的脑壳砍成了两半。
用刀杀手顷刻倒落,喷出的血似一场红色的雾雨。
李文彧被这雾雨笼罩,哆哆嗦嗦地回望了一眼,只看天与地尽是猩红。
他见着吴柒顺手劈退了那名女杀手,女杀手约莫是看杀不了吴柒,陡然鞭式一转,竟朝着李文彧甩过来。吴柒紧急跃回李文彧跟前,一手去抓蝎尾鞭,又要防那用剑之人。刚是两三招把用剑的杀手捅了个对穿,他另一只手打滑,只抓住了蝎尾鞭的中段。那蝎尾鞭的走势诡异至极,就着吴柒的力道往后一绕,真似蝎子摆尾,那刺刀猛地在吴柒的左侧脖子上扎了一下。
李文彧呆住了,愣愣地看着吴柒抬手捂住脖子,那指缝间的血止也止不出,迅速淌湿了他的领口。趁着女杀手不备,吴柒手上的软剑再是一转,竟死拽着蝎尾鞭,将人拉近,用最后的气力削掉了对方的头颅。
那脑袋咕噜噜地滚着,滚到了李文彧的手边,但此时此刻,李文彧已经感受不到害怕了。他只是望着吴柒,发现那血从他的伤口里狂喷出来,喷在衣服上,喷在地上。吴柒高大的身形踉跄了一下,手里的软剑也随之落了地,往后倒下身来。李文彧跪着扑过去,用背接着吴柒。等人倒在他身上,他才小心翼翼地翻过身,把吴柒抱住。
他整个人都在大幅度地颤抖,颤抖着用手去帮吴柒捂脖子,可是捂不住,那血捂不住,一个劲儿地流。李文彧的眼泪也一个劲儿地流,绝望地喊:“柒叔……你、你别吓我,你别死……不要死……不要死……我求你……不要死……”
吴柒张了张嘴。他脸上的血色已经退下去了,苍白一片,嘴唇也开始发紫发乌,他费力抬起手,李文彧立刻握住他。
“宋乐珩……”
“我、我带你去找宋乐珩。”
吴柒摇头:“老子……老子救了你一命,你这辈子,都要替我……替我护着宋乐珩……要对……要对她好。你敢……敢对不住她,老子……做鬼、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还有,不要……不要哭了……快、快跑……”
尾音又哑又轻,让人听得像在做梦一样。那话音止住的时候,沾着血的手也从李文彧的掌心里滑了出去,重重垂落在地。
“别死……别死……”李文彧捂着吴柒的脖颈,无助地朝四周哭喊:“有没有人……救命……救命啊!来个人,快来个人……谁来救救人啊!”
交州的城楼之上,数多敌军已陆续攀了上来,底下的冲撞车也在一刻不停地撞击着城门。二三十个士兵豁了命地抵着厚重城门,每被撞一下,墙灰簌簌落下,众人又大吼着顶回去。燕丞和四五十个兵将还在城上厮杀,衣服湿透了,每挪一步都是血脚印,要是拧一下衣袂,就能拧出来一盆子敌军的血。
众人的眼睛早已杀得赤红,内中布满了血丝。短短的一段城墙路,铺着如山一般的尸体。燕丞站在这尸山血海的高处,周围士兵举着长戟,与他配合杀敌。他一剑砍开面前一名百夫长的胸膛,那轻甲都应声而裂,脏腑肠子哗啦啦地流出来,泄了一地。后面围攻的敌兵被这一幕震住,一时不敢上前。
燕丞一脚踩在那百夫长空荡荡的肚子里,溅起半丈高的血。如一只嗜血的猛虎紧盯着猎物,燕丞环视着敌军,朗声笑道:“来啊,再杀上来啊,老子还没尽兴!”
敌兵们拿着武器仍是胆怯,没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远处一阵号角声吹响,随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带火箭矢,准确无误地射进了敌军阵营,借着风势,那火很快烧成了连绵的一片,映得苍穹失色。攻城的敌兵都停下了动作,敌方中军乱做一团,散开避让着蔓延的火势。
这一乱,攻守易形。
远天处,喊杀声起,扬高的尘沙之中,现出一支大军的轮廓来。最前面是冲杀过来的黑甲精骑,其后是紧跟的步兵。若摧城黑云,气势逼人。
燕丞看着城外那狂舞的宋阀军旗,笑得更是开怀:“操,老子真是越来越欣赏这病秧子了。”旋即举剑再开杀,所向披靡:“都随老子冲锋陷阵,杀出城去!今天活下来的,连升四级!赏银千两!”
城墙上但凡是还剩了一口气的交州兵,听见这话都争着抢着从地狱里爬了回来,大喝着跟燕丞清理完城墙上的敌军,杀下了城楼……
州牧府内,当号角声响彻城池,贺溪龄便知晓,这一局,他赌输了,从这一时起,他和世家官员,是死是活,就要看宋乐珩的决断了。
宋乐珩也听到了那号角,只觉悬在头上的利刃至此时才终于消失。她拿起桌案上的匕首,自位置上起了身,对贺溪龄道:“贺首辅,走吧,你我一同去迎宋阀大军入城,正好,路上看看城中境况,死伤几何。”
第168章 第二卷完
半个时辰过后,城中的杀戮停了,外头的交战也暂时停歇。
江州的联军和朝阳军被那一阵火攻冲得溃散,燕丞杀出去后,同黑甲一汇合,领着黑甲骑兵冲进了万军之中,取下了陵州主帅谢谨之的首级。
联军见势,当即后撤三十里。燕丞孤军深入,本想再砍一个敌首的脑袋,但那时朝阳军发现燕丞带领的骑兵少,很快重新组织了阵型。燕丞被箭射中右胸,这才退回城内。如此一来,宋阀大军才正好趁着联军被逼退,迅速进入了交州。
宋乐珩骑着马从州牧府赶往东城门,因着身后押了一群走路的世家官员,是以行得十分缓慢。一路上,她
看见入城的宋阀士兵已经开始清理狼藉的街道。百姓死伤惨重,堆起来的尸体里,偶尔能见一两个她十分熟悉的脸,都是跟了她很久的枭使。
有些比她还早入枭卫,是她当上督主后,才弃暗投明的。有些则是她亲手招揽进枭卫的。越是往前走,她心里就越是难受,胸口处好像压着一块沉重的巨石,让她喘不上气来。
到了城楼底下,她看见那熟悉的青衣,正和燕丞说着话。
城门又关上了,还活着的士兵,被赶到了此处的数多百姓,都呆愣地坐在地上,好似还没从劫后余生的境况里回过神来。燕丞浑身都是血,那右边的胸口钉着一支被砍断的剑,手里的寒刃还在滴血。在他和温季礼的脚边,摆着一具又一具毫无生机的枭使尸体。
两人听见马蹄声行近,都转眼看了过去。宋乐珩翻身下马,她走过来,温季礼便也迎上去。他看见她被熬红的眼,想将她拥入骨血里的念头如根系在疯涨,面上却是无声无息地止住了。他们只是望着彼此,确认着彼此眼中那道影是真实的,是完好的,心便好似有了归处。
宋乐珩的嗓音有些沙哑,矮声道:“我知晓你会来。”
“主公需要我,纵使隔山隔海,我亦会赶赴。只是……抱歉,我来得太晚了。”
“不晚。”
宋乐珩想像从前一样,说两句轻巧话,可一看到地上的尸首,万般的言语都说不出口了。她僵硬地走过去,仔仔细细地扫过那每一个死气沉沉的人……
是每次出任务都不忘带盐煮饭的何胖子……
是每回宋乐珩后院一起火头一个开赌局的葛老八……
是……
是总和张卓曦一唱一和的马怀恩……
宋乐珩的眼眶酸得难受,喉咙上也堵得难受,像在吞咽尖锐的石子,要哽出她满嘴的血来。她身后押着世家官员和杀手的枭使们也望着地上的众多老友,俱是沉默,只有风声和低低的抽噎声,回荡在这城楼底下。
燕丞走到宋乐珩边上,抬手挡了挡她的视线,道:“别看了。”
宋乐珩拉下他的手,目光还是定在一处,哑声问:“还有吗?”
温季礼知她在说什么,应道:“城中尚未清理完全,暂时无法确定。”
宋乐珩又不说话了。
那些官员这会儿也是胆战心惊,只有为首的四个家主挺着胸直着背,像是吃准了宋乐珩不敢真要了他们的性命。兵部那罗尚书是个尤其怕死的,知晓众人现在都是宋阀的一网鱼,脚下挪了又挪,好不容易挪到了贺溪龄的身后,小声问道:“首辅,宋乐珩的人马死了这么些,她、她会不会拿咱们泄恨啊……”
贺溪龄在宫里出行都是坐的车架,偏生今日被宋乐珩押着像囚犯游街似的走了半座城,眼下是脚也累,脸也黑,合着双眸根本不答话。
那崔家主摇着扇子,驱散了一些鼻息下浓烈的血腥味,道:“起兵起事的,身边不死人,那才是稀奇事。她宋乐珩若是还想成就大业,今天交州城里发生的事,便只是一个小小插曲。杀了我们,中原的世家,谁还敢为她所用。”
“也是,也是。”兵部尚书听到这话,才稍感安心了些。
“今日,我们也算是在宋阀主的手底下受了一遭奇耻大辱,从州牧府被押了一路,想来,宋阀主的这口恶气,应该是出了。”
崔氏故意说得大声,便是在提醒宋乐珩,中原的世家,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今日若在城里杀了这一百多人,那以后不管她打下哪座城池州郡,世家都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她的。
因为……
她和世家的利益相悖,而这中原绝大多数利益,都是掌握在世家手里的。
燕丞冷着脸审视了一遭这姓崔的,话却是问的宋乐珩:“怎么说,这些人,你是要杀,还是要放?”
宋乐珩刚要启齿,温季礼紧紧拉住她的手腕。见她通红的眼睛扫过来,他才轻轻摇了摇头。
宋乐珩道:“城里的惨状,你看到了。”
“嗯。”温季礼不轻不重地出了声。
“还是要劝我吗?”
“这要问主公。主公还想看到更多的‘交州’吗?”
军阀混战之下,交州不是第一个被战火毁去的城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当日热闹繁华的街景此刻被血污和死人覆盖,城外绿油油的千里农地,也早被铁骑糟蹋得不成形。那日茶楼里嬉笑吵闹的无数脸孔,不知有多少都死在了今日的杀戮下。
若无人能尽快平定中原,那承担最惨烈后果的,永远会是这些城池里的普通人……
宋阀缺了世家的支持,只会难以扩张,寸步难行。
宋乐珩知道温季礼想说的,她也知道,什么样的决定才是对的。她疲乏地敛下眼皮,却是怎么也散不开那拓在她脑子里的一张张脸。
温季礼仍是柔声劝道:“主公,慈不掌兵。征伐定会有所折损,这是无可避免的。”
“我知道。”宋乐珩无力地吐出这三字,虽受着割肉之痛,但她也必须在这一刻狠下心来。她捂着自己的眼睛,道:“我去与贺溪龄……”
话未尽,显得安静的长街上,突然响起一声尖利的,撕裂的哭喊:“柒叔!!!”
宋乐珩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赫然转过头去,看向了长街的另一边。她只觉得脑子里轰然炸了一下,紧接着,就只剩空白。她只是茫然地看着,看着李文彧的身上背着一个人,那个人的手和脚都软绵绵地搭着。
江渝冲过去喊了几声,没能把那人喊醒过来,顿时就瘫坐在地,哭吼道:“柒叔……柒叔!”
所有的枭使都围了过去,围在李文彧的两边,什么声音都有。哭着喊老吴的,喊柒叔的,还有喊太上皇的。
他们说,老吴是要当太上皇的,怎么能……
怎么能就这么没了。
宋乐珩都不知道自己呆滞了多久,她张了嘴,但好似发不出声音来,脚下也重得像陷在了泥潭里,很慢,很艰难的朝李文彧那方走。走得近了,她才发现李文彧那身红衣染了很多很多的血,把颜色都染得愈发的刺目了。李文彧也像是没了气力,背着人双膝落地,重重跪了下来。他把吴柒放下,让吴柒平躺在地上。
宋乐珩一小步一小步地迈过去,目不转睛地看着吴柒,看他就这么睡着,不会再骂人,也不会再揪她的耳朵。她在吴柒的身边跪下来,手抖得格外厉害,伸了出去,又不敢落下,不敢去触及吴柒。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视线都被模糊了,喉咙也发不出动静,像是被堵死,疼得要了她的命。
燕丞和温季礼都跟上来,谁也没有说话,所有人都只听到李文彧哭着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想救他……我找不到人救他……对不起……”
宋乐珩竭力控制着自己颤栗的手,落在了吴柒的心口处,但她已经摸不到吴柒的心跳了。如狂风骤雨一般豆大的泪珠砸落下来,宋乐珩把人抱起,摇晃着吴柒,嘶哑的出声道:“醒醒……老吴……醒醒……爹……醒醒……我都叫你爹了,你快……快应我一声……”
燕丞蹲下来,拍抚着宋乐珩的肩膀,难过道:“宋乐珩……人已经……已经死了。”
“爹……别睡……别睡……你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我以后天天叫你爹,从早叫到晚,叫到你厌烦为止。你起来啊……你睡着了,怎么听我叫爹?我……”情绪彻底爆发,宋乐珩扑倒在吴柒身上,号啕痛哭:“别丢下我啊……我……我就你这么个爹……我以后……上哪儿去再找个爹啊……我的一日三餐,衣食住行……谁管我啊……爹……我、我好疼……你起来安慰安慰我,安慰安慰我啊……”
温季礼眼眶湿润,喊道:“主公……”
没有回应。
死寂的长街上,只有宋乐珩撕心裂肺的哭声。枭使们都在哭,江渝已是哭晕在了张卓曦的怀里。
几个家主
和朝臣们则是面如死灰。他们压根儿没想到,这么个人会是宋乐珩的爹,更没想到,她这爹会死在乱局里,结成了双方的死仇。就连崔家主的扇子都不敢摇了,他也吃不准,这下宋乐珩会不会杀人。
过了很久,哭声止了,宋乐珩跪坐在那,眼睛红肿,没有焦距。她麻木下令道:“四个世家家主,及一干朝臣杀手,让他们,命留交州。”
“主公,不可!”温季礼半跪下来急切劝阻。
枭使们已经听不进去温季礼的任何话,每个人都红着眼睛拔出武器。燕丞本右胸受伤,右手全然使不上力,此刻都咬着牙握紧了手中剑,恨声道:“老子去帮你宰了这些畜生!”
他刚要举剑走向为首的贺溪龄,温季礼沉声喝止:“站住!所有人都不准动!”
末了,他的语气又转得温和,对宋乐珩道:“主公,吴使君的死,不能白费。他最大的心愿是看你这一生平安,如今宋阀已起兵,你唯有站在皇权之上,才可平安。今日若四个世家家主与这些朝臣皆死于交州,宋阀前路难行。主公,抬眼看一看活着的人。只得民心,是无法坐稳皇位的。”
宋乐珩无声地淌着泪,看看燕丞和枭使们,又转过头去,看温季礼。
温季礼接触到她的目光,心如刀绞,痛得厉害,却还是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温声说:“主公信我,有朝一日,我定会平主公今日之恨,让这些人,淬毒攻心,挫骨扬灰。”
宋乐珩眨着眼,泪水还是难以止歇。她双手从吴柒的身下穿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想把人打横抱起来。她本是站不起来的,膝盖起了一半就被压得狠跪了回去。燕丞立刻返回来,想帮她抱尸身,却被她拒绝了。
“我……我自己来。”宋乐珩咬了咬牙,屏住一口气,好不容易站起,眼前又发着黑,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她想起来早些年刚和吴柒搭伙,她这身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逃个命都会慢人一步。她寻思着这样不适合搞事情,便私下练举铁,练跑步,想着把身板练得壮实些。她长得高,吃得也多,身板一壮实,赵顺那个老王八羔子就总拿宋乐珩开涮,说她脸一遮就分不出男女。
宋乐珩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不拿这讽刺当回事儿。吴柒那时与她还不熟,话也少,结果他听了这些话,当晚就冒着风险打了赵顺一顿闷棍。打完了,他还帮着宋乐珩改良了不顺手的举铁工具,每逢宋乐珩晨起去跑步,他就揣着糕点零嘴,窜在树上护宋乐珩。这一护,就护了一路……
护了四五年……
就这样一个真心实意,总是护犊子,把宋乐珩当成亲闺女的人……
他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
宋乐珩的五脏六腑都像是放置在火炉里,翻来覆去地烤焦了,又被丢进冰水泡。那水火两重天的激烈悲怆,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劈裂开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抱着吴柒,一步一步,走到了贺溪龄的跟前。
她双眼赤红,死死看着贺溪龄,说:“今日我父命止于尔等手中,此仇我当报。”
贺溪龄无话可说,一副引颈就戮之姿。
宋乐珩隔了经久,又挪开了前线,似多看一眼这些人,都要脏了她的眼睛一般,直直望着前方道:“但我现在不杀你们。我放你们离开交州。”
贺溪龄愕然凝视宋乐珩。旁边的三个家主和官员们也终是松了一口气,各自暗中都庆幸不已。
“我不杀你们,不是因为你们的命有多重要,也不是我父亲的仇,我能轻放,只是我不愿这天底下还有千千万万如我一样,失去亲人者。今日你们在交州所行之事,我可以不昭告天下,但诸位心里,当有悔过感恩之心,从今往后,唯我宋阀马首是瞻!”
最后一句话,宋乐珩咬字极重。
贺溪龄清楚,他必须给出明确的表态,宋乐珩才会放了他们这些人。一念至此,他给郑家主递了眼色,郑家主走到百官后的一辆马车前,将车内的杨鹤川带了下来,主动交到了宋乐珩这方。末了,贺溪龄从腰上取下一块刻着玄凤朝日图腾的玉牌,递向宋乐珩。
“中原世家,自今日始,绝不与宋阀为敌。世子交由宋阀主,待老夫回到都城,自会将世子承袭睿亲王的诏书送至宋阀主手上。青、冀两州,上至军阀世家,下至平民百姓,皆候宋阀主定鼎中原,入主洛城。届时,老夫必领百官,亲自相迎。”
温季礼上前接过玉牌,寒声道:“首辅此言既出……”
“玉牌为誓。如有反悔,贺家三代内亡。”
温季礼又看向宋乐珩,见宋乐珩点了头,他方示意枭使和周围的士兵们都退下。贺溪龄深知此时不宜出城,便让百官回转,等城外联军彻底退兵,再回洛城区。众官员如鹌鹑一般悄无声息地散了,贺溪龄和三个家主也登上了马车离开。宋乐珩这时才不再强撑,她视线浑浊地搭下来,赫然吐出一小口血。
身边的人都围住了她,嘈杂的人声里,系统提示音响起。
叮。
【支线弱水三千,只取一……二三四五瓢,进展100%,获得关键人物贺溪龄的洛城盟誓,奖励故人入梦(小兔包版)】——
作者有话说:写这一章的时候,差点哭厥了……
柒叔是我对亲人最美好的投射,他对宋姐是无理由的护短,不管有理没理,到了他这儿,都是女儿最大。要是有这么一个亲人,那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
关于柒叔,有一些隐藏线埋着,等正文结束后,会有一篇柒叔的专门番外。然后,第二卷就到这儿结束了,第三卷是最后一卷,字数不会有第二卷这么多。
真的很感谢一直看到这里的小宝们,是你们让我坚持头秃日更。我耗了好多好多的精力和时间来创造这个文里的世界,创造文里的人物,以及他们的悲欢喜乐,我觉得他们很真实,也希望小宝们能够喜欢他们,碎碎念这么多,最后还是老规矩,本章随机掉落红包,感谢小宝们。
第169章 故人旧梦
枭卫的卫所紧挨着洛城的皇宫,就坐落在最繁华热闹的青龙大道上。
恰是暮色四合,如血的残阳从西面斜照过来,红灿灿地铺在院子里,融了屋顶上积着的一层薄雪。
又是一年的年关
,整个卫所都东一串西一串地挂着红灯笼,风一吹,那些树上檐上的灯笼就晃晃悠悠的。江渝此时正在给灯笼上灯,伙房里则是一派喧嚣闹腾,各种菜式的香气都从敞着的门窗钻出来,萦绕在整个院落间。
枭使们忙着切菜的,炒菜的,包饺子的,做面饼的,都聚在那一抹黄澄澄的暖光下,个个都是吵闹不停,一会儿喊着别挡道,一会儿喊着让人递个菜搭把手。菜啊面团啊时不时就从众人头顶上抛个弧线飞过去。吴柒站在靠窗的灶台边上,掂着锅炒菜,哼着他家乡那边的民谣。
那首曲儿他总在做饭的时候哼,但又五音不全,哼半天都没人听得出他究竟是哼了个什么曲子。正哼得起劲儿,后面的马怀恩看他那灶火窜起来了,知晓他菜里要加辣椒,随手一抛,一把干辣子就抛进了锅里。
马怀恩笑道:“老吴,你这一做饭就牙疼的毛病还没好利索呢?这老疼得支支吾吾也不是个事儿啊,改明儿让督主给你找个大夫瞧瞧呗。”
众人哄堂大笑。
何胖子帮着吴柒往锅里撒了盐,附和道:“老吴,别人唱曲儿要钱,你是要命啊,快别折腾咱们的耳朵了!”
“滚蛋。”
吴柒笑骂一句,把菜起了锅,由着张卓曦端到伙房外,摆在那一张已经放了好些菜式的大圆桌上。
吴柒道:“我这曲儿,它调子就这样,是我家乡那方的民谣。你们没听过,是你们一个个撅着屁股蹲井底,没见过天!”
“哟哟。我是没见过,离了老吴,咱们上哪儿去听牙疼时候唱的民谣啊。”
马怀恩接了话,又惹得众人笑个不停。一时间,那伙房里更是闹成了一片。
宋乐珩就是被这闹声和笑声吸引着过来的。她只穿了一身单薄的衣衫,头发也没有梳起来,就那么胡乱地披在身后,用一根白绸捆着。这伙房的院子只有一道院门,她从黑暗里跨过了门槛,就看到了那房子里晕开的烛火暖融融的,照着那熟悉的一群人。
她愣愣地看着他们,看得出了神,眼都不舍得眨。眼睛睁久了,就觉得又酸又胀,酸得她要落下泪来。
张卓曦那厢摆完了菜,刚要扭头回伙房,晃眼就看到了无声无息的宋乐珩,他赶紧喊道:“督主,你回来了,站那儿做什么呀?快来坐,菜都差不多了,就等你开席呢。”说完,又乐呵呵朝伙房里嚷嚷:“柒叔,快点,督主回来了,肯定是肚子饿了,把热菜都端出来吧!”
吴柒在伙房里应了一声,招呼着众人乌泱泱的把菜和饺子纷纷端上了桌。
等所有的菜都摆齐了,宋乐珩还是站在院门口,没有动弹半分。她只是静默地看着吴柒,看着马怀恩、葛老八、何胖子等人。
众人都察觉到宋乐珩的状态不对,也吃不准她这是怎么了,只能面面相觑小声地议论着。吴柒脸上一垮,带着头走上了前。他一面在衣物上把手上沾的油污擦干净,一面上上下下来回地打量着宋乐珩,问:“怎么了这是?谁让你受气了?是不是那三个卫所的孙子?”
他这话一问,委屈就捅破了天去,止也止不住。宋乐珩鼻子发酸,喉咙里仿佛是卡满了鱼刺,疼得她直掉眼泪。
所有人都急了。吴柒忙不迭伸手,喊江渝拿了张干净的布巾来,给宋乐珩小心擦着泪水。其余人则是七嘴八舌又闹又骂地说开了。
“我操!这怎么个事儿?大过年谁给我们督主受这么大委屈了!咱们做了他去!”
“真他大爷见鬼了!老子进枭卫这么久,都没见过督主这么个哭法!依我看,肯定是那昏君!索性……”
“哎老马你小点儿声,你倒是一根肠子通屁股,话说出来就痛快了,要被别人听到,肯定又得参咱们督主一本,到时候还不是督主挨骂!”
何胖子小声出主意:“今儿督主都没进宫,不像是昏君给了督主气受。我猜还是那翊卫和蛟卫的两个王八犊子,要不这样,趁今晚过年,咱们去炸了他们两个卫所,权当放烟火!”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要说干就干,吴柒扭过头去喝住了他们:“都他大爷的放屁!炸了卫所,你们是嫌她不够闹心!都滚回去吃饭!”
被吼了这么一嗓子,枭使们都规规矩矩地坐去了桌前,只是仍然在背着吴柒商议炸卫所的细节。吴柒一个头两个大地翻了个白眼,末了,才看回宋乐珩,安抚道:“有什么事儿你别憋着,得往外说。谁要是惹着你了,我今晚一个人去干掉他,不给你招麻烦。”
宋乐珩张了张嘴,道:“爹……”
吴柒一愣,不可置信地眨眨眼:“你……你叫我什么?”
坐在圆桌前的众人也惊住了,活像见了鬼一般看向不远处的宋乐珩和吴柒。
过了半刻,张卓曦打着冷颤搓手臂道:“柒叔想当督主的爹想了这么久还真给他当上了?不对呀,督主不是不乐意他占这便宜吗?你们说……督主像不像……”
马怀恩认真点头:“像。不然肯定不能轻易认爹。我看督主八成是……”
“中邪了。”葛老八严肃说出了众人心中的结论。
蒋律赶紧走到吴柒身旁,撞吴柒的肩膀道:“老吴,你赶紧的,去给督主找个道士瞅瞅,看是哪方的妖怪上了督主的身。我听说这事儿不早点解决,损阳气的!”
“你滚开。”吴柒踹了一脚蒋律,只定定望着宋乐珩:“你……你真愿意喊我爹?”
“爹。”宋乐珩又喊了一遍,然后像是喊得不够,要把从前的都补上,便一字接着一字地喊:“爹,爹……”
马怀恩也急忙跑过来:“老吴,快啊,拖不得啊!督主这保管是鬼上身了!别是你那死去的女儿吧!你看看她,哭得像不像没了爹一样?咱们真得去找道士了!”
吴柒都被马怀恩说动了,将信将疑地观察着宋乐珩。宋乐珩自个儿抹了一把眼泪,哑声道:“没中邪,也没有鬼缠身,就是……就是想你们了……”
马怀恩又想开口,宋乐珩抢先一步道:“你要再敢说我中邪更严重了,就出去围着都城跑两圈,跑不完就别吃饭了。”
马怀恩被戳破想法,嘿嘿笑着摸了摸鼻子:“哎,督主这反应才对嘛,刚真是吓到我们了,真以为督主有啥事儿。”
“没事儿,都吃饭吧。”
宋乐珩摆了摆手,马怀恩和蒋律方勾肩搭背的回到饭桌前,众人这才热热闹闹地说起过年的
其他趣事。
唯独吴柒的神情不见轻松,盯着宋乐珩满眼都是心疼:“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儿了。”
宋乐珩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没有。”
“你骗谁能骗得过你爹吗?”嗔怪完,他又重重叹了口气:“看看你,头也不知道梳,大冬天的,还穿这么单薄,改明儿要是病了,谁给你熬汤药。”
宋乐珩心里一阵痛极,吴柒已经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宋乐珩的身上。他揽着宋乐珩走到桌边坐下,把刚刚出笼的一盘小兔包推到了宋乐珩的面前去。
“赶紧吃个暖暖身子,特意给你和江渝蒸的,就这八个。小渝儿饭量大,吃五个。”吴柒言语间,就用筷子给江渝夹了五个小兔包堆在碗里,紧接着又给宋乐珩夹剩下的三个:“你这三个我少放了糖的,知晓你没小渝儿吃得那般甜。”
宋乐珩默默看着叠在碗里的三个小兔包。这本是她当上枭卫督主的第二年,那时候的吴柒,厨艺是不怎么精湛的,尝试做小兔包,结果做出来的却像耷拉着耳朵的丑老鼠,还被宋乐珩嫌弃过。
可今日这小兔包,却是他做得最好的样子。白乎乎的身子,竖起来的耳朵,粉团团的脸和豆子大小的黑眼睛,活灵活现,很是可爱,就和他那天晚上拿出来哄杨鹤川的小兔包一模一样。宋乐珩越是看,心里的难过就越是疯涌,激烈地冲击着那一层脆弱的、已经龟裂的壳。
吴柒道:“别光看了,快吃吧,吃完了还得回……”
话没说完,宋乐珩扑在桌子上,汪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太伤心了,以至于枭使们都呆愣住了,全在暗中思考宋乐珩是不是真死了亲爹。
吴柒拿起桌上的酒无声斟满,那树上的灯笼被风吹得一晃,阴影就遮住了他也红了的眼。他灌下一盏酒去,听着身边人的哭泣,脏腑好像被烈酒灼透了。
及至一刻钟后,那哭声才止了下来。天冷菜凉,宋乐珩让枭使们把热菜都回了一次锅,重新摆上的时候,这年宴才算正式开吃。
从前在枭卫的那三年,每一年便都是这样过的。一群人就着风雪坐在这处小院子里,喝着酒插科打诨,天南地北的事儿全都拿出来说,菜凉了就由划拳划输了的人去热。那炉子上煮的热黄酒,得一壶又一壶,咕噜到下半夜去。
到众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便成了树上挂着人,房顶上躺着人,地上还要横七竖八抱着搂着睡十来个。等吴柒一个个把人捡回去,初一大早众人再屁颠颠聚在一块儿,喝吴柒煮的驱寒醒酒茶,吃吴柒包的汤圆,那才是欢欢喜喜团团圆圆地过了一整个年。
但这一回,宋乐珩知晓,她吃不到汤圆,也喝不到驱寒醒酒茶了,所以,她没跟枭使们拼酒,她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碗里的酒水,听着这些人酒后的醉话。
实则,这些醉话每一年也是大差不差的。人醉了,便总是喜欢念叨生命里印象最深刻的那一两件事,于是,说过去说过来,要么是绝处逢生遇到了宋乐珩,要么就是自己家中过往的诸般不幸。
宋乐珩听过很多次了,可她还是听得认真细致,像是要把他们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记得牢牢实实。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圆桌上的人就越来越少,陆陆续续睡了一地。
这一个年,好似比任何一个年都醉得更快。
到了最后,桌边就只剩下三个人,一个江渝,还在吃凉透的饭菜,做最后的清理工作。一个吴柒,已经是见了醉色。一个宋乐珩,一动不动的,只用手撑着头,看吴柒和江渝。
吴柒揉了揉眼皮,转头对江渝道:“渝儿,别吃了,听话。吃多了凉的,回头该闹肚子了,你帮着柒叔把喝醉的人捡捡,柒叔和这大女儿说两句话。”
江渝听话地放下碗筷,果真就去挨个捡人了。
院子里的人声慢慢静了,好似连风都不吹了。
那灯笼光打在吴柒的脸上,映得他满目通红。
“哎,时间过得太快了,当真是……半点都不等人。”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很沉重,很难舍。随即,他又看向宋乐珩,恰巧宋乐珩也看着他。
吴柒泪水难掩,皱紧了眉头,把宋乐珩的模样细细地描进心里去,又视线上移,看她没梳好的发。他从身上摸了摸,摸出来那把常年带在身上的木梳,起身绕到宋乐珩身后,去给她盘发。
“现在的身份不同以往了,不是跟你说过,出门得把头发梳整齐了,不然被人笑话的。那些世家的人,一直不大看得起咱们这种出身,你不能让他们给看扁了去。”
宋乐珩咬着牙,咬得后槽牙都快碎了,才强迫自己憋住了哭腔,只是那眼泪又涌出来,一颗一颗砸她自己的手背上。
“以后,天冷了要加衣服。衣服要是破了,没人缝,那就扔了,现在咱不缺那几两银钱。忙和累的时候,也要好好吃饭,别到处去蹭,实在不行,让身边的人学着做。”
宋乐珩哭得人都止不住地颤。
吴柒的声音也带了忍不下的哽咽:“你最大的毛病就是事事都想亲力亲为,别把自个儿累坏了。将来事情多了,你得撒手让下面的人去办。小渝儿太纯直了,你若忙得过来,照顾她些。张卓曦那小混蛋的心眼儿我知道,你再看看,他要是真对小渝儿有情有义,你再答应。但别应得太快,小渝儿没个娘家人,不能让这小混蛋欺负了去。还有……还有你……”
哭意更明显了,连带着梳头的手都变慢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条路,太难走了,你……你一定要护好自己,也别让人欺负了去。”
“不要……不要走……”宋乐珩的视线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重叠在一起。她嗓子疼得厉害,说话都费了不小的力气:“你走了,谁来护我……你不是……不是还想当太上皇吗……你都没享到当太上皇的福,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走了……留下来,我每天都喊你爹……”
身后的人,许久没有出声。
等那长发盘好了一个简单的髻,叹息便又传来。
“是当爹的……没用,没能护你到最后。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听爹的话,往后,向前走,别再回头了……”
话音落下,轻轻抚触着宋乐珩头发的那手……
消失了。
宋乐珩惶恐起身,回过头,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院子里,没有吴柒,没有马怀恩,没有葛老八,没有叽叽喳喳的枭使们。
只余风再起,拂过树叶和灯笼,如泣,如别。
第170章 苦入愁肠
客栈的房间里,沉闷又凝重。
宋乐珩躺在床上睡着,沈凤仙正在给她把脉。温季礼坐在床尾,宋流景则是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李文彧失魂落魄地靠着床坐在地上,魏江倚在窗户边,一口气是叹了又叹。他怎么都没想到,前几日还在一张桌子上吃早膳的人,还在和他讨论熬粥要不要放盐的人,就这么……
去了。
魏江心中尚且哽着一口气,更遑论是宋乐珩。
一屋子的人都不说话,只有沈凤仙看诊完了,方才打破了这沉寂。
“她没什么事,就是熬了几天,太累了,加上……有点难以接受,梦多嗜睡而已。你们要是想让她醒过来,掐她人中,掐用力点,片刻就醒。”
“不必了。”温季礼心疼地注视着宋乐珩那略显苍白的面色,矮声道:“让主公多睡一会儿。”
沈凤仙没再多说什么,约莫是觉得屋子里的气氛实在太过死寂,转头便出去了。
等那房门开了又合,温季礼的视线才转向李文彧,看他眼睛底下都挂着浓浓的乌青色,于心不忍地劝道:“李公子,回去休息吧。吴使君的死,你非祸首,不必太自责。”
李文彧恍神地摇头:“我不走……我……我要等宋乐珩醒过来,我有话跟她说。”
温季礼微是一叹,便也不劝了,起身走去了魏江的边上。
这二
楼厢房的窗外,正是交州的街景。经此一战,交州民生颇受折损,近三日来都是人心惶惶。街上的尸首和刀兵都已收捡,因为没有下雨,那青石板上还是抹着消不去的厚重血迹,仍有股淡淡的腥味萦绕在交州城的风里。
魏江禁不住感慨道:“乱起来的时候,我都没料到,世家这些人,能这么没人性,居然想着拿百姓去冲开敌军。若是没有主公在,只怕今日的交州城,要满城戴孝了。”
温季礼也远视着窗外,问:“彼时你与宋小公子留在客栈里,无人发现吗?”
“世家的人只是要赶杀百姓,还不想和主公为敌。他们知道客栈里住的是主公的胞弟,杀手没有冲进来。”
温季礼略是颔首,又听魏江接着道:“方才城外传消息回来了,燕将军领着三万人,快把联军打到百里开外去了。江州那边,也开始攻城了,估摸着联军都没心思抵抗燕将军的攻势。军师这一手,真让人刮目相看。”
“世家的人呢?”温季礼简洁问着话。
他这三天都守着宋乐珩,因而交战的消息,世家那方的动静,都交给了魏江关注。
魏江抱着手道:“那些畜牲知道不能多留的。多留一天,就有一天的变数,他们吃不准主公会不会哪天改变主意,把他们给剁了。一听到联军退兵百里,早上天还没亮,人就马不停蹄的往洛城赶了。青、冀两州应该会派点兵在路上接应。”
“传令给燕丞,让他回转交州守城。这段时日暂不回广信了,等秦行简领军过来汇合。”
“好。”
“还有一事,某想与魏大人商议。”
“军师但说无妨。”
温季礼思量片刻,目光收回来,流连在宋乐珩的身上。仿佛是能感受到她此刻的伤心悲切,温季礼的眉间也不自觉地拢起了:“世家的行事手段,主公不喜欢。她与世家之争,不会只在这一时,所以,需要未雨绸缪。某想请魏大人,提前回洛城,蛰伏于世家身边,为主公铺路,不知魏大人可愿?”
魏江顺着温季礼的眼神,也看向宋乐珩。
“哎,军师这话要放在之前说,我嘴上肯定愿,心里那才不愿呢。我要回了洛城,转头就投靠世家去了。”
两人都静默了一阵儿,魏江又叹道:“现在嘛,愿啊。我一个寒门出生的,其实做梦都想着把世家给除了,换我在那高位上坐一坐。好不容易遇到主公这样敢为寒门百姓出头的明主,那这条死路,我先替主公淌过去。”
“不是死路,这条,定会是生路。是百姓之生,是新朝之生,是你我之生。”
温季礼说得笃定,竟让魏江有一瞬都为之热血沸腾。刚要开口接话,敲门声便响起来了。张卓曦在屋外道:“军师,主公醒了吗?城里的伤亡已经清点完了。”
温季礼和魏江一前一后的出了门去,打眼就看到张卓曦和蒋律灰头土脸地站着,都是一副垂头丧气萎靡不振的模样。魏江虚掩上门,温季礼启齿问道:“百姓的折损有多少?”
“八百九十一。”蒋律道:“受伤的人不少,但没什么重伤,大都是被枭使抢回来的命。城里的百姓也知道是咱们救的人,这几日往客栈里送了不少东西来。”
温季礼轻声应了,又问:“枭使呢?折损的名单都统计出来了吗?”
蒋律和张卓曦双双垂着头闷了一闷,隔了一息,蒋律才从袖口里颤着手拿出一张纸来,递给了温季礼。温季礼展开一看,上面少说也有一百来人。
与此同时,屋子里的宋乐珩已然要醒来,手指蜷了蜷,迷迷糊糊地听到了屋外的对话。
“老吴,马怀恩,葛老八,何胖子,钟伟,石涵宇,余子辰……有好多……都是主公的亲信,全都不在了……枭使这一次,总共损失了一百二十九人……”
蒋律说着话,腔调就哽咽了。
温季礼把名单仔细折好,收了起来,道:“他们傍身的物品,如有需要送回亲眷身边的,都整理妥当,待交州的局势稳定些,再派人送回。这几日的天气尚且炎热,尸体无法存放太久,安排下去,尽快落葬吧。”
“是……”
“还有,吴使君的死,对主公打击很大。她若是醒过来,你们便……少些在她面前提起吴使君……”
“可是……”张卓曦骤然就止不住哭声了,强行抹了一把脸,却还是一个劲儿落泪:“柒叔孑然一身,无亲无故的,他就只有主公这个女儿……柒叔下葬,要是主公……主公不去送的话……”
张卓曦蹲在地上,捂住了自己的脸。他怕自己哭出声来会惊醒宋乐珩,便压抑着,试图把那动静死死按捺在胸口里,闷得像是夏季的雷一般。蒋律和魏江也转过头去抹泪。温季礼的心尖儿如针扎似的,格外不是滋味。
“这两天,小渝儿也哭得吃不下饭……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张卓曦哑着嗓子道:“柒叔这人,真是不讲义气,说走就走,留下主公和小渝儿,我们……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季礼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张卓曦的肩膀:“主公对枭使,会有新的安排。走吧,先去看看江渝。”
张卓曦抬袖擦了泪,和蒋律一起随着温季礼下了楼去。魏江则是出了客栈,去前线传令。
外头一静下来,屋子里的宋乐珩便睁开了眼睛。她无声无息地望了好久天花板,才从床上坐起身来。宋流景双目不便,李文彧又是背对她坐着,此刻听见了声响,两人才恍觉宋乐珩醒过来了。
宋流景坐到床上,扶住宋乐珩的手,关切道:“阿姐,你醒了,你睡了有三日了,现在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宋乐珩一言不发。
李文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她,可心里的愧疚排山倒海,让他失了力气一般,不敢真的触及,他只是沙哑地喊了一句:“宋乐珩……”
宋乐珩恍若未闻,茫然了片刻,转头朝四下看了看,眼睛便定在了那梳妆台上。她忽而掀了锦被起身,鞋袜都不穿,直愣愣的往梳妆台走。
李文彧和宋流景都吓了一跳,也不知她要干什么。宋流景赶紧去架子上取来宋乐珩的外裳,给她披在肩头,她也没个反应,由着衣裳滑落在地。宋流景忙将衣物捡起,宋乐珩便已在梳妆台前入了座,拉开妆奁找着什么。
她把那些没用的脂粉全都扒拉了出来,有些打翻在地,腾起粉尘如雾。李文彧看她的状态恍惚得吓人,在她面前蹲下来,终是鼓起勇气,抓住了她到处乱翻的手。这一抓,泪如雨落。
“宋乐珩,你……你别这样……你要是难过……你骂我两句,打我两下好不好?”
“梳子……梳子呢?”宋乐珩喃喃道:“我爹……我爹刚刚说,说我不梳头,会被人瞧了笑话去,我得梳头。”
李文彧听了这话,更是泣不成声。
宋流景强忍着喉咙上的哽咽,无声走近,先将衣服披在了宋乐珩的身上,旋即才从抽屉里找出一把木梳子来。他只会一种最简单女子的发髻,手也生得紧,只能慢慢摸索着给宋乐珩梳。
宋乐珩这下方才安静了,默不作声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看那一头睡乱了的发重新变得规整起来。
李文彧不敢正视她,水蒙蒙的视线也望着那铜镜中的人。这个人,他总是放在心里眼里的,他这一生,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能护着他,救他命,在世家权贵面前比他最尊敬的大伯都耀眼。那闪闪发光的模样,就像是九天之上的银月。
他想将这月占为己有。
可现在……
他没有立场了。
诸多的犹豫、不甘、不舍,在望见她憔悴双眸的那一刻,都如腾起的粉尘,又落了地。
“对不起……柒叔……柒叔是因为救我,才会死的……他临终时说,要我这辈子都好好护住你。我想了很久,我这么没用,我要怎么做才能护住你……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宋乐珩,你不是……不是一直都想退婚吗?我要是答应你……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那么难过了?”
宋乐珩合了双眸,晶莹的水珠子还是从眼角挤了出来,砸在李文彧的衣袖上。
李文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抱住她,断断续续道:“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你不要难过,不要伤心,你要好好的……好好的……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屋子里的哭声像平息过后又再次扑腾的浪,好似总也没有尽头一样。街上不知谁在准备送葬,那白纸钱一洒,纷纷扬扬,就这么铺开了黄泉道……
温季礼从江渝的房间里出来时,张卓曦和一干枭使都等在外头。待他轻轻把房门合上了,张卓曦才迫不及待地迎上去,紧张瞅瞅江渝的房间,又看向温季礼,问:“军师,小渝儿怎么样了?肯吃饭了吗?她这么爱吃的一个姑娘,都饿两三日了……”
温季礼微微颔首:“吃了一些。等晚些时候,你再送点她爱吃的东西进去吧。”
“好,好。”张卓曦一连声地应:“她喜欢吃甜的,我都备好了,过几个时辰我就拿给她。”
蒋律红着眼眶上前道:“军师,下葬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城里有些百姓知道咱们就是这一两日出殡,帮着我们添置好了棺木,纸钱和魂幡那些,也都备好了。他们想帮着咱们抬棺,让我们来问问,是今日就……还是,再等等……”
再等等宋乐珩……
等她给吴柒和众死
去的枭使送行。
温季礼默了一默,刚要开口,众人的身后便传来了宋乐珩的声音:“看过黄历了吗?今日宜不宜下葬?”
枭使们齐齐回头,惊愕望去,只见宋乐珩如常穿着墨蓝色的长衣,梳着半束的发髻,佩了那支简单的白玉簪在头上。除了脸色有些苍白,明显施了脂粉作掩饰,其他倒也看不出多少的异样来。
“主公……”
枭使们七七八八地喊,喊完了,又没有下文,一个个红着鼻头和眼睛,都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吴柒的死,不止是对宋乐珩的打击。他是枭卫的二把手,也更像枭卫每个人的爹。平日里众人喝醉了,是他灌醒酒汤捡人回房;有谁惹了事儿,他也从不管事大事小,都会一力扛下。
如今他突然撒了手,每个枭使都像丢了魂儿似的。再加上马怀恩几人的死,枭使从未有过这样大的折损,众人都是郁郁寡欢。非得等到宋乐珩这根主心骨立起来,站出来,他们的魂儿才能重新归位。
“行了。一个个哭丧着脸做什么。我爹在的时候,也没见你们一个个有多孝顺。赶紧都滚去拾掇拾掇,你们这样在他面前,他非得气得踹你们两脚。”
众人挨了宋乐珩的骂,一下子竟是舒坦许多,都相继擦了泪擦了脸,挺起了胸膛来。
温季礼走到宋乐珩跟前,心中只有疼惜,牵起她的手,温声道:“城外半里的卧龙坡,环山绕水,从风水上来看,是个落葬的好位置。今日的黄历我也算过,适宜下葬。联军那边已经退兵了,只看主公是否要今日送走吴使君。”
宋乐珩两只眼睛都在发黑,她反手握紧温季礼。温季礼便再靠近一些,让她借力支撑着。隔了片刻,宋乐珩方道:“那就今日吧。”
“好。再隔两个时辰,进酉时了便是吉时,到那时再出发吧。”
宋乐珩点头应下,末了,又进屋去和江渝说了个把时辰的话。
江渝其实早些年是格外瘦弱的,她智力发育得不完善,因而大多时候都懵懵懂懂,无论做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她说她打小是被一帮怪盗给养大的,总共有七个师傅。这七人是在肉摊子上买的她,买回去就要把她给煮了。结果因为江渝太瘦,学轻功又有天赋,这七人才留下了她,培养她去偷东西。
没隔几年,江渝被他们忽悠,偷到了一个三品大员的头上。直到上了刑场要砍脑袋了,江渝都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那会儿还是枭卫督主的赵顺看中了江渝傻,轻功高,便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留下了江渝为他所用。
再后来,宋乐珩和吴柒都进了枭卫,与江渝也成了熟识。吴柒觉着这孩子可怜,就日日变着法子做些吃的。那时候宋乐珩还挑食,可江渝从不挑剔吴柒做的东西,吴柒做什么她都吃。在吴柒的将养下,她才日渐变得圆润可爱。
她对吴柒的感情和依赖,从不比宋乐珩少,只是因为智识未开,不善表达。就连见着李文彧背着吴柒出现的那一刻,她一开始都以为吴柒只是睡着了。直到发现这人怎么也叫不醒,她才头一回尝到……
什么是人世间的生离死别。
那滋味……真苦。
比她吃过所有的带苦味的东西都要苦。苦到嘴里,苦进愁肠,苦得吃不下也睡不着。
宋乐珩安慰了她许久。吴柒的遗物不多,总就那么几样,她留下了吴柒那把软剑,其余的,便都给了江渝。
死生无常,总有尽时。
江渝当真是信了宋乐珩这话,信吴柒仍然守着她,信有朝一日,还有重逢。这么念着,这么想着,人才能好过一些。
到了酉时前夕,温季礼差人把孝服送去了房间里。宋乐珩悉心给江渝换好了衣裳,自己又穿整好,方领着江渝走到了客栈门口。
彼时残阳斜照,长街之上,停着长长一排送葬的队伍。魂幡招招飒飒,纸钱铺满青石板路,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如泣如诉。举目望去,只有看不到尽头的白。
温季礼、燕丞、宋流景、李文彧、李保乾、杨鹤川、熊茂、何晟、邓子睿都在候着宋乐珩,枭使们则与百姓列成两队,站在百来副还没盖上的棺椁旁。
燕丞和熊茂三人大抵是刚从战场上赶回来的,里面的战甲都没来得及脱,就在外头套上了孝衣。燕丞早前的负伤也没好,右手缠着纱布吊在脖子上,见到宋乐珩出来,便上前两步,嗓音发干地问她:“还好吗?”
宋乐珩轻轻回了一声,又看他的手臂:“伤得重不重?”
“不碍事儿。我都不想包扎,是那个沈医师非得让我缠上。我……”燕丞说着,便要扯落纱布去。
宋乐珩阻止道:“包着吧,仔细别崩裂了伤口。”
她这般说了,燕丞动作一停,又老实把纱布套回了脖子上。
温季礼亦上前道:“主公,时辰差不多了,去看吴使君最后一眼吧。”
宋乐珩的喉咙里又是一阵涩苦发堵,强行忍住了,才牵着江渝一起到了打头的棺椁边。
吴柒的衣着容貌都已经整理过了,看着当真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好像再过会儿,他就能坐起来,揪着她的耳朵骂她小兔崽子似的。
宋乐珩看得走了神,胸口像豁出一个大洞来,拼命往里头灌着风,吹得她生疼生疼的。她眼中的温热氤氲又漫上来。温季礼适时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低低唤她一句。看她缓慢地点了点头,温季礼高声道:“盖棺,送行!”
细细的哭声又起了,在四面八方。
宋乐珩退开些,看着蒋律和张卓曦抬起棺盖慢慢挡住了吴柒。江渝扑在那棺材上哭到声嘶力竭,被张卓曦拉进了怀里。
抬棺起行时,无数纸钱撒向空中,再漫天散落开。喊灵声交错在交州的上方,每一个名,都是自人间寄黄泉的沉重牵系。
“老吴,你安心吧!我们会替你护好主公和小渝儿的!”
“马怀恩!你个狗日的!走这么快也不说一声!以后……以后不准了!好好在底下等着兄弟!总有一天,再一起喝酒!”
“葛怀民,老子平常总叫你练武,你他大爷就知道偷懒,这下好了,你是再也不用练了!好好躺着享福吧!”
“何荣,老子……老子还没吃够你做的饭呢……记得……记得要给兄弟们托梦。以后,保佑咱们,保佑主公和宋阀啊……”
宋乐珩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听着这些话,犹如剜心。她将手里的一把纸钱用力抛向空中,说:“爹……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