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吃饭开会
半个月后,落了几场秋雨,交州的天气便转凉了。
城中大战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见,百姓们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宋乐珩自然而然地接手了交州,提拔了邻郡的郡守担任交州的州牧,负责恢复农耕和民生。交州府兵之前的校尉名叫张须,这次与燕丞并肩作战,算立了大功。燕丞给他请了将职,张须也向宋乐珩表了忠心,就此加入了宋阀。
宋乐珩随后又将枭使做了重新编排,改为亲卫队,统一入军营编制,给了各人相应的军职。由蒋律任卫长,蒋律又提了冯忠玉当他的副手。张卓曦一门心思想去战场建功立业,便自请跟了燕丞,当了燕丞身边的副将。
此后,交州城里的青壮年更有三成投身宋阀参了军,随着宋乐珩的声名远播,募兵之事也越来越顺,短短数日内,新兵的人数已达万余,且在不断增加。
这兵力一整合,军备粮草也须得统筹。原本只有李文彧一人忙着筹算,李保乾看他每天都是脚不沾地,多少还是舍不得自己这大侄子如此受累,便也跟着帮忙去了。有了这户部的尚书帮衬,李文彧才算是轻松了不少。
临到中秋前夕,宋乐珩又要给将士们发过节的银钱和米粮,把李文彧和李保乾忙得够呛。与此同时,温季礼也和宋乐珩商量了要让魏江折返洛城一事。
眼下这个世道,若军阀是虎,那世家的这群人,就是骑在虎背上的猎手。宋乐珩知晓要拔除世家,就必须得提前安桩子,便同意了。她本有意留下魏江过了中秋再走,但魏江生怕晚回洛城一日,贺溪龄对他的疑心会重一分,也不做耽搁。临行前,只有宋乐珩和温季礼与他一同吃了顿饭,三人以茶代酒践了行,次日一早,魏江便出发了。
到八月底,秦行简领兵抵达交州,很快和燕丞一起投入了新兵操练的事宜。
如此在屯兵休养,一养便养到了隆冬时节。
将抵立冬时,中原的腹地已是打了好几个月的混战。江州三方退兵后,与之前结盟的朝阳军闹了矛盾,朝阳军没多久就往江州发兵,结果齐州的祝氏去偷了朝阳军的老家渝州,朝阳军急忙回防。江州那三个看准时机,也跟着去打渝州,乱成了一锅粥。而平昭王那边还在孜孜不倦地想攻进洛城去,已经是三败三进。
宋阀这边也算不得太平,交州附近有几个小势力都悄摸摸来打过,不是被秦行简收拾了,就是被燕丞打得哭爹喊娘。这般清剿下来,周边两州十八郡,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全纳入了宋阀的地界。小势力的兵将们也悉数归入了宋阀,宋阀总兵力一时有三十万之多。
交州稳定,岭南那方也无战事,宋乐珩便打算清旧账。
正逢日暮,她掐着饭点叫几个将领都去大帐里吃羊肉锅。她向来喜欢边吃饭边议事,觉得热闹也有人情,
几个将领都习惯了她这风格,一听要吃羊肉锅,散了士兵跑得比兔子还快。
于是,大帐里的场景很快就成了一群将领上梁不正下梁歪,个个都端着饭碗杵在沙盘边上,只有温季礼怎么都不肯同流合污端个碗,仍旧秉持着君子端方的原则。
宋乐珩看了沙盘好一阵儿,刨了几口饭,道:“中原打了这么两三个月,咱们在交州也苟得够久了,不能想着偏安一隅。现在交州和岭南都算安稳,我想把战线推出去,大家有什么看法?”
“你可算把这话说出来了,早该推了。这几个月新兵训得差不多了,就该拉上战场去溜溜。再说,交州吃这么大一亏,不找回脸子来,我心里过不去。依我看吧……”燕丞把筷子头放嘴里舔了一下,接着在沙盘上的江州点了点。
有洁癖的温季礼看到这一幕,只觉得两只眼睛都在发黑,恨不得连人带沙盘全丢出去。
“先干这儿。上次那谁,炸了满城焰火那狗东西……”
“刘哲。”宋乐珩帮忙补充。
燕丞道:“对,就那狗东西,他和现在朝阳军的头子杨佩德,是八拜之交。听说这回朝阳军和江州那三个孙子撕破脸,就是因为杨佩德本想回头打交州,给刘哲报仇,结果江州那三个不肯,这才打起来。趁着这会儿齐州和江州的注意力都在渝州那块儿,咱们把长州、江州、陵州一锅端。端完了,再去收拾朝阳军那伙土匪。”
张卓曦刨着饭惊讶道:“一打四啊,咱们兵线上的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你傻啊。”燕丞又用筷子指渝州道:“朝阳军被齐州那祝孝全拖着,哪有四个。老子虽然是很能打,但更多时候,打仗也是要靠脑子,不是全都硬碰硬的!”
“哦。”张卓曦一副受教模样,谦虚问燕丞:“将军,那我们一打三的战术是啥?”
燕丞:“……”
燕丞翻了个白眼,把碗放在沙盘边缘,两手掰过张卓曦的头,把他掰向温季礼那方:“来,你对着他,重新问。”
张卓曦听话道:“军师,我们一打三的战术是啥?”
其余几个将领都忍不住笑。温季礼却是面色不虞,紧盯着燕丞那双筷子没有吭声。
宋乐珩轻易就觉察到了温季礼的不满,知他心里在介意什么,故意逗他活络气氛道:“哎呀,军师,你那嘴角有什么?”
温季礼一转头,宋乐珩便夹了一块羊肉递到他的嘴边:“你尝尝这羊肉。这几日天冷,我是特意让火头兵在大帐里支的锅子煮羊肉,就想着给你补一补驱寒的,你别拂我好意呀,来,张嘴。”
温季礼抿了抿唇,余光瞄着旁边看热闹的人,有些不好意思,别扭道:“主……唔!”
宋乐珩趁机就把肉送进了他的嘴里,眯着眼睛笑:“鲜不鲜?下午刚宰的羊,还是我教那火头兵去的膻味儿。”
燕丞牙酸地看着这两人。几个将领早已是见怪不怪,只有张须感叹道:“主公和军师的感情真好。”
张卓曦埋头干饭道:“何止是感情好。我就从来没见过那么心有灵犀的两个人,主公想的什么军师都知道。”
“真的?”
两个人在这儿叽叽喳喳地议论,燕丞听得心烦,没好气地走到宋乐珩跟前去,眼瞅着宋乐珩碗里还剩下的一块羊肉,道:“你是当主公的人,得公平啊,不能只给文臣,不给武将吧?你都给他吃了一块儿,那也得给我一块。”
宋乐珩:“……”
宋乐珩哭笑不得:“这也值得争宠?”
她的原意只是两个近臣相争,可话一脱口,风向就不大对了。燕丞扬起眉梢,眼底见了喜色。温季礼则是面上的羞红眨眼就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死人的神情。
几个将领虽然脸都快埋进碗里去了,但个个的耳朵却竖得比兔子都高,心里的想法还格外一致,都在琢磨燕丞居然这么快就有资格和温季礼争宠了?长此以往那还得了,果然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喜欢年轻美好的□□……
宋乐珩默了半刻,咬了一下自己打结的舌头,忙要解释道:“说错了,我的意思是……”
燕丞直接握住她拿筷子的手,戳中碗里那块羊肉,就着她的手喂进了自己嘴里。喂完了,他又挑衅地看看温季礼,遂收回视线道:“我就吃你一块肉,还要解释什么。这样不就公平了吗?”
宋乐珩头疼:“照你这么来,帐子里这几位我是不是得一人喂一块。”
“那得看他们的军功和分量,有我重吗。”燕丞扫视着几人。
熊茂、何晟、邓子睿三个摇着头异口同声道:“没有。”
张须道:“绝对没有!”
张卓曦:“将军你别看我啊……我都还没军功呢。”
秦行简:“……”
秦行简懒得搭理燕丞,索性又去锅子那儿薅羊肉了。
燕丞得意笑道:“看吧,他们都不喜欢吃你碗里的,就只有我不嫌弃。”
宋乐珩:“……”
宋乐珩拿这人没辙,也不能在这些将领面前当真驳他的面子,便放下只剩了米饭的碗,也不吃了。她稍稍挨近温季礼一些,隔着宽袍大袖去勾了勾他的手,挠了下他的掌心。看他没有闪躲,便知他心里也不是真在置气,方收回手来,跳过了这个话题。
“咱们都别打岔了。进攻江州的事,我琢磨过。江州那个地方,正北有平江作天险,正南有座硝石山。拿下江州,咱们以后做点地火龙埋路上炸人也足够方便。更重要的是,江州处中原腹地,比起交州和岭南的任何一个城池都有优势,我想,以后将宋阀的主心骨安置在这。”
几个将领听得频频点头。
宋乐珩用手臂碰碰温季礼,道:“军师,你也说说,拿江州有何想法?”
温季礼摇了摇头,道:“不可直取江州,需先拿下长州才是。”
他走近沙盘一步,手指点住长州的位置:“长州、江州、陵州之中,唯有长州与岭南接壤,且三州军阀,以长州朱氏的兵力最盛,江州周氏次之。陵州谢氏之前痛失主帅,如今兵力最弱。唯有先取长州,以长州作为屯兵补给处,再攻江州,则胜算大增。反之,若是江州拿下,朱氏和周氏合兵,从长州攻岭南,则成了主公的后顾之忧。”
宋乐珩略是颔首。
众人也都收敛了心思,严肃地盯着沙盘,手里的饭全都不刨了。
燕丞道:“话是这么说没错。问题是,朱氏的总兵力单论数量,就有将近五十万,差不多是咱们的两倍。而且,他们的精兵多,我们的精兵少,真打起来,战损少说也得是一抵四。”
“让他们分兵。”秦行简嗓音粗哑道。
“哪儿那么容易。”燕丞皱了眉头:“那长州朱氏的家主,叫朱轩,我和他打过交道,这厮的脑子跟上了油一样,灵光得很。你说他这么猛的兵力,上回打交州,他们真打不下?不是。朱轩就不可能真心和任何人结盟,他的主力指定窝在长州没出来。”
“你何时与长州这方有过联系?”宋乐珩问。
“不就之前去打东夷吗?出征前我往长州借兵,这孙子,话说得漂亮,嘴上能为朝廷上刀山下油锅。结果老子一说借兵,他娘的连夜去抓老头,给老子整来一军营的大爷!”
熊茂几人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燕丞也是又好气又好笑:“那孙子还说了,我们长州穷得要死,根本养不起正规军。可老子不信邪啊,半夜去摸他的底,你们猜怎么着。那隐蔽得要死的长州大营里,少说也有十来万的精锐!”
宋乐珩笑道:“你都摸到他精锐了,还没能借走?”
燕丞摸着鼻尖儿,讪讪道:“所以我说这孙子的脑子灵光嘛,我本来是想着第二天再好好和他说道说道借兵一事,好家伙,他连夜就把营寨给拔走了,还说老子是在梦游……”
熊茂几人笑得更厉害了,捂着肚子直不起腰。宋乐珩也是没能忍住,
扑哧笑出了声来。
温季礼的眼尾同样上扬着,摇头失笑道:“燕将军说得不错,那长州朱氏,确可为枭雄。之前攻交州,长州的兵力也几乎没有任何的折损。是以,此番我们不能强取长州,正如秦将军所言,需先分散开长州的兵力。”
话至此处,他的手指来回落在几个州郡间,道:“我们分成两路人马,其中一路,只需五万,走南康和宜春的官道,直往豫章去。此一路,夜晚行军,白天扎营歇息。营寨所选之处,隐蔽最好,但也无须防备敌军的斥候发现。至夜里行军时,扎五万草人,着士兵衣裳,每个士兵各背一草人,以混淆敌方视听。”
温季礼这一说,把几个将领都说懵了。唯有宋乐珩道:“军师是想让长州那边以为咱们去偷袭豫章?”
“不错。”温季礼道:“眼下平昭王尚在颍州,迟迟打不过去。豫章虽有大将驻守,但毕竟兵力有限。且豫章是长州和江州的咽喉部,我们取豫章以合围长、江二州,合情合理。”
宋乐珩的食指指节抵着下巴,目光落在沙盘上。
长州、江州、豫章三地成三角之势。若长州得到消息,知晓宋阀要打豫章,必会干预。毕竟,要是豫章真被拿下,长州和江州两地就成了瓮中的鳖,跑都没地方跑。
宋乐珩认可道:“如此一来,长州为给自己留退路,必和豫章的守将联系,欲前后夹击我方。”
“是。”
燕丞打岔道:“等会儿,你们就那么确定,豫章的消息传去平昭王那儿,他不领兵回防?”
温季礼神色笃定:“不会。平昭王此人,心高气傲,短视无远见,对他来说,此时拿下洛城,他便可登基为帝,圆自己的帝王梦。除非,他的兵马折损超过四成,否则,他不会返回豫章。”
“你怎么那么了解他?”燕丞定定审视着温季礼。
宋乐珩补道:“能不了解吗。你和杨彻去打东夷那会儿,平昭王不是去追着你们屁股打,想把你们关在关外吗?那就是他出的主意。他给平昭王当过军师。”
燕丞:“……”
燕丞的脸一下子黑了。几个将领都看好戏似的憋着笑。
温季礼一脸无奈:“主公,倒也不必说得如此详细。”
“我这不是怕他不信你了解平昭王嘛。”
燕丞骂道:“原来是你。我就说那狗东西怎么一下子开窍了,还知道绕背偷袭,早知道是你,我就……”话顿了顿,又摆手道:“算了算了,你接着说,咱们另一路人马怎么走?”
宋乐珩的手指绕着长州的另一面指上去:“是要翻零陵这边的山路吧。”
话罢,她探询地看向温季礼,两人的心思便在这一眼之中互相明了。
燕丞不满道:“别打哑谜了,赶紧的,把话说清楚点。”
宋乐珩摸到了温季礼的战术,没再开口,由着温季礼给几人解说。
“往豫章的人马出发之前,另往零陵的这一路,须得提前十日出发,且只行山路,避开敌军斥候。如此一来,方能两路大军攻守配合。豫章那一方,佯攻拖住从长州出发的兵力,零陵这一路,强取长州。”
熊茂焦头烂额道:“我听说豫章的守将冯达是个十分厉害的角色,所以平昭王才敢把豫章交给他。长州若过去的兵力不少,咱们只有五万人会不会太吃力了?”
宋乐珩看燕丞道:“你对上冯达,胜算如何?”
“你想让我去?”燕丞想了想,好像除了他,的确也没有更加合适的人选了,便道:“冯达我也听过,是有名。不过,那是没遇上我,否则他杀不出今天的名声。”
宋乐珩认真提醒:“你别轻敌,上阵杀敌就是生死一瞬的事儿,谨慎些。别像上回,孤军追去中了一箭。凤仙儿都说了,那一箭射得再准些,你搞不好就要躺几个月。”
“那不是……想给你出口气吗。”燕丞嗫喏了一嗓子,见宋乐珩想训他,赶紧岔了话道:“知晓了,听你的,我谨慎些就是。我这还有个赌约没赢,才不舍得死。”
他笑看着宋乐珩,末了,眼中又锋芒毕露,转向温季礼。
温季礼坦然迎着那道视线,古井无波道:“那豫章一路,就交给燕将军。张卓曦与邓子睿随行,作左右副手,主公看如何?”
“好。”
“零陵一路,由我与主公亲领二十万大军,秦行简为主将,熊茂、何晟负责侧翼。明日立冬一过,大军即刻出发。”
“是。”
“张须率五万士兵留守交州,不得有误。”
“是!”
谈罢了正事,宋乐珩搓了搓手,想到明天赶巧是立冬,南方都有立冬吃团圆饭,喝羊肉汤的习俗,下意识便道:“那咱们明日吃个出征酒,我让柒叔去……”
话音骤然顿住,宋乐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见帐中众人都有些伤感地望着她,她又颇是尴尬地牵了牵嘴角,道:“哎,给忘了……张卓曦,你去知会李文彧一声,让他给伙房拨点钱,明晚军营设宴,慰劳三军,整点好酒好肉。”
张卓曦一声应下,埋着脑袋就往帐外走。
温季礼走至宋乐珩身旁,见她的眼眶都晕了层薄红,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听张卓曦在外道:“老爷子?您怎么来了?”
第172章 跪着敬茶
宋乐珩循声望去,张卓曦站在帐子门口掀起了帘帐,她定睛就能看到暗下来的天色里,裴温和宋流景一起搀着中间的裴焕,祖孙三代人都遥遥和宋乐珩对望。宋乐珩忙不迭迎上去,略有些惊讶道:“外爷?舅舅?你们怎么来了?”
“你这丫头如今是位高权重,不想看到外爷了?”裴焕假装嗔怪。
宋乐珩把三人都领进帐子,示意熊茂几人退了。她本也想叫燕丞退的,燕丞偏是不退。他还没见过宋乐珩的亲人,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自然是想表现一番。眼看着宋乐珩招呼裴焕和裴温双双在椅子上坐下,他便开始四处找茶水。
先前众人都忙着商议战术,没空喝热茶,摸着茶壶已冷,燕丞又赶紧拎着茶壶出去加水。
裴温道:“这后生倒是颇有眼力见儿,但他那装扮看着像是将领。倒茶之事,不能让当兵的人来做,这种溜须拍马的风气若在军中传开,于你治军不利。”
“咳,他也不是溜须拍马,他就
是……”
宋乐珩说着,偷瞄了一眼温季礼,怕温季礼心里不舒坦,便也没说穿燕丞那点小九九,寻思着燕丞左右不会在她外爷和舅舅面前说出格的话。她打了个哈哈,转而问道:“外爷和舅舅是何时到交州的?怎会来得如此突然?”
“阿姐,是我自作主张给外爷和舅舅去了信。我看阿姐这些时日总是郁郁寡欢,我想着外爷和舅舅来陪陪阿姐,阿姐或许就会开心些了。我是不是……给阿姐添麻烦了?”
宋流景问得小心翼翼,叫人说不出半个不好听的字来。
宋乐珩也知宋流景是心疼她,摸了摸宋流景的头,道:“没有的事,外爷和舅舅能来,我当然欣喜,就是没有亲自去迎外爷和舅舅,心里难免愧疚。”
“你……”
老爷子一句完整的话没出口,裴温抢先说道:“愧疚就不必了。你现在是日理万机的军阀之主,我和父亲都能理解。我人既然来了,就免不得要多叮嘱两句,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你得了这不少的城池州郡,那便有不少的百姓要依附你而活。这么些年,民生多艰,你要对百姓负责……”
裴焕一拳头敲在裴温的头上,把裴温敲得脸都变了色。他吃痛地揉着脑袋,看看一屋子的小辈,又委屈瞅裴焕,低声道:“父亲,你突然打我作甚?”
“还我打你作甚!你这些话,什么时候说不是说,非得一见面就说!而且,阿珩能不知道这些道理?!你是她舅舅,说两句暖人心的行不行?难不成她不艰难?她没受苦?”
裴温想反驳,又不敢反驳,只能欲言又止,更小声道:“我当初就反对她顶她爹的位置,明明是您……”
老爷子举起手还要打,裴温手疾眼快的一把抓住他手腕:“父亲,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说了,您老说,您老别动怒了。”
老爷子这才哼了一记,甩开裴温的手。再看向宋乐珩时,那布着苍老沟壑的面上满是心疼,对宋乐珩招手道:“过来,你走近些,让外爷好好看看。”
宋乐珩挂着笑走近两步,蹲在了老爷子的脚边上。那眉眼间虽是上扬着,可温热的氤氲却在不知觉间迷蒙了视野。
裴焕细细叹过一口气,握着她的双臂下细打量着,矮声问:“这么久没回家,外爷也不知道你在外面有没有受伤?我在邕州听说了,你攻下高州和交州时都是恶战,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吧?要是太累,该歇着的时候便要歇着,不能逞强啊。”
“哎,父亲。”裴温提醒道:“她走到今日这步,如何能歇着,她要是歇着……”
“你闭嘴!”
裴焕没好气地呵斥一句,惹得宋乐珩低头失笑。他瞪完了裴温,又看宋乐珩,目光格外柔和:“别听你舅舅说那些有的没的。有外爷在呢,你想歇着就歇着。要实在不想打仗了,你和阿景回老家来,外爷养你们。”
宋乐珩喉咙发堵,先是笑着点了头,然后脸便埋了下去,双肩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后背也跟着起伏。
这么几个月,她把情绪都死死地压在心底,除了与温季礼相处,旁的时候不敢泄露半分出来。她是宋阀之主,她是这么多人的主心骨,她不能悲,不能滞留在任何一个过往,她得一往无前,这几十万跟着她的人,才会豁了命的往前冲。
可老爷子的这么一句话,一下子就劈开了她坚硬的铠甲。
大帐里头一时寂静,几人都无话,只是听着那憋闷的抽噎声。
宋流景给裴家去信的时候,其实并没说明发生了什么事,但老爷子和裴温都清楚,宋乐珩征战在外,岂会容易。两人就算是在祥和的邕州,也总是吃不好、睡不踏实,每天都变着法子打听前线的消息。听到宋乐珩又攻下一座城池,两人的心里就松一口气,能睡一夜安稳觉。听到战况胶着,两人便能对坐一日,长吁短叹。
从邕州到交州的这数百里路,他们也知悉了交州那一场惨烈的血战。百姓折损,交州的府兵损失殆尽,宋阀的阀主,失去了父亲……
裴焕想到这些,就重重叹了口气,抚着宋乐珩的头,一味哄道:“还有外爷,没事的,没事的。”
宋乐珩抹了把脸,用浓浓的鼻音道:“外爷舅舅见笑了,哎,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扑您腿上哭鼻子,多不合适。我没啥事儿,就是……这眼睛进沙子了。”
老爷子不轻不重的在她脑门上敲一下:“刚刚都说了,别逞强。心里难受,哭就哭了,外爷倒要看看,有外爷在这儿,谁敢说你半分不是。”
宋乐珩笑了笑,紧紧握住裴焕的手,感慨道:“没那么难受了,你和舅舅来看我,我好受多了。”
说话间,她站起身,又问:“此番是外爷和舅舅两个人来的吗?舅娘在家里守着?”
“倒也不是两个人来的……”裴温说得有些迟疑,一面说还一面斜着眼风觑老爷子,生怕说错话又要挨一记拳头。
宋乐珩见两人的表情都有些为难,思索着和温季礼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季礼上前道:“裴先生是有难言之隐?莫不是……随行之人与李氏有关?”
老爷子看温季礼已然说破,便也不再遮掩,道:“我们是与李文彧的父母一同来的。这次交州的战事,各个州郡都传得沸沸扬扬。这李文彧是个商人,他跟着你四处征战,他父母也自是担惊受怕,寝食难安。”
“我明白。”宋乐珩道:“那他们已经去找李文彧了?”
“对。他们这次来,其实……还有一桩事。”
听裴温这么一说,宋乐珩和温季礼都猜到了七八分。
果不其然,下一刻,裴温就皱眉道:“李文彧毕竟是独子,也到这个年纪上了。李氏那边的意思,是你二人既然定了亲,不如尽早成亲留个孩子在广信,也好给他们一个念想。”
宋乐珩:“……”
宋乐珩按了按眉心。温季礼敛了眼眸,看不出多少情绪来。宋流景抿直了唇线,虽是蒙着眼,但那股子阴森森的冷意还是漫了出来。
老爷子看看宋乐珩,又看看温季礼,道:“外爷知晓,你不喜欢那纨绔子弟,我在路上也没有应允李氏。你若实在不喜这桩亲事,便尽早退了。趁现在我和你舅舅,李文彧的父母都在,两家人一次把话说个明白。你倘使真喜欢这温小子,你二人就在交州把婚事办了,一来,好断了李氏的念想。二来,这古人有云,先成家后立业嘛,你们看……”
裴焕的尾音都没落下,一旁站着的宋流景就道:“不行。”
大帐门口,另一个声音也同时响起:“我不同意。”
宋乐珩:“……”
裴氏两父子一同往门口望去,就见燕丞拎着一壶茶阔步走来。
他是武将,走得快的时候杀气凛凛,好似带起的风都是卷着血腥味的。裴焕和裴温一辈子连战场都没上过,哪看过燕丞这种阵仗,一时都吓得是噤若寒蝉。直到燕丞给他二人斟好了茶,老爷子和裴温这才缓过劲儿来。
裴温仍有些紧张,客套道:“多谢这位将军,茶水之事,我们自己来便是了,不敢多劳将军。”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该做的。”
裴温都想数落这么周正的行伍之人怎么就听不懂客气话,还老拍马屁,说辞尚在嘴巴里打转,他就看燕丞端着倒好的茶,噗通一声跪在了裴焕面前。
宋乐珩:“……”
温季礼:“……”
宋流景:“……”
裴温顿时咬到了舌头。老爷子也刚想问是什么情况,燕丞便郑重其事道:“晚辈燕丞,曾是朝廷的骠骑大将军,先帝亲小舅,算血脉正统的皇亲国戚。初次拜见外爷,拜见舅舅,晚辈请二位喝茶。”
这操作,好骚啊……
老爷子和裴温都愣住了没敢动,说到底,燕丞这么一串身份说出来,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宋乐珩也是没眼看他,扶住自己的额头,轻轻踹了脚燕丞,恼道:“你起来,倒茶就倒茶,你跪着干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燕丞目不斜视,只扭了扭肩膀示意宋乐珩别踹:“跪着敬茶,才能表示我的诚意和真心。外爷,舅舅,我十一岁入军营,建功无数,从无败绩,除了败在宋乐珩的手上。我身体康健,结实壮硕,至今鲜少喝药生病,指定能够长命百岁。”
温季礼:“?”
好像被内涵到的温季礼瞬间没忍住,闷声咳嗽起来,和这句长命百岁一下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裴氏父子的目光愈发复杂。宋乐珩则是一个头两个大地瞪了眼燕丞,转身去给温季礼拍背。
燕丞接着道:“我无任何恶习,从不上青楼,更不像纨绔子弟那般喜好吃喝嫖赌,唯二的喜爱便是打仗和宋乐珩……不对,唯二的喜爱是宋乐珩和打仗。”
宋乐珩:“……”
温季礼:“……”
要气疯了的宋流景:“……”
以及此时不知在哪里同样被内涵到的李文彧:“……”
“我向来尊重女子,因我就是我长姐带大的。我没有过往情史和婚约,清白干净。二位长辈若要考虑给宋乐珩择婿,请先考虑我。”
燕丞这话一出,中军帐里是清风雅静。
裴温的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瞅着宋乐珩虽是一字不说,但意思已经表达得极其明显——
这是第几个了!怎么还能招惹上!
老爷子则拿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假装头晕地捂住额头。
宋乐珩看温季礼的咳嗽止住了,直接上前端走燕丞手里的茶盏,架着他一只手把人拖了起来:“你添什么乱,我外爷和舅舅就是那么一说。现在是什么时候,我能成亲吗?”
燕丞原本不想起,可宋乐珩都伸手了,他也不能拂了宋乐珩的面子。等站好了,他才认真道:“现在不成亲,那以后不也得成吗?你当了皇帝,大臣还得劝谏你广纳后宫呢。长辈择婿,我多给他们一个正确选择怎么了嘛。”
宋乐珩一阵头疼,捏着拳头抵了抵自己的眉心,继而对裴氏父子道:“外爷,舅舅,成亲此事,眼下的确不适合。中原局势正乱,各方混战,以宋阀如今的实力,尚不可松懈半分。我和军师都没有成亲的念头。”
宋乐珩看了眼温季礼。温季礼微微颔首,认同她所说。
燕丞气道:“什么叫你和他没有成亲的念头,那我……”
他凑过去,又被宋乐珩一掌推开,斥道:“说了先别添乱!”
燕丞还想反驳,但寻思要给长辈留下最佳的第一印象,硬生生把话头给吞了回去。
宋乐珩道:“李氏那方,稍后我自会与他们说明。我和李文彧的婚约,其实……早已经解除了。”
老爷子和裴温同时一惊。本来已经走了好一会儿的张卓曦突然又拉开大帐帘子钻进来一个脑袋,嚷道:“主公,不好了,我刚去找李文彧说明日设宴的事,他好像……要被他娘揍死了。”
宋乐珩:“……”——
作者有话说:燕小将军:捅刀子,包专业的。[狗头]
第173章 名分之争
李文彧的军帐紧挨着伤兵营,在整个营地的最里头,距中军帐约莫有个两盏茶的脚程。此时李文彧正是被五花大绑,倒在床上不停咕蛹,试图挣脱绳子。他娘手里拿一根马鞭,探着脑袋望军长外头。李保乾则是坐在不远处,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用盖碗撇着茶沫。
李文彧咕蛹半天,也不见个成效,气喘吁吁地怒喊道:“娘!你松开我!大伯!给我解开嘛!你们这样做,我以后在宋乐珩面前还有什么尊严嘛!那她更不会喜欢我了!快给我松开啊啊啊啊啊!”
“你别吵。”李夫人杏目圆睁,瞪着李文彧道:“早前老娘还担心你风流成性,到处去拈花惹草,将来不知道给老娘钻多少个私生子出来争夺家产。现在倒好,还当上老实人了!你以前那些哄姑娘家的手段呢?甜言蜜语呢?”
“我哪有什么手段!我什么时候对别人说过甜言蜜语了!那都是别人对我使手段!我就是没拒绝!那……那宋乐珩本来也不一样!”
“你喜欢她,追着她到处跑,给她宋阀出钱打仗也就罢了,可那婚约是长辈定下的,你说退就退,问过我们意见吗?你是不是想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是大伯他……”
李文彧刚要指控李保乾,李保乾就抿着茶道:“今时不同往日。交战一战过后,贺溪龄许诺,中原士族皆不与她为敌,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李文彧吼道:“我只知道她视为亲爹的人死了,是为救我死的!柒叔死之前说,要我好好地护着她!可我哪有什么能力去护她!我只能想法子让她别伤心。她不喜欢我,她想和我退婚,我能为她做的就只有这个!你们还想让我怎么样嘛!”
李保乾和李夫人都默了默,看李文彧赤红着眼睛,眼角的泪落下来,浸湿了床单。
他和宋乐珩退婚,自己难过得都快死了,整日就试图用堆积成山的琐事来让自己忘记难过。可他的情绪根本就瞒不过任何人,尤其是家里人。
李保乾叹道:“你小子,早几年那么混蛋,现在成情圣了。但这桩事由不得你这般想,你既然心有爱慕,那这名正言顺的亲事,你就得抓住了。”
李保乾说着也觉好笑,他在洛城混了半辈子,就想让李氏有朝一日跻身新贵。结果没跻成,反倒要指望自己大侄儿这桩婚事。
另一边,李夫人也附和道:“彧儿,你就听你大伯的,别想那么多,娘和你爹这次都来了,这门婚事肯定跑不了!”
话音刚落,李老爷从帐外拎着衣摆冲了进来,一叠声喊:“打呀,快打!人来了!人来了!”
李夫人一听,扬起马鞭就往床边上抽,边抽边骂:“不孝子!谁准你退婚的!这门亲事由你说了算吗!”
宋乐珩和裴氏父子刚走到帐子外,就听里面接连不断传出李夫人的骂声以及李老爷的附和声。
“那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就定下的!岂是你们小辈能当儿戏,说退就退的?!”
“就是,就是!”
“更何况,当时阿珩是当着那么多广信大族的面答应的婚事,如今你来提退婚,岂非是伤了阿珩脸面?!阿珩现今是个什么身份,你也敢退婚!我打死你这个逆子!”
“就是,就是!”
宋乐珩:“……”
宋乐珩皱了皱眉,几步上前,掀开了军帐的帘子。里面的李夫人大概是抽得太快了,冷不防接连几下是当真抽中了李文彧,疼得李文彧闹翻了天。李夫人这一下又心疼又手抖,骂声小了,但抽得更准了。
宋乐珩一看,这居然还是真打,急忙三两步上前,抓住了李夫人的手腕道:“夫人,这么个抽法,你是想把他打到皮开肉绽吗?”
说着,拿过了李夫人手里的马鞭,又坐到床上,把李文彧扶起来,解开了他身上的绳子。
老爷子和裴温稍慢一些,相继进了帐,见着眼前一幕,也是左右为难。
裴焕感慨道:“李夫人,你这又是何必。”
李夫人看着李文彧痛得这么惨,早就心疼到想哭了,恰好老爷子说了这么一句,她立刻抓住契机,擦泪哭起来:“这孩子,实在是太不让人省心了。当初阿珩应那婚约,是他哭着求来的,现在他说悔就要悔,将阿珩置于何地,我……我就是气不过。”
宋乐珩沉默不语,好生打量着李文彧。
这段时日她忙于安排交州和岭南的政务,加上各种小战事没断过,她和李文彧碰头的时候并不算多。李文彧大抵也忙着筹算各种开支账务,从前圆润饱满的脸都有些凹陷下去,整个人都消瘦了
一整圈。
他又长又翘的睫毛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子,也不敢看宋乐珩,只低头抽着气,带着些赌气的语调说:“你、你来干什么,你快回去忙你的,不用管他们的。”
李保乾不悦道:“李文彧,你是想继续吃家法吗?”
李文彧瘪着嘴哼一声,扭头不看自己这几个长辈。
宋乐珩见他脖子上都挨了一道鞭子,那印子已经开始发红发肿,在他那细皮嫩肉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她心知今日李家就是要她给出个痛快话,思量少顷,便道:“三位长辈无需如此动气,动气伤身。若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来说吧。”
她起身去帐子外,让人置了套桌椅进来,又将就着李保乾烧开的水斟好了茶,方邀请几人入了座。末了,宋乐珩又把李文彧喊到自己身边坐下,这才开始谈正事。
李夫人见着两个年轻人坐在一起称得上是郎才女貌,禁不得是越看越喜欢,诚心实意地笑道:“看看,你二人多般配啊。阿珩,姨姨说句心里话,彧儿他从知了情事到现在,我未曾见过他对任何一个女子有这般的上心。我这儿子啊,怕苦,怕脏,怕累,怕疼,怕血,怕死……说起来,都没几样他不怕的。”
李文彧:“……”
李文彧一时竟分不清他娘是真想帮他抓住心上人,还是要把他这心上人赶跑。
宋乐珩轻声接了话,道:“李文彧,确实是这样。”
李文彧狡辩:“我没有!至少……至少现在不是这样了!”
“是啊。”李夫人弯着眉眼看宋乐珩:“他现在不是这样了。他敢跟着你跑到交州来,我是想都没想到。以前他看见街上有人打架,都得站到十丈开外去瞧热闹,一见血就晕倒。他小时候屋子里进了老鼠蟑螂,也不敢打,半夜都得躲到我被子里来。”
李文彧:“……”
感谢亲娘,这真是一场畅快淋漓的揭短。
他偷偷瞄宋乐珩,只见着宋乐珩垂着眼喝茶,也不知有没有将这些话给听进去。若是听进去了,她会觉得好笑,还是嘲讽和不屑?
他看不透了。
其实,相识之初他还是能看透的。那会儿的宋乐珩,至少有许多的情绪都是浮在脸上的。可打从吴柒身死,他亲眼看到宋乐珩那么痛苦,却要为了支撑手底下的人,把痛苦一一藏起来,假装从容释怀,假装云淡风轻。从那天起,她就好似藏着自己的情绪了。
一想到这些,李文彧快恨死自己了,恨得眼眶止不住地泛红,低下头去,只盯着自己难以安放的手指。
他娘还在不停地道:“阿珩,彧儿有这样的变化,都是因为你。他太看重你了,拼了命也想追在你的身边,你说,他怎么舍得和你退婚。他那些糊涂话,你千万不要当真。”
宋乐珩没有给出反应。
李保乾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道:“文彧是家中的独子,如今李氏的一切,都是文彧在打理。宋阀主心里明白,文彧对于李氏,对于他父母,对于我,意味着什么。”
宋乐珩颔首:“我知晓。李大人有什么话,不妨说透吧。”
“也好。交州相见时,你知我并不同意你二人的婚事。我养在漳州的私兵是怎么一回事,宋阀主也是心知肚明的。文彧他不懂弯弯绕绕,他只晓得做生意,但我李某人不是傻子,你能收服魏江和那两三万人,是你本事,也是我李家的祖坟没埋正,被你钻了空子。这是你欠我们李家的。”
“是。”宋乐珩应得干脆。
李文彧急道:“是什么是,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那些兵我愿意给她!”
“你给我闭嘴!”李保乾被李文彧气得脑子充血,恨不得把李文彧的嘴巴给缝上,忍了一忍,才恢复平静又看向宋乐珩:“再者,宋阀主这一整年来,养兵所有的支出,都是我李氏真金白银拿出来的。诚然,宋阀主已打下交州,财力自是比从前深厚。但若没了李氏,只怕也是偌大的损失。”
“李大人此话有理。”
“既有理,那是否当给李氏一个名分?”
正躲在帐子外偷听的燕丞狠狠咬了下后槽牙,暗暗呸了一声道:“老狐狸真不要脸!还要上名分了,老子都没要到名分!”
挨着燕丞站的宋流景也黑着一张脸,心想这老狐狸确实不要脸,还要名分,李文彧算什么东西就敢朝他阿姐要名分。
挨着宋流景站的萧晋也拿拳头拍了一下自己的手心,骂道:“老滑头恬不知耻!我家公子跟着宋阀主都多久了,也没要上名分,凭什么就先轮到他家了!”
帐子里的李保乾被轮流骂得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他莫名觉得后背一阵凉悠悠,缩着脖子赶紧拿出手巾擦了擦口鼻。宋乐珩面上不动声色,只道:“李大人认为,该给什么样的名分?”
“哎,阿珩,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和彧儿本来就是定过亲的人了。”李夫人双眼都是无比期许的目光,就等着宋乐珩盖棺定论。
宋乐珩不慌不忙道:“三位长辈,此值乱世,与军阀联姻,实非明智之举。今后是个什么情形,谁也说不准。我是胜是败,皆在那一两战之间。退一步说,我如今肩上这担子,注定没法和李文彧如寻常人相处,会委屈他的。”
李文彧眨巴眨巴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宋乐珩,小声道:“你、你是怕委屈我?我……”
宋乐珩瞥他一眼,他又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李保乾笑道:“这是推诿之词,你若怕李氏受牵连,当初便不该设计李氏为你所用。眼下才说这些,晚了。至于身份上……你是宋阀之主,那文彧可以是宋阀主的夫婿。你是天下之主,那文彧就该是正宫。”
李文彧:“……”
正宫!
娘诶!心动了!
李文彧被这正宫二字迷得眼神都开始五迷三道。帐子外的三个人拳头也都硬了——
他什么档次还想当正宫!三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主子)才该是正宫!
宋乐珩此番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李保乾不愧是在朝廷里混过的,见人能说人话,见鬼能说鬼话,关键是能屈还能伸。只要能拉着整个李氏往上爬,哪怕是要李文彧靠皮相入赘,李保乾估摸着都不会说出半个不字。
宋乐珩眉间拧了拧,转头对李文彧道:“我与你开过的条件,你同李大人说起过吗?”
李文彧摇头,表情有些犯倔:“那些条件,我都不想要。我这条命,你救了两次,我以后什么都不要。”
“你!”李保乾气得捶胸,指了指李文彧,道:“你先别开口。宋阀主,你开过什么条件?”
宋乐珩转动着茶盏,慢条斯理地说:“我与李文彧提过,李氏为我所用,那宋阀打下的城池,所有盐铁,我给李氏。”
这话一脱口,哪怕是稳如李保乾,手里的茶盏都差点掉到了地上。李夫人和李老爷更是惊讶不已,都不敢相信地看着宋乐珩。就连裴氏父子这样的读书人,也都清楚盐铁的重要性,都想劝上一劝。
李文彧道:“我不在乎这些,我只想留……”
李保乾登时拍桌:“弟妹,赶紧的,你们把他带出去,把他嘴巴给我封上!听着都闹心!”
“哦。”李夫人急急拉着李老爷起身,两人死死捂住李文彧的嘴巴,将人拖出了军帐。
宋乐珩也趁隙对老爷子和裴温道:“外爷,舅舅,这里交给我。时辰不早了,你们先回去歇息吧。明日正是立冬,军中有宴,外爷和舅舅也一起热闹热闹。”
裴焕点点头,没再开口,起身和裴温一道离开了帐子。
等只剩下宋乐珩和李保乾时,李保乾才压低音色道:“所有盐铁?宋阀主此话可是当真,不是要待天下大定后,作鸟尽弓藏那一套吧。”
宋乐珩笑:“李大人,我真是好奇,你这态度怎就变化得如此迅速,短短几个月,就确定我能让天下大定了?”
李保乾哼声:“要是有的选,我也不想选你。”
说出了这藏于心头的话,见宋乐珩的神情依旧从容,也不以为忤,李保乾只觉她这人确实和许多上位者不同,叹了口气,索性也掏了心窝子。
“这历史上,的确是有过女子掌权,但这条路,平心而论,比一个男人要上位,难千倍、万倍。我敬服这些能夺过权柄的女子,可是……正如你所说,成败尚无定论。我们李氏的根,是在岭南,各地的世家大族向来是支持本地的军阀,两者之间密不可分,这是我选你的其一缘由。其二,交州一战,贺首辅给你那面玉牌……”
“代表着世家的投诚之心。往后,无论我打到哪处,那些城池中的世家大族,至少有七成心向宋阀。”
“是啊。一个城里的世家投了诚,你已经赢了七分。不过,贺首辅这个人……”李保乾抿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冷笑:“算盘能精过他的,还没几个。交州这事,他不亏。”
“这一点,我与李大人倒是所见略同。”宋乐珩喝了口茶,才继续说:“青、冀两州的军阀虽倚仗那四个世家而活,但既有兵力争天下,王氏兄弟岂肯轻易放弃。贺溪龄让世家投诚于我,同时养着王氏的兵,如此一来,屏障有二,无论我与王氏谁有能力坐天下,他确实都不亏。”
宋乐珩能看得这般通透,李保乾也丝毫不意外。他点到即止,岔开了话题道:“第三个缘由,文彧那孩子,没了你,真要没命了。这几个月,他巴不得熬干了自
己的骨头去,有时候想见你,又不敢去见,就在你那中军帐外蹲着守着,一守就守到夜深了去。李氏要是不选你,他怕是要连我这大伯都不认了。”
“那,李大人是要这无实的婚约,还是要捏在手里的东西?”
李保乾定定看着宋乐珩,没有给出答案。
宋乐珩心知这犹豫已是天平在倾斜了,便道:“盐铁归李,我已是把后方的命脉许给李家了。李大人若是答应,同等的,我也有两个条件。”
李保乾一咬牙,问道:“什么条件?”
“第一,李文彧已主动退婚,此后我与他的婚约作废,不得再提及。但你们放心,我会护着李文彧,他在宋阀不会吃半点苦头。”
李保乾:“……”
李保乾的面色几经变幻,挣扎地握了握拳,手指又很快卸了力:“那第二个条件?”
“二十年。”宋乐珩的眸光锋利,不容置喙道:“所有盐铁,除供给宋阀的数量外,支配权皆归李氏。我若活着,这支配权就许给李氏二十年。二十年后,盐铁归还。”
李保乾默不作声,明白宋乐珩这是稳赚不赔。供给宋阀的数量,是宋阀说了算,她要多少,又剩给李氏多少,都由不得他来做主。
但……
没有任何一个政权,会把盐铁外放,这必然是要握在皇帝自己手里的。宋乐珩把这盐铁权放给李家,虽和李家不结姻亲,却是比姻亲更为紧密。
思量许久,李保乾道:“能支撑宋阀的巨富也不止李氏,宋阀主为何愿待李氏这般好?”
“哎,你说了嘛,欠你们李家的,对吧,大伯?”宋乐珩笑笑,端起茶盏敬李保乾。
李保乾注视她片刻,饮了茶,认了这声大伯。
李文彧被自己爹娘拽回军帐的时候,帐子里就只剩下了李保乾。桌子已经撤了,人也走空了。李文彧晃了晃神,忙不迭冲到李保乾面前,急声问:“大伯,宋乐珩怎么说的?你们都谈什么了?”
正坐在书案前做账的李保乾一边核对数目,一边闲闲道:“还能怎么说。按你的意思,退婚了。也按她的意思,接受了她给李家的盐铁权。对了,她说明日军营里设宴,要提前给将士们发过年钱,怕今岁过年的时候出征在外来不及,让我们今晚得筹算备好。”
后面半句,李文彧全然没听进去。他踉跄两步,只觉一阵窒息,喘不上气来。
退婚虽是他提出来的,可当真成了事实,他还是感到像有人一把一把在揪扯着他的心窝子。他失神地走到床边坐下,喃喃念着:“她答应了……她是真的……不想要我……”
李夫人和李老爷见李文彧这等做派,都是担忧不已。李夫人匆匆走到李保乾跟前去,矮声道:“大哥,你真让彧儿退婚啊?彧儿这么喜欢宋家闺女,退婚会要他半条命的。”
李老爷附和:“是啊,大哥。要不你再想想办法……”
“我能想什么办法?这感情的事,就是你情我愿。我是当过户部尚书,但没当过拉红线的月老。”说话间,他看一眼李文彧那凄凄惨惨的样子,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干脆放了笔起身,到李文彧近前,问:“你自个儿提的事,没想过要放下吗?”
李文彧讷讷的,豆大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往地上砸,砸得三个长辈心尖儿都泛酸。砸着砸着,他汪的一声哭出来,趴到床上,脸埋在被子里喊:“我想过!我不是放不下吗!我的心好痛,我好想去死!你们都别拦着我,我要去死!我要上吊!我要跳河!”
李保乾:“……”
李老爷:“……”
李夫人:“……”
李夫人急道:“大哥,你看这……”
李保乾没好气地踹了一脚李文彧撅起的屁股,背着手骂:“你就这点出息!”
骂完了也于心不忍,毕竟,李文彧是背在他的背上长大的,他一直把李文彧当亲儿子看。李文彧这么个哭法,他也跟着难受。一连叹了七八口气,李保乾道:“其实……也不是真没法子。”
第174章 吃醋打架
“其实……也不是真没法子。”
李文彧猛地偏过脑袋,眼巴巴哭唧唧地望着说话的李保乾。
李保乾道:“现在中原的军阀里,宋乐珩的赢面是很大的。真到了那日,我李家就有从龙之功,在朝廷里算开国功勋,是定能说上话的。”
李文彧可怜兮兮地问:“那又怎么了?”
“你傻啊!”李保乾拍了下李文彧的后脑勺。
李夫人忙拉住李保乾道:“大哥,不能拍!再拍就真的傻了!”
李保乾无奈甩甩袖子,继续道:“当了皇帝也不是事事都能随自己心意的。这古往今来,皇帝的后宫向来就与前朝息息相关,还没有大臣不想往皇帝后宫塞人的。那个正宫的位置……”
“大伯能把我塞上去?”李文彧眼睛一亮。
李保乾:“……”
李保乾:“那个位置你就别想了。”
李文彧:“……”
李文彧汪的一声又要接着哭。
李保乾被他吵得脑仁疼,忙道:“虽然你当不了正宫,但是还有贵妃啊!你仔细点想想,现在主公将宋阀财权给了你,我们叔侄两人只要好生打理,必会越来越受看重。等李氏跻身新朝权贵,你想进后宫,大伯就在前朝帮你一把,那就成了早晚之事。”
李文彧顿时打开了新思路,不哭不闹了。
帐子后头,还在孜孜不倦想看李文彧惨状并坚持偷听墙角的燕丞:“……”
燕丞恨恨骂道:“操,好卑鄙。老子怎么就没想到,我也能用军功换我当皇后!”
还在孜孜不倦帮着自家公子盯梢的萧晋:“操,中原人真的好卑鄙,这么早就开始玩后宫心计了,还想让李文彧当贵妃,我呸!”
同样孜孜不倦的宋流景:“……”
好想骂人……
算了。
还是想想怎么杀人吧。
这一晚上,被骂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李保乾打了一个接一个的喷嚏……
次日一早。
军营里便开始热闹起来。因着宋乐珩下了休沐的命令,将士们都停止了一日的操练。李文彧经过自家大伯的开解,也下细地琢磨了大半夜,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成为宋乐珩最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他寻思着出征在即,今岁的年宴约莫是营中办不了了,就想着把这出征酒并立冬宴办得红火些。
一大早他就去向宋乐珩征求了同意,然后便在校场上分出六个区来,紧锣密鼓地设置了投壶、射箭、比武、蹴鞠,还在城中请来了杂耍艺人和戏班子,供士兵们放松休息。李保乾则是核着账,按宋乐珩的意思,给将士们发着过年钱。
一时间,整个校场上都是人声鼎沸,拿到钱的士兵们个个喜笑颜开,比真的过年还要喜庆几分。
中军帐里,沈凤仙正给温季礼施每月一次的鬼门十三针。宋乐珩坐在床边上,紧紧握着温季礼的手,时刻注意着他的神情变化。如今已是连续施针一年了,每回施针,不比第一次那般凶险,只是依旧疼痛难忍,让温季礼的脸色都看起来更加苍白了些。
宋乐珩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扰着沈凤仙落针。外头校场上起哄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来,衬得帐子里便愈显安静。
温季礼耐着那细细密密的痛意,抬起眼来,捏了捏宋乐珩的手指,劝道:“主公……不必在此守着。校场那边热闹,主公也过去看看吧。”
“我等你一起。”
宋乐珩刚接话,就看沈凤仙终于开始收针。她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问:“军师的身子骨有明显好转了吗?”
“命好的话,能活个四十了吧。”沈凤仙一边把鬼门十三针插回自己的发髻里,一边悠悠地回答了一句。
宋乐珩没忍住,认真道:“凤仙儿,我其实早就想问了,你当年发誓不在外面看诊,是不是因为你这张嘴,你被
病患打过?”
沈凤仙动作一顿,目光幽幽地盯着宋乐珩。
宋乐珩心下了然,端着屁股底下的凳子就往后挪了挪:“你真被打了?哎你得听点劝啊,说话不能太直接,那有些话就是得换个法子说的,不然,跟在别人头上拉屎有什么区别。”
沈凤仙冷冷收回视线,继续取温季礼身上的鬼门十三针,道:“那个人当时都要死了,只剩一口气吊着,他的家人求我用鬼门十三针救他,给他媳妇儿留个遗腹子。我说他将死缺精,救了也白射,真有遗腹子,要查查头上是不是有绿帽子。”
宋乐珩:“……”
这打确实挨得不冤……
温季礼大抵也是被这话刺激了一下,闷闷地咳嗽起来。
沈凤仙收了最后一根鬼门十三针,看也不看两人,道:“我这话说错了?”
宋乐珩扶起温季礼,把外裳给他披上,刚要顺嘴回一句,沈凤仙就自问自答道:“我没错。”
宋乐珩:“……”
她果然知道自己擅长在人头上拉屎并且坚持不改。
沈凤仙道:“他家人说我是不肯救他,把我医馆给拆了。”
温季礼这时也咳完了,系好了衣带,道:“传闻里说鬼门十三针可生死人肉白骨,这针术当真无法救必死之人?”
“不是救。那种法子……还不如去当鬼。”
说了这么一茬让人好奇的话,后续沈凤仙却是怎么都不肯开口了。她只照常叮嘱了温季礼施针后不要受凉,两人少行房事,便背起药箱子离开了大帐。
温季礼被她说得面红耳赤,禁不住又是好一阵咳。宋乐珩赶忙去倒了杯热水,拍抚着他的背让他润了润喉咙,他才逐渐平缓下来。
等他彻底不咳了,宋乐珩才启齿道:“我估摸着,你这身子骨恐怕还要凤仙儿照看个两三年。今早舅舅来找我,话里的意思是想让凤仙儿随他回邕州,说凤仙儿既已入裴家的门,他便有责任让凤仙儿安稳度日。我在想着,怎么去跟舅舅抢人,你给出个主意。”
温季礼忍俊不禁,道:“主公可是想清楚要抢人了?沈医师的心不在裴家,长久随军,就怕是……回不了裴家了。届时,主公不怕被长辈斥责吗?”
“你看你这话说的,如果我这小舅娘真不回去了,那是被斥责的事儿吗?我舅舅那暴脾气,搞不好得扇我一顿。我的话可说这儿啊,我都是为了你,我舅抽我的时候……”
“我与主公同受。”
两人看着彼此,相视一笑。
温季礼轻柔地理了理宋乐珩的耳边鬓发,温声说:“无需出什么主意,主公只需将裴先生……”话音一顿,继而,声线愈低:“将舅舅的原话转达给沈医师,沈医师自会拒绝。”
宋乐珩眼睛蓦地睁大,直勾勾地盯着温季礼,直把人的脸上盯出了一片霞色来。她故意凑近些,含笑道:“你刚喊什么?怎么改口改得这般突然?”
温季礼敛下眸,虽竭力装从容,但还是显出了几分窘迫:“昨日……燕将军都主动改口了,还……敬了茶,我若无动于衷,主公会以为,我不在乎。”
“……啧,你这口醋吃了一整宿?该不会夜里翻来覆去都没睡着,就在想燕丞下跪敬茶那会儿,你怎么没厚着脸皮跪下去吧?”
温季礼不语,到底是有些幽怨地望向宋乐珩。
宋乐珩一接触到他这眼神,就知道自己这张死嘴又说中了。
打从宋阀开始扩张,温季礼在感情一事上便日渐收敛,再少见两人初在邕州时,他吃醋能把自己醋到吐血晕倒的场景。而今,他和宋乐珩肩上的责任都越来越重了,他们必须要走到最高的位置上去,才能保自己和身边人的太平。为此,无论是对李文彧还是燕丞,他都在尽力的包容。
可这包容也像是贝类吞沙,所有包裹进身体中的东西,都会变成尖锐的沙石,刺得自己的血肉生疼。他需要宋乐珩一次又一次明确的心意,来宽慰自己的患得患失。
宋乐珩再挪近了些,伸出双手将人圈在怀里,头枕在他的肩膀上,道:“我说笑的,你别往心里去。燕丞那一出,也着实吓我一跳。他那人,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听人说话都只捡自己爱听的。不过,我昨夜里和李氏谈好退婚了,如此,能不能缓一缓军师的这口醋?”
温季礼板正着身子,依旧是不展颜,只说:“昨夜萧晋去偷听了。”
宋乐珩假装惊讶,把人松开道:“哎呀,军师居然派眼线!竟如此不信我。”
温季礼的眼眸垂得更低些:“若是不派眼线,就不知道李氏已经在想主公登基后,让李文彧去争个贵妃的位置了。”
宋乐珩:“……”
宋乐珩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道:“这一桩,我发誓是真不知道。”
“李文彧昨夜恐怕也是辗转难眠,想着如何操办今日的出征酒,将来如何成为主公的贤内助。”
宋乐珩:“……”
这话更加幽怨了,得好好哄。
“是了,萧晋还说,燕将军也觉得多攒些军功,等以后主公问起他要封个什么官职时,他就向主公要皇后的位份。主公的后宫很是拥挤,须得提前思量好,怎么安排才是。”
宋乐珩默默瞅着温季礼,得出来一个结论——
这是挤压了许久的老陈醋一股脑爆发了。
她倾身凑过去,趁温季礼还没反应过来,就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亲,旋即,搂住他的腰,仔细哄道:“我哪有什么后宫,我谁都不要,就要你。以后你要什么位份,我就给什么位份。你若实在是眼下憋着气,那想要我怎么补偿?”
温季礼抿了抿唇,脂玉一般的面容下,腾起一层浅淡的薄红。视线交缠之际,那含烟笼水的目中藏也藏不住经久的念想。他似是挣扎须臾,随即,难耐地抚住宋乐珩的脸颊,缓缓挨近。又唯恐这样做不合时宜,迟迟没有落下这个近在咫尺的吻。
宋乐珩没有动,由着他满身的药气卷在鼻息下,嗓音低低地问:“怎么不继续?”
“不是时候……此时,不该沉溺风月的,我只是……”
他声线微哑,话到此处便停了,不再继续。间隔了少顷,温季礼阖了番眼睑,正欲退开,宋乐珩却突然主动捧上他的脸,亲吻上去。
这个吻很重,却只是压着,印着,不沾情欲,更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必须
依偎取暖的两个人,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确定彼此一致的心绪。
耳膜里,是对方鼓噪的心音,自躁动起伏到平缓如溪,裹挟着另一道结契的灵魂,汇入每一处流淌的血液,变成不止不息的纠缠和陪伴。
到得宋乐珩主动结束了这一吻,那幽深眸中便早已散了先前的醋意,只留下无尽却克制的欲念。
宋乐珩用额头抵着温季礼的额头,道:“我想给柒叔守孝一年。你吃的醋,都暂且记在账上,等这一年期过了,一桩一件的,我慢慢赔给你,你看可好?”
温季礼的呼吸乱了一乱,想要别过头去掩饰,宋乐珩却是不允,掰着他的脸让他面朝自己。
“我也……也没有说想让主公这般的赔法。”
“啊,那军师的意思是,不用赔?”宋乐珩叹口气,松开手往后坐了些:“看起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既然如此,我就……”
人刚要从床边站起,又被抓了回去,遭牢牢抱住。
“主公又在打趣,你明明知晓的……”
“知晓什么?我不知晓。”宋乐珩脸皮厚,掐弄着温季礼的腰,道:“你说呀,我该知晓什么?”
“你知晓……这副躯体里的爱欲无穷尽,至皮腐骨消,也只想要……裹缠住你。”
时至正午,校场上已是喧闹得沸沸扬扬,隔三差五就会爆发出一阵极其高亢的吆喝声,起哄声,像要把军营都给掀翻了似的。
宋乐珩和温季礼一起到校场外头时,就看所有人都围成了一个大圈,探头探脑地观望着什么,就连请来的杂耍艺人和戏班子都堆在士兵们后头,踮起脚张望着。除了这一圈人,其他几个场地上是半个人影都见不着。
两人正奇怪大家聚在一起看什么,就听众多人声里,李文彧那尖叫鸡一样的风格格外明显,差点把人的耳膜都给刺破。
“燕丞!你敢打我娘!我跟你拼了!”
第175章 擂台比武
宋乐珩和温季礼顿时变了脸色,两人互看一眼,快步朝着人群中走去。所过之处,士兵们都立刻退开,让出了一条道来。
到这人堆的最前面,方见是一个搭起来的比武擂台。此时擂台底下躺了一片满地打滚喊着痛的将士。裴老爷子、裴温、李保乾、李老爷等人则是忧心忡忡地望着台上。李文彧试图翻上擂台,被张卓曦死死拽着。
而在擂台之上,站着傲气嚣狂的燕丞,正整理着自己那对玄铁护腕。以及……拿着一把大砍刀头发都打散了的李夫人……
宋乐珩:“……”
温季礼:“……”
李文彧情绪激动,几度想挣脱张卓曦的钳制都没能成功,只能龇着牙指燕丞道:“你、你一个领兵打仗的人,二十出头,对上我娘你也不知道让一让!燕丞,你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你再敢动我娘!我扒你一层皮!”
“哎哟,我好怕。就凭你啊?”燕丞一脸不屑地扫向李文彧,打眼见着宋乐珩来了,那眉梢扬高,愈是意气风发的模样:“李文彧,我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你出再多的钱,也没人敢上这擂台了,你信不信?”
李文彧偏不信邪地觑周围,可除了拉着他的张卓曦,站得近的熊茂三兄弟,旁的人都见鬼似的退让出一个圈来。李文彧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恰好看见擂台另一边的宋乐珩,赶紧一溜小跑过来,哼哼道:“宋乐珩,你让你的亲卫上,去揍他个臭不要脸的!”
宋乐珩还没来得及问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台上的李夫人喝道:“行了,你先安静会儿,你娘我只是久了没活动筋骨才没防住他那一招!小子,听说你上次踹了我儿一脚,来,再来,老娘得替我儿踹回来!”
燕丞笑道:“李夫人是女中豪杰,既然执意要与晚辈争个高下,晚辈为表敬重,就不留手了。”
“你小子尽管放开手脚,老娘还怕你不成!”
燕丞果然放开了。
然后,就放开了三招,台子底下多躺了一个李夫人。
宋乐珩:“……”
李家那三口迅速围到了李夫人身边,李文彧抱着自己娘又是喊又是闹,气急道:“燕丞!我娘要是伤着,我……我……”
我了半天,也不晓得该抛句什么狠话,只憋得那张绝色的皮相都涨红不已。
宋乐珩和温季礼也走去查看李夫人的情况。燕丞支着个大牙乐,走到擂台边蹲下,问宋乐珩道:“怎么样,我这几招帅不帅?你也不早点来,我之前那些招数更帅的!你看看,这地上躺的,全是被我揍的。回头有时间了,我演一遍给你看。”
宋乐珩瞪他一眼,责备道:“下个手没轻没重的。李夫人是宋阀的贵客,人又这年纪上了,你也不知道悠着点。”
燕丞刚要反驳,李夫人一手扶着腰,坐起身疼得直抽气,嘴上却是道:“阿珩,你别怪这小子,擂台比武,哪有让人的道理。”
“娘,你还……”
李文彧话没说完整,李夫人就捂住他的嘴:“你别娘啊娘的叫了,你这嗓门越来越大,嚷得我耳朵鸣!要不是你分了老娘的心,就老娘这身手,这小子能轻易打我下来?他门儿都没有!”
李文彧:“……”
李文彧委屈。
边上的人却是个个都在憋着笑。等李保乾和李老爷搭着手把李夫人扶回帐中去歇息了,宋乐珩才正色道:“咱们军中的将士,怎么比武都不算过分。若是在军中过招都点到即止,等你们上了战场去血拼,谁来和你们点到即止。当兵的人,就得有血性,要打就要拳拳到肉!”
“是!”地上被打趴的士兵们、将领们都挨个爬了起来。
燕丞望着宋乐珩,满眼都是爱慕和欣赏:“对,就是这个道理!”
“但话说回来。”宋乐珩话锋一转,又数落燕丞:“李夫人怎么会上擂台去的?她是客,你对着客人拿你练兵那一套,这合适吗?”
“我也没想跟她拳拳到肉啊,那不是她非要跟我争第一吗?就这个李文彧,他掏银子买人和我打,死活要和我争第一的奖励!”
宋乐珩:“……”
温季礼:“……”
李文彧恼道:“第一的奖励就一个,凭什么你想拿我就让啊!我不能打,但我有钱,谁规定不能掏银子支使人上擂台了!”
宋乐珩算是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了。
温季礼面色一沉,道:“军中明令禁止私设赌局。擂台比武,是为将士取长补短所设,若为了嘉奖好勇斗狠,则毁其初衷。再者,买人比武,无异贿赂将领士兵。”
温季礼看向李文彧。李文彧没抓着人打赢燕丞,本来就使着气。更何况,他娘还被揍了一顿,他气性更大了。他上前一步,眼瞅着就要和温季礼起争执,这要是真起了,搞不好李文彧今日还得吃一顿军棍。
宋乐珩忙不迭给跟她身后的蒋律递了个眼色,蒋律麻利地拉住李文彧,想把人拖到人堆外去。
周边的士兵们也是乍然噤若寒蝉,一个大喘气的都没有。
燕丞皱眉道:“那奖励又不是金子珠宝,算什么赌局。”
裴老爷子看事情闹大,急急忙忙由裴温搀扶着行来,解释道:“是这样的,我知将士们即将出征,便想赠一副字画,以升士气。是军中诸位抬爱,才提出将这字画设为比武奖励的。”
“是啊。”裴温也道:“父亲年纪大了,如今作字画需得一些时日,只能赠出一副。我们也没想到父亲的字画还能有如此多的将士喜爱,是我们错估。”
“哎呀,这不就是个误会嘛。”宋乐珩打圆场道:“字画不算赌局。这擂台你们接着打,军师今日啊,就和我一道看热闹,看看咱们军中还有谁,能赢过燕大将军,拿下我外爷的字画!”
这话一出,群情又重新激扬。
宋乐珩勾了勾温季礼的手指,刚想着劝说两句,别真让人生了气,那台上的燕丞就摩拳擦掌道:“你得叫我燕小将军。”末了,他又转向老爷子:“外爷,咱们说好的啊,我要是赢了,您得给我画一副宋乐珩小时候是什么模样,还要提一首与她相关的诗。”
宋乐珩:“……”
李文彧这时居然挣脱了蒋律又冲回宋乐珩的边上,抓住她的衣袖嚎道:“我也要!宋乐珩,快点嘛,派你的亲卫上去打他!我也想要外爷的字画!”
宋乐珩一个头两个大,看了看燕丞。
燕丞挑眉:“哟,你想帮他啊?我无所谓,反正你的亲卫也打不过我。”
话音刚落,温季礼抢先一步表了态:“既然主公有言,字画不算赌局,那么……溯之。”
萧溯之立刻上前作揖:“公子,我在。”
“去,召集黑甲,与燕将军比比高低,务必拿下字画。”
“是!”
燕丞朗声大笑:“好啊,军师也想争一争?那就尽管来!”
宋乐珩默了默,问李文彧道:“今日擂台上的规矩,有说明是要一对一吗?”
李文彧摇头:“没。”
“成吧。”宋乐珩吩咐道:“蒋律,把亲卫队都喊过来,上去也和燕大将军比比高低。记住了,咱们是自己人,不能下狠手,但也千万别轻了。否则,燕大将军可看不起我的亲卫队。”
“主公放心!今儿咱们左右得让燕将军褪层皮下来!”蒋律捏响着拳头,举手高呼:“亲卫队的,都集合了!今日燕将军要是没吃着咱们的拳头,亲卫队全部领罚!”
亲卫们从四面八方窜出来,个个丢了手中的瓜子,气势汹汹地聚在蒋律身旁。萧溯之此时也把萧晋等人都喊来了,萧晋一看状况,禁不住跃跃欲试道:“公子有令!拿第一,
夺字画。当日我在草场上可是挨了燕将军不少打,今日咱们就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燕丞左右瞧瞧,气笑道:“啧,还要一个鼻孔出气啊。行,都上吧,老子今天让你们开开荤!”
喝彩声宛若雷动,间隔半息就昂扬在营地的上空,沸腾至极。
半里开外,宋流景的军帐里,沈凤仙正在给他号脉。两人坐在桌边,宋流景一只手支着头,眼睛上蒙着布巾,倾听着校场那方传来的喧闹欢呼。他说话的语气很淡,却还是带出了些许的向往:“好热闹啊。”
沈凤仙面无表情地回:“看完诊,你也可以去。”
宋流景恍若未闻,静默了须臾,又说:“我想不明白。”
沈凤仙毫无兴趣问他在想什么,宋流景也不需要她问,像在自言自语一般。
“明明……我很讨厌阿姐身边有这么多人的。邕州重逢的时候,我就讨厌。我每天都想,要是他们全死了,全消失了,只有我和阿姐,那就好了。我想这么做,我也试着这么做过的,但是阿姐会生气。”
沈凤仙:“……”
不生气那就是死人了。
“有一天,我突然觉得,还是热闹些好……至少,不会看见阿姐那般的难过。可是,太热闹了,我就泯灭于人迹里,她更看不到我了。怎么办……我每天都在想怎么办。”他好像苦恼到头疼,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想啊想,快把人都折磨疯了。”
沈凤仙收回把脉的手,冷冷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现在没疯。”
宋流景拉长声线哦了一声:“也是,我早疯了。做人没必要太正常,是不是,小舅娘?”
“你的心蛊,的确要死了。”沈凤仙突兀地换了话题。
宋流景不置可否,那白瓷一般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除了面对宋乐珩时,他大多时候都如一幅画,一个瓷器摆件,无悲又无喜,神情里看不出半点的起伏。
“小舅娘如何判断的?”
“没法判断。你的脉相藏得很好。”
“那是因为?”
“交州。”沈凤仙一边收拾看诊的东西,一边平静道:“交州乱的时候,你要是能用蛊,应该早用了。”
“我在客栈里,不清楚外面的情况。”
“瞒着吧。你瞒着,她也不用数着日子送你去死。”
宋流景:“……”
宋流景由衷感慨:“小舅娘,你说话……真是常常让人觉得不爽。我没有隐瞒什么,我知道心蛊存活的时间有限,其实,我很早就找到延续心蛊的办法了。”
沈凤仙诧异看向宋流景,见宋流景的嘴角出现了一丝荒唐又怪诞的浅笑。
“只要,我把身体里的血都换掉。如此一来,心蛊就有新的养分,我身体里也不会再流着宋家的血。小舅娘,你说,到那个时候,阿姐会不会就能接受我了?”
“……她不喜欢你,主要还是不喜欢你这个人,我建议你去重新投胎。”
宋流景:“……”
“你疯成这样,我是救不了了,号脉的事,以后不用来麻烦我了。”
话说罢,沈凤仙背起药箱离开了军帐。徒留宋流景一人坐着,低低发笑。
“疯子……谁又不是疯子……我只要能活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阿姐总能怜我几分的……”
至夜。
墨色铺呈,圆月皎皎。朗朗星辉之下,校场上的篝火烧得正是旺盛,晕染得浓夜都似泼了红。
众人皆已列席,戏班子退了场,单留下乐师抚乐,唱和着朗月清风。主位的高台上,坐着宋乐珩、温季礼、李文彧等人。因为后续要出征,宋乐珩担心杨鹤川随军会遇到险情,便打算将杨鹤川托给裴老爷子和裴温,心想两人的学识渊博,定能教导好杨鹤川。而且,邕州也算得上是岭南最安稳的所在。
她既开了口,裴焕和裴温自是应下。杨鹤川也格外听话乖巧,依着师长之礼拜见了两位长辈。他年纪尚小,老爷子又看他颇知礼数,越是瞧着便越是欢喜。
这高台上和乐融融,台子底下也是大笑不断。
擂台上那场武斗才分出胜负不久,这会儿燕丞和萧晋、蒋律、熊茂等人,连带着一伙吃瓜的士兵,都扎堆在篝火边上,一面喝酒,一面兴致勃勃地讨论。
燕丞的虎口已经裂了,右手上俱是风干的血迹,他随手拿起地上的酒坛,咬开酒封,就着酒水倒在伤口上,洗去了血色。
旁边的蒋律被打得门牙都掉了一颗,赤着的上身也满是淤青,说话都漏风,却仍是激动道:“哎我操,好久没打这么带劲儿的一架了!燕将军,你那出拳的套路得了啊,老子怎么也没想到你是冲我门牙来的!”
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
燕丞也得意挑挑眉,回头遥望着那台上如中天之月的人。
宋乐珩抿过一口酒,刚招呼拜完了长辈的杨鹤川入座,一转眼,便对上了那双淬火的眸。
那双眼睛,纵使是在黑夜里,都如拓着灿灿朝色,比边上的篝火还要明亮些。嵌着那炫耀之意,索求之意,直勾勾的,不加任何掩饰地落在宋乐珩身上,直看得宋乐珩都有些避让不及,不大自然地挪开了视线去。
燕丞的笑容更是爽快,放了手里的酒坛子,道:“今儿承让了啊。我说了,老子可以什么都不要,但外爷这副字画,我要定了。”
“啧啧,给你得瑟的。”萧晋同样被打得鼻青脸肿,一只眼睛都充了血。他拿着一只熟鸡蛋在眼部来回滚,嘴上还在不服气道:“上回挨了打,我回去就思考了很久的战术,要不是没得公子的允许,我老早就找你报仇了!就是吧……这战术还差了那么一点点火候。”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只有被打肿了另一只眼睛的萧溯之翻了记白眼,懒得搭理说大话的萧晋。
萧晋道:“不过,燕将军虎口上这刀,可是老子割的,这是我的军功!”
冯忠玉高声笑道:“什么就你割的,要不是老蒋配合,你能从后面偷上去吗?”
张卓曦磕着瓜子道:“可不是。萧晋,你老小子别不要脸。这份儿军功,咱们亲卫队得占八成!”
蒋律转过头就指着张卓曦道:“你这叛徒!叫你一起上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他冲过去就扭住张卓曦的胳膊。
张卓曦哎哟哟地叫唤着,吼道:“我现在是副将!我听命于将军的!我要是跟你们同流合污,以后还过不过日子了!”
“叛徒!张卓曦你这个叛徒!”
“揍他!”
众人又是笑又是起哄。
燕丞脱下外衣擦了手上的酒和血,把伤口随意裹起来,嚣张道:“行了你们,什么配不配合的,都没用。那阵儿就是我走神去找台下的某个人了,不然依你们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不够看的。”
众人安静了一瞬。
“这就叫绝对的强者。你们不服,来接着干啊。”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熊茂喝了口酒道:“兄弟们,咱们可是被燕大将军看轻了,服不服?”
无论是士兵,亲卫,还是黑甲,都在摇头喊不服。
萧晋抓起一个大酒缸子,举在手里道:“打了一下午,打够了,我们干脆来换个比法。在我家乡那边,但凡要被人夸上一句英雄好汉,除了干架得厉害,喝酒也要跟上!咱们索性掂量掂量,燕将军的酒量是不是也如他的拳脚那么硬!”
“成啊。”邓子睿扶着腰起身道:“下午我腰子都快被燕将军给踢废了,今晚我非得把燕将军喝吐!就让他睡校场上!”
所有人都抄起了酒坛子。
燕丞脸色一变,严肃道:“打架可以,不兴拼酒啊。我可是滴酒不沾的,不信你们问问宋乐珩。”
蒋律虎视眈眈道:“现在还想把主公搬出来救场,没门儿!兄弟们,抓住他!当兵哪有不喝酒的!”
燕丞转身就在起哄的士兵里头挤出一条路来,拔腿就跑,
边跑边喊:“张卓曦,金旺,你俩给老子挡住!”
张卓曦和金旺被蒋律、萧晋带头冲开,压根儿按不下这势如破竹的一群人。
这方闹得欢腾,高台上的人看着燕丞领着头满军营地乱窜,都是哭笑不得。
裴温不由得道:“在军中如此追打,成何体统,书中有云,治军乃是……”
老爷子打岔道:“你一辈子读书,军营都没进过,你谈什么治军。阿珩带兵多久了,还需要你来教?”
裴温:“……”
裴温脸色一阵铁青,闷闷道:“父亲,您现在怎么老偏袒阿珩嘛。我还不是……还不是担忧她。”
宋乐珩和温季礼都是忍俊不禁。温季礼劝道:“裴先生,主公今日是有意让军中将士放松,只要不触及军中禁令,便由得他们去吧。毕竟,乱世中军阀林立,唯宋阀最重人情,以情义定基。这也是宋阀使人神往的独到之处。”
裴温默了片刻,略是颔首,不再开口了。
李保乾笑道:“燕将军入了宋阀是这性子,我是万万没想到。从前在洛城时,偶见几面,他皆是面色冷厉,拒人于千里外。想当年有次年关,太史局占星,说燕将军……”
话至此处,李保乾忽而停了。
宋乐珩知晓这桩事,端着酒盏没有言语。
李文彧被勾起好奇心,探着脑袋看向李保乾,问:“说他什么?要孤独终老一辈子吗?哼,他这种人就该孤独终老!谁让他横行霸道,盛气凌人的!宋乐珩,你今天都不给我做主!外爷的字画,我也想要的!”
宋乐珩干咳一声,道:“我不是已让人去比武了,那比不过,我有什么法子。”
“如果柒……”李文彧刚要脱口而出,被温季礼抬眼一看,霎时反应过来,咬住了话头。
见宋乐珩还是云淡风轻,似乎没听出他要喊的名字,李文彧当即转移了话题,道:“大伯,太史局说的什么?你快讲啊。”
第176章 三方联手
李保乾心知李文彧这下是说错话了,急着让他去找补,只能叹了口气,续上了燕丞那话题。
“太史局占星的说,燕将军命如昙花,功若飞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