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不是说他……”
李文彧滚在舌尖上的大白话还没脱口,李保乾就急忙打断:“说不得。这八个字,你也莫要提及,上一个非要说的人,已经被燕将军当着先帝的面给劈了。一刀下去,人就分成了两半,拦腰劈开的。”
李文彧:“……”
李文彧害怕地捂了捂自己的腰部。
恰逢此时一群人乌泱泱的又追着燕丞跑回了校场,燕丞一个纵身跳上高台,窜到宋乐珩身后,半蹲下来道:“赶紧的,你给他们下道军令,都不准找我拼酒。”
宋乐珩笑:“军令不是这么个用法。你自己惹出来的,谁让你下午揍他们的时候,半点不留手。”
“哎你,分明是你让他们上来挨揍的!”
萧晋和蒋律带着人跑近,个个在台子底下气喘吁吁。蒋律一手拎着酒坛子,一手叉在腰上道:“主公……您、您可不能偏袒燕将军啊,他揍我们的时候痛快,不能痛快完了就没下文嘛,今晚兄弟们跟他喝定了!”
“就是,就是。”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
宋乐珩估摸着燕丞是个一杯倒的量,这要喝了,搞不好他在军营里得被笑个三年,便打圆场道:“我不插手。不过,你们想拼酒,还得问问军师,看军师同不同意。”
一群人又眼巴巴地望温季礼。
温季礼哑然失笑,接住了宋乐珩踢过来的球,道:“开宴时辰已至,众人还是先列席吧。既为出征酒,主公有话要对三军将士们说。”
“是!”
台下的人高声应了,纷纷说笑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宋乐珩也给燕丞递了个眼色,让燕丞入席。
燕丞嫌自个儿的位置离宋乐珩远,前头还隔着老爷子和裴温,不想坐过去。他正要一屁股坐在宋乐珩的边上,就被宋乐珩用力拧了把胳膊,催促道:“你赶紧过去,开宴了。”
他便只能哼了两声,不情不愿地入了自己的席位。
校场内外一时安静下来。温季礼斟了一盏茶水,端盏起身,走至高台的中央,朗声道:“今日正值立冬,秋尽冬生,知寒一岁。我军自定邕州至今,已历四季。从初时兵马不过千余,至今日,在主公的率领之下,三十万雄兵浩浩汤汤,更有精兵猛将如云!宋阀蛰于秋,发于冬,到新绿埋青山,必是宋阀北定时!这第一盏
酒,请诸位共举杯,同敬主公,同敬宋阀北定之雄心!”
冬月的风吹得营中军旗飒飒,其上一个宋字,映着银月冷辉。台上台下的众人尽皆站起,举盏同声。
“愿主公北定中原,旗开得胜!”
“愿主公北定中原,旗开得胜!”
校场内一遍,校场之外,更是万军相和。那高声震碎苍穹,撼动云霄。
宋乐珩端着酒盏站起来,敬道:“愿我宋阀众将士,平安得胜,凯旋而归。有朝一日,共享盛世之福!此一战,诸君随我破釜沉舟!所向披靡!”
宋乐珩当先饮下一碗酒,那烈酒烧喉,灼红了她的眼。她将酒碗砸碎在地,喻其不胜不还的决心。
众人只觉浑身的血都在疯狂沸腾。齐齐饮完这杯出征酒,校场上的酒碗、酒坛子,砸了满地。人人面上都昂扬着雄心和壮志,一遍又一遍在熊熊烈火中誓师。
“宋阀必胜!所向披靡!”
“宋阀必胜!所向披靡!”
军心豪迈,激荡四野。
等几盏烈酒下了肚,宋乐珩便不拘束众人,让将士们都各自去开怀畅饮。
乐声再起,伶人在篝火前舞姿曼妙。熊茂三兄弟先是和萧晋、蒋律等人都喝了一圈,末了,几人又想起燕丞这一茬,非要把燕丞抬下高台去喝酒。李文彧酒量好,趁机坐地起价,让燕丞把裴老爷子的字画让给他,他就替燕丞喝。燕丞不肯,被闹得实在没了辙,就喝了一盏酒。
然后……
果然如宋乐珩所料,前脚喝完,后脚扑街,醉得那是一个人事不省。这一下,大伙儿的笑声险些没把夜幕都捅出个大洞来,萧晋和蒋律就差喊人来围观醉死过去的燕大将军了。宋乐珩也是觉着好笑,但仍然一本正经地叫蒋律先把燕丞送回了帐里去。
到得亥时,校场里依旧热闹,只是醉的醉,睡的睡。李氏那一家子的位置都空了出来。李夫人下午闪着了腰,坐着实在是不得劲儿,和李老爷早早回去休息了。李保乾也跟着告了退。李文彧则是在台子底下和熊茂几人拼酒拼得正起劲儿。
杨鹤川因为年纪太小,宋乐珩没让他饮酒,他只坐了半个时辰,宋乐珩见他不断打呵欠,索性就让江渝陪着他回帐了。
台上只剩了宋乐珩的自家人时,裴温去问沈凤仙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邕州。结果沈凤仙非但没答应,还让裴温考虑考虑,给她一封休书,说完人就走了。裴温在原地杵了半日,才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绿着脸一言不发。
宋乐珩赶紧拿起酒盏挡住半边脸,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怕裴温把这事儿赖她头上。她伸手去戳了戳温季礼的腰,示意温季礼去开口。
温季礼也知她在想什么,哭笑不得地捉住案下乱来的手,平复了一番神情,方对裴温道:“裴先生,时辰不早了,您和老先生要先去歇息吗?我派人护送二位。”
老爷子笑眯眯的把视线从台下的热闹场景中收回,一边摆手,一边端酒道:“我不困,再坐上一阵儿。”
裴温面色不佳,拿走了老爷子的酒盏,道:“父亲,您喝了不少了,不能再喝了。”
裴焕:“……”
裴焕没好气的又把酒盏夺了回去:“你心情不好,找我使气做什么。凤仙如此好的姑娘,你留不住,那是你少了本事。”
“我……我没有心情不好,我也没有想留住凤仙。我和她本就是……”
裴温话一顿,眸光不自然地瞟了眼沈凤仙坐过的位置。越是看,心里就越有些不是滋味。他默然须臾,自己也端起酒喝了一盏:“凤仙自与我相识,我便知她醉心医术。只是因为从前的一些经历,让她一度不想在外行医罢了。现在,她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我该替她高兴的……”
再喝罢一盏,裴温带着几分怨气看向宋乐珩,道:“我当初就知道,她跟你走了,是不会再回去了。”
宋乐珩左右是躲不过,苦笑道:“舅舅,你这可是屎盆子拉满了随地大小扣啊。”
裴温:“……”
台上的老爷子、温季礼、以及坐在宋乐珩另一边的宋流景都忍不住失笑。
宋乐珩又道:“您和凤仙儿是个什么情况,您最清楚不过了。这一男一女想要携手一世,一纸婚约是最不作数的。得像我和军师这样,互相爱慕,彼此扶持嘛。”
宋乐珩握住温季礼的手,惹得温季礼脸上一烫。
宋流景却觉这一幕刺眼极了,那满心的嫉恨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的心口,勒得他要喘不上气来。
裴温恼道:“你还……你还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是你,凤仙怎会离开裴家?”
独自喝下了第三盏酒,裴温又释然地叹了一息:“罢了,她要留在你的伤兵营,我也无话可说。如今是战时,她能治伤救人,比留在一方无用的后院好多了。不过,你以后定要护她安稳,等仗打完了,你得好好把人给我送回来。”
宋乐珩笑着应:“知晓了。”
“还有……护好你自己和阿景。我这个当舅舅的,除了舞文弄墨,也没有上战场的本事,都帮不了你们。”
裴温低下头,神情黯然。
老爷子也感慨道:“早知如此,当年你那小舅舅要习武弃文时,我就不该阻他。说不定,今日家中也有人能够帮衬你了……”
“外爷这是哪里话,你和舅舅已经帮我许多。若无裴氏,便无宋阀。”
裴焕听宋乐珩这么说,不由得双目温热。他抬袖擦了擦眼睛,道:“你明日就要出征,外爷……也没有什么别的话能说,左右只那一句,无论你在外遇到什么,都别委屈自己。外爷在邕州等着你。只要有外爷在,裴家永远是你们姐弟二人的退路。”
宋乐珩面上挂着笑,重重应了。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那不断上涌的泪意,旋即起身绕过桌案,拉着宋流景在裴氏父子面前双双跪下。
“此去若有幸得定中原,护佑社稷,来年我接外爷和舅舅入洛城,我与阿景敬孝于外爷和舅舅膝下;倘若……宋阀兵败,那便请外爷和舅舅,兀自……珍重!”
宋乐珩重重磕下头去。
宋流景也叩首道:“两位长辈保重。我会尽我所能,护好阿姐。”
“好,好。都起来,都起来。”
老爷子和裴温同时扶起姐弟两人,一时间,一家四口都是热泪盈眶。裴焕紧握住宋乐珩的手,掷地有声道:“我裴氏之女,宋阀阀主,必会……凤鸣九皋,声闻于天!”
叮。
【触发新支线:凤鸣九皋,声闻于天】
【提示:此支线为自由支线,系统奖励与功能商店将进行阶段性关闭。支线结束时,各项功能将再次开启。祝玩家顺利通关】
*
军帐之外,一场暴烈的风雪正呼啸不止。烈风响如哨音,吹得用几层兽皮织起的帘帐都时不时被掀开一条缝来。帐子里,火盆烧得正旺,一根竹棍搅动着火红的炭,隔三差五火星子便爆出噼啪的动静来。
西州刺史袁平目光沉沉地拿着那只竹棍。他的胞弟袁兴从外头进来,抚掉大氅上厚厚的雪,坐在袁平身边伸手烤了下冻僵的指头,才道:“今年这雪下得实在太大了,这才入冬,雪都积了膝盖那么高,只怕是不好熬。”
“烧粮仓的内奸查出来了吗?”袁平沉声问。
袁兴脸色凝重,隔了片刻,摇头道:“没有。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我想,要么人被灭口了,要么就……”
袁兴欲言又止。
袁平看他话只说一半,火大的将竹棍扔进炭盆里,骂道:“都他娘火烧屁股了,你说话还这么有头没尾的,是想让我猜吗!”
“不是,大哥。我只是觉得,我们这三处粮仓同时被烧,放眼整个西北,除了萧氏,我实在想不出其他人。那小子自打三四年前接手萧氏后,就一直想往咱们的地盘上插暗桩。”
“他那点本事,还想吞了我们不成?!”
“很难说啊兄长。”袁兴知道自己这大哥只长块头,不长脑袋,只能把话掰碎了说:“单凭萧氏,想吃掉西、肃两州,太难了。但是,那小子还有个兄长。他那兄长,这几年给宋阀出谋划策,就这么点光景,宋阀就清除了长州、陵州、江州的势力。朝阳军被吞了,祝孝全三四十万的家底现在就剩个十万,龟缩在齐州还不敢动。那平昭王已经被宋阀逼到东海入口去了,如果海郡一战平昭王再输了,那中原的局势,就定下大半边天了。”
袁平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宋阀打完平昭王,就想吃掉我们,好接应上五原的萧氏?”
“不错。否则,萧氏那边没必要烧咱们粮仓,和咱们陷入僵持。如今三个粮仓没了,今岁冬寒,将士们肯定难熬。一旦无米入锅,军中必生哗变。”
“啧啧,精彩,精彩。”
隔着帘帐的声音不大确切地传进来,兄弟二人一惊,同时往门口看去。那兽皮做的帘帐被人掀开,刺骨的风雪卷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火舌猛地一歪。
冰渣子浮动着落于火上,刹那间就淹没了踪迹。
袁平和袁兴容色骤变,双双起了身,只见两个人一前一后,不请自入。前面一人穿着青色长衫,外面裹一件厚厚的狐裘,两手捧着暖手壶,眉梢眼底都溢着病气,看上去病弱苍白,却又很是阴鸷幽冷。在他身后的一人则穿了件黑色斗篷,戴着硕大的兜帽,埋着首只露出下半张脸来,显得既粗糙又杀气凛凛。
袁平把自己的弟弟一手护到身后,狠戾地盯着来人,粗声粗气道:“萧仿?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么大摇大摆进我军中!”
萧仿和身后人皆是笑了笑,径直走到炭盆边上坐下。随后,萧仿才闲闲抬起头,审视着袁氏兄弟。
“是啊,我竟敢如此大摇大摆地进袁氏大营,太放肆了。”
“你!”
袁平上前就想杀人,被袁兴一把拦住。
萧仿语气里的嘲讽之意太明显了,没有半点的不安和胆怯。袁兴虽然也晓得这人总是阴森森,做事不按着常理来,但他出现在这中军帐,实在是太离奇了。
唯有一个可能……
他军中有高级将领被萧氏渗透。否则,萧氏没法同时烧掉袁氏的三个粮仓,更没法带着人明目张胆地来到此处。
想到这,袁兴一个劲儿给袁平摇头示意,按着袁平重新坐下后,打量着萧仿道:“我大哥性急,两位莫要往心里去。两位既然到了我袁氏大营,便是我袁氏的客人。不知客人冒雪而来,是有何贵干?”
萧仿冷笑:“还是袁参军理事些,知晓审时度势。你方才的那通分析,对了八成,还有两成,是错的。”
“哦?错在何处?”
“我烧你粮仓,倒不是为了和宋阀里应外合。相反的,我想与袁氏,共制宋阀。”那双眼底浮着冷色,如同看不到底的深渊寒潭。
袁氏兄弟乍听萧仿这话,都是不解的面面相觑。
袁平道:“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兄长是宋阀的军师,你要与宋阀为敌?我们会信你吗?再者,你萧氏和我袁氏不对付多年,你什么情况,我什么情况,你我都心知肚明。那宋阀现今的兵力总计四十来万,你我共制宋阀,拿什么制?拿加起来还不够二十万的兵力去
制吗?”
“不急。”萧仿仍是慢悠悠道:“这里还坐着一位客人。袁刺史和参军都不问问,这位客人来自何方吗?”
袁氏两兄弟又看向那身穿斗篷的人。此人将兜帽取下来,赫然是当年打过高州的王云林。
王云林和袁氏两兄弟早年在朝廷里打过粗浅交道,两人瞬间将他认了出来。袁兴惊讶道:“王将军?你……你怎会在此?”
王云林波澜不兴道:“两位,多年不见。”
“你王氏也想对付宋阀?”袁平不可置信道:“你兄长王钧尧知晓你来西州了吗?”
“我来西州,正是我家兄长的意思。”王云林道:“三年前交州一战,咱们那首辅给了宋阀一道免死铁券,让中原世家都不与宋阀为敌。如今宋阀已是如日中天,平昭王再一败,宋阀就算是定了平江以南。下一步,只怕想着北入洛城了。”
“怎么,你兄长是要背弃青、冀两州的世家大族?”
“也算不上背弃。那些人精着呢。知晓我兄长不会心甘情愿让女人坐了天下,对我兄长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王云林神情里藏着傲气,用向下审视的态度端详着袁氏兄弟,继续道:“我王氏兵力虽盛,若有盟友,却也求之不得。两位此番定要好好考虑,这北方眼下只有袁氏,我王氏,还有个上不了台面的祝氏了,你们是想等着宋阀来个个击破,还是……联手吞掉宋阀。”
袁平和袁兴两兄弟思量半晌,袁兴刚要开口,袁平按住他,抢先道:“共制宋阀,可以。但我不信辽人,辽人都是驯不服的野狼。我愿与王氏合作,但你们需得先替我剿了河西的萧氏!”
王云林没有吱声,只当听了个笑话一般。
萧仿阴测测地笑了两声,末了,又微微叹了口气,道:“袁刺史啊袁刺史,早年我兄长就说,你能力浅薄,难在乱世立足,哎,我兄长果真是厉害,我那时都没看出,你还真是个废物点心。”
“你……”
“王将军今日在此,是因我萧氏,才愿和你们谈结盟。二位若是答应,我们便三方协作。二位若是不答应……”
“不答应又如何!?”袁平吼道。
萧仿那脸上还是浮着笑,只是那笑又假又冷,看得人毛骨悚然。
“哎,我就再费些时间吧。袁氏的三个粮仓没了,这个冬天,你们熬不过去。人饿得久了,就会变成没有底线的兽,到时……”
萧仿从袖口里拿出一块烤干的羊肉。那羊肉表皮上有油脂,投进炭盆里,油脂熬出了爆裂的火星子,被一阵卷高的猛火烧得通红。
“我投一块肉给兽群,想要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会照做的。”
袁平还想说什么,被袁兴给架住了。
袁兴知道,这三四年以来,萧氏已经把袁氏啃了个千疮百孔,今日不答应萧仿,他和他的大哥只能坐等灭亡了。袁兴矮声道:“说吧,两位想要如何合作。”
萧仿的手重新捧回那暖手壶。其实,这壶早已凉了,捧上去也是冰的,无论怎么捂,都捂不热。他阖了阖眼,眸色终是定住,道:“袁氏发兵,围困五原。”
“……”
第177章 南方大定
海郡城下,已是宋阀大军围困的第七日。风声猎猎,卷着宋字军旗。中军阵里,温季礼乘在一辆素舆上,突兀地打了个喷嚏,在一片安静之中,他这动静显得格外明显。
宋乐珩本和燕丞、秦行简等几个将领骑着马在那车架的前头,听见声音,她便拉着马缰靠近过来,对温季礼轻声道:“今年的冬天冷得太早了,属实有些反常。军师若是难捱,我去让人生两个火盆子放你车上?”
“不必……”
温季礼刚说出两字,燕丞就插话道:“他一个大男人,怕什么冷啊,怕冷就代表体虚!这要虚了,很多方面都不行的。”
宋乐珩:“……”
温季礼:“……”
温季礼垂下眼睑,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此时已快日午,大军从早上就列了阵,眼看攻城的时机未到,那城楼上的守将冯达还在走来走去,城中也不见什么动静,宋乐珩便下了令,让众人原地休息吃饭。
士兵们席地而坐,拿出干粮和水边吃边等。宋乐珩便让蒋律去给温季礼生火,毕竟,这场僵持不知道还需多久。看蒋律应声离去,燕丞只能哼了一嗓子,然后凑到宋乐珩面前去,自怀里掏出来一个油纸包,大咧咧地递给她。
“喏,从江州出发时买的。那日庆功宴,我见你喜欢吃江州那家太白楼的糕点,特意买了留给你吃。”
宋乐珩接过油纸包,表情很是复杂,下意识地瞄了瞄温季礼。温季礼恰好也看着她,眸若春水一般,起了涟漪,露了几丝掩藏不住的醋味儿出来。
其实……
几日前,温季礼就给了她一包糕点,说的是——
江州那太白楼的糕点我见主公甚是合口,便为主公备了一些,主公若是途中饿了,可用来果腹。
甚至……
再往前几日,宋流景也给她带了一包。离开江州那天,留驻在江州的李文彧还给了她一包。于是……
她现在的袖口里,整整齐齐揣了三包一模一样的糕点,手上还拿着一包。
宋乐珩哭笑不得,对上温季礼那抹酸意浓浓的眼光自是不敢吃,只能讪笑着把第四份也揣进了袖口去,目视前方尴尬道:“我这会儿还不饿。”
话音落地,她的肚子就咕噜一声叫。
燕丞挑眉道:“你这都饿得喊出来了,还不饿呢?”
温季礼也跟道:“主公,袖口重吗?拿出来吃一些吧。”
他说得平静,宋乐珩却是听得心虚,哪怕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也不敢掏袖口,生怕一掏就掉出来四份糕点,那定是能引起一场凶猛的“山崩地裂”。
想至此,宋乐珩干咳一嗓子,硬着头皮道:“不饿,真不饿,我就是昨天夜里吃太多了,这会儿肚子在消食呢。”
“你当我是傻啊?你不会就这么个把月,口味又变了吧?”燕丞嘟囔两句,见宋乐珩左右是咬定自己不饿,便也不劝了,拿了块干巴巴的饼出来啃,腮帮
子鼓囊囊地说:“那你晚点儿吃,千万别扔啊。我跟你说,这糕点可难买了。就我去买那天,有个死倔驴暴发户,把太白楼的糕点包了一半。”
宋乐珩:“……”
这个倔驴暴发户应该是……
李文彧。
“还有个什么不能说名讳的贵人也订了糕点,哦对,还有个什么小可怜,总之,太白楼那老板娘,简直是个色中饿鬼!她说那三人,谁的糕点也不能少,因为人家长得实在好看!到了我这儿,她就说她的糕点是每天现做的,只能做那么多,轮不上我!”
宋乐珩又好笑又无奈,看燕丞说得愤愤不平,便顺着他的话匣问:“那你最后怎么买到的?”
“还能怎么买到?”燕丞鼻子里哼得直喷气儿:“那老板娘做完这三人的糕点,就说要收工。我就抱着剑杵她跟前,我看她怎么收。她不敢收呀,哭着也给我做了这么一包,我子时才从太白楼出来的。”
宋乐珩:“……”
宋乐珩揉了揉眉心,矮声道:“你下回莫要这样去吓着人。你是武将,杀气重,别把百姓给吓坏了。”
“我不吓他们,他们也老拿我画像贴在床头,说辟邪呢。我都没跟他们要钱,我就要些糕点,怎么了嘛。”
宋乐珩又被他这话惹得哑然失笑,训诫也就说不出口了。她正想着该用个什么法子来规避以后再出现同样的情况,燕丞便又凑拢些,轻轻撞了下她的手臂,低声问:“攻下渝州的那日,你说过的话,还作不作数?”
宋乐珩一脸懵:“我说什么了?”
“嘶,你这人酒品真差!酒一醒就不认了。那日你明明说等南方定下来了,你送我一份大礼!”
“哦。这个……”宋乐珩摸摸鼻尖儿,又更加心虚地瞅了瞅温季礼。
温季礼已经阖上了眼睑,除了眉心中间有一点点的拧巴,几乎看不出别样的情绪来。可宋乐珩心知,这种云淡风轻之下,通常他的听觉会格外敏锐,把她与燕丞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个仔仔细细。素日里也不表现,等到积攒得多了,便寻个契机,那哀怨的眼神将人一瞧,再桩桩件件地数出来,数得人心尖儿都酸了,就差被淹没在愧疚里。
然后,便是一整夜直至天明的反复折腾。
原本在那一事上,越是身弱的人,就越是欲重。尤其这一两年因着鬼门十三针的成效,温季礼的身子已经好转许多,常是一起了头,就难以停下,弄得宋乐珩也是够呛。
宋乐珩生怕又被他记上一笔,只能斟词酌句地回答燕丞道:“当日那话我也不止许你了。南方大定,众人都要论功行赏,你想封……”
“我不要那些。”燕丞皱眉打断:“什么样的封赏我都没得过。我不要功名利禄,我替你打仗,就是要讨你给我的礼。不是什么宋阀阀主给的,也不是这个王那个王给的封赏,我就要你,宋乐珩给的礼。”
浓云掩盖的天光下,暗沉的颜色罩着那一袭铮亮的甲,甲光反射在少年将军恣意的眉目间,他说:“只要是你送给我的,一朵花也行,路旁一根杂草都好,我都喜欢,我都视若珍宝。我就要这些。”
宋乐珩与他相视片刻,那双眸里若淬火的明色灼得人无法直视。她匆匆避开,正要启齿,海郡城里东南角的半空,骤然腾起来一抹浓烟。
她凝神望着前方,作手势令三军备战。将士们迅速收起吃喝,列队准备进攻。
宋乐珩对温季礼道:“这应该是城里世家给出的信号,对吧?”
温季礼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卷上云层的黑烟。很快,城楼上就开始有了动静,远远能看见守将冯达和士兵们说着什么,指挥着士兵调动。
温季礼肯定道:“是。看来,城中的世家已经做出决定,和平昭王割席,自求生路。这信号在东南,离海郡的南城门不远,这些人一定会设法打开南城门。”
“好。”宋乐珩当机立断:“燕丞,你率骑兵冲南城门,进城之后,厮杀切勿伤及百姓,迅速朝东门接近,以在城中策应正面大军。”
“好!”
“秦行简!熊茂!你二人领大军分左右二翼,强攻东门!”
“是!”
厚重的号角声吹响,伴随着一声令下,数十万计的将士杀向海郡……
激战持续了个把时辰。
到得未时左右,乌黑的云层越压越低,疾风吹得战场上的砂石狂舞,一场雨夹雪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凝住了地面上无数士兵抛洒的鲜血。宋乐珩和温季礼只留了亲卫在身边,在战场后方督战。
平昭王自打被宋阀赶出了豫章,便是连战连败,一路退到了这海郡来,早已经是穷途末路。海郡兵力不足,全赖地势易守难攻,加上还有冯达这个猛将忠心护主,两方才陷入了僵持。眼看城楼底下的尸体堆积如山,两边的云梯被推到数次又重新架起,中间的冲撞车还在一刻不停地撞击着城门,却尤然没有突破最后的防线。
宋乐珩的鼻息之下裹着浓烈的血腥气,脸上神情愈发沉重。她望着城上城下无数浴血的身影,皱眉道:“这个冯达,当真是难缠。燕丞还没突到东门,想必是遭冯达亲自拦截。”
温季礼专注听着战场上的声息,道:“冯达与王均尧皆是当世名将,两人和燕丞可算是平分秋色。只是这冯达不肯投效主公,若否,宋阀更当是如虎添翼。”
两人正在言谈间,那城门已被撞开了一条宽敞的缝,从缝里看去,城中厮杀已至城门处。冯达纵使再悍勇,也是无力回天,赶在燕丞和秦行简的大军汇合前,护着平昭王撕开了一条口子,竟是弃了海郡,杀出血路,往北而逃。
秦行简和熊茂带大军入城清剿余孽,燕丞则是领着数十人的骑兵去追击平昭王。
战势底定。
两盏茶过后,浩浩风雪里,城中世家尽出,跪于城门前,迎宋阀阀主入城。
*
“这都什么时辰了?他人还没回来?!你们两个是吃干饭的?都不知道拦着点儿吗!”
夜幕笼罩着海郡郡守府。花园里,宋乐珩正沉着脸骂人,张卓曦和金旺都半跪在她跟前,大气儿都不敢出。
下午两人跟着燕丞去追平昭王,结果这会儿他俩倒是回来了,身上还都挂了彩,偏生那个领头的跑不见了,将近亥时了还未回转。
宋乐珩心里担忧,毕竟,燕丞这人上了战场就跟不要命似的,孤军追敌的事隔三差五他就要干一回,骂都骂不听。温季礼站在她的边上,也是神情凝重。知晓宋乐珩上火上得厉害,便打了个圆场道:“你二人身上还有伤,先起来回主公的话吧。”
“是。谢主公,谢军师。”
张卓曦和金旺互相搀扶着起了身,仍是蔫蔫地拉耸着脑袋挨骂。
宋乐珩来气道:“我是不是少叮嘱一句,你们两个就分不清楚东南西北!让你俩当他副将,这副将是干什么的!就是他冲动的时候你们拦着一把!上次他去追蜀州的马遂,是不是就挨了军棍!我当时是不是跟你们说过,让你们看着他,看着他,跟他多念几遍穷寇莫追!你们自己说说,今天是怎么一回事又让他追去了!”
张卓曦看看宋乐珩,怂头怂脑地道:“我们……念了呀,真的主公,我和金旺少说一路上也念了三五十遍穷寇莫追,可……可将军不听呀,还让我俩先滚回来。”
宋乐珩:“……”
温季礼问道:“还有几人和他一同追冯达、平昭王?”
金旺回答:“没、没了……冯达护着平昭王出城没多久,将军就带我们追上了,在北面那松尾坡上,我们战了好几个回合。当时我们被平昭王那七八十个亲兵拖住,将军就……就孤身追上去了。他说……”
金旺瞄一眼宋乐珩,小声道:“说今日一定要把平昭王的脑袋拿回来,讨个头功。”
宋乐珩没有吭声,眉头都拧成了一条线,头疼地按住了眉心。
温季礼接着道:“下午的战事,此时已是亥初,你们二人为何回转得如此慢?”
“我们……不敢回。”张卓曦埋着脑袋:“回来了肯定要挨主公骂,所以我和金旺解决了那些亲兵,就沿路去找将军的踪迹,结果……人没找到,找到了……”
张卓曦话音一哑。
宋乐珩按眉心的手也停下了,幽深的目光盯着张卓曦,问:“找到什么了?”
“将军的……那匹赤红马。”
战马认主,通常来说,除非主亡,马儿是一定会追在主人的身边。想到这一层,宋乐珩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鸣响,手脚都一瞬冰凉。她的掌心很快冒出了冷汗来,但还是竭力找回了一线的理智,打开系统确认了一下粉丝阵营都还在。
只要这阵营没有解散,至少说明燕丞目前是没有性命之险的。她稳了稳心神,即刻下令道:“去,点三百精骑,随我出城找人!”
温季礼拉住宋乐珩,劝道:“主公,不可。天色已晚,主公对北面的山地不够熟悉,恐会遇险,还是让秦将军……”
一席话未尽,倏然,两个血淋淋的脑袋骨碌碌地滚过来,停在了温季礼和宋乐珩的脚边。
花园里几个人都是默了一默,然后才借着微薄的烛色看清,那俩脑袋正是平昭王和冯达。再往园子门口看去,就见熊茂架着受伤的燕丞走了过来。
燕丞浑身上下都是血,头上也不知是伤到了哪处,鲜红色从他头发里淌出来,流得半张脸都是。身上那甲胄碎得惨不忍睹,小腿上的裤子破破烂烂,右腿被砍出来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打眼一望,简直是触目惊心。
他瘸着那条腿,一蹦一蹦的往前,边走还边对熊茂道:“行了行了,别抬着,我能走。”
熊茂压根儿不搭他的话,直把人送到了宋乐珩跟前,说:“主公,方才我见燕将军回城,伤势颇重,不放心就将他亲自送回来了。我已经让人去知会伤兵营那边了,估摸着沈医师待会儿就到。”
宋乐珩一言不发,眉心突突直跳,眼睛发红地盯着燕丞。
燕丞龇着个牙,嘿嘿笑道:“真没事儿,就是马跑了,我多走了几步路,腿给走乏了,熊茂这就是小题大做。”末了,又用下巴去示意地上的两颗头:“怎么样,这一回,我够不够军功讨你的赏了?”
宋乐珩一心只想骂人,攥紧拳头忍了一口气,想着总得安顿好了伤号再骂,便转头往客房走,恼怒喊道:“张卓曦,把他给我架着,让他滚过来!”
张卓曦赶紧应声:“是!”
他接过熊茂的位置,扶稳了燕丞。燕丞丝毫也没有点要挨骂的自觉,只是眉头上挑瞧那身影,乐道:“她想骂我?”
金旺:“……将军,主公这表现得还不明显吗?还只是想想的程度吗?”
“我就喜欢挨她骂,你赶紧的,过来过来,架住我另一只手,使点儿劲抬我追上去。”
金旺无语的去抬燕丞另一边,三个人风风火火地追着宋乐珩进屋去了。
熊茂感慨道:“我看主公的脸都快气变色了,燕将军是真不怕啊。”
温季礼抬眸觑着那间亮了烛色的客房,五脏六腑都像泡进了醋坛子似的。燕丞确然是不怕宋乐珩,因他清楚,宋乐珩这般的气恼之下,是对他异于旁人的担忧。而温季礼每每感受到她待他的不同,心尖儿便止不住地泛酸。但这酸意很快就止于理智。他和宋乐珩都同样清楚,燕丞对于宋阀而言,太重要了。
默然少顷,温季礼收回了视线,转而对熊茂嘱咐道:“海郡初定,这几日城中尚不可松懈。你和秦将军要安排好城中巡防。”
“是,军师。那我忙去了。”
温季礼稍作颔首,目送着熊茂行完礼退出了花园。他正要转去客房时,萧溯之突然快步走来,拿着一封家书到温季礼跟前,脸色惨白道:“公子,五原……出事了。”
第178章 离别前夕
“他怎么样?还有救吗?如果实在没救就算了,找个风水宝地把人直接埋了。”
客房里,宋乐珩站在桌边,冷脸看着沈凤仙给燕丞检查伤势。
燕丞坐在凳子上,由着沈凤仙剪开他黏在皮肉上的血衣。撕下那衣物时许是太疼了,他龇着牙皱了皱眉,而后又继续满眼笑意地望着宋乐珩,打趣道:“你这气性大的,怎么说话那么难听啊,我要真埋了,你就不心疼?”
“难听?我难听的话还在后头!”宋乐珩气不打一处来,说辞既起了头,便就收不住:“你用你那脑瓜子好好想想,上次你去追马遂,我是怎么说的!我是不是跟你说了穷寇莫追,你是领兵的将,不是逞一时意气的愣头青!你这么喜欢单打独斗,还当什么将军!上回挨了十五军棍你要不长记性,这回你就挨三十去!”
“怎么又提这事。”燕丞听得心里不舒坦,也垮了脸道:“我出生入死是为了谁?我冲锋陷阵又是为了谁,你还不领情!”
“我领什么情?你罔顾军令去追马遂,去了百来个,回来就十几个,平白折损那么多兵!你仗着自己勇武逞凶斗狠,不顾自己的命,还不顾手下人的命!”
“什么叫我不顾手下人的命?”燕丞更气,嗓门一提高,胸口上的伤就蹭蹭冒出血来。
沈凤仙想劝两人别吵,话都没来得及说,燕丞就噼里啪啦道:“我是没你和温季礼那么精打细算,我就是一个臭当兵的,我手底下的人也是兵,当兵的那就得拿命来挣功绩,我们要是这也怕,那也退,谁去给你打天下!”
“你……”宋乐珩气得紧攥着五指。
燕丞推开沈凤仙,索性站起来:“那个马遂不死,凭他在蜀州那么高的声望,那边的人心迟早向着他,到时候还不是我们这些人去平叛?!温季礼一说打我的军棍,你立刻同意,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想你什么!军师的决策何时出过差错!当时打你那十五军棍都算轻的!否则,你不会今日又犯!”
“好啊!在你眼里,温季礼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燕丞往前两步,额头上都冒出青筋来,怒道:“来来,老子今天不治了!不是违反军令了吗?你把老子拖出去砍了!”
宋乐珩默不作声。
守在房间外头的金旺和张卓曦互看一眼,都是一脸噤若寒蝉的模样。毕竟,宋乐珩是真的极少发这么大的脾气,就连跟了她五六年的张卓曦都没见过她这番模样。
屋子里死寂了片刻。沈凤仙眼看两人僵持,谁也不肯退步,只能开口道:“确定要砍了吗?那就别浪费我时间,伤兵营的事情多着呢。”
沈凤仙拎起桌上的药箱就要走。
宋乐珩一口气堵在喉咙上,堵得她眼眶酸胀。她别开视线沉默须臾,举步就往门口走:“你留下给他治,我出去。”
没走两步,手腕就被人拉住了。
燕丞脸上还是那倔驴样儿,可不知怎么的,手就是不自觉地伸了出去,要把人留下。抓住了也不说话,偏着脑袋仰着下巴,死活都不肯服软。
宋乐珩冷声道:“你松开。”
“不松。你走什么,不是要砍我头吗?你叫人进来,先把我绑了,或者,你直接让人砍了我的手去。”
沈凤仙叹口气,背起药箱道:“我只给你俩一盏茶的时间,我在门口等。”
话罢,便出了门去,还示意张卓曦和金旺把门关上。
这一下,屋子里就剩了两个人。宋乐珩此番当真是气极了,恨不得回头扇燕丞两个大嘴巴。她是打也打过,骂也骂了,她都不晓得到底得用什么法子,才能阻止燕丞不顾死活不惜性命的行为。她怕有朝一日,宋阀的坟地上又多一块年轻的墓碑。
那些碑,是日夜炙烤在她心口的一簇火,是她背上以人命累出来的沉重大山。
她眼睛一润,别过脸用手抹了一把。
燕丞此时才惊觉不对,伸长脖子想去看宋乐珩的正脸,迟疑
道:“你……你哭了?”
“滚蛋!”宋乐珩侧过身子不让他看,努力想抽回被他拽着的那只手:“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今日你身上有伤,军法之事,延后再说。放手,我让凤仙儿进来。”
燕丞手上一扯,把人拉得一记踉跄,瞬间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掰过宋乐珩的肩膀,定睛一看,方才看清了,那双发红的双眸里掩着氤氲水雾,仍是恼怒的对上了他的视线。
什么气啊火啊,骤然间就全烟消云散了。
燕丞怔了一怔,下意识用指腹擦过宋乐珩的眼尾,声音也放得极轻,哄着人道:“怎么真哭了……你这样……你这样别说要砍我脑袋了,你就是把我剁成肉酱,五马分尸,千刀万剐,我都一句不带吭的。”
“谁在哭,我这是憋的。实在是想揍你,憋得太难受了。”
“那你揍。”燕丞带着她的手往自己的胸口砸下去。这一砸,宋乐珩的手背上就沾满了血色。
宋乐珩皱眉道:“别发疯,赶紧松开。”
“不要。我不想松开。”
四目交汇,只隔着两三寸的距离,让他能嗅到宋乐珩衣上的皂角味儿。那清香卷入鼻息,好似弹指的间隙,便将长久萦绕的血腥给驱散了。
燕丞定定望着宋乐珩的眼睛,这么几年下来,他见这双眼里时时刻刻都装着许多的东西,有他看不明的算计,有这天底下的万民,有悲悯,有壮志,还有万万千千复杂的情绪。唯有这一时这一刻,她的眼里,好像只装了他,只装了因他而起的心绪。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下移,落在宋乐珩的唇上。他抿了抿唇,忍不住喉结滚动,声线暗哑地问:“宋乐珩,你……怕我死吗?”
宋乐珩没有回答,只想挣开他的钳制:“别扯有的没的,凤仙儿还在外面等着。”
“你别……别对着我的时候,就脸也臭,心也硬的。你对着李文彧那傻子,还有你那弟弟,都能温言软语的,怎么到了我这儿,就总吵架……”
“为什么吵架,你心里没数?”
“那你就说一句嘛,你怕不怕我死?你只要说怕,我答应你,真的,我保证,以后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不会死,我做你的小将军,一辈子,决不食言。”
宋乐珩默了一默。
这短暂的安静里,燕丞都以为她不会回答的。他放软了声气,又央求道:“不要对我这么吝啬嘛,我就只要你一个字而已,都没要求其他的,你……”
“怕。”宋乐珩截断了燕丞的话,冒了一个字出来。
燕丞惊愕地睁了睁眼,继而,那淬火般的明眸里便缀满了笑意。他心满意足地抱住宋乐珩,将浑身的重量都压在她的身上,下巴也搁在她的肩上,长舒一口气,说:“我以前不怕死的,当兵的嘛,战死疆场是归宿。我参军的时候就在想,我不能活得太长了,有些将军啊,年纪大了,老糊涂了,就打不了胜仗了,一世英名都毁在年迈昏聩里。我不想那样。”
“别说不吉利的话。”宋乐珩难得没有把人推开,让他懒洋洋地挂在自己的身上。
燕丞笑道:“好,不说了,我都答应你了,要当你一辈子的小将军。我要是这辈子都在你跟前打转儿,你对我,总会有不一样的,是不是?”
宋乐珩暗暗叹了口气,用手抵了抵燕丞的腰,道:“我有东西要给你。”
燕丞把人松开,听宋乐珩吹了一声夜鹰哨。不多时,蒋律便来敲了门,抱着一副厚重的锁子甲进了屋,放在了桌面上。
燕丞诧异地打量着这副锁子甲,看那甲身竟是以黄金打造,由无数个拇指大小的圆环相扣而成,做工精妙,可防刀剑,又具柔软性,全然不会影响作战。他一时也乍舌称奇,道:“厉害啊,这玩意儿从哪弄到的?怎么都没有接口的?这手艺也太厉害了!”
宋乐珩没说这是她抢在第三支线系统商店关闭前抢出来的,只是道:“这回南方定了,这副锁子甲就是我送你的大礼。这甲能够刀枪不入,但损耗会比较快。所以你上阵时,还是要尽量惜命,少挨点儿刀剑。要是甲破了,就无法修补了。”
“真能刀枪不入?”
“嗯。”
“那……你就这一副吗?别人也有吗?”
宋乐珩一看燕丞那眉梢高扬着,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问的是,温季礼有吗,李文彧有吗,宋流景有吗,秦行简有吗……
宋乐珩又想起当年这甲本也是要送给温季礼的,此回易了手,也不知温季礼会不会醋上个半年,只能回头再好生与温季礼解释。琢磨完这一点,宋乐珩无奈答道:“别人没有。就这一副。”
燕丞一听,表面上想装从容,可笑意和得瑟却是止也止不住,见缝插针地钻了出来。他抚着这副锁子甲,爱不释手,干咳了一嗓子,道:“那你这份礼,我就收了。”
“我让凤仙儿进来,你好好治伤。”
话罢,宋乐珩刚要走,燕丞又把她抓住:“你别走,陪我。”
“嘶,你不要……”
得寸进尺四字尚未脱口,孰料,燕丞是再也撑不住伤势,一脑袋就栽在了宋乐珩的心口处,晕了过去。
宋乐珩左右没辙,只能把沈凤仙喊了进来,又让金旺和张卓曦把这伤号抬床上去。想着安排好就离开,结果燕丞就算晕了也紧紧拽着她的衣袖,让她半步都挪不得。宋乐珩又气又好笑,只能被迫在屋子里守了一宿。
到得第二日天亮时,燕丞还没醒转,好在睡了一夜,那手上终于是松开了。宋乐珩这厢还坐在床边撑头打盹儿,耳边冷不丁就响起了秦行简的心声:边关有急报。五原被围,情况危急。
宋乐珩赫然睁眼,立刻起身出了屋去。
彼时,秦行简等在外头,看她出来了,迎上两步。宋乐珩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再领着秦行简走远几步生怕吵着燕丞,到了回廊的另一头,她才停下来问:“何时收到的消息?”
秦行简用心声传话:今天一早。西州袁氏发兵十五万,围了五原,说要剿灭萧氏,收回河西。
“怎么如此突然?”宋乐珩严肃道:“如今天寒地冻的,不利西北战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秦行简道:之前有消息传过来,说是萧氏烧了袁氏的粮仓。
“那军师收到消息了吗?”
秦行简摇头:不知道。但从昨夜开始,军师一直在中军帐,一夜都亮着灯。
宋乐珩拧眉思索半刻,箭步往郡守府外走去。
城外营地,中军帐里。
那书案之上堆积着一叠叠如山的文书,温季礼正埋首其中,于纸上疾书。
萧溯之端着早膳进来,将一碗药汤放在温季礼的手边,看了眼温季礼正写到南边一统,建议宋乐珩当给各人的封赏时,萧溯之忍不住道:“公子,我们都要走了,您为何还要如此熬更守夜。您快休息休息,我们尽早启程吧。”
温季礼没有应声,端起药汤喝了一小口,又接着书写。
萧溯之把托盘里的餐食尽都放下,想按下话头,却到底是没能按得住,又道:“公子,这三年来您助宋阀统一南边,已经做得够多了。现在这样的关头,您何必还替她事事周全。您在这儿受累,她却是逍遥快活得紧。昨天夜里,她一整宿都在燕丞的房中没有出来。”
温季礼的笔锋稍是一顿。
萧溯之续道:“还有那件锁子甲,她当年哄您的时候,说什么那东西能保命,想将它留给您。这才过了几年,她转头就把那甲胄送给燕丞了。”
温季礼的笔墨这一遭迟迟没能重新落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你如何知晓?”
“张卓曦那个大嘴巴,军营里都快被他传个遍了。她如此待您,你还替她……”
萧溯之的话突兀被打断,中军帐的帐帘掀开,宋乐珩快步走进来,没好气道:“萧溯之,我说你能不能
有那么一天别在我和你家公子之间嚼舌根?你是只对你家真嫂子破防吗?怎么老盼我和你公子老死不相往来的。”
萧溯之听不懂,但理解,冷哼道:“我只知晓见异思迁,喜新厌旧,喜欢那些年轻身体的,配不上我家公子!”
温季礼笔尖的一点浓墨浸透了纸页,他敛低眼睑,没有作声,书写着未完的内容。
宋乐珩绕过书案把萧溯之推开,换成自个儿站在温季礼旁侧,指着萧溯之道:“你少来挑拨离间,什么叫喜欢年轻身体,我喜欢哪个年轻身体了!昨天晚上那是特殊情况,我留在燕将军房里是有原因的。再说,我宋阀哪一个大将受伤,我没守过!”
“甲胄呢?甲胄你怎么说?!”
“甲胄……”宋乐珩嘴巴一张,又反应过来,骂道:“我跟你解释个屁,滚出去,我有话与你家公子说。”
萧溯之才不理会宋乐珩。直到温季礼也看了他一眼,他才老老实实地退了。
宋乐珩一个头两个大,揉了揉太阳穴,骂道:“这个萧溯之,这个萧溯之……他简直是茅房里照蜡烛,一天天尽找死!要不是看他是你近身侍卫,我早把他给宰了!”
骂完了,宋乐珩又矮了些声气,对温季礼道:“锁子甲那事儿,我是想着,燕丞是宋阀的第一虎将,你也见着的,他那人不惜命,我把锁子甲给他,是因对宋阀有利,绝非出于个人私情。军师也会赞同我如此做,对吧?”
这末尾两字,话说十分,便有十一分的心虚。
宋乐珩看温季礼不肯答,去握住他拿笔的手,道:“在写什么,这么重要……”
眼风随之一扫,就看清温季礼正在写给宋阀众人论功行赏的建议。再一翻看温季礼手边堆叠起的小册子,第一本上面,是稳定南方的详策,哪些势力需要打压,哪些势力需要拉拢联合,以及固民生减税负的各种细节,他都一一写明书尽。
第二本,则是进兵之计,需先渡平江,占领颍州,再图洛城,最后定北方疆域,一统中原。
第三本,是定都之后朝中势力的大小划分,宋阀与世家可能会产生的矛盾,对宋阀制衡世家的建议。
第四本,是北辽八部的势力割据,中原稳定后,要如何阻止北辽八部犯边劫掠……
还有许许多多,关于东夷的、南越的,事无巨细,都在那些文书上。他将这十数年对天下局势的所思所虑,都留给了宋乐珩。
宋乐珩看着那上面一个个连夜赶出来的字迹,清秀却又显得有些潦草,一时间,她眼底温热得紧,喉咙上更是哽咽得难以说出一句稳重的话。
温季礼写完最后一字,起身将手里书册也放在那些文书上面,轻声说:“主公,我毕生所想,皆留墨于此。这些,也许是主公今后会面临的难事。不过,其中仍有疏漏,但依主公智谋,必可两全。另外,主公帐下武将多,文臣少。如今魏江在洛城,替主公招揽寒门,若有所需,主公可暗中去信,让魏江引一二寒门之士先往宋阀效力。”
“你……”宋乐珩哽了哽,放了手里的册子,抬眼看向温季礼:“就这么一夜……你写了这么多,好像……要把我大半辈子做的事都留在这。你以后……是不打算回来了吗?”
温季礼刹那间便也眼尾藏红,略低了头,没有接话。
宋乐珩问:“五原的事,你昨夜便知晓了?”
“嗯。”
“怎么不找我商量。”
“主公……有主公的事。萧氏被围,是我的责任。”
宋乐珩听出他尤然带了些气性,心里像被刀绞似的,吸了口气,道:“那你打算何时走?带多少人走?”
温季礼轻轻摇头:“只带萧晋和萧溯之。黑甲已编入宋阀,此后便不再随我。”
“那……何时回来?”
温季礼不语。
大帐里,静无声息,只间或能听到远处校场上操练的动静。
“你就……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了吗?”宋乐珩难受得咬紧牙关都止不住眼泪,一眨眼,那水珠子就滚下来,吧嗒掉在册子封皮上:“你要是赌气,那你摊开了和我说,你这不声不响的,埋在心里就这么走了,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你留下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温季礼收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用力到手指都在轻微的颤抖。
“你是……你是想和我一别两宽,死生不见……”
“没有。我不是这样想。”他定眸注视着宋乐珩,这般撞进她眼里去,就好像被蛛网网住,飞蛾赴死般,再也脱不开,再也不想逃离:“昨夜我方知,萧氏这几年,内乱不止,阿仿……没有办法稳住部下的野心。此次火烧袁氏粮仓,恐是有人为杀阿仿,取而代之。”
“是你的家书上这般说的?”
“嗯。是小妹来信。四年前,我……我不该让阿仿独自回萧氏面对这些。”那种久违的,撕裂的苦楚拓在温季礼略为苍白的面上,做下抉择的这一刹仿佛要了他的命。他眼里若泣血的红,矮声道:“我……不敢承诺主公,怕让主公失望。”
“你就……就这一句了吗?我不想听这个。”宋乐珩固执道:“我想听你说,你会回来。”
她靠近过去,目光灼灼:“只要你说,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只这一言,焚断了已经紧绷的理智。温季礼骤然吻住她,失控地拂落了满地的文书,搂住她的腰,将她压倒在了桌案上……
第179章 分兵北上
不该的。
以二人如今的身份,不该在这大帐里白日欢愉。可那天地间陡然烧开了一把火,将所有的克制按捺都焚成了熔浆,淌进血里,沸热难捱。
不知何时,两人的衣物散落开,衣带和外衫、中衣都凌乱叠在地上。交缠厮磨难止难休,吻至气竭,方难舍分开,让冷冽的空气透进被火灼烫的五脏。理智尚未回笼,又是更加绵密的吻,落在宋乐珩的眉眼、鼻尖,裹住她的唇舌。
这么些年,温季礼虽是重欲,但此事上,向来是宋乐珩主导的多,何时进,何时退,他都会看宋乐珩给出怎样的反应。但今日他却是急不可耐,冲撞进去时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握着宋乐珩的脚踝,挤得又深又重。
宋乐珩有些不适应,按着他的肩喘息时,又被他追吻上来,那窒息昏沉夹着身体里骤涌的浪,几乎让宋乐珩的眼前呈出一片空白来。
犹如火星爆裂在脑海,等她回过神,余韵还未消。她用手抵住温季礼的胸口,嗓音里渗着浓浓的欲念,道:“怎么……怎么今日这么凶,等下……”
温季礼又堵了她的话,急风骤雨溅于刚刚平息的海面,掀起一阵又一阵高涨的巨潮……
天色黑沉下来时,两人一同裹在厚厚的狐裘里,躺在榻上歇息。榻前烧了两盆火炭,暖意烘上来,烘得宋乐珩昏昏欲睡。
她靠在温季礼的肩头,懒声懒气道:“你这么个折腾法子,我真怕你中途给晕过去。到时候,我是喊人还是不喊人啊?要是被人看到这一摊子狼藉,明日那些传宋阀的话本子就更精彩了。啧啧,一军之师,啧啧,一阀之主,啧啧,白日宣淫……”
温季礼的脸迅速红了个透,抚住她的脸,封住了她那一个劲儿啧啧的嘴。等这轻描淡写的吻结束,宋乐珩眯着眼道:“克制些,天都黑了,你要是再来,我怕你三五日内都启不了程。”
“没、没有想来。”温季礼那脸更像是盛夏的霞色,但他没有如常躲开宋乐珩的直视,反倒是将她爱之重之地看着,语气里俱是苦涩:“只是……太害怕了。怕这一走,山水阻隔,新人胜旧。”
他将她用力拥着,附在她耳边耳语:“所以,想埋得更深一些,想在主公的身体里,留下我的印记,想让主公记得我,不要忘了我。”
宋乐珩的腿都被他说软了
,掐着他的腰调笑:“萧若卿,你再说这些话,那便是我要停不下来了。”
她在他的脖颈上用力嘬出一个红印,旋即才叹道:“你就是老听那个萧溯之乱讲。这几年战事就没断过,李文彧常年留守在江州,阿景又在伤兵营里帮凤仙儿的忙。燕丞……燕丞素日里和我相处你都是看着的,他都说我老臭着个脸,你给评评理,哪儿来的新人胜旧?哪一个是新人了?”
“燕将军……”温季礼话间顿了顿,半真半假道:“年少勇武,意气风发,坊间的话本子都说,他正正是如日中天的好年华。每次大军凯旋,那江州城多少姑娘争着抢着都想看他一眼,主公……不喜欢吗?”
宋乐珩:“……”
宋乐珩生怕一个字说错,仔细斟酌着怎么回答。
温季礼又道:“这几年,我总听旁人说,色衰而爱弛,想我今岁,已经不比燕将军那般年轻鲜活了。”
宋乐珩扑哧一声笑出来,双手捏着他的脸,道:“军师这就是讲瞎话了,看燕丞的姑娘是多,那你每回马车入城,姑娘们的喊声可是比见着燕丞还大。你怎么不提?”
温季礼不语,只是绞住宋乐珩的视线,求她一个安心的答案。
宋乐珩知他在等,轻轻在他唇上印一吻,道:“我啊,就喜欢军师这般稳重的。我这人虽然道德水准不高,但还做不出始乱终弃的事来。你这颗心,就好好揣着,人也要好好从五原回来。”
温季礼此番方见了笑意,温声应下:“好。”
宋乐珩重新靠回他的肩头,半眯着眼说正事:“我这边收到的消息,说是袁氏这次发兵十五万围了五原。我在寻思,萧氏和袁氏的兵力差距太大了,萧仿这小子看着挺聪明的,怎么会让自己人去烧了袁氏粮仓,捅出来一个这么大的篓子?”
温季礼理着宋乐珩的鬓发,道:“北辽的风气,向来是崇强欺弱,亲缘淡薄。旧年我收服萧氏族人时,便经历了不少的血腥。阿仿回去那时,身体不佳,族人一直不肯服他。小妹的家书里猜测,是耶律姓氏联合了袁氏,想让河西易主。”
“那你回了五原,有几成把握对付袁氏和萧氏的内乱?”
“九成。萧氏的族人擅骑射,袁氏虽兵多,但主将无智。”
宋乐珩默了默,思量了一通,又问:“但海郡离五原太远了,加上今冬大雪,路途难行。你纵使明日启程,赶回去也是数月过后了,如何救得了五原?”
温季礼敛低眼睑,那离别二字如刻在骨头上,让他的神情都暗淡了数分。
“我走太州。海郡到太州沿途并未落雪,星夜兼程,最快七日能到。太州到五原的路虽有积雪,但我相对熟悉,不会在风雪中迷途,应当半月也能穿过。阿仿眼下虽是腹背受敌,但五原的城防工事是我督工建造,趁风雪之势,相信能抵月余。”
宋乐珩默不作声。
依着温季礼这身子骨,真这般赶回五原去,只怕得熬掉一半的心血。更遑论他回了五原还得整合萧氏,再抗袁氏。倘使,萧氏族人不认他这家主,再起兵变,那她远在千里之外,想救都救不了。
旧年温季礼将萧氏战马引至高州时,两人曾有约定,待平定了中原,她便分兵给温季礼,让他北上去匡扶萧氏。如今宋阀虽定了南边,但北方的王均尧一直虎视眈眈,还有祝孝全龟缩在齐州,都是她的心腹大患。且满打满算,除了留守后方的兵力,前线战力加起来,也就三十五万左右。若是在这关头分兵,百害无一利。温季礼大抵也是这样判断的,所以只打算带萧晋和萧溯之返程,可……
她怎么放得下心。
宋乐珩的目光不禁转向桌案,那上面的东西已经重新整理好,温季礼连夜写的书册就放在显眼的地方。他为她远谋到这一步上,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无视他的安危。
拿定主意,宋乐珩坐起身来,捡起外衣披上,穿鞋下了榻。
温季礼不知她要做什么,也跟着穿好了狐裘。末了,他便看宋乐珩走到大帐门口,招来了蒋律,吩咐道:“将燕将军、秦将军、熊将军都叫来帐中议事。另外,所有人不得命令不准靠近中军帐。”
“是!”
两柱香过后,中军帐里便吵起来了。
几个人都站在沙盘前,温季礼皱着眉头脸色难看,秦行简和熊茂忙着劝架,燕丞和宋乐珩则是吵得脸红脖子粗。
“分兵去西州和肃州?疯了吧。今年是什么天气?你别说大雪封山那边难行军,你就是春夏时节,有几个军阀闲着没事干去打西州和肃州的?那袁平就他大爷是个猪脑,他能在那个破地方困到现在,不就靠着那边鸟不拉屎没人乐意打吗?你现在要打西州和肃州?就因为温季礼他老家被围?”
燕丞愤愤指着沙盘对面站着的温季礼。
熊茂忙拉燕丞道:“哎,燕大将军,别指,别指,这大不敬!那可是军师……”
“去他大爷的!我管他是谁!”燕丞推开熊茂吼道:“有理老子才服,没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照样骂!宋乐珩,你说我不顾手下人的性命,你要分兵十万去那冰天雪地,你就顾这些人的性命吗!温季礼是给你下降头还是下蛊了,让你这么听他的!”
“你别扯军师,跟军师无关,是我提出的分兵十万。宋阀走至今日,处处倚仗军师,若无军师,没有今日的宋阀,也没有今日的宋阀主。说句宋阀是我与军师共同的心血也无不可。退一步说,袁氏与蜀州接壤,他若占了河西,你知他下一个目标是不是蜀州!?军师领兵与萧氏共同夹击袁氏,一举清理西、肃两州,稳定西北西南的局势,有何不可!”
“屁!你大军开拔,怎么瞒过冀州的王钧尧?!那狗东西这几年吃了北边的李、武、罗、杨四家,人将近四十万的兵力就等着打你呢!他要是得到消息过了平江,你怎么办?拆了东墙补西墙,把后方的兵力全调上来吗!”
“我刚才说过了,西、肃两州正值大雪,军师对西北地形熟悉,以雪势掩蔽,能躲过各方斥候的探查。”
“你真是……”燕丞气得都快伤势复发了,瞪着宋乐珩的眼睛都发红。他捂了下
胸口,骂道:“你就是色令智昏!”
宋乐珩变了脸色,斥道:“燕丞!你不要凭仗军功就在这儿以下犯上,你是将我是帅,再出言不逊,军法处置!”
两人都怒视着对方,互不相让。
熊茂小心翼翼又扯了下燕丞,劝道:“燕将军,你快别说了……”
燕丞用力甩开他,指着他道:“来,你来说。”
熊茂:“我?我说什么?”
“你就说,她这分兵之举,你们同不同意!”
熊茂焦头烂额,也不知这矛头怎么就抛到了他的身上。他尴尬地看看勃然大怒的燕丞,又看看冷着脸的宋乐珩,半个字都不敢吭。
宋乐珩有些疲惫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道:“说吧。子睿和何晟守在江州,韩将军驻守蜀州,张须也在陵州。眼下出征的将领里,我只信你们几人,有话直说便是。”
“那我……”熊茂咽了口口水,谨慎道:“我就真说了啊,主公。”
见宋乐珩点了头,熊茂思虑片刻,认真道:“燕将军其实说得没错,王均尧那边儿,确实够呛……”
“你看看……”
燕丞这句你看看还没来得及说完整,熊茂按住他,急道:“但我还是赞成主公分兵。”
“嘶,你!”燕丞抬手就想揍人。
熊茂忙退出几步,摆手道:“燕将军你别激动,你先听我说完。我们跟着主公久了,都知道主公是重情重义的性子。咱们打朝阳军那时候,简雍简老将军向主公献降时不就说过,别的军阀没有主公待人这般的情义,跟着主公不用担心将来什么鸟尽弓藏那一套。军师这些多年,为了宋阀鞠躬尽瘁,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如果军师孤身回五原那种险境去,主公无动于衷,那……那还是主公吗?”
燕丞咬着牙冷笑一声。
熊茂再后退两步,道:“况且,主公不是说了吗,以军师的能力,顶多半年,就能平定西、肃两州,短一些,可能开春就回来了。就这么三个月,即使其他军阀来攻,有主公坐镇,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真有个事儿,军师也能赶回来的。”
“好、好、好!”燕丞气急地指了指熊茂,又指向秦行简:“那你呢?你也赞成?”
秦行简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只是费力地开口道:“她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
“……”
燕丞叉着腰,低着头气笑了,最后把目光往宋乐珩和温季礼的身上打了个来回,自嘲道:“宋阀是你们二人的心血,你们得人心,我就是个外人,你要做什么决定,都随你吧!”
话罢,人就负气冲出了中军帐,在外头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远去了。
宋乐珩头疼不已。
温季礼此时才叹了气,道:“主公,如此关头,宋阀实不宜分兵。”
“我知道。”宋乐珩接了话,又沉默须臾,说:“我不否认,我这个决定里有私情。你是我的爱人,是我的军师,也是宋阀的基石,从任一角度讲,我都不会让你独自涉险。”
温季礼满心愕然,眼眸都不由得微微睁大,盛满了万种的情绪。
两人并肩至今,虽然整个宋阀乃至外界都晓得他们之间是何关系,可宋乐珩几乎没在人前亲自表明过,他是她的爱人。
如此坚定,又如此赤忱。
好似在温季礼的心间落了场春雨,催生出万物荣盛,草长莺飞。
她走到他的面前,执起他的手,说:“我打天下这些年,从头到尾无非就是为了两桩事,一是给百姓们挣个活路,二是周全身边重要的人。你若在五原出事,等同断了宋阀一臂。这个道理,你我心知,外人更明白。我放你孤身离去,不知有多少人会在半道上截你。”
温季礼无声垂眸,紧紧握住宋乐珩的手,十指交扣难舍。
宋乐珩道:“我只允你开春归来,可行吗?”
“好。明年立春日,我率大军归来。这十万将士,我必尽量避免折损。”温季礼靠近沙盘,手指点在西州上:“明日我走蜀州出关,先抵西州。若西州告急,袁氏必派兵回防,五原之困自解。取西州后,我会和阿仿夹击肃州,待清理了袁氏,平了五原之乱,我即刻回转。”
“嗯。”宋乐珩应了声,遂看向秦行简:“秦行简,此次事急,你连夜点兵十万,明日随军师出关。无论如何,定要平安归来。”
秦行简郑重作揖,应下这托付。
温季礼续道:“我离开后,主公便率主力回守江州,江州有平江隔绝北边,倚仗天险,易守难攻。宋阀暂时按兵不动,是为最佳。等到寒冬过去,明年立春后再图颍州。”
“我也是如此考量。”
宋乐珩略是颔首,当即让熊茂去安排大军回转江州的事,又遣人去伤兵营传了话,让沈凤仙明日跟着温季礼北上。
毕竟,温季礼如今身体有所好转,全赖沈凤仙每月施针,若是中途断了,只怕有后患。
等到熊茂和秦行简离开了中军帐,宋乐珩和温季礼也没歇着,在沙盘前说了大半宿的话,把后面可能发生的情况都一一互通了心思。眼看夜已过半,两人又接连两三日没睡个踏实觉,宋乐珩怕温季礼后续赶路撑不住,方拉着人上榻睡了一小会儿。
就这个把时辰,宋乐珩都睡得极不安稳,断断续续地做了许多噩梦。而这些噩梦里,无一例外,俱是她和温季礼的一场场生离死别……
第180章 回守江州
卯时末。
初冬的天幕尚未见光,尤为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卷动营中军旗,吹得十万大军密集的火把有如火蛇乱舞。秦行简穿戴着宋乐珩赠她那套金甲金面具,骑在队伍领头的黑马上。萧晋在她旁边,正拿着舆图和她详说路线。
萧溯之还在忙碌地整理着温季礼要坐的马车,把厚垫子规规整整地铺在座位上,又将那只八哥连带着鸟笼子都小心放进了车里,还在边上置好了暖炉。
宋乐珩和温季礼站在马车不远处,宋乐珩两眼里布满了血丝,难受地揉着眼睛。张卓曦策马从外头回了营,身后跟着一队精骑。到了宋乐珩跟前,他翻身下马道:“主公,军师,周边五十里都清理过了,不会再有敌军斥候。”
宋乐珩点点头。
温季礼矮声对她道:“主公,这几日营中空了的军帐暂且不要动,三日之后,主公率余下兵力转回江州时再收。”
“我明白。”
应完,宋乐珩放下捂眼的手,定定看着温季礼。
视线交缠里,是深刻入骨的眷恋和难舍。温季礼再靠近半步,只手轻抚宋乐珩的眉眼,语气柔和若春日的飞絮:“昨夜里,主公是不是做噩梦了?一直没睡好,眼睛都红透了。”
“没。”宋乐珩一言揭过,对着他笑了笑,不想在临别之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她拉下温季礼的手,扣握住,叮嘱道:“要平安回来,莫要失约。如果五原的情况不对,就及时撤回。你往江州传消息,我会走西州去接应你。”
“好。”
“路上……别冻着。”
“好。”
说完这两句,再多的千言万语,便都尽述于彼此的眼眸中了。
宋乐珩看时辰差不多,转头睨了遭整装待发的大军。此时沈凤仙已经到了,熊茂、金旺等几个将领都在和秦行简告别。
宋乐珩走到沈凤仙的跟前去,多少是带着些愧疚道:“西北苦寒,你厚衣裳带够了吗?这次让你随军,实属无奈之举,要多保重。你若有什么事,就和军师商议,他大抵都会应允的。”
沈凤仙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冷冷淡淡的哦了一声,看不出来半点离别的愁绪。
因着是行军,马车不宜多,宋乐珩便安排她和温季礼同乘。她把人送到了马车边上,沈凤仙一只脚都踏上了车,却又顿下,想了想,还是回过头道:“有一桩事,我思来想去,还
是该在走之前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宋乐珩问。
“你那个弟弟,这几年他虽跟着我在伤兵营,算是在救死扶伤,不过,我还是要说,他心术不正。之前有我看着,他多少会收敛点。我这一走,伤兵营只剩我那个小徒弟主事,你要多留心。”
宋乐珩颔首应道:“好。”
“还有他那心蛊,与他身上的血息息相关。若军中出现任何异于寻常的死伤,你先从他查起。”
宋乐珩默了默,一时不知这话要怎么接。
如今宋流景日日都待在伤兵营,这几年战事多,伤兵也多,他常是从早忙到晚。姐弟两人就算是在同一个营地,个把月下来也见不上两面。偶尔见到了,宋流景也是来给宋乐珩诊脉,再给她弄点调养的汤药喝,宋乐珩几乎是挑不出他半点的不妥之处,只觉得宋流景是愈发的知事内敛了。
沈凤仙突然这么一说,她要是应了,便显得有些不信任自己的亲人。若不应,又怕沈凤仙置气。她只能含糊了两句,转过头去拎着张卓曦岔开了话题。
“你家那将军呢?怎么到了这会儿影子都见不着?”
张卓曦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啊主公。昨天晚上就没见着人了……会不会是跟您吵了两句,负气出走了啊?”
宋乐珩:“……”
温季礼:“……”
“将军要是真走了,那我能不能……”
“你能不能什么?张卓曦,老子看你是想屁股开花了是不是!”
远远的,一句骂声破空传来。
张卓曦赶紧闭上嘴,捂着屁股老实溜去一边儿了。
宋乐珩抬眼一望,就见燕丞骑着那匹赤红马,风驰电掣地冲进了营地。还没到近前,他一个翻身从马背跃下,抄着马鞭作势就要抽张卓曦:“你小子,巴心不得老子早点儿走是不是?怎么着,我走了你还能当宋阀第一大将?你做梦!”
“没、没!我真没这么想,将军你轻点抽,疼,疼!”
一群人憋着笑看热闹。
张卓曦左右是躲不过,只能往宋乐珩和温季礼这方跑。眼看着燕丞要追过来,宋乐珩虚拦一把,道:“别闹了。昨日伤成那样,今天骑马骑这么快,你是不想要命了。”
燕丞收了马鞭抄起手:“那点儿皮肉伤算什么。我命大得很。而且,我还答应了某些人,要当她一辈子将军的。”
宋乐珩摸摸鼻尖儿,没有吱声。
温季礼的视线于两人中间打了个来回,禁不得有那么片刻的酸楚晦暗。他正要开口,却是被燕丞抢了话。
“先说好啊,你带兵去西北,我领兵守江州,也算是当年赌注的一环。比比你我谁的军功高。”
温季礼略是一默,坦然应道:“好。”
“那地儿的冬天老子呆过的,真不是人呆的地方,你这身病骨头,自个儿悠着点儿。你要是出个什么事,我不会客气,人我是抢定了。”
宋乐珩踹燕丞小腿一脚,恼道:“尽说些屁话。我讲多少回了,出征之前要说好听的。”
燕丞吃痛,嘶了一声,道:“行行行,我说好听的。那就……祝军师旗开得胜,马到功成!明年立春,老子等着你一起打颍州!”话罢,又看向领军的秦行简和萧晋:“哥俩回来喝酒啊。”
秦行简:“……”
秦行简嗓音粗哑地回:“谁跟你是哥俩。”
萧晋则是朗声大笑:“喝酒?燕大将军还是喝奶吧!”
众兵将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燕丞上前就要揍萧晋,萧晋忙不迭拉着马一圈小跑,边跑边笑道:“喝就喝!等我们回来了,喝啥都行,燕大将军就是要喝马尿,我都奉陪到底!”
这句话惹得众人更是笑个不停。
宋乐珩的眼底也见了笑意,可再看向温季礼时,又忍不住泛出些许的涩苦。温季礼亦觉那一点离别意如浓墨点在心头,晕开的尽是割舍不下的牵绕。
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昨日都已说尽。他那些涌动的嫉妒和发了狂的占有欲念,都一一成了与她的耳鬓厮磨。剩下的,便只化为了临别的一句:“主公,天快亮了,该出发了。主公……要保重。”
宋乐珩点了头,沉默不言的送他上了马车。及至温季礼坐定在车里,宋乐珩尤然站在车窗旁,舍不得放下那车帘。望了那人半晌,弹指间,就好似这五年并肩行来的一路都如走马观花,林林总总地浮现在眼前。两相对望之际,便都红了眼眶。
宋乐珩压抑着哽咽,阖了阖眼,说:“早些回来。”
“好。”
她缓缓放下车帘,那帘子都落了九成,挡住了车中人的容貌,却又被那冰冷的指尖抓住了手。温润言语隔着车帘传来,一如旧年的怀山之上。
“阿珩,等我。”
天光乍亮时,大军的踪迹便遥不可见了。相送的人都散了,只有宋乐珩和燕丞还站在营地门口。宋乐珩隐约还有些恍神,也不知怎么的,总是惴惴难安。她一想到昨晚的噩梦,眼皮子就跳得厉害,正打算往伤兵营去,让宋流景给她弄一副安神茶喝,燕丞便叫住了她。
“等会儿,我有话要问你。”
宋乐珩猜他要绕回昨夜的话题,脚下没停。孰料,燕丞不依不挠地追上来,她去哪,他就跟着去哪。宋乐珩也是无可奈何,便叹道:“你问。”
他拦住她的去路,脸色郑重地站到她跟前,道:“你分兵给温季礼,是出于公还是出于私。”
“都有。”
“那……如果是我呢?”燕丞眸色明亮,紧锁着宋乐珩:“如果,是我遇到难关,要你分兵给我,你会如何?”
“也分。”
这一回,宋乐珩没有半点的犹豫,反倒是让燕丞有些诧异,一时半会儿竟是说不出话来。
宋乐珩补充道:“不止是你。宋阀走到今天,从岭南出来,陪着我打下南边的每一个人,对我而言都是至关重要。谁遇险我都会不计代价去救。”
燕丞默然无话,看了宋乐珩好一阵儿,忽然笑出声:“你啊。”
“怎么,是觉得我在骗人?”
“不是。就是,啧,怎么说,太脱离实际了,太重情,太重义了,像你这样的人……”
两人慢慢往伤兵营走,并着肩有一茬没一茬的搭话。
“就不适合当掌权,对吗?”宋乐珩也背着手笑:“我爹在的时候,也总这么说我。那年你发兵岭南,我手底下都没什么兵力,为了诓住李氏的私兵,牺牲了几十条性命。那件事,至今梗在心底。”
走出好一段路,宋乐珩还是叹息:“我爹那时说,慈不掌兵,出来打天下的,谁身上不背人命,大家为了赢,都得不择手段不拘小节的。可我不行。这许多年,我还是会想起江边那一排排坟冢,我也老跟自己说,不要再做同样的牺牲。交州那一场战事……”
每每提起交州,宋乐珩仍是钻心的痛。她站着吹了吹风,才按下那搅弄在心底的难受:“那些老手下走后,我更觉得,我打天下,也不为多大个壮志,我就想身边人好好的,再给那些挣扎在底层的百姓,找一条像模像样的活路。就为这两点,我想把中原的战火给平了。要是我不适合当这掌权的,那将来就找一个适合的。”
“谁说你不适合。”燕丞见路边有朵被冷风吹得簌簌抖动的小白花,弯腰折下,递给宋乐珩:“我说真的,你太有种了。你就是我见过最有种的人。看看那些掌权的,奸诈的,阴险的,贪图享乐的,玩弄人心的,两面三刀过河拆桥的,多了去了。你这样的,真没几个。你是不适合坐天下,但就是因为不适合,你更要坐!给那些狗东西一点震撼。”
宋乐珩百感交集地拿着手里这朵花。
寒雪不折,凛风不凋,倒是颇见风骨。
燕丞摸摸鼻子,又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啊,那你坐了天下之后,开后宫吗?你后宫里打算收几个人?谁是皇后?谁是贵妃?”
宋乐珩:“……”
这人就正经不过半盏茶!
宋乐珩拔腿就走。
燕丞追在后头道:“哎,你别躲啊,怎么一说这种事你就躲。你怎么想的先告诉我一声嘛!别走那么快,我胸痛!真痛!”
人追上去,和宋乐珩吵吵闹闹地走远了。
江州那场初雪落下来的时候,出征海郡的大军也总算要回转了。
李文彧早两日就收到了大军进江州境的消息,掐着日子算好了宋乐珩哪天能抵达。到了这日,他一大早就上了城楼去转悠。
他穿了一套红艳艳的新衣,那衣上以金线绣了精致的纹样,腰间环佩郎当的,再佐以一件黑色皮毛的大氅,整个人都显得贵气绝艳。就连他那发冠,都是用黄金赶制出来的,冠上镶了一颗名贵的红宝石,两边的充耳亦是金链做成,末端缀着几颗小一些的红宝石。晃晃悠悠地垂在他耳后,把他衬得更是面若冠玉,妖而不俗。
他这一身的行头都是为了见宋乐珩而打扮的,在那城楼上走不了两步,就得去拉同样翘首以盼的邓子睿问:“你帮我看看,我的头冠歪没歪?好不好看?这大氅是穿着好还是不穿好?不穿是不是更能显腰身些?”
邓子睿:“……”
邓子睿只顾着伸长脑袋看城外,敷衍着回:“好看好看。您刚打城里一过,姑娘们眼都看直了,这还不够好看啊。”
“你……你都没看!”李文彧气恼不已,末了,又去抓另一边的何晟:“你来帮我看看,我这身儿宋乐珩会不会喜欢?比不比温季礼那几个好看?”
何晟性子敦厚,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遍李文彧,道:“李公子这红宝石发冠,是新做的?”
“看出来了?”李文彧眼睛一亮,喜滋滋道:“我前两天叫工匠打的。就是为了迎她回城,让她一眼就能看到我。”
“李公子属实费心了。”
何晟恭维着。邓子睿就在旁边翻白眼。
“李公子这套红宝石,是打下江州时,周氏家主献上的吧?主公说李公子喜欢红色,就给了李公子。”
“对。”李文彧更是欣喜,如遇知音一样激动道:“就是那套!你都看出我的心思了,宋乐珩不会看不出吧?”
“主公比末将更心细,待身边人又亲近,定能知晓李公子这段时日的思念之情。”
“哼,她最好是。”李文彧一说起这茬,又气又委屈,哼哼唧唧道:“连宋流景她都肯带去,居然就不带我!这一走将近半年,她怕不是早把我丢在脑后去了!”
正是抱怨,那雪天之中,大军隐隐现了踪迹,飘荡的正是宋字军旗。
邓子睿兴奋喊道:“回来了!主公得胜归来了!大哥回来了!二哥,快,我们出城迎主公去!”
这激扬人心的话一喊,城楼下通行的百姓们立刻驻足,纷纷昂首观望。城里的人也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全涌到城门口来迎候大军。
邓子睿当先一步,领着一小队士兵跑下了城楼。李文彧那身新衣服华丽又繁重,还里三层外三层的堆叠着,压根儿就迈不开步子。他好不容易被何晟拉着拽着下了城楼去,何晟嫌他实在太慢,道了声抱歉,便独自挤过了已经拥堵的百姓,出城门去了。
李文彧一个人被百姓推来搡去,刚到城门口,结果还被薅回去,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出不了城门,还惨遭越挤越远。李文彧正是崩溃大叫之际,外面的大军便已然停在了城下。
出征平昭王的军队足有三十万,如今被分走了十万,肉眼可见的少了许多。何晟、邓子睿都察觉不对,正感诧异,宋乐珩已经骑马来到了队伍领头处。两人来不及细思,即刻跪下行礼道:“末将贺主公得胜凯旋,一统南方!”
城门口的百姓也相继跪下,附和着高声道:“贺宋阀主得胜凯旋,一统南方!”
宋乐珩翻身下马,熊茂和燕丞跟在后头。她走上前去扶起何晟和邓子睿,又让百姓们都赶紧起身,方才问道:“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兴师动众的。”
何晟笑答:“主公,这不关我的事。是三弟刚才那一嗓子惊动了满城的百姓,百姓们都知道是主公回来,自发相迎的。”
邓子睿搡一下何晟,假作不满:“二哥,你这话就不厚道了。百姓们热烈,还不是因为主公平日里待百姓好。”
说完,邓子睿没按得住话匣子,扫视着大军小声道:“主公,军报上说主公今次剿灭了平昭王,在海郡大胜。既是大胜,怎么……怎么大军少了这么多?军师和秦将军呢?该不会是……”
熊茂脸都变了色,一步窜上去把邓子睿拉开,朝着地上呸道:“呸呸呸,你个乌鸦嘴别瞎说。军师和秦将军都是另有军务,此事主公后面会详说的。”
“哦,吓了我一跳。”邓子睿拍抚着心口。
宋乐珩哭笑不得,道:“我出征这些时日,诸事可还顺利?募兵的情况如何了?李文彧和他大伯呢?”
“顺利的。今年募兵已经颇见成效,有近两万的新兵在加紧操练了。”何晟回了话,又回头张望乌泱泱的人堆,说:“李公子他……”
李文彧的声音适时从城门后头冒出来,宋乐珩只能看他一只手举在高处不停挥舞,用那格外尖锐的嗓子嚎:“宋乐珩,救我!!!快来救我!!!他们都在挤我!!宋乐珩!!!”
宋乐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