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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坊间话本

李文彧那声音和手都在随着人潮晃荡,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总之就是挤不出城门。

燕丞见状,啐了一句:“这个绣花枕头。”

骂完了,他大步踱进人群里,拎着一脸柔弱相的李文彧,又三两步挤出来,拖着人到了宋乐珩的跟前。手上一松,燕丞就嫌弃地嘲讽道:“李文彧,老子是真没见过比你还废的。”

“什么叫我废?我哪里废了?我哪里废!”

两人一见面就开始吵。最前排的百姓眼睛都在发光,瞧着这一幕津津乐道。

“快看快看,吵起来!宋阀主后宫的吃醋日常来了!我听说啊,宋阀主是很维护李公子的。啧啧,你们瞅李公子那恃宠而骄的样儿!”

“谁说的。宋阀主最心仪的,肯定是威武勇猛的燕大将军啊!燕大将军陪着宋阀主东征西战,两人早就是情比金坚了!你没看话本子里写吗,他们当年在漳州那条闽江里,干柴烈火,三日三夜!河水都沸腾了!李公子可是到现在都没侍过寝。”

宋乐珩:“……”

李文彧:“……”

燕丞:“……”

燕丞有点爽地摸了摸鼻尖儿。

“屁哦!”另一个大嗓门的大姐插话道:“宋阀主最爱的是温军师!人家那叫琴瑟和鸣妇唱夫随,是神仙眷侣来的哦!别说什么李公子燕将军了,就是那狐媚子来了,都争不过温军师!”

“瞎说!宋阀主最喜欢的就是燕将军!燕将军年轻能干!”

“是李公子!李公子长得最好!”

“是温军师!温军师风雅稳重,有正宫风范!”

吵起来了……

宋乐珩捂着脸,一时又头疼又无奈。李文彧听着那些夸燕丞床上床下都厉害的话,脸都快黑了。他拉住宋乐珩的衣袖,恼道:“你看他们说的什么虎狼之词!禁话本!把江州的话本都给禁了!”

宋乐珩当然也想禁,她也不乐意成为百姓茶余饭后八卦的谈资。但这东西,不能当真禁。

百姓爱嚼舌根儿,说明是吃饱了没事干,这是一桩好事。要是像前几年人人都为了一口米粮忧心焦虑,甚至不知能活到哪一日,谁会在意这些奇奇怪怪的边角料。

想至此,宋乐珩拍了拍李文彧的手臂以作安抚,忽略了百姓们频出的金句,对身侧几人道:“都先进城吧。何晟,子睿,你二人去负责大军驻扎布防,顺带去伤兵营,替我知会阿景一声,让他忙完了也进城来。今晚城中设宴,众将领一块聚聚。”

“是。”何晟行了礼道:“那我二人安顿好大军,便去知会简老将军和张将军。”

简雍是宋乐珩打下长州时的降将。此番宋乐珩亲征海郡,便留了邓子睿和何晟守江州,张须和简雍负责江州东西两翼的屯兵哨城。那哨城离江州有个几十里的路,策马来回不过半日的光景。

宋乐珩颔首应了,旋即便领着燕丞和李文彧,以及一干亲卫率先入了城去。

百姓们赶紧停下吵闹,夹道欢迎宋乐珩。宋乐珩向来是没什么架子,百姓热情,她便总要给出回应,时不时就和周围人唠上两句,中途还抱了个小女孩在怀里逗,走得极慢。

燕丞寻着机会,找到方才吵架的那几个,凑过去眼神飘忽地问:“那什么,你们刚刚提的那话本子,是在哪儿买的?”

一名女子瞄着燕丞羞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将军……将军问的是哪一本?”

燕丞挑眉:“还有很多本?”

女子不敢和他对视,羞怯得实在说不下去,便推搡着旁边的少年去回话。少年大大方方地掰着手指头就数:“那可太多了!要说卖得最好的,是《宋阀后宫传之侍寝风云》。”

燕丞:“……”

“最隐晦的,是《宋阀秘辛之温泉升潮》、《亲亲军师哪里跑》。”

燕丞:“……”

“情节最曲折的,是《匪寨二三事之狠狠调教》、《浪子回头,求爱军阀主》。”

燕丞:“……”

“还有,还有……”

“行了行了,你别还有了。”燕丞岔了话去:“我就想知道,那本……咳,三日三夜的,叫什么?”

“哦。那一本啊!”

周围的女子们瞬时一哄而散,跑走的过程里还个个面红耳赤瞧着燕丞娇笑不已。燕丞正被笑得一脸懵,那少年便解释道:“那本是最露骨火辣的,叫《冬日困兽》,将军确定要吗?”

燕丞品了品这书名,佯作不在意道:“我要什么要,我就是随便问问。”

“哦。其实这本书已经断供了,我这儿还有唯一的一本……”

少年刚从怀里掏出那本书,下一刻,书就被夺走了,随之而来的是抛进他怀里的一锭金子。

走去了前头的燕丞迅速揣好书,一本正经道:“你太小了,不适合看这些。我没收了。”

少年:“……”

更前头一些的李文彧看见燕丞这举动,鼻子都气歪了,拽着宋乐珩道:“宋乐珩,你看他,他好不要脸!”

宋乐珩抱着别家的娃哭笑不得,一度只想找个地方躲躲清静。

到了夜里,宴席便设在江州的行宫中。这处行宫是早年杨彻下令修建的,因江州富庶,不比高州那个地方,修个行宫都要了百姓和官员的命。这江州的行宫,不仅是占地大,且布局巧妙,其间亭台楼阁俱全,山水相傍,景色旖丽。

宋乐珩打下了江州后,便长居在这行宫中。她不喜有人伺候,觉得人住少了显得太冷清,于是,温季礼、燕丞、李文彧、宋流景和大部分的亲卫,都是在行宫里挑了住处的。除了温季礼那寝殿紧挨着宋乐珩的主殿,另有一间相邻的偏殿,当时为了决出谁住,还引发了一场“腥风血雨”。最终是燕丞的拳脚胜出,那偏殿才定下了主人。

没成想,原本都是些斗嘴撒气的小事,一旦成了坊间话本子的灵感来源,就莫名其妙变为了和体力相关的事……

宋乐珩躲在茅房里,为当初这个决定后悔不已。与此同时,宴席之上,下午没吵开的架,还是被逮着机会吵开了。

“你说,你把话说清楚,你要那种话本来做什么,你是不是藏了什么龌龊心思!我告诉你,有我在,你就休

想!”

李文彧坐在宴席的左侧上首,正气哼哼地瞪着燕丞。紧挨着李文彧的,是从广信调过来的李太,还有暂任州牧的李保乾,以及宋流景。

而宴席的右侧,则是以燕丞为首的武将,依次坐着熊茂、何晟、邓子睿、张卓曦、金旺、简雍,还有张须。

燕丞哼笑一嗓子,满是不屑地回嘴道:“老子想看什么,你还管得着?还有你在就休想,席都没开你就醉成这样?真把自个儿当盘菜了。”

“要不是我在后方统整粮草运去前线,你能打什么胜仗?没我能有你今天?你一个三军将领,不知检点!还在路边冲百姓要话本!还要的是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哎哟哟,你上得。”燕丞挑衅道:“你李公子多上得台面啊,当年听说大盛的窑子没几家你是没逛过的。”

张须和简雍是后来加入的宋阀,都不知道李文彧还有这一茬,顿时连喝水都被呛了一下。

李文彧气得脸都要变形了,燕丞还在不依不挠:“李文彧,你说句老实话,你私生子是不是遍天下了。等李氏有了泼天富贵,你这都不用开枝散叶就能儿孙满堂了。”

“啊,你……你这个王八蛋!”

李文彧卷起袖子起了身,踩着矮桌就要冲过去。李保乾手疾眼快地拉住他,李文彧气急败坏道:“大伯,你放开,放开我!我要和他拼了!燕丞!你这个莽夫!粗鄙!下流!她看上谁都不会看上你!你这辈子只能靠那种话本子异想天开!”

“嗨呀。”燕丞也站起来撩袖子。熊茂、何晟见状,立即上前左右开弓拽住燕丞。

“皮痒了是吗李文彧,老子好久没揍你了,你是想开染坊了是吧?”

“你除了用蛮力,还知道什么!我是打不过你,但你要是伤着我,宋乐珩一定会和你翻脸!就像当初在高州那样!”

“你还敢跟我提高州!”

燕丞愈发来气,一只脚也踩上了矮桌,和李文彧吵个没完。

李太急急忙忙去帮着拉李文彧。燕丞的力气太大,熊茂、何晟加上邓子睿都没能拖得住他,反倒是被他一带三拽到了席宴中间去,眼看着就要真打上李文彧。

熊茂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劝:“哎!燕将军!李公子!你们都冷静点!这不是才见面,怎么就吵起来了嘛!两个李大人,你们倒是把人拉开一点啊!燕将军一拳下去不是好玩的!”

李保乾怒道:“你们三个都拉不住一个,还有空说我们!”

何晟又喊张卓曦和金旺也上来帮着拦开两人。看这架势越吵越厉害,邓子睿苦恼道:“主公呢?主公为什么还在茅房不出来啊?”

“这不都司空见惯了吗。”何晟小声道:“每回出征归来,要么燕将军和李公子吵,要么宋小公子和李公子吵,要么他们三个一起说军师专宠。主公哪一回不是在茅房里躲半场宴席。”

宋流景呵呵笑道:“哎呀,何将军说得真对,今日我还没加入战局,着实不该。”

张卓曦这会儿正站在李文彧和燕丞的中间,一手按着一个,脚下都劈出了一字马,竭力分开两人的距离。他费力地胀红了脸,艰难道:“宋、宋小公子……别添乱,当我代柒叔求你了,忍一手,就忍一手!”

宋流景那琥珀色的瞳微微闪过碎光,不吱声儿了。

正是这一团乱,宋乐珩终于从茅房里出来了。她背着手垮着脸迈进殿堂,简雍和张须见她来,当即起身行礼。宋乐珩做了个让两人坐下的手势,然后目不斜视地绕过中间那乱糟糟的一坨人,走去了主位上坐下,方冷声道:“闹够了没有,多大人了,还扯上头发了!李文彧,你把燕丞的头发松开!”

李文彧还歪着脑袋,被燕丞死死拽着那发冠的充耳,委屈巴巴道:“你就说我!明明是他先动手的!”

“燕丞,你也给我撒了,回去坐下!”

看宋乐珩是真有几分生气,燕丞哼了一声,率先松开李文彧,又抖开了抓着他的几个人,走回了案前坐下。其余人这才松了口气,都相继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宋乐珩依然冷着脸,左右看看两人,恼道:“一天天闲着没事干,吵来吵去也不嫌烦!是不是以后加入宋阀的武将文官都得看你们上演这出闹剧!那些话本子是写得还不够丢人吗!”

“我就是看不惯嘛!”李文彧实在气不过,又拔高嗓门道:“你就该缴了那些话本子!尤其是缴了燕丞身上那本!如果禁了话本,那不就没这些事了!”

说着,他觉得还要多拉一个帮手才有胜算,便冲宋流景道:“宋流景,你说,这种编排宋阀的话本,是不是该禁!”

宋流景喝着茶一脸平静:“阿姐说不禁,那就有阿姐的理由。李公子今岁也不是什么年少气盛的年纪了,这种矫揉造作的小性子多多少少该收敛些,别让阿姐心累。”

李文彧:“……”

李文彧一脚下去踢到个钉板,这下是当真气到说不出话来。

宋乐珩头疼的中止了这个话题,道:“好了,百姓喜欢,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李文彧嘴巴一瘪,后话尚未脱口,宋乐珩的目光就扫过众人。

“这句话,我望在座的诸位都能记住。我们打天下,是想过好日子。只有百姓过好了,天底下才能太平,这好日子才能过得长久。诸位也不想刀口舔血一辈子,到头没有个宁日吧。所以,这本心我与诸位共勉,莫丢,莫忘。”

宋乐珩举起杯盏,众人共同举杯回应。

“谨记主公之言!”

一盏饮尽,宴席方正式开始。

宋乐珩的习惯便是在饭桌子上说正事,席上,她先是问了李保乾和李文彧今冬的储粮如何,能不能保证宋阀各州郡的百姓都吃饱穿暖,同时,各地的守兵也需要增加过冬的军费。李文彧是早知她出征回来会谈这些事,前几日便统计好了账本,都一一给宋乐珩过了目。

末了,李太又向宋乐珩禀明了新依附的各州郡世家大族的情况。如今,南方虽一统,加上有贺溪龄的背书,各个世家大族表面上是对宋乐珩心悦臣服,但因宋阀辖下的州郡重民生,减税负,分了不少的土地给普通百姓,触及了世家利益。世家

偶有暗流汹涌,但迄今为止,并未有真正摆上明面的冲突。

宋乐珩只叮嘱李太眼下军师不在,要多注意世家的动向。

理完了各州郡的主要事务,宋乐珩也向众人说明了温季礼和秦行简北上征伐袁氏,开春即回,并下令此事不得传开。到宴席后半场,忙碌已久的众人难得松懈,又是一场酣醉,唯有燕丞仍是坚持着不肯喝酒的原则。

这日过后,逢上又一年的立冬。宋阀休养生息,不再推进战线。平江南北一时宁谧,是这几年下来,鲜有的安稳日子。只是在那平静之下,总似裹挟着一股看不见的血雨腥风。

江州的新兵在燕丞的带领下加紧着操练,宋乐珩便日日忙着处理出征时积攒下来的政务。每隔七八日,便有雀鹰飞回江州的上空啼鸣,那是温季礼在给宋乐珩报平安。

如此入了十二月初,这天,宋乐珩见了几个来江州求见的世家家主,一直详谈到入了夜,又在宴上多喝了几盏酒,人便有了些醉意。燕丞将她送回寝殿,她一头栽在床上就睡了过去。睡到都分不清梦境现实时,那久违的系统提示音突如惊雷,诡异的在她耳边炸起。

叮。

【重要角色温季礼即将死亡……系统错误……即将死亡……系统出现bug……正在修复……】

第182章 军中瘟疫

宋乐珩赫然从床上惊坐起,满头都是冷汗。那掌心约莫是做噩梦时太过恐慌,竟被硬生生掐出了几个见血的指甲印。她也顾不上疼痛,慌神的去摸放在枕头边的白玉簪,看到白玉簪还完好的一刹,胸腔里被挖空的地方才好像重新有了实感。

只是一场梦……

肯定是梦,系统没有出现过错误播报,是她睡得迷糊了。

宋乐珩定了定神,这般安慰着自己。她刚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却听殿门突兀的被人叩响,蒋律在外面喊道:“主公,主公快醒醒。”

宋乐珩顿时脸色惨白,头皮都发麻起来,瞬间就如坠入了冰窖。她生怕是梦境成真,深吸了好一口气,捏紧着那支白玉簪,声线都有些颤抖不定地问:“发生何事?”

“城外伤兵营,出瘟疫了。”

一炷香过后,卯时二刻的黑沉天幕下,江州的西城门轰然打开。宋乐珩领着亲卫队策马而出,火速赶向军营。

抵达营地时,燕丞连同一干将领,还有沈凤仙的徒弟兰笙都已侯在了中军帐。宋乐珩前脚一进帐子,人还在往前走,话便问出了口:“怎么一回事?回转江州都快半个月了,伤兵营的伤员还没清干净?这瘟疫是怎么发生的?”

沈凤仙的徒弟也是出身医家,年纪三十出头的一名女子。平日里伤兵营有事都是沈凤仙和宋流景来答话,冷不丁轮着她,她很是犯怵,开口都不利索:“回、回主公,伤兵营还有……还有二、二、二……”

宋乐珩:“……”

宋乐珩正反思自己是不是凶了点,刚想缓和下语气,便见宋流景也从外面入了帐,身上还带着一股草木灰的气息,替兰笙道:“还有二十三人在伤兵营。”

宋乐珩皱眉道:“你也刚从伤兵营出来?”

“嗯。本来是打算治好这些伤兵就回城里去住的,没来得及。”

宋乐珩欲言又止,想着宋流景那体质和寻常人不同,便按捺下担忧,继续问道:“看得出这次疫病的源头是什么吗?”

宋流景摇头。他毕竟是半路出家,就算学医学了三年,也始终是个半罐水,不敢妄下定论。

兰笙咽了好几口口水,好不容易克制住心里的畏惧感,走近几步,小心翼翼地禀:“是……是血病。”

“什么?”

宋乐珩顿感愕然地看向兰笙,几个将领也低声议论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血还能生出瘟疫。

宋乐珩忽而想到沈凤仙离开时说的那一些话,眸光掠过宋流景,又收回来,问兰笙道:“什么叫血病,你具体说说。”

“我也无法确定造成这种血病的原因,有可能是外伤导致,也有可能是别的缘由。我剖了一名已经死亡的伤患,发现他身体里的血和常人不同,会侵蚀掉脏腑。所以患者的死因,都是脏腑腐坏了。他们的血,就具有传染的能力。”

宋乐珩问:“这种血病,有过先例吗?”

兰笙思索道:“我翻过医书,没有。这次的瘟疫,的确有些奇怪。”

宋乐珩没有说话,沉默了良久。

沈凤仙特意提醒过她,宋流景那心蛊,和他身上的血息息相关,要她格外注意军中出现的异常死伤。沈凤仙这才前脚一走,没成想伤兵营就果真出了事。

这次的瘟疫,和宋流景会不会有关系?

这问题萦绕在宋乐珩的心头,她在斟酌,在衡量。

燕丞见她久久不语,走到她边上,小声说:“只有二十多人,不是什么大数目。瘟疫一旦在军营传开,那才麻烦。更何况,营地近江州,江州的百姓又多,城里人惹上了,真就叫一坑坑一城。集中起来,烧了吧。”

宋乐珩脸色难看。

燕丞知她心软,不愿做这草菅人命的事。他本是寻思着,就由他去出面,这话还没说得出口,宋乐珩便环望着帐里的众人,问:“你们呢?也赞同如此做吗?”

众人面面相觑一番,一时都噤若寒蝉。

简雍年纪最大,打仗的资历也最老,上前一步,道:“末将以为,燕将军所言在理。主公,必须立即处理掉染病的伤患,不能让瘟疫在军中蔓延,否则,怕会后患无穷。”

余下的人都不吱声儿,面上却也都是赞同的神情。死在战场上那是为了建功立业,要是莫名其妙被瘟疫弄死在病榻上,那才是当了回冤大头。

宋乐珩道:“我问诸位一句,如果今日诸位当中,有人染病,是希望我治,还是一把火烧了。”

几个将领又同时沉默了。除了燕丞这个不怕死的拧紧了眉头,旁的几个都是有惭愧,有担忧。那情绪变化纷呈,难以捕捉。

“这些兵和诸位一样,也是在战场上为宋阀出生入死,肝脑涂地的。他们从战场上捡了命回来,以为养好伤就能再活一阵儿,直到不知哪日死在战场上。结果,他们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是死在他们为之卖命的人手里,换做尔等,心里可甘?”

“主公……”

简雍欲言,宋乐珩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她转向兰笙,笃定问道:“此次瘟疫,能不能治?”

将领们都盯着兰笙。兰笙一时半刻不敢回答。宋乐珩走近过去,挡在兰笙面前。烛火下拉长的影笼住兰笙,那语气也变得温和了些:“你实话实说便是,能不能治。”

兰笙默了默,鼓足了勇气,说:“能。但要时间,最少也要……也要七日左右,才能控制住瘟疫。”

“七日,那中间说不定会出什么变数。”燕丞情急之下箭步上前,对宋乐珩道:“用这么多人的命,去赌二三十人的命,不值得。”

“没有值不值得。伤兵是我宋阀的子民,就得我宋乐珩的庇护。”一言定下,宋乐珩走至案前,面朝众将领下令道:“传我命令,除伤兵营外,其余各营,拔寨后撤三里,重新扎营。各部需密切注意是否有瘟疫传播,如有疫症,立即上奏,不得私下处理!”

“是!”

“何晟,邓子睿,轮流领兵,在五里外隔绝城中百姓和营地的往来,同时封锁消息,不得外传疫症情况,以免动摇军心!”

“是!”

“兰笙,这七日由你负责伤兵营,禁止所有人进出。我会留下小部分士兵,守住伤兵营。你只管专心救人,有任何事立刻派人来通传我,我会一直在新营地等你的消息。”

“是,主公。”

安排妥当,宋乐珩让燕丞带几个将领先去负责转移营地的事,兰笙也忙着赶回伤兵营,匆匆忙忙地走了。宋流景正要跟上,宋乐珩把他叫住。等到所有人都出了军帐,她亲自去放下了大帐帘子,隔绝了里外,旋即才转回宋流景的面前,表情复杂地看了他半晌。

宋流景满脸不解,眨了眨眼,轻声喊道:“阿姐?”

宋乐珩略是一默,想着直接开口问多少是有些伤人,而且,她现在并无宋流景和疫病有关的证据,便组织了一下措辞,委婉道:“这几年阿姐时常忙于征战,总是忽略你,你人虽在伤兵营,可你我姐弟相处的时间却不算多,你……会怨阿姐吗?”

宋流景先是愕然,那若雪山覆金顶的瞳在烛色里润了一润,有一瞬的惊喜,有一瞬的委屈,还有许许多多让宋乐珩看不明的晦暗情愫。

少顷。

他如实道:“怨的。”

宋乐珩的后话卡了卡。

宋流景看她这样,又禁不住笑了:“阿姐是不是没想到我会这样说?”轻叹一息,他靠近些,及至被宋乐珩身上的气息笼盖住,才停下无比渴求的步调:“这几年,阿姐是很忙,可阿姐仍有时间分给温季礼,分给燕丞的。”

“我……”

“但我……习惯了。”宋流景抢了话,道:“我和阿姐,还有很长很长的一生,足够相处。等阿姐做完了所有想做的事,无论多久,我都会陪在阿姐身边的。我们这一生,从生到死,都不会分开的,对不对?”

宋乐珩默然打量着眼前人。

过了这个冬日,宋流景就快满二十一了。比起她回邕州时看见他的第一面,宋流景又长高了不少,甚至,比燕丞这个武将还要高出些许。他的衣上照旧如过往那般,总是熏着各式的香气。许是因为入了冬,今天的熏香气里夹带着雪息和梅香,闻起来清冽幽淡。

宋乐珩暗暗压下了心头的怀疑。至少,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前,她不能仅凭一句话

,就去猜忌自己的亲人,如此只怕让人寒了心。她手理了理宋流景的襟口,温声嘱咐道:“这些年你已懂事许多,在伤兵营帮着阿姐分担了不少糟心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我那爹走后,你变了不少。”

宋流景笑笑,没有说话。

宋乐珩又道:“这次的瘟疫来得怪异,你虽体质不同常人,也要小心行事,莫要染上了疫病。”

“阿姐也是。今晚去新营地后,阿姐便暂时不要过来。我会帮着兰笙尽快处理好疫病,不让阿姐烦心的。”

“嗯。那你去吧。”

宋流景定定地看了宋乐珩片刻,方才离开。

到得下午,新营地的迁移才算彻底完成。宋乐珩总是有些心神不宁,眼皮子也跟着跳个不停歇。燕丞见她的状态不好,陪着她用过了晚膳,就强赶着人早些上榻去歇息。

这天过后,宋乐珩一直坐镇在军营中,时时刻刻等着伤兵营那方的消息。兰笙和宋流景自打去了伤兵营后,便再没出来过。外头驻守的一小队士兵每日都会焚烧药草,熏走病气。营里的吃食也是由这些士兵按点送到,再由军医错开了时间出来拿。

一晃五六日,伤兵营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疫病能不能止住,谁也不知晓。

士兵们都在私底下众说纷纭,怕这莫名的血病会染到自己的身上,都是人心惶惶。

至第七日,兰笙还是没消息传来,士兵们不知是嚼了什么舌根被燕丞听到,燕丞在校场上发了火,斥骂众人还是操练得太少。于是,断了两餐,让士兵从早练到晚不准停歇。

宋乐珩在中军帐里,整整听了一日的惨嚎。及至半夜,燕丞才放了所有人回去歇息。宋乐珩去问他是什么缘由发这么大火,他也只是吊儿郎当地回了句这些人都欠收拾。末了,他去洗了一身的臭汗,又拉着宋乐珩陪他吃了一餐夜宵。

不安的等到第十日,伤兵营还是如一汪死水,格外沉寂。江州下了两场大雪,漫山遍野都裹上了一层银装,天地之间好似只余了一派肃杀的冷气。

仿佛是为了应和宋乐珩那总是不宁的心神,雀鹰已有八九日没出现过。往常顶多隔上三天,雀鹰就会报一回平安。时下也不知是遇了风雪还是如何,宋乐珩在中军帐外张望了许久,都没见着雀鹰的影。

此事别的将领不知,燕丞却最是清楚。有时他把练兵的事交给了熊茂,便来跟着宋乐珩一同望天,一边望一边就在旁搓手念叨:“太冷了,肯定是鸟飞不动,不知道往哪儿筑巢去了。”

宋乐珩知他是在安抚自己,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她相信温季礼有稳住西、肃两州的能力。

每每说到此,燕丞那醋坛子就会打翻,非要宋乐珩把他和温季礼的能力比出个高低。

第十二日。宋乐珩的状态莫名越来越差,东西吃不下,夜里也睡得不踏实,老是一个梦接着一个梦。

她偶尔会梦到以前的枭卫,梦到众人从岭南走出来的这一路。偶尔,她的身份又不是枭卫的督主,而是别的。可不管她是什么身份,身边的人从未变过,还是吴柒和马怀恩带着这么一帮子爱插科打诨的碎嘴子。

还有些时候,她会梦到李文彧。李文彧不像如今这么傻白甜,风流又精明,处处都像初见时那场夜宴,给她使绊子。

又或是梦到燕丞。燕丞总跟她不对付,见了她就像见着从前洛城里他看不惯的官员似的,动辄追着她打好几条街。

再来,便是梦见宋流景。好似在一方暗无天日的囚牢里,他用蛊虫在极其残忍地蚕食一个人。宋乐珩看不清,那个人究竟是谁……

最常梦见的,还是温季礼。那些结局循环往复,生离死别一次又一次,横亘在两人的中间。

梦做得久了,里面的切肤之痛也像是真的,让宋乐珩愈发恍惚。

到了十二月中旬,这天早间,宋乐珩还是吃不下早膳,执意让蒋律端走。

蒋律唉声叹气地端着早膳刚出中军帐,就碰上迎面过来的燕丞。燕丞知晓宋乐珩胃口不佳,瞧了眼托盘上几乎没动过的清粥小菜,皱眉道:“她这吃了还是没吃?”

蒋律摇摇头,回看了眼中军帐,走到边上些,小声跟燕丞道:“基本上没怎么动,说是吃不下。”

燕丞的眉头蹙得更紧。蒋律也是一脸愁容。

“伤兵营那边不知道怎么一回事,都快愁死人了。当时说是七天,这都半个月了,那兰笙和宋流景再不出来通传,我都要忍不住冲过去看个究竟了。”

“她就担心这事儿?”燕丞道:“那老营地尸臭都没传出来,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者,送去的一日三餐,不也有人拿。说明都还活着,只是疫症没解决。”

“话是这么说,可毕竟……宋流景也在伤兵营里呢,主公怎么可能不忧心。”话罢,蒋律又悄悄看一遭坐在案前处理公务的宋乐珩,嗓门压得更低:“军师那边,也快半个月没来消息了。不知道是不是正在交战。西北那边今年雪太大,派出去的斥候都说没法辨别方向,去十个能死九个,北边儿那俩军阀也把西北的斥候撤回来了。”

燕丞有些恼,严肃道:“斥候什么时候派出去的,我怎么不知晓?”

“斥候的军报都是直抵主公手里,我也是帮主公传信才听闻的。”蒋律看着托盘上的东西,愁眉不展,叹气道:“主公心里压着这许多事,一直吃不下也不是个办法。要是老吴和军师在,那就好了。他俩准能劝住主公的。”

说到末尾,又是好一声叹。

燕丞一听,更来气了,一把夺过蒋律手上的托盘,啐道:“屁!什么叫温季礼在就好了。他能劝,老子就不能?你走,我端进去让她吃。”

人进了帐子,顺手就放下了帐帘。

这帐帘一落,光线骤然晦涩了几分。宋乐珩手中的笔尖儿一顿,还没抬眼,燕丞三两步走到她旁边,把那刚端走的早膳又放回了她的手旁。

宋乐珩的眼睛都没斜一下,就着不大明亮的光在广信城守送来的文书上落墨勾画,嘴里却是道:“我吃过了。端走吧。你别杵这儿,牛高马大的,挡我光了。”

燕丞倏然捉住她握笔的手,迫得人侧过头来看他。

这一两天他忙

着练那些嚼舌根的兵蛋子,总是从早练到晚。入了夜想来看宋乐珩的时候,往往她都睡下了。就这么些光景没见着,没想这人就憔悴了一大圈,连带着眼眶底下都积了一圈黑。

燕丞愈是恼火,沉声道:“你这心里压着事儿,怎么就不找我说说呢?你一个人琢磨来琢磨去的,把自个儿琢磨成什么样子了。伤兵营那边,你想那么多做什么,你又不是大夫,你想着里面的人就能好吗?”

宋乐珩抽了抽手,没抽得出来,只能略显疲惫道:“别吵吵,我这两天就是头疼。你先松手,等会儿墨汁滴纸上了。”

“你把笔放下,先把饭吃了。”

“吃过了。没什么胃口。”

“那你是在忧心温季礼?”燕丞的胸腔里窜着一股火,深吸了一口气,才促使自己压住那火气,道:“你也是一年到头四处征伐的人,行军在外有多少变数,他哪能天天都派只傻鸟给你报平安。只要没坏消息传来,不就是好消息吗?你忧心什么。”

“我知道。我就是不舒服,头疼,心还跳得快,像要蹦出来似的。”

宋乐珩话刚说完,燕丞就抽走了她指间的笔,放回了笔架上。旋即脚下一勾,宋乐珩的椅子竟被他勾得转了小半圈,正对着他。燕丞弯下腰来,两手把宋乐珩圈在椅背上,凑近过去。

宋乐珩眼睑一压,只手按住他的胸口,尽力保持着两人间的距离,警告道:“行了,你适可而止啊,不然你今天真得吃两顿军棍。”

“吃呗。”燕丞无所谓地耸肩:“你是哪天不想打我军棍了?蒋律刚才说,要是温季礼在,他能劝你吃饭。我寻思我怎么就不能了。反正我话都说出去了,他温季礼能做到的事,我也能。你就说,这饭你吃不吃。”

宋乐珩盯着他那副倔劲儿,哭笑不得道:“你要是整句什么你不吃我就嚼碎了喂你吃,我立刻把你撵出军营去。”

“呸!这种话李文彧那傻子才说吧!我又没那么恶心!你让我好好看看,你究竟是哪儿不舒服。”

言语间,他便当真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宋乐珩来。

宋乐珩本想着推开他:“你又不懂医术,回头我让蒋律去……”

请个大夫都没说出口,燕丞冷不丁蹲下身,两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带得往椅子前段坐了些。而后,他侧耳贴在宋乐珩的心口,聆听着她的心跳。

宋乐珩整个人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那么片刻。这过于亲密的姿势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偏生燕丞还在嘟哝她穿得太厚听不见心跳,把人搂得更近了,贴得也更为紧密。

燕丞的手掌很大,纵使是寒冬,也带着火一般灼人的热度,紧握在宋乐珩的腰背上。他向来是不穿冬衣的,再冷的风雪天,也只穿两件单薄的衣裳。有时校场上练兵,冬至的时节也都赤着膀子。这么一个人,缠在宋乐珩的身上,宋乐珩只觉像是挨近了暖炉。那热意如潮,从他的单衣底下透过来,熨贴着她皮肤里头淌动的每一寸血液。那束起的短马尾毛毛躁躁地扫过宋乐珩的脖颈,让人的气息都乱了。

宋乐珩那胸口里像在击鼓一样,难忍的去推燕丞的肩:“你赶紧起来。”

燕丞抖开她的手,一本正经道:“别动。你这心……真的跳好快。”随后又抬起头,望宋乐珩:“你是不是真病了?”

不等人回答,燕丞忽又站起身,把额头贴在了宋乐珩的额头上。

太近了。

近到呼吸都交叠在一起,她能闻到燕丞身上那和自己类似的皂荚气,能看到他唇上被冻得有些干裂的唇纹。宋乐珩闭了眼,定了定神,才再一次推拒燕丞。

“别闹了,我真的要发火了。”

“为什么要发火?”燕丞握住她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带着她的手往下,也放在自己的心口处。他穿得薄,宋乐珩的手一覆上去,就好似握住了那鼓噪有力又同样失序的心跳。

“我的心,和你一样,也跳得很快。”

宋乐珩的脸也开始发烫,挣扎着想收回手来。可在角力这桩事上,燕丞还没输过。他紧紧扣着她的手,低声说:“宋乐珩,你有没有发现,你怕离我太近。为什么?你对李文彧不是这样的,对宋流景也不会这样。是不是因为你……”

宋乐珩这下是突兀地使出了浑身的劲儿,猛地挣脱站起身来。由于过度用力,她的眼前还一阵发黑,耳朵里也在嗡嗡鸣响。她看都看不清燕丞的轮廓,只是厉声道:“我再说一次,你不要凭仗军功就为所欲为,你是宋阀的将,我是宋阀的主!这规矩二字,你知不知道怎么写!”

燕丞也站直,话还在唇齿里打弯儿,军帐外头却突然传来一声雀鹰啼鸣。宋乐珩脸色一缓,立刻抛开燕丞绕过桌案,快步往帐外行去。

燕丞叉着腰,气不打一处来,寻思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能试出宋乐珩的心思。温季礼这人怕不是能掐会算,总是能刚刚好坏他的事!

他咬牙握着拳,也往门口走去。和宋乐珩刚在帐外站定,两人就看见一只雀鹰从远处盘旋着飞过来。

燕丞牙酸道:“信来了。等会儿是不是就有心思吃饭了?”

宋乐珩斥责道:“你少跟我阴阳怪气的。我都说了,我是身体不适,不是因为别的。”

燕丞挑挑眉,还欲争两句嘴,两人却同时看清,那只从高空逐渐飞低的雀鹰羽毛上,俱是血色!

宋乐珩脸色一白,脚下几乎要站不住。燕丞探手扶她之际,就看那只雀鹰叫了两声后,一头俯冲下来栽在地上,扑棱了两下翅膀,便再不动弹。那雀鹰的嘴里,还叼着一张金面具。

这张面具……

破了。只剩下残缺不全的一半。

是宋乐珩赠给秦行简的那一副。

宋乐珩双手都在颤栗,抚开了燕丞,缓缓走至那雀鹰前,将面具捡了起来。燕丞想宽慰她,可又不知该说什么。甚至没有任何一刻,他这么嫌弃自己的嘴笨。刚喊了一句宋乐珩,面前的人骤然失了知觉,轻飘飘的往后倒下。

那张面具落地,覆了零星的风雪——

作者有话说:宝们国庆长假快乐~今天是个大肥章嗷[猫头]

第183章 病入膏肓

我真是倒霉,好像是个天生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凭什么!要是我不冲到这营地,你们是想瞒我一辈子吗!我还以为她真在忙军务,结果这才过了多久,她就成这样了!我告诉你们,她如果有事,你们这些混帐东西打仗别想吃军粮!我让你们吃屎!”

中军帐外吵吵嚷嚷的,一会儿是李文彧暴怒的骂声,一会儿是将领们劝解的声音,一会儿又是燕丞揍人的动静。

“你给老子闭嘴!李文彧!老子警告你,少在这儿嚷!你再撒泼,信不信老子缝了你的嘴!”

“燕丞,你说我是废的,你连她都守不好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你……唔唔唔……”

“哎,别打了,燕将军轻点!真把人给打出个好歹,你怎么给主公交代!主公现在还在里面躺着!”

“交代,我要交代什么!她染了疫病,老子就陪她一起染!她要真有什么事,老子下了黄泉都给她当开路的!”

又是一阵乱哄哄的拉架劝架,那封死的帐帘都被众人带起来的风激得一凹一陷,发出鼓噪的声响。

大帐内中,宋乐珩正躺在榻上,迷迷糊糊不知人事。榻上铺了层厚厚的褥子,被子上头,还另外搭了件雪色的大氅,是宋流景日常御寒穿的。榻前,火盆里炭火正旺,勾勒出浸染着暗色的人影。宋流景那冰凉的手指落在宋乐珩的额头上,感受着她比常人略低的温度。他想抚平她紧皱的眉心,却是怎么也无法让其舒展开来。

“好吵……阿姐,他们真的好吵。”宋流景的声线很轻,如拂落残花的一场细雨:“这些年,这些人总是这样吵。有时候,听得人心烦。阿姐是不是也觉得累了……”

微微叹息,他的指尖难以纾解她紧蹙的眉,便又转而轻抚着她的脸颊。那双泛金的瞳孔里,此一刻交织着诸多的情绪,有挣扎,有不甘,有渴望,有怜悯……

衬着帐中微弱的烛火,竟无法辨析出他到底在思索什么。

直到宋流景看见宋乐珩的睫毛略是动了动,他才收回了手去,从旁边桌上放着的铜盆里拧出一张巾帕来,耐心的给宋乐珩擦拭着额上的冷汗。

须臾,宋乐珩艰难地睁开眼。那眼前的景象如同罩住了一层浓雾,只能看见一团又一团晕染扩散的颜色,以及一个极其模糊的身影。她试着眨眼,让视线能清楚些,但没有任何的效果。身体一阵力竭,遂又阖了眼去,留了一丝的力气来说话。

“是……阿景吗?”

身边人尚未回应,外面的吵吵嚷嚷又传来,是李文彧在骂,在吼:“你们这些人的死脑子是不知道变通吗!派兵去把平江南面的大夫都抓来啊!再派人去西北,把沈凤仙也找回来!只要她在,宋乐珩肯定没事的!”

宋乐珩叹道:“李文彧……怎么也来了。”

“前几日他就想冲过城里和营地的防线,被何晟、邓子睿好说歹说劝回去了。今日不知是抽了什么风,还是让他给冲过来了。”

“我……睡几日了?”

“三日了。”宋流景放下手里的巾帕,轻握住宋乐珩的手。她那掌心里,还有几个已经愈合的浅印子,想来,就是染上疫症的原因。宋流景用了些力道,按压着宋乐珩的掌心,问:“阿姐,还有知觉吗?”

宋乐珩有气无力地答:“没有。眼睛……也看不清了,是不是瘟疫?”

“是。对不起。我不知阿姐的手上有伤,若早些发现,你不会……”

后话消泯于无声。

宋乐珩听出宋流景隐藏的意思,抿了抿发干的唇,哑声问道:“是不是……已经病入膏肓了?”

宋流景静默着没有答。

宋乐珩的眼睫颤了颤,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

天下没打完,主线也没通关,孰料,她就要死在半路上了。也不知道她真死了,这个世界会怎么样,跟着她的这些人,又该怎么办……

秦行简现在西北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温季礼又是不是还安好。头上的白玉簪没碎,至少能说明温季礼的性命是无虞的,那这十万大军是不是与袁氏发生了一场恶战?伤亡又如何……

眼下温季礼不在,她出事后,谁来挑这么重的担子。一旦她的死讯传出,王钧尧和祝孝全必然大举来攻,届时的宋阀,还有没有活路……

越是想着这些,宋乐珩越是急得头上冒冷汗。哪怕她自己都生死未卜,可只要想到跟她的这些人无法得个善终,她就忧心如焚。

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绪,宋乐珩道:“伤兵营,还好吗?”

“嗯。”宋流景低低地应了,神色复杂道:“到昨日疫病基本上止住了,不会再传染。兰笙不放心,还是要让伤兵都痊愈后,才肯放他们出营,约莫还有个几日。我昨日过来看阿姐,才知晓阿姐病了。”

“嗯……那就好,那就好……”宋乐珩歇了一会儿,又攒足了力气发问:“新营地里,除了我,还有别人染上吗?燕丞……燕丞他还好吗?”

“他……”宋流景的眸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在看见宋乐珩那惨白的脸时,又化为温和:“他很好,阿姐不用担心。营里暂时也没发现其他的病患。我昨日来后,已将阿姐这帐子隔绝起来,不让旁人进。你若有什么话,我代阿姐通传,可好?”

宋乐珩点了点头,费力地反握住他的手:“跟阿姐说老实话,我……我还剩几日?”

“阿姐……不要这样说。”宋流景弯腰伏低下去,用脸蹭着宋乐珩的掌心。

从前,宋乐珩的手总是很温暖,可此时此刻,却有些冷硬。任凭那榻边的火盆烧得如何炙热,都无法让她回温。

宋流景眷恋的在她手心留下独属自己的香气,说:“我会想到法子救阿姐的。无论用什么办法,我都……都不会让阿姐离开我。我说过的,我和阿姐还有很长的……一生一世。”

宋乐珩听不真切,恍恍惚惚的嗯了一声。过了好久,宋流景都以为她又陷入了昏沉之际,她方再次开了口:“你去……替阿姐传话吧。”

“好。”

夜色已深。

帐外守着的将领们还是不肯离去,也没什么人再开口,都呆愣愣地注视着中军帐,希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不是真的。

人这生老病死,尤以老和病最无能为力。他们在战场上尚且能论个生死胜负,可面对生病这一桩事,除了找大夫,作为将领是半点法子都没有。好不容易等啊等,终于等到宋流景从帐里出来,众人刚想齐齐围上去问个话,宋流景就朗声喝止道:“都站下!阿姐有令,所有人不得靠近中军帐!”

众人又齐刷刷停了步子。

李文彧一开口,那眼眶就红了,哽咽着道:“她怎么样了?她还好不好?你说伤兵营那边都治好了,她这病,你也能治,是不是?”

宋流景冷道:“我自会尽力。众人听令,燕将军,阿姐让你立刻负责,派出军中斥候往西北去,无论何等代价,都要在最短时间内找到温军师和秦将军,命他二人即刻带兵返回江州。”

将领们面面相觑,心中都明白这话的含义。如今温季礼征战在外,要他现在折返,除非是……

宋阀需要他来坐镇。

燕丞攥着拳,喉头哽了哽,道:“好。”

宋流景又看向李文彧:“阿姐让你回城,不要呆在军中,以免染上疫病。还有,让你不要再和燕将军起争执,后续粮草之事,在温军师回来前,你需与燕将军商议,保证各地士卒不可缺粮。”

李文彧咬了咬牙,咬得腮帮子都在发酸,还是没稳得住眼里的泪意:“她为什么……为什么要交代这些?我为什么要和燕丞商议?粮草的事,从来都是她直接安排的,我不要听别人的,我只听她的。”

李文彧上前两步,往帐里冲去。

宋流景也不拦他,只是道:“这是瘟疫,会死。你想清楚了。”

那脚步又顿住了。矛盾和挣扎一时间都在那张艳绝的皮相上。他眼尾猩红,看着中军帐迟疑不前。他怕死是真的,担心宋乐珩也是真的,李文彧的脑子就像要被劈开似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抬起袖子擦了把眼睛,最后还是固执道:“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里守着。就在这里陪她。”

宋流景没再多说,再对燕丞道:“军中事务,阿姐说暂时交由燕将军处理,诸位将军还请协同。另,阿姐染病一事,除诸位外,不可再对外声张,如有违令者,斩!”

“是!”众将齐声领命。

这些话传完,宋流景转身就要回帐。燕丞站在原地,红着眼道:“你跟她说……”

宋流景脚下一顿。

“你跟她说,温季礼回来前,宋阀有我,谁也乱不了。她要是……要是敢撒手,我把她的骨头都要丢上皇位上!然后再追着她下地府问个清楚!”

尾音落定,燕丞转身吩咐:“蒋律,带亲卫队护好中军帐,除宋小公子,任何人不准进出!”

“是!”

“其余众将,随我回帐议事!”

燕丞带着熊茂等人离开。蒋律和冯忠玉领人围住中军帐。李文彧孤零零地站在夜幕下,茫然又无措。宋流景返回帐子里,很快内中便熄灭了烛火。

后续的两三日,宋流景都没再出来传过任何话。军中一时草木皆兵,好像被厚重的阴霾笼盖着,难以挥散。值守的亲卫一天要换两轮,唯有李文彧端了张椅子坐在帐外,就这么一动不动。困了他就在椅子上睡,蒋律给他送吃的,他就应付两口。

短短时日,那张让话本子都津津乐道的脸竟是变得如朽木般,少了生机。那下巴上长出了胡茬,让李文彧整个人都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颓然。

蒋律实在是看不下去,又心知宋乐珩是极看重李文彧的,便去请示了燕丞,想到城里叫来李保乾。

没隔半个时辰,李保乾果然操着棍子来了,让李文彧跟他回去,别留军营里添乱。李文彧还是坐着,也不嚷嚷喊痛,就由着李保乾打。李保乾抽了他三棍子,便再也下不去手。

他一口气叹了三回,都在想着怎么安慰李文彧的当头,李文彧就眨了眨满是血丝的眼睛,讷讷说:“宋乐珩……会不会出事啊……她要是出了事,那我怎么办?”

李保乾也不知道怎么办。

宋乐珩是宋阀的主心骨,她一倒下,说不定整个南方又是兵荒马乱,水深火热。想到这点,李保乾除了叹气还是叹气。他正叹着,李文彧就陡然扑他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要她出事,我想要她活着。大伯,我就想让她活着。我连进去看她一眼都做不到,我没用……我怎么会那么没用……我还以为、以为我能帮到她了……结果,我真的是个废物……”

李文彧那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哭,哭得远处巡逻的士兵们心都颤了,个个都以为宋乐珩是真没了。燕丞风风火火地赶过来,得知宋乐珩没事,简直恨不得一棍子敲晕李文彧去。结果他还没动手,李文彧自己就哭昏了。

李保乾就此带着李文彧回了城。他一走,营地里就越发沉闷。

那暗沉沉的军帐里,宋乐珩醒来的时间也是越来越少,总是在昏睡着。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的五感,只那听觉稍微清晰些。间或半睡半醒的当头,她便依稀能听见,宋流景的声音轻轻缓缓的在她耳畔絮语,说着从未出口过的话。

——是那一日吧,你替我整理衣领,才染上这疫症的。阿姐,我们

……不要治了,好不好?我带你走,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我将你练成蛊人,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一辈子,好不好?

——你不会愿意的。想想,我真是倒霉,好像是天生的灾星。一生下来,就中了那个奇奇怪怪的蛊,明明什么都没做,可亲爹要杀我。娘亲……娘亲和我又只能活下来一个。

极重极重的一声谓叹,然后,才再接着说。

——我以为命运眷顾,重新遇到了阿姐,可阿姐的眼睛里,总也看不到我。我恨过,恼过,嫉妒过。我想杀了你,杀了所有人,包括杀了我自己。可有那么一天,不知怎么的,就下不去手了。

——在交州时,我都没见过那样的阿姐。原来,阿姐身边的人不在了,阿姐会那般伤心。若是……若是我不在了,阿姐也会记我一世吗?我真的……好倒霉啊,真是个天生的灾星。

自嘲的笑声闷闷地回响着。

宋乐珩偶尔醒过来,也辨不清听到的是梦话,还是真实的,甚至,她也不记得听到了什么,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追问:“温季礼回来了吗?簪子……簪子还完好吗?”

宋流景也一次又一次地答:“没有。燕丞已经派人去寻了,应该还要些时日,阿姐再等等。”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在宋乐珩发间的白玉簪上,暗了又明:“发簪也还完好,阿姐不要担心。”

宋乐珩迷迷糊糊地应一句,便通常又睡了过去。

第七日头上,人就已经枯槁到不成人形了。

燕丞实在按捺不住性子,冲进伤兵营捉了兰笙,让兰笙先去中军帐给宋乐珩治疗。兰笙反复解释宋流景是最清楚怎么治疗瘟疫的人,要是他都束手无策,自己去了也于事无补。

燕丞压根儿听不进,拎着人过去就塞进了中军帐里。不过一炷香时间,兰笙又出来了。

燕丞彼时正在帐外焦躁地走来走去。兰笙一脸沉重的到他面前,默了半晌,说了一句话:“燕将军……替主公准备后事吧。”

第184章 生死转机

帐子外一下子鸦雀无声。

蒋律和冯忠玉等一干亲卫刹那间就红了眼眶。燕丞紧咬着腮帮,指端明显的颤栗着。他想握住拳头,却因五指难以用力,只能那么垂落着。

兰笙知晓这事不宜声张,怕被远处站岗的兵听了去,愈加小声道:“这疫症很凶,染上后必须在两日内开始治疗,才有可能痊愈。主公她……发现得太晚了,已是止不住的地步。原本人也撑不了这么久的……她现在一口气吊着,就是在等温军师。”

燕丞一言不发地盯着中军帐,他晓得,她等温季礼,是想把宋阀交到温季礼的手上。他深吸一口气,那寒冽的冷风像烧成了一团火,要命地啃噬着他的肺。他都不知是怎么找回的力气,攥了拳便离开了中军帐。

宋乐珩生病的这几日,营地里新辟了一处议事的偏帐。燕丞一到偏帐便把所有的将领都召集了过来。熊茂三人、简雍、张须都到齐时,燕丞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新起的沙盘,一面思索着进军西州的路线,一面问道:“斥候有消息传回吗?”

熊茂神色凝重:“没那么快。马上就是年关了,正是西北最冷的时候。斥候出了石门关,都得找那边的牧民领路,才能在冰天雪地里辨明方向。”

简雍道:“按现在的情势,最快恐怕也要半个月到一个月,才会有确切的消息传回。要等到军师回转,只怕就更晚了。”

“我等不了。”燕丞的视线仍旧落在沙盘上。

几个将领一听,心里都是咯噔了一遭。

何晟涩声道:“主公她……情况不好吗?”

燕丞没有正面回答,心中大致理清了行军的路线,便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扫视几人:“你们都是深得宋乐珩信任的人,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不用我说,你们也该心知肚明。打仗征战,无非是为了建功立业扬名立万,此回宋阀有难,若诸位想去奔个前程,现在离开,我与各位尚算结个并肩作战的情谊,将来战场上敌对相见,我留情面三分。”

众人面面相觑。张须皱眉道:“燕将军……”

“等我说完!”燕丞拔高声气,帐中一静,他续道:“但若你们想趁这个机会,在宋阀军中哗变,就掂量掂量有无胜算!有我在,必将背叛宋阀者碎尸万段!此后我出征时,谁

敢在后方起事,我燕丞在此立誓,此人无论将来是何势力,我必杀他全家!屠他族乡全城!以泻此恨!”

尾音落定,燕丞拔出腰间匕首,重重钉在沙盘之上。

那薄如蝉翼的锋利刀刃发出震颤嗡鸣。几个将领皆是面色肃穆。

熊茂头一个拔出匕首,划破掌心,血洒沙盘:“主公带我恩重如山,我誓死效忠主公和宋阀。我在此以血立誓,军中若有哗变者,我必以性命护主公和宋阀!”

何晟和邓子睿跟着立下血誓:“我二人也以性命护主公和宋阀!”

简雍见状,同样接过邓子睿手里的匕首,划开手掌道:“我入宋阀的时日不长,但我征战这半辈子,主公是我见过最有人情的明主,我也信主公会是天下的明主。我既投身宋阀,此志逾死不改!”

张须义无反顾地接过匕首:“简老将军说得对,主公重仁重义。我张须别的不求,就求有人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宋阀能做到这一点,我绝不会背弃宋阀。燕将军若不放心,我亦可自刎于今日,彰心迹于天地。”

燕丞眼热地看着几人,道:“诸位护宋阀之决心,我先替宋乐珩谢过了。闲话少说,今日召各位来,只为一事。我欲领一队精兵亲往西州……”

燕丞话没说完,熊茂急道:“此事万万不可!西、肃两州是何局势外界都不知晓,主公将军中事务交托给燕将军,便是让燕将军坐镇军中。去寻找军师一事,末将请命!末将愿往!”

简雍也立刻道:“让我去吧。西北苦寒,是吃人之地,我已年过半百,愿拼了这条性命前往西州,找寻军师。”

“简老将军都说苦寒,此事万不可让老将军去涉险,还是我去吧。”张须道:“我领百人精骑,日夜兼程,赶赴西州。若不找到军师,我誓不返回江州!”

眼看着几人要争起来,燕丞喝道:“都别抢了!我早年去打过北辽,对西北还算了解。都听我命令,自今日起,仍由简老将军和张须各守江州的东西哨城,熊茂留守大营,军中诸事由何晟、邓子睿协同。江州这三城为犄角之势,定要互守互助!”

“……是。”

“我已命张卓曦和金旺前去点兵,随后便出发。这后方诸事,就要……拜托给诸位了!”

天光要暗了。

才刚过午后,厚重的浓云就铺天盖地地卷过来,低低的,好似要压在人的身上一般。一场细密的雨夹雪落下,覆在蒋律等人的斗笠和蓑衣上。

燕丞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轻甲,手里抱着头盔,腰间佩着那柄随他厮杀了多年的剑。他从雨帘中走近,径直要往大帐门口去。蒋律和冯忠玉双双一惊,急忙上前阻拦。

冯忠玉道:“燕将军,不能过去,会染上疫症的。”

蒋律则是打量着燕丞,诧异道:“主公病重的消息走漏了?是有其他势力来攻宋阀吗?”

“没有。”燕丞定定地望着帐帘,目不斜视:“我去西州,把温季礼和那十万大军,带回来。”

蒋律和冯忠玉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燕丞。

燕丞从两人中间走过去,也没顾两人的劝阻,只让两人退到安全区外别跟着,自己独自走到了帐子口,方停下了脚步。他着眼着被封起来的军帐,听那呼啸的风把帐子吹得飒飒作响,克制压抑的难过瞬间就宛如一堵巨浪,要把他整个人都拍烂过去。

怎么会呢。

前些日子还好端端的一个人,还和他打趣说笑要揍他军棍的一个人,怎么就……要办后事呢……

他几乎都不敢想到这后事二字,一想,那心脏就如同被千万根冰锥穿刺,疼得入骨,脑袋都快疼炸了,疼得他的耳朵里都是一阵尖锐的鸣响。他低下头去,闭着眼忍耐,忍了很久,才出声喊道:“宋乐珩。”

冯忠玉在不远处哑声说:“主公听不到的。宋小公子有事外出去了,现在帐子里没人传话。”

燕丞张嘴就想骂宋流景这混账,什么时候了还把宋乐珩一个人留下。但又想到此时骂人也无济于事,无力地收了话头,也不管里面的人听不听得到,一味地说:“我知道,你是在等温季礼。我去替你找他回来,把秦行简也带回来。说好了,你……你一定要等着我,不能……不能趁我不在就……”

话声哽咽到说不下去。燕丞一只手捂住眼睛,暗哑道:“至少,至少你要等到我回来。你不能……只等温季礼一个人,是不是?你也该对我好一点的,我替你打了那么多仗,你只给我一件锁子甲,不够的。你不能……让我这辈子所有的遗憾,都是关于你的。”

粗糙的手指伸出去,想落在帐帘上,又堪堪顿住,收了回来。燕丞屏住剧痛难熬的呼吸,转身将要离去之际,那帐子里,传出来一个干巴巴的声音。

“别去……”

燕丞猛地驻足,背对着军帐有些不可置信。直到,那里面的人又重复了一遍:“别去。”

说完,人就好似力竭了,有摔倒在地的动静。燕丞当即回身,想冲进帐中,却见那帐帘动了动,被人死死拽住。宋乐珩用尽了所有余力,喊道:“不要进来!”

燕丞急刹在帐帘前。这一次,他的手再难自禁地触碰着那帘子,缓缓蹲下身,用最是柔和的语气问:“你怎么样了?还好吗?”

里面静默了许久,仿佛天地演化尽,重归混沌那么久。久到燕丞又不禁喊她:“宋乐珩……”

“我在。”声音很近,只隔着帘子。声音也很轻,像随时都会散了:“怎么……怎么那么冲动,你走了,军中这么多事,怎么办?江州这一线,谁替我守。”

“你在等他。”

“我是在等他。我是在等,对所有人的交代。可是……可是他不回来……”声音顿了顿,平复了其中的呜咽颤抖,方又继续说:“你要替我守住宋阀。倘使……开春后,温季礼仍无消息,你拥鹤川登基。少帝在宋阀,贺溪龄……会有顾忌。王均尧那边若断了军费,他、他撑不住。然后,你取颍州,入洛城。进洛城后,宋阀有……有从龙之功,贺溪龄自会妥善安排。假使……不愿入朝廷的人,你让他们在入洛城前离开,给他们足够的银钱……让他们安稳过日子。”

“那我呢?”燕丞问:“李文彧呢?你都不管了吗?”

“你……你不想打仗了,就去找个地方隐居。所向披靡的大将军,定能逍遥天地……至于李文彧……他的身后是整个李氏,他不会……不会做傻事的。”

“隐居?”燕丞的眼泪打着转,说:“狗屁的隐居,我本来这辈子的结局就只有马革裹尸这一个,是遇到你之后,才有了第二个。那天我问你,你是不是动心了,你不敢答。你欠我的。宋乐珩,你欠我……我就算追着你去死,我都要问个明白。”

“你这人……怎么偏生拿死当结局,活着,不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你拿这答案吊我一辈子,我就活着!”

帐中人无奈轻笑,叹道:“你真是……”

然后,再无下文。

燕丞唤了她几声,她也不再回应,情急之下,燕丞还是闯入了帐中。那昏暗的室内,烛火刚燃尽,“啪”的一声,熄灭了灯花。

他甫一定睛,就看到坐在帐帘边的人,正奄奄一息地靠着那撑军帐的木桩。燕丞半跪下来,三下五除二卸了身上的轻甲,方小心翼翼的将人揽进怀中,让宋乐珩靠在他的胸口上。

宋乐珩消瘦得很厉害,那脸颊都凹下去了,受过伤的那只手满是青紫的颜色,还有暴起来的血管青筋,看起来甚是骇人。可这幅情景落在燕丞的眼里,他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轻轻摇了摇宋乐珩,都生怕把她的骨头摇散架了。宋乐珩艰难地睁了眼,眼前仍是模糊的一片。她几乎感受不到对方,也闻不到来人的气息,只是心里有感应,知他是谁,便忍不住皱了眉,道:“怎么……进来了。不怕染上。”

燕丞把她搂得更紧一些,将她瘦骨嶙峋的身体紧贴在自己身上,下颚放在她的颈窝,闻着她一身的药气。这么一抱着,数日的思念得以尽数宣泄,就再不想松开了。

生也好,死也好,都不重要。

燕丞道:“染上就染上吧。高州的时候,你就知我心存死志的。是你抱住我,跟我说这世上还会有人,全心全意的待我好,她会是我的家,我的家人。你还说,你会爱我……”

“是如家人一样爱你,你不要……不要瞎说……”

“我不管。”燕丞埋在宋乐珩的脖颈间更深一些:“我没有其他的家了,只有你是我的家。你不能丢下我,你去哪,我也去哪。”

“……傻子。”

宋乐珩伸出手去。但她没有知觉,不知燕丞的脸在哪。燕丞立刻把脸主动迎上去,让她枯瘦冰冷的手掌抚在自己的脸上,听她说:“再……再替我征战一段吧,小将军……欠你的,我以后还。”

以后……

是哪以后?

还有没有以后?

这些话哽在燕丞的喉咙里,都没来得及问,那手便垂落下去了。

黑暗侵袭宋乐珩所有的意识前,她像是模糊地听到燕丞在喊她。后来,宋流景回来了,兰笙也来了。帐子里吵吵嚷嚷的,有哭声,有争执的声音。兰笙说救不了了,宋乐珩那会儿着实气空力竭,由着那丁点的意识彻底被抹杀前,隐隐约约的,听见宋流景说——

“都出去,我能救阿姐。”

第185章 大难不死

中军帐的外头,兰笙被闻讯赶来的熊茂三兄弟围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宋流景是不是真能救宋乐珩。兰笙也是一问三不知,一会儿说肯定是没救了,一会儿又说宋流景能操

控蛊虫,指不定还有秘法。熊茂三人吃不到定心丸,说什么都不肯放兰笙走。

另一边,燕丞杵在那帐帘前,静静地等着。他眼里盘着一团火,玉石俱焚的火。他想着,倘使宋流景从这个帐中走出来,告诉他宋乐珩没了,他就……

战到不死不休去。

索性把这个中原,把这个天下,都打得稀巴烂!

可是……

不行。

宋乐珩同他说过,她的出生不好,一个人在底层挣扎了许多年,所以,她总想着给和她一样的百姓,挣出条活路。还要给宋阀这些跟她的人,挣个好结果。

他都答应她了,他不能食言。

燕丞闭上那猩红的双眼,抱着头盔的手死命地用力,想以此减轻心间的煎熬。

蒋律看他这般,不由得叹息着,走到燕丞近前去低声宽慰:“这宋流景浑身都是谜团,他说有法子救主公,兴许就是真有法子。如今已过了个把时辰,他都还没出来,估计是把人救回来了。燕将军先放宽心吧。”

燕丞没吭声。

蒋律跟着看了会儿中军帐,自言自语地说:“不过,真是奇怪。这宋流景向来对主公很是……”

蒋律想说爱慕,但这个词用在姐弟二人身上,似乎又不大合适,他便换了个说法:“他惯来是表现得对主公很依赖,真能救主公的话,为什么要等到今日,让主公平白受了那么多折磨。”

燕丞闻言,拧了拧眉。

蒋律说得很对,真有办法,干什么要等到人都命悬一线了才救。更何况,宋乐珩如今这情形,随时都有可能提不上那一口气,宋流景为何要在这个时候离开中军帐,让宋乐珩的身边空无一人。换做是他,他哪怕撒尿都得在帐子后头撒,时时刻刻听着帐里头的动静。

想至此,燕丞沉着脸问:“他今日是为何离开中军帐?”

蒋律道:“他每天下午和夜里,都会出去一盏茶的功夫,回来的时候身上那香气特别重,我和冯忠玉还寻思他是不是专程出去弄那熏香了。照顾病人,他居然还惦记着熏香,我们也是觉得奇怪。”

“他都去的什么方向,知道吗?”

“昨天我让冯忠玉跟着去看过,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染疫那几个伤兵归营了,他去看看伤兵有没有复发。”

燕丞的眸色顿时凌厉起来,转向蒋律道:“他自己的姐姐不好好看顾,反倒去看伤兵?在这关头去看伤兵,合理吗?”

“这……”蒋律也回过味来,感觉是有些不合情理。

“去。找两个亲卫,问问他最近去看过的那些伤兵,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他是宋乐珩的胞弟,别坏他的名声,打探的时候你们注意些,不要让人知道了。”

“好。我这就去安排。”

蒋律转头去召了两个亲卫下细嘱咐,燕丞仍旧是一动不动地守在帐前。

与此同时,帐子里点了好些炭盆,烤得这几丈的空间里犹如春盛时节。

宋乐珩逐渐恢复知觉的时候,只感到整个人都浸泡在温暖的水里。那水仿佛是活的,能浸透过她的皮肤,在她的血液里恣意地爬动游走,时而升腾起密密麻麻的刺痛感。等那痛意过后,又是有如伤口愈合时的痒,能痒到人的五脏六腑上去。因为无法抓挠缓解,她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宋乐珩还以为自己是在做了个什么荒诞的怪梦,待她迷迷糊糊地睁了眼,却是惊愕地发现,她的双目能够视物了。此时她当真是泡在浴桶中,那水没过她的脖颈处,里面漂浮着满满一层的药材。

宋流景坐在浴桶的边上,那张脸已经青白得没有了人色,像是难受至极。如雪的鬓发早已湿透,两只筋骨凸出的手狠狠捏住浴桶的边缘,仿佛在承受巨大的折磨。

宋乐珩忙不迭唤他:“阿景,你怎么了?你在做什么?”

宋流景抬起眼,看她的一瞬,瞳孔竟是涣散的,眼白上一丝一丝的黑线扭动蜿蜒着,看上去极其可怖。宋乐珩正是心神一震,却见他的眼角流出血来。随着那刺目的红淌过青白的脸,他的视线也慢慢聚拢,定格在宋乐珩的身上。

“阿姐……你醒了……”

宋乐珩一把覆住他的手,厉声道:“你是不是在用你的蛊虫替我清除疫症?立刻停下来!”

“不能……不能停……”宋流景虚弱地摇摇头,又冲宋乐珩笑:“还差一点,马上就要好了。”

“沈凤仙说过,你再用蛊虫就……”

“不会的。”他打断宋乐珩的话,语速很慢,却很笃定:“不会的,阿姐。用这些蛊虫,不会伤到我心蛊的根本。只是……只是这蛊虫进入阿姐的身体,我……我不好控制,怕、怕伤到阿姐,才一直不敢冒险……”

宋乐珩还想再说什么,忽觉身体里的温流都裹挟到了一处,又痛又痒的强烈感受像是要腐蚀掉她的脏器。她闷哼一声,下意识按住自己的上腹。

同一时刻,宋流景猛地呕出一小口血,喊道:“阿姐,别按……”

宋乐珩赶紧卸了力道。她尚且如此难捱,宋流景这番帮她清疫症,还不知那心蛊又会损伤几成。她覆握住宋流景的那只手收紧了些,道:“不要因我伤着你自己。得了疫症那也是阿姐的命,你只要顾惜着你自己就好。”

“你是我阿姐,我们……命运相连的。阿姐要是疼我,就说点好听的,好不好?”宋流景弯着眉眼打趣。那眼白上的黑线退下去了,人便看起来正常了许多。

宋乐珩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同样忍着那难受煎熬,道:“什么是好听的?”

“比如……不找温季礼了。”

宋乐珩:“……”

“把燕丞发配到离江州最远的地方去当守将。”

“……”

“不准李文彧再来见你。”

“……”

“最好……最好是阿姐跟我说,只要有我在阿姐的身边,阿姐就觉得开心,其他的人,都不重要。等阿姐以后打完天下,阿姐忙碌时,我就守着阿姐,给阿姐调养身子。阿姐不忙的时候,就带我去看遍山山水水,游遍江河湖海。”

“那不成鱼了。”

宋乐珩冷不丁冒出来一句,逗得宋流景禁不住发笑。

“别、别说笑话呀阿姐。我一笑,手都软了,待会儿真控制不了蛊虫,蛊虫不离开阿姐的身体,那就麻烦了。”

宋乐珩睨着宋流景这笑,生了几分的恍神。

其实,宋流景很少会笑的,至少,很少发自内心的笑。打从邕州找回他,他就挂着一张假面似的,笑是假的,柔弱是假的,甚至……

在高州那短暂的神志不清,也是假的。

这些,宋乐珩心里都一清二楚。最开始,是宋流景对她这个姐姐总有那么些小心思,小手段。他打小活在一个黑暗的陷阱里,宋乐珩伸手去拉他,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跟宋乐珩离开黑暗,而是要把宋乐珩拽进黑暗去陪他,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不幸,习惯了被摒弃。他对这个世界,对宋乐珩,都没有任何的安全感。他想让宋乐珩呆在他能控制的地方。

可再来,他发现没有办法让宋乐珩改变,他只能被迫走出那陷阱,去追宋乐珩的脚步。但光照在一个常年处于黑暗中的人身上,会把人灼伤。所以,他有过失控,想拉宋乐珩一起死。他怕宋乐珩不要他,才装出那没有神志的模样来。

这么几年过去,宋乐珩见他这样的笑意,竟也是屈指可数。有一次,是他跟宋乐珩说,吴柒给他做了张摇椅,他还没坐过摇椅。有一次,是在交州那茶楼上,他和燕丞、李文彧跟看戏的百姓们互丢瓜子果皮。还有一次,便是现在……

宋乐珩对于这个弟弟,还是觉得愧疚,她分给宋流景的时间太少,太少了。略叹一息,宋乐

珩道:“等将来天下定了,阿姐有时间,便带你去四方走走。你没见过的风花雪月,没体验过的人生百味,阿姐都带你看看。”

琥珀色的瞳微微一颤,得了这句承诺,有出乎意料的惊喜,有愿望被满足的释怀,还有……

许多,许多,让人看不分明的东西。

宋流景笑笑,道:“那我想去南越看看那边的海,我小时候听娘亲说,那方的海里有一种半人半鱼的生物。”

宋乐珩:“……”

宋乐珩认真道:“那是骗小……”

宋流景的眼睛眨巴眨巴。宋乐珩又改口道:“咳,是有,叫美人鱼,还会唱歌,长得也好看。以后带你去。”

“嗯。还想看看北辽的赫连山,说到了夜里,星子会落在赫连山的草地上,随手一抓,都是亮闪闪的。”

宋乐珩:“……好。”

这都看了些什么骗小孩的书。

“还有东夷,我听人说,那边的泡菜好吃。哦,最重要的是,阿姐不能带温季礼,不能带燕丞,更不能带李文彧。”

宋乐珩:“……”

宋乐珩哭笑不得道:“好。”

“阿姐既然答应了,就不能食言的,我会一直等那一天。”

“好。”宋乐珩定定地应了。

姐弟俩又有一茬没一茬地聊,聊小时候裴薇都给宋流景讲过些什么神话故事,聊他五六岁透过后院门缝看见过宋威骑了个会摇的小木马,那时他也想要,但没说,所以吴柒做了那张摇椅,他心里面其实很欢喜。

如此再过了一盏茶,宋流景割破自己的手腕,放血入浴桶。又割开宋乐珩的腕子,将那些蛊虫引了出来,清除疫症才算彻底结束。那浴桶抬出大帐的时候,里面堆着死了大半桶的蛊虫。

等到宋乐珩慢吞吞有气无力地换好了衣物,宋流景便出去告知众人宋乐珩已经好转。燕丞即刻冲进帐子,把宋乐珩抱在怀里足足抱了一刻钟,帐子外头的将领们、亲卫们、士兵们,则是抱头哭号,一边哭,还一边大喊老天开眼……

宋乐珩被闹了大半个时辰,实在没剩下什么力气,这才上榻去睡了一觉。

这日过后,她便日渐痊愈。

蒋律为了给宋乐珩补身子,一日三餐都督促着火头兵变着法子做好吃的。燕丞除了操练,就是赖在中军帐里,督促宋乐珩用膳,指天发誓要把宋乐珩瘦了的肉再养回去。宋乐珩一天被迫吃个六七八顿,倒是没隔几日脸颊上就圆润了些。

宋流景照旧是日日给宋乐珩药补。李文彧被李保乾关了好些日子,终于被放出来,冲到军营的第一件事就是扑在宋乐珩的腿上嗷嗷大哭,哭得眼睛都肿成了核桃。哭完了,便说什么都不肯再离开,非要呆在宋乐珩旁边寸步不离。宋乐珩晚上在中军帐睡觉,他就自己搬了张行军床,一定要靠着宋乐珩,说是方便给她盖被倒水听候差遣……

这么一来,燕丞就不乐意了,也从自己帐里搬了床,并把李文彧的床挤到边上,自己去挨着宋乐珩的榻。宋流景以自己能治宋乐珩为理由,搬了第三张床放进中军帐……

一时间,中军帐里就出现了一个蔚为壮观的……

大通铺。

宋乐珩也是无可奈何,知晓这三人谁都不肯吃亏离开,索性懒得开这个口。眼下虽军中的疫情止住了,但西北的战局仍无消息传回,宋乐珩心里压着这沉重的一桩事,脸上也难见笑颜。

至大年二十八,她召集了众武将和李保乾等人前来议事。

彼时,天寒风大,宋乐珩尚未完全养好,纵使裹了件厚实的冬衣大氅,都觉得凉沁沁的。她手里端着刚煮好的一碗药茶,喝了口暖身子,方才环望着众人道:“时下西北战况不明,军师和秦将军都久未有消息传回,我打算等至开春,若仍无动静,便亲率大军出关,去迎军师,诸位有何看法?”

李保乾道:“那袁氏虽是朝廷封出去的两州刺史,但说是自立也不为过。西北又是贫瘠之地,从南方进兵,几乎没有过先例。主公若要大军出征,还是得先打通一条粮道。”

简雍颔首认同:“李大人说得是。主公,大军进发不能急于一时,年关过后,主公不如先让末将率两千人前往西北,打通粮道的同时,末将也能探查西州的动向。等到二月前后,西北彻底化雪,主公再率大军亲往,一举平了袁氏两州。”

宋乐珩思量之时,燕丞道:“等三四月进兵最好。我琢磨着西北开战的事,瞒不住。天气一暖,肯定有苍蝇趁咱们分了兵,赶来江州送死。咱们现在兵力吃紧,先把这些苍蝇解决掉,再打西州不迟。”

众人说罢各自的意见,便都等着宋乐珩做决断。

宋乐珩将那药茶喝得见了底,在手里转了两圈那瓷碗。她忧心温季礼和秦行简的状况是真,但更现实的情况也不能忽略。必须等到江州安稳,她才能没有后顾之忧的出兵。

一念至此,宋乐珩道:“暂定三月吧。李大人这段时间负责募兵及粮草之事,大军出征的所有辎重,需随时备齐。”

“是。”

“简老将军,年关过后,你立领两千人前往西北,先一步疏通粮道。”

“是!”

“李文彧,年关在即,还是照往年的规矩,三十夜里在营中设宴,由你主持。今岁南方各地的收成都不错,给将士们的银钱粮食仍按军阶发放,较去岁提一成。”

“好。”

安排完诸事,宋乐珩便让众人各自散了,一个人得了清闲,便坐在案前发呆。她取下头上的白玉簪,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也不知另一个戴着玉簪的人,到底如何了。

她把温季礼留下的书册又看了一遍,到得入夜,燕丞三人聚在她帐里吵吵闹闹地吃饭,差点为了给宋乐珩夹菜的先后顺序以及宋乐珩到底爱吃什么打起来。宋乐珩左右没辙,只能把三个人夹的菜都梗着脖子吃完,这才避免了一场打闹。

洗漱睡下后,这三个人也都依次在旁边的“大通铺”躺着。

李文彧挤在燕丞和宋流景的

中间,浑身都不自在,抱怨道:“宋乐珩,你让燕丞出去,他夜里睡觉老打呼噜!太响了,影响我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