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段时泣与新王汇报完事项之后,便将其在客栈碰见谢不虞等一干人的事情道了出来。
本来这位玩世不恭的新王还坐在椅子上研磨桌台旁的墨,听到段时泣道出对方也是个姓“谢”之人,手中动作一顿,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小谢怎么回事?抓回来不许当逃兵!
第27章 鸿门宴 意味不明的谎言
虞北遗孤归来的事情不胫而走, 沈晏萧自然也顺着风声听到了这个消息。
可他见萧瑾酌回来的时候,谢不虞明明还在旁边啊,怎么今日城内都在欢呼那虞北遗孤回来的时候, 此人便像人间蒸发一样找不到一星半点的踪迹了呢?
沈晏萧原先还以为谢不虞是出去办什么事情了, 约莫过个一时半会儿就能回来,哪知到了黄昏时分也未曾见他半分人影,心下这才觉得奇怪。
于是沈晏萧便跑去问萧瑾酌, 结果萧瑾酌也一无所知, 据他所言, 今日拂晓时便不再见过谢不虞。
奇了, 这真是奇了。
沈晏萧没怀疑过祝殃铭,毕竟他和祝殃铭可是一直都在这雁声堂内从未离开过, 这谢不虞就这么又莫名其妙的人间蒸发了?
不会又同上次一般, 不告诉自己, 独自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了吧?!
祝殃铭恰好从旁经过,瞧见沈晏萧火急火燎的从他身边走过,连忙用手拉住了他的沈叔叔。
“沈叔叔,你这么着急是要干什么去?”祝殃铭刚凑着那虞北遗孤回来的热闹阵仗从外面回来, 这大馋小子还整了点吃的在嘴里, 含糊不清问道。
沈晏萧眉头都快拧到一块去了:“自然是找你家那不靠谱的师傅去。”
祝殃铭一听, 坏事了。这怎么办?师傅叫他能拖一会儿也是一会儿, 总不能现在就这么快的将理由全盘托出个一干二净吧。
“那个沈叔叔你别找我师傅了, 他靠谱着呢, 就是有点事情拖住了他, 过几天就能回来的。”言毕,祝殃铭还怕沈晏萧不相信似的,又补道:“不是什么棘手的事情!”
祝殃铭的话乍一听就觉得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沈晏萧知道祝殃铭是好意怕自己过多担心了谢不虞, 只是他这番说辞,却更像是不希望自己去找谢不虞,旋即又皱了皱眉头。
“你师傅走之前同你说过,他去做什么事情了?”沈晏萧盯着祝殃铭的眼睛问道。
祝殃铭默默的移开了目光,将尴尬的视线投向了别处,背着手不语,只一味地假装踢脚边的石子,哼哼唧唧道:“当然没有啊,我也不知道但是沈叔你放心,我师傅他很有分寸的。”
“你就当我师傅出去散散心了嘛,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知道我师傅不太喜欢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不是”
“那再说了,他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办?师傅那么疼我,肯定不会放任不管我的,沈叔你说是不是?”祝殃铭眨巴眨巴了眼睛,解释道。
沈晏萧这点相信祝殃铭,谢不虞不靠谱归不靠谱,他对这捡来的便宜徒弟还是格外上心的,既也没交代他记得照顾,也告诉了小徒弟叫他别担心。
那看来应该是没多危险的事情去做了。
但是谢不虞这厮是怎么回事?现在宁可只和他小徒弟说悄悄话,也不肯和他说了是吧?!
沈晏萧歪嘴表示生气。
祝殃铭急得头上都要冒汗了,摆摆手道:“沈叔,那会你还在睡梦里呢,师傅不忍打扰你的美梦,就和我说的。”
沈晏萧听得又冷笑一声。
谢不虞要是有这个礼节素质,也就不可能在无尽山的时候刻意来打扰他。
沈晏萧不为难这孩子,于是转身离去,不忘背身举了手朝祝殃铭道:“你沈叔知道了,我等你师傅回来。”
祝殃铭见此也闭了嘴,心里默默给师傅点上了香,祈祷他回来的时候不要碰到沈晏萧而导致打起来。
当然了,沈晏萧心里才不会信真是谢不虞出门办正事去了,可眼下他想找都没地方找,这里是虞北又不是玄天,实在是犹如大海捞针般困难。
沈晏萧就不信了,他就在雁声堂等着,谢不虞总会有回来的时候,到时候再找他讨个说法来。
但谢不虞还真是料事如神,祝殃铭同沈晏萧解释过没一炷香的时间,便收到了来自那虞北遗孤的邀请他们参加宴席的消息。
祝殃铭心知既然自己收到了这份邀请,想必萧瑾酌和沈晏萧也一并收到了。
去不去呢?祝殃铭想了一下,还是去了萧瑾酌屋内询问此事,他觉得还是萧叔在这些事情方面比较有独到的见解。
比沈晏萧强了可不止一百倍。
这一番交流下来,祝殃铭这才知道原来事先师傅已经猜测到这虞北遗孤的宴席多半会请上他们。
“那萧叔,我师傅怎么说?” 祝殃铭望着桌上两张一模一样的宴帖,有些愁眉苦脸道。
“他猜测的倒是准,笃定了这虞北遗孤会邀请我们,不过这宴席的主角又不是我们,去就是了,说不定还能看到一出好戏。”萧瑾酌满不在乎的笑道。
“先前段时泣将我们邀来,无非也就是能人志士,除了宴席上少说话以外,便没我们什么事情了。”萧瑾酌拍拍祝殃铭的背,温声道。
“哦”祝殃铭闻言才缓缓放下了心头有些担忧的一块大石头。
宴席的时间倒是约定的很近,正巧就在这虞北遗孤回来的当天晚上。
等到了快要开宴的时候,段时泣果不其然来领着他们一行人去宴席开设处,位置在雁声堂正厅。
此时经过堂中走廊,虽有月朗星稀,却仍寒风呼啸,碎玉琼瑶铺满石阶庭院,身后百棵树枯枝摇曳,若是单看这恰似荒无人烟的景象,倒真令人由不得唏嘘上两句。
可行至雁声堂正厅,才觉宴殿内灯火通明,轩窗四敞,金光浮跃,点缀于珠帘地衣,与这窗外幕天席地倒是出入差异之大。
坐在高位之上的那人,便是今日刚刚回城的虞北遗孤,世人口中的新王,谢从池。
祝殃铭一进门瞧见此人眉眼,还险些以为是师傅,这长相实在是有四分相似,令他看了只一眼便产生了错觉。
在谢从池一侧已经入席位的人,正是来自望丘的那一支队伍。
雪豹皮坎斜挂肩,孔雀蓝缠枝纹服,臂上铜饰雕刻着望丘的图腾,腰间弯钺镶紫宝石,领头的那汉子眼眸亮而圆,脸颊旁一道陈年刀疤,又是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猛士。
他此番前来,也是带着望丘圣女的命令来,势必要和谢从池谈拢,如若谈不拢,那便休怪他们望丘要用硬手段治一治这新王的性子了。
望丘不会容忍一个在手上提线多年的木偶挣脱了他们的束缚,反过来威胁到自身。
不过这汉子的目的似乎只是谢从池,瞧见祝殃铭等人进来也只是淡淡瞥去了一眼,不再作多关注,低头举了眼前杯中酒一饮而尽。
谢从池见萧瑾酌几人来了,便向段时泣招了招手,低声问道:“哪个人是你所说的姓谢的侠客?”
段时泣抬头去张望,道:“回殿下,那姓谢的侠士似乎并不在其中。”
谢从池闻言便朝他们几人问去:“诸位不是共四个人来我这虞北么?怎的如今到场的却只有三位?”
祝殃铭起身行了礼,道;“我师傅他有些急事暂时未能脱开身,还请殿下莫要怪罪。”
谢从池听闻眼前少年称呼那人为师傅,问道:“师傅?你是那姓谢侠士的徒弟?”
“不错。”祝殃铭抬眸看向谢从池,眼神坚定,随即他自己却蹙了蹙眉头,不因为别的,连他也隐隐觉得师傅不来这宴席似乎是别有原因。
因为那坐在正中席位之人,谢从池的模样,在祝殃铭看来,比起师傅的痞气,面前此人简直越看越像是自家师傅的严肃翻版。
“那看来这位谢侠士,应当是真有几分本身的了,否则怎会令玄天的祝公子也能心甘情愿的拜入门下呢?”谢从池瞧着那少年,笑着道。
祝殃铭一听大吃一惊,忙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谢从池眼神示意祝殃铭低头。
在祝殃铭腰间是一块玉佩,而这玉佩之上赫然刻着的是“祝”之一字。
不等祝殃铭反应过来,谢从池又发话解释道:“祝家世代从商,是这道上的一把手,谁不知晓?”
祝殃铭摸了摸后脑勺,反应过来后也不觉奇怪了,他这才想起来,虞北此地一直是行商交易为主,自己祝家怎么着在这道上也算是能说得上几分重量的话,走官道的自然也就无人不知晓。
祝殃铭闻言又是一抱拳,道:“未曾料到殿下竟听过我家,多有失敬之处还望海涵。”
谢从池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多在意:“既然祝小公子也说了,你家师傅事出有因,若是迫在眉睫的急事,也能理解理解。”
闻言祝殃铭这才又重新坐回了位置,不客气的大馋小子开始挑面前果盘里的水果吃了。
萧瑾酌侧眸瞧见,无奈的笑了笑。
坐在对面的那望丘汉子却突然开了口:“没想到,名气之大如祝家竟然也早已被虞北揽入麾下了啊,乌某真是佩服的紧。”
谢从池却不慌不忙举起杯中早已斟好的酒,起身向望丘汉子敬去:“乌骨先生,此言倒是差异了吧?”
“这位祝小公子可是跟随玄天侠士来的,方才我这般试探,那小公子看来不是道上的人,不懂我们所言,怎能仅仅凭一面之词就断定本王早已将祝家商收入囊中呢?”
萧瑾酌坐在一旁不出声,撑住手臂靠着下巴,好戏才开场呢。
不过萧瑾酌也悄悄凑近祝殃铭问了谢不虞究竟去了哪里,祝殃铭觉得此时拖的时间应该也大差不差了,便朝萧瑾酌复述了一遍。
“其实我师傅不来这场宴席是因为要去还债”祝殃铭左看右看,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仿佛是他本人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偏要低声说来。
萧瑾酌差点没忍住:“他在这还要还债?怪不得不敢来,说不定就是欠了谢从池的银子,不敢来见他,早说啊,本我帮他还上!”
兴许是方才听到谢从池的自称,萧瑾酌也差点没收住。
祝殃铭奇道:“萧叔叔,他怎么和我师傅一个姓?”
萧瑾酌摆摆手耸耸肩:“缘分吧,先前同你师傅去云醉崖的时候碰巧听见的,夸的神乎其玄,说什么从池不仅是意味着虞北这一带,更是要将望丘也夷为平地。”
祝殃铭“哦”了一声,眼神又紧盯着谢从池细细端详去了——
作者有话说:[吃瓜]祝殃铭你个大馋小子,小谢要养不起你了。
话说小谢为什么要挑这个时间点玩消失呢?[捂脸偷看]
第28章 难从命 只要我活一日,你们便休想踏入……
那被谢从池称为乌骨先生的汉子闻言冷笑一声, 他就知道虞北这些人个个油嘴滑舌,不是好对付的料。
“谢公子,既然这祝小兄弟不掺和道上的事情, 又为何当面提起?”这望丘人似乎是故意揪着不放这话茬, 好不容易让他找到一个能特意去挑虞北的刺的机会,又怎么会轻易放过。
谢从池轻蔑一笑,放下了手中方才一饮而尽的酒杯:“那乌骨大人真是过度关注本王了, 这几位原先是我手下招揽来的奇人异士, 本王只想在这宴上与那姓谢的侠客一醉方休”
“只是本王也未曾料到那侠客却因有缘由不能及时到场, 你方才也听见了, 这位祝小公子解释的不过是他师傅的缘由,又何来谈及收入囊中呢?”
谢从池又再次斟满了面前的酒杯, 在手中把玩着轻摇了几下, 眸光却犀利如鹰般紧盯那望丘人, 眼中无半分笑意,嘴角却勾着浅笑道:“还是说乌骨大人这般刻意去向祝家靠拢话题,是自己别有用意啊?”
坐在侧席的乌骨见他这眼神,半天盯的他后背发毛, 干脆便不再瞧谢从池, 嘴巴却还是硬气的很:“当然没有此意, 谢公子不必这般对我们望丘带有敌意, 毕竟我们此番受邀前来, 不也是为了两国未来发展的长久之计作打算么?”
谢从池倒想看看乌骨肚子里揣着什么主意。
乌骨又接着道:“先前这数百年, 虞北不也同我们望丘将这一带的商利之事处理的融洽?此番前来, 便是告知谢公子,我们家主人有意再续与虞北合作,不知谢公子意下如何?”
谢从池听罢便知, 望丘这是还当虞北像从前一样,是他们供人使唤的奴隶,这同意与不同意,不过也就是个场面话,实际上是派人来通知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并无半分能周旋的余地。
“抱歉,我谢从池,拒不与望丘合作。”谢从池很是爽快的抛出这句话,真是将面子直接搬到台面上来撕毁了。
乌骨坐在席位上,呆愣了几秒,恐怕他也没想到,谢从池竟是一点脸面也不给自己留,便当众与望丘撕破了那点微乎其微的面子。
乌骨当然也知道望丘与虞北之间本就没什么好的关系可言,却仍对榨取虞北所带来的利益贪恋不舍。
要知道自从虞北没落的那些年月开始,望丘便从未有一日停下过对占尽虞北物资资源的念头,好不容易将其据为己有,也连带着虞北这一方土地变成了自己的地盘。
有些人就是这样,得到的愈来愈多,便再也不能满足现状,宁以不惜一切手段代价也要来满足自己的贪念,将自己困在一方天地里,沉沦在梦境中眷恋着、渴求着,掌控事情全局,锻造出世间最锋利的刀,为他所用。
若是这把刀终有一日脱离了掌控,便是宁可折,也不弃。
但谁又能知道此刻突然崭露头角的谢从池的出现,硬生生是将本该就此沉沦的虞北又一次从望丘手上夺了回来。
“谢公子,我敬重你,可江湖上,这出了口的话,也是要考虑三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乌骨面色阴冷,口气不善道。
“乌骨大人,这是要拿我整个虞北做抵注?还是说,拿你的望丘来对本王做威胁?”谢从池面上也全无了笑意,起身缓步走下座椅旁的阶梯。
“谢公子这是想做什么?”乌骨见少年从座椅上一步步下来,逐渐逼近了自己身侧,心下有些慌乱,急道。
谢从池没回答他的话,只停驻在乌骨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弯下腰去,又笑眯眯望着乌骨,嘴里的话却像是从牙缝里一字一句蹦出来的:“狗就应该滚回狗窝,你们从哪里来的,也一样从哪里滚回去。”
“若是多留一日在中原,便休怪本王无情,一定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本王就只好将你们一点点打回去了。”
站在乌骨面前的少年不过二十,眉目也算谈得上清秀,肤白胜雪,可说起这番威胁的话来,却是一点不含糊,身侧沉重的戾气实在是难以让人忽视,纵使乌骨也是征战沙场过百回的将士,也不免感到有几分压抑。
乌骨觉得那一刻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世人传言玄乎其神的少年将军,而是一个活脱脱的阎王。
谢从池此话一出口,身侧的将士更是个个腰间刀剑出鞘半截,只待谢从池一声令下便能将乌骨逐出雁声堂。
段时泣知道谢从池没有杀心,再怎么样,还是得留着这一条狗命回去复命。
“滚回去告诉你们家主人,我谢从池在一天,这泱泱虞北你们就休想握在手里一日。”谢从池站在乌骨面前,“啧”了一声,又凑近他耳朵旁补充道:“对了,别以为你们家主人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我看不见,你们还是小心为妙。”
乌骨本来还对谢从池的威胁不是很无所畏惧,听到最后这一句时,面上才开始真正显露惊慌之色。
他很不确定谢从池究竟指的是哪一件事。
如果是其中一件事倒也还好说,但若是两件、三件事情,甚至是那个最大的事情呢?
乌骨这下才明白为什么谢从池对他的威胁视若无睹的底气从何而来。
面前这位少年将军,他能独自一人扛得起这蛮荒之地的虞北大旗,便也有能孤身一人将望丘夷为平地的实力,说不定更是掌握了如何攻破望丘的秘密。
可那又如何?乌骨透过谢从池身后的轩窗,漫不经心的瞥见了窗外的漫天大雪,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事情,本来已逐渐失去光泽的眼眸却突然迸发出一种必胜的目光。
而后他看向谢从池,咯咯咯癫狂地怪笑起来,笑声愈来愈大,乌骨是在笑自己,笑他自己怎么把这件事忘记了?
纵使他谢从池上天入地,也不会知晓虞北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雪虐风饕的模样,更无从知晓那个已经被尘封了数十年的秘密。
乌骨仍在肆意地大笑。
哪怕谢从池扛起了一时的虞北大旗又怎么样?这虞北最终的命数,还不是乖乖的掌握在他们望丘手中?是生是死,到时候又岂是一个小小的谢从池就能阻止的?
眼下谢从池既然在他的地盘占了上风,那便由着他吧。
乌骨停下了狂笑,也起身眯了眯眼看着谢从池,道:“谢公子既然无意合作,我便回去传达于我家主人,又何必大发雷霆呢?”
他一招手,示意其余两个随从一起离去,乌骨与谢从池擦肩而过之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谢从池耳边只低语了一句。
“谢公子,我想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乌骨又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萧瑾酌及祝殃铭,他今日算是将这梁子记住了,但现在还不是报复的最佳时机,只等他家主人大业将成之时,再趁此机会将这件事一并算账。
萧瑾酌见这戏的主角都走了,倒也没什么看头了,于是拉着祝殃铭沈晏萧两人行了礼离去,随口找了个理由,祝小公子没来过虞北,带他在此四处逛逛。
谢从池应允了,草草结束了这场宴席后,他便也起身回了房,此刻外头已然近乎深夜时分。
不过兴许是宴上酒意太浓,谢从池隐隐觉得自己有些醉了,他刚推开房门就往房中床榻旁坐去,摇了摇头像是想要自己清醒一点,一手扶额,一手撑在床沿边。
谢从池也就此时感知力稍差了一点,他要是今晚一丁点儿酒也不沾,那这躲在屏风后的人就要遭殃了。
躲在屏风后的人好巧不巧,正是谢不虞。
他一没想到这虞北新王竟然这么快就将望丘的人丝毫情面不留的打发走了,二没想到这屋竟然就是虞北新王的住处!
真是倒大霉了,下次出门前一定要记得看黄历了,谢不虞心里暗忖道。
那他眼下怎么离开这个屋子似乎变成了最棘手的事情,他不太想单独面对这位虞北新王,总感觉没来由的心慌。
那总不能像小贼一样从门口溜出去吧,从窗口逃走?好像也不太靠谱,不管怎样都会发出声响惊动不远处坐在床沿边的那位。
谢不虞思来想去竟是找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这真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啧。
谢不虞纠结了半晌,还是决定偷摸从窗户那里溜出去。
要说一丁点声响没有当然是不可能的。
坐在床沿边的那位果然听见了谢不虞翻窗极为细小的声响,但却没有轻举妄动,只是轻捏眉心下的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来,嘴角噙了一抹说不上来的笑意。
谢从池当然不知道是谁,他还以为是先前因为乌骨的不甘心而悄悄派人来暗杀他。这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
当谢不虞成功从窗户那里翻出来时,急忙找了棵粗树干躲了起来,还在树干背后时不时偷瞄着,又盯了门口好一会,见好半天都没动静,他这才暗自庆幸起来。
于是谢不虞放心下来,从那树干后转身出来,踩着地上厚厚的积雪,就往祝殃铭那边的客房正要行去。
脖子边却忽然传来一股凉意。
谢从池不知是什么时候闪到了他身后,此刻正用手中剑抵着谢不虞背对着他的脖颈处。
然后谢不虞就听见身后蓦然响起了一道声音:“谁派你来的?”——
作者有话说:[狗头]终于要相见了吗?!
第29章 交织苦 风霜依稀见故人身影
谢不虞尴尬地咳了几声, 背对着谢从池举起了双手,看起来要投降的样子。
毕竟谁家正常人大半夜闯入人家的住处,行踪还如此鬼鬼祟祟, 不想被人怀疑都难吧?更别谈还是这种少年将军的敏锐度, 想不被发现更是难如登天。
谢不虞一边这样想着,脑子里又一边思索着嘴上的说辞,总不能越解释越乱, 到时候还让这位虞北新王误以为自己真是望丘的叛徒吧?那就太糟糕透了。
可是所有的解释的说辞, 所有的天马行空的浮想联翩, 都在谢不虞慢悠悠转过身, 看清面前人的模样时,全都忘的一干二净。
谢不虞看着面前与他样貌眉眼有四分相似的少年, 此刻满脑子都只剩下了一句疑问, 虞北的新王怎么会是他?!
这真是比对方误解自己是望丘的刺客, 还要糟糕透顶的一件事。
谢从池也刚想整治是什么样的笨蛋刺客能蠢到这种地步让他发现,可看见这“刺客”转过身的一刹那,瞧见对方的模样,却同样惊讶地令他睁大了眼眸。
可很快, 谢从池便反应了过来, 随后近乎是从喉间压抑着, 漠然的轻哼了一声, 仿佛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么几个字来。
“我还当是什么蠢到至极的刺客来暗杀本王呢, 没想到竟然是你?”谢从池眉头微皱, 眼眶似是有些微微发红。
他最后一句话断断续续, 带着疑问,带着怨恨,带着气愤、不解, 情绪在这一瞬间占尽了理智,使得说话的每一个字都带上了颤音的感觉。
谢从池却没放下手中抵在谢不虞脖颈间的剑,只是手腕已然在微微发抖,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握紧手中的这把剑,却还是依旧握不紧、也握不住。
谢不虞垂了眼眸,心下思绪止不住的紊乱翻飞出来,也包括了那些从未剖析出来、也不予旁人窥见的情绪,于是他不愿再望向面前人,只站在谢从池面前沉默不语。
“是哑巴了么?怎么不说话?!这么多年装死的本领倒是越发厉害了?!”谢从池见他这幅模样更是胸中怒气翻涌,又收了手中剑入鞘,改为一手揪着谢不虞的衣领沉声质问道。
谢不虞被他这般揪着衣领,被迫垂眸与他四目相对,可也不知是怎的,兴许是谢不虞不忍看见谢从池这副模样,于是干脆闭上了双目,而回答谢从池的,依旧是无尽的沉默,和耳边呼啸夹杂着刺骨般冷的寒风。
屋外大雪纷扬,深夜时分更是朔风呼啸翻涌,卷起地上层层浮雪打旋,片刻间便将二人肩上、发梢乃至头顶,都飘落满了雾白的一片,这与二人身上映入暮色的玄衣显得格格不入。
谢从池更是气的发笑,道:“好啊,既然你不说,本王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耗!”
谢从池不再与谢不虞争执什么口舌,一把将他手腕紧紧拽着,拉着他一路又折返回了方才谢不虞费尽心思想要离开的屋子。
谢从池一直将谢不虞拉入了屋内,带上门,这才放开谢不虞,解了披风,坐在桌边。
谢不虞被带入屋内后,只静静站在桌边,没多作声也毫无动作,因为他不敢坐。
而离他不远处坐着的谢从池看不出丝毫情绪,还很轻巧的为自己沏了一杯茶。可越是这样,谢不虞就越觉得心下不安。
其实谢从池根本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若是细看,他沏茶时手腕青筋几乎都暴起,明显是用了很大的手劲去握。
他在很努力的克制自己,不要一股脑的就将心下积压了多年的情绪全部在此刻倾泄出来。
可实在是太难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暗中找了快十年的人,重逢却是以这样极其荒谬又可笑的姿态碰到了一起。真不知是天意弄人还是他的自食其果。
抑或者是天怜他在凡世孤苦一人,于是叫那唯一一个生死未卜的亲人销声匿迹,令他记恨的同时却又放不下那一丝可怜的牵挂。
“为什么不坐?”谢从池一饮而尽杯中的茶水,问道。
谢不虞还是没说话,手扶着自己腰间那把长刀刀柄,指节泛白,像是要活生生捏碎了一般。
谢从池背对着他,见自己的问题还是如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信,也不在意,自顾自又接着道:“我一直以为你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谢不虞也看不清他此刻面容,只知道内心定然是五味杂陈,极不好受的。
谢从池捏紧了手中的茶杯,背对着谢不虞,眼眶发红,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找了你快十年了谢知怀。”
“我明明可以权当你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可我又不相信你那样一个高傲到骨子里的人,会就这样轻易的死去。”
“可你也没想到我还活着吧?谢不虞,你会好奇我是怎么从当年那场大火中幸存下来的么?从那时起,我便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终有一日必须要成长到担得起重振虞北大任的时刻。”
“我不希望故土就以这样潦草的结局终结了世代先辈们于玄天忠贞不渝的事迹,我不信通敌叛国这等莫须有的罪名。”
“于是我隐姓埋名了很久很久,我乞讨过,哀求过,做过苦力,什么能让我活下去,填饱肚子的事情我都干过。”
“那时候谁会记得曾经风光无限的虞北?谁会关注一个纵使从前尽忠效力,如今却被判通敌而被灭了的一个家国?若是幸存下来的人有谁轻易暴露了身份,下场便是脑袋与身体直接分家。”
“我心惊胆战地度过每一天,就这样好不容易熬到了有一日可以将自己的温饱解决了,暗中四处试探寻找当年效忠于虞北,却散落四方的心腹,我一点点,一点点又将虞北一盘散沙聚集成可以一捧的力量。”
谢从池侧过头,看着谢不虞:“可我这一路上,纵使再艰难,再困苦,也从未放弃过打听你的下落。”
“直到有一日,段时泣向我诉说,他收到了一份来自玄天的消息,这消息的落款无名,内容也极为简单,大意就是说如今虞北遗存下来的血脉,只剩我一人了。”谢从池谈及此,才发觉灌进嘴里的茶,隐隐变得越发苦涩起来。
“那时我还是太年少,竟只顾念着这消息,都未曾细想过,这来自玄天一条藉藉无名的消息会是谁有意寄来的。”
谢从池起身,行至谢不虞面前,平视着他,淡声道:“如今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你在玄天隐姓埋名数十年,混进北檐堂,靠你从小练着与我截然不同的独特的刀法,摇身一变成了北檐堂第一,还换了个假名谢玄微以此瞒天过海。”
“如今又骗过段时泣,成了谢侠士,这身旁呢,还悠哉的收了一个小徒弟,看年岁倒是与我相仿”
“不过这些都是我后来知道的了,反正过去的事情,你似乎也不是很在意,我倒也无所谓了,毕竟论潇洒,我比起你来说,应是自愧不如的,原来你活着,也能将这些怨恨打碎了吞回肚子里,一声不吭假死了很多年。”
“你若是不想回来,或是想继续在玄天做你那风光无限的厉害侠客,我可以装作从来没见过你,可以装作你真的死在当年那场大火里,也不要让我瞧见你如今这番堪比行尸走肉的一副空皮囊。”谢从池带着嘲讽的笑道。
“可是谢不虞,你却又偏偏挑这个时机恰巧回来了,是有什么目的还没达到么?我不信这是你所谓的巧合二字便能含糊过去的你也没必要在这里和我兜弯子。”
“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了。”谢从池攥紧了衣袖下的手,深吸一口气,闷声吐出这么句话来。
祝殃铭那张脸在谢从池脑海里一闪而过,恍然间有了一个猜想,但谢从池觉得不可能,于是又在脑海中否定掉。
怎么可能会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死了而想把这些年的东西全都弥补上。
他了解谢不虞,却又好像不是很了解,这番比较之下,他竟可怜的发自心底的艳羡祝殃铭的天真和幸福,想必事事都有谢不虞他这个当师傅护着吧。
谢不虞又阖上了眼眸,他不想回头的,却又毫无藏身之处的,那些年亲身经历过而镌刻在脑海里的回忆,终究还是在这场残烛冷月下,剥开被岁月裹挟了风尘的蜜糖外表,苦楚沿着当年年少的心一直弯曲蔓延到如今。
谢不虞不想回虞北的理由有很多,却独独只有一条才能真正令他不得不怀念这片土地,该说什么呢?原来当年自己希望活着的那个人竟是真真切切的活在这世上,这就足够了。
只要虞北这根大梁有人来挑,他就安心了。
谢不虞睁开眼,垂眸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样貌有四分相像的弟弟,与多年前那张记忆里稚嫩的脸隐隐重合在了一起。
其实那张籍籍无名的字条并非是他所写,究竟是何人又揣着怎样的心思寄给谢从池,于谢不虞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倒不如顺水推舟,他轻笑出声道:“从池,那就权当我死在那场大火里了吧。”
谢从池本来还没什么反应,听见谢不虞这样喊自己过后还加上了那样一句漫不经心的话,却像是一只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炸了毛。
“我当你死了有什么用吗?!谢不虞,我最讨厌你这样假惺惺一副大义凛然的做派!说死了就死了,活着也假装死了,你要虞北,要天下人都要记住只有你是个为虞北而牺牲的英雄人物吗?!”
谢从池一谈及此,便再难止住压抑了多年的那些思绪倾倒。
他对谢不虞是夹杂着恨意的,他当然会恨,怎么不会恨,他那么一个爱比的人,也想让旁人瞧见他为虞北所做的事情,却处处都被谢不虞压了一头。
“你从小就是这样,父亲母亲也总是对你疼爱有加,连学的刀法我都比你略逊一筹,你是该比我潇洒快活,如若不是当年的大火阻断了你未来无限光明的道路,致使我有了空隙才能靠自己一步步爬到现在,兴许现在坐在这个位置的不是我,而是你了!”
“可你敢说,那场烧尽虞北的火,这其中的因素没有你的促成么?你敢向父亲母亲那葬在青松下的衣冠冢去磕头吗?”
“你不敢,你知道自己愧对他们,你即便活着也不敢回虞北,你怕见我,怕将这些事情又翻一遍旧账,将这些惨烈的陈年往事血淋淋的又剖开一个口子,谢不虞,你这样不敢面对,这样苟延残喘的活着真不像你。”
谢从池纵使再坚毅,也不过是同祝殃铭一般大的孩子,此刻自己将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不免心下也能感到苦楚悲恨交加的思绪,眼中逐渐也隐隐噙满了泪水。
他恨谢不虞,恨到有时候想就以为谢不虞是真真切切的死了这样欺骗自己,可他又矛盾的不希望谢不虞是真正死去了。
那样的话,他在这人世间,就真的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了。
谢不虞闻言沉默了好半晌,才道:“从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同你争执这位置,它本来就应当是属于你的。”
“而且你误解父亲了,他真正偏爱的儿子,其实是你啊。”
“你说什么?”谢从池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死死盯着谢不虞,冷笑一声,不可置信道。
“从池,谐音‘匆迟’,父亲他其实是更爱你的,只是因为一些身不由己的原因,对你的照顾多有欠佳,父亲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办法于你多一点关心,实是有愧你是父亲匆迟一生也没办法弥补上的遗憾。”
“你要怪就怪我,谢于安。”谢不虞道,映着屋内烛火的柔光,他脸色有些苍白而憔悴,宣之于口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解释,也无力的轻飘飘地就这样消逝在言语中被封尘的记忆里。
谢不虞站在门口,手已经抚上了门,这次他再没背过身去,道:“于安,我来虞北是有些事情要明了,不会久留的。”
他顿了一下,又微微侧过头道:“哥哥向你保证,等事情办完,就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扰了眼下这些本该属于你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可怜]小谢小谢我们亲亲你
第30章 梦长眠 他做了很长很长一个梦
谢不虞语罢便推开门, 门外的风雪直直灌入他衣领,不再多有一丝犹豫的便跨过门槛离开这间屋子,转而关上了门。
他每踏出一步, 脚下踩着厚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身上依旧衣物单薄,寒风吹透玄衣,雪也再次落满肩头, 挂上了眉梢, 此时谢不虞隐隐觉得身上有些冷。
可按理来说, 他肩上的那朵不死尘, 理应让他不惧这诅咒的雪窖冰天的寒,如今眼下, 谢不虞却恍若真真切切第一次感受到了虞北这百年来从未停歇过的雪的温度。
竟是那样刺骨的冰冷, 甚至恍若冷到他心口, 而那里,除了有一颗如坠冰窟的心,还有太多无法言说的苦楚。
他想,若是能冰封忘却那些回忆衍生出来的苦楚就好了。
谢不虞觉得有些奇怪, 自己明明这么多年来也从未感受到过虞北的温度, 怎的眼下却忽然能确确实实感知到了每一次夹杂裹挟着琼瑶大雪的风, 吹的人冷入骨呢?
谢不虞摇了摇脑袋, 心想大概是自己有些累到感知错乱了吧。
于是走出了一段距离后, 谢不虞又觉头脑有些昏昏沉沉的, 想倚靠在某个墙角歇会儿, 跌跌撞撞的向着离他近的墙面扶着缓缓行进,但这漫天大雪下的他却越来越四肢无力,终于有些体力不支的靠在墙边。
谢不虞坐在雪地里, 眨了两下眼睛,费力的看看方才远离的那个屋子,仍然烛火通明,像是唯一一个照亮这夜幕里的光源,再瞥了眼还在纷纷扬扬下的漫天飞雪,他觉得眼皮有些沉重。
谢不虞整个人也不知是怎么了,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分豪,他有些累了,想来自己身负不死尘,应当也能扛得住这些寒冷,便决定在此眯一会。
在他闭上眼之后,仿佛是失去了意识一般,原本依靠着墙的身躯也倒在这雪堆里,鼻尖,脸颊,连着发丝乃至衣角的每一寸,都混杂沾染上了满地碎琼。
谢不虞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冰天雪地里,像是睡着了一般,可此时若是有人去探他额头一番,温度便是烫的吓人。
他发烧了。
先前萧瑾酌说带着祝殃铭在这庭院里四处闲逛,实际上是萧瑾酌原想熟悉一下地形,将祝殃铭送回了客房后,自己这便误打误撞竟是路过这屋子附近,恰巧听见那虞北新王不知是在对谁发着火。
萧瑾酌这一转弯的时候便瞧见那屋子的门忽然被人打开,只是隔得太远,仅能见到对方应是个着玄衣且高挑的青年人,萧瑾酌一路隔着距离跟随着那人,再次瞧见之时,只见那人已经失去意识倒在雪地里。
萧瑾酌提着灯笼缓步靠近,在看清此人面庞后,心头蓦地一震,正是在祝殃铭口中“外出办急事”的谢不虞本人。
可他怎么想也没想到与谢从池似乎发生了些争执的人会是谢不虞。
但萧瑾酌此刻来不及细想他与谢从池的一些对话,眼下更深露重,其余人早已熄了烛入了梦乡,萧瑾酌只得将谢不虞背回了自己的客房。
可怜他身处故土,这盏长明灯,却还要旁人来为他点亮。
谢不虞烧的有些神志不清,回了屋子里更是觉得身上出奇的热,手便也无意识的去解身上衣物。
萧瑾酌一探他额头,温度依旧烫手,无奈之下起身去为他打了盆温水来,又放了条毛巾在谢不虞额头降温,一手解开了他上衣正准备替他擦拭。
这一解不要紧,是要命,是心口没来由的疼。
除了青年精壮的上半身,随处可见的伤痕布满了前胸,萧瑾酌将谢不虞翻了个身,原来不仅是前胸,后背也横七竖八的纵横着新伤旧伤。
最显眼的是右肩那里,有一朵藏青色的花此时开的极为妖艳,连带着周围的经脉都染上了这种颜色,一直延伸到手臂、腕部。
若是细看,那形似刺青的藏青花下面,还掩盖着一道长长的伤痕,只是陈年旧伤历经时间磋磨,伤口早就结痂,长出了新肉来,可虽然重新长出了新肉来,那些旧疤却仍然存在着残留过的痕迹。
而每一道伤痕的背后,都是一段已经铭刻入眼前人记忆骨子里的经历。
正如谢不虞本人,从前自以为是的有些事情,假装过去就是真的过去了,可某一天若是再从记忆的废墟里被人扒着拼凑出来,记忆中的滋味翻涌只增不减。
从它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一个锋利的钉子深深钉在胸口,时间沉淀和事物经历只能令其磨去锋芒,但伤痕仍在,永远也不可能磨灭。
萧瑾酌手上擦拭着他滚烫的身躯,眼眸却定定看着肩头那朵花,和不死尘一模一样的花,萧瑾酌也从未见过这般情况,但直觉告诉他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此刻才忽然明白,其实谢不虞从前的潇洒淡定,独属少年人的轻狂,只不过是他装出来的罢了。
原先萧瑾酌还羡慕他身上这些惬意的性情,羡慕的同时却还在庆幸谢不虞幸好是这样的,不似他,被千千万万的束缚绊住了脚步。
可萧瑾酌眼下才明了,谢不虞和自己,其实都一样,一样担负着不可言说的担子,一样背负着那些苦楚的回忆孑然一身前行,只是比谁演的更轻巧,更随性。
他不知道谢不虞肩上这朵不死尘究竟是怎么来的,也没有过问他究竟是不是虞北当年灭族的人。
萧瑾酌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没有怀疑过他。
只是他也没想到,不论是玉长风、还是谢玄微,都是他谢不虞;更没料到他是以这样的身份在异地他乡度过这些年岁。
谢不虞一定还隐瞒了事情对那虞北新王谢从池,倘若他们是从前情同手足的兄弟,眼下却到了这般水火不容的地步,总该要个天大的理由。
从前萧瑾酌也未曾听过他提起虞北有半分雀跃的神情,究竟会是什么理由,令他似乎不得不远离告别自己重兴的故土,偏要走这么一趟弯路,刀尖舔血的事情,怎么会有人是心甘情愿去做的呢。
谢不虞此刻眉头紧皱,身上冷汗直冒,像是在做噩梦。
他不仅是发烧了,不死尘的诅咒也开始不凑巧的时候蔓延,但谢不虞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这种东西,事实上就连他本人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压抑。
萧瑾酌垂眸望着他,心下自然也知道他这副模样是万万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的,还是让祝殃铭用那个假理由糊弄着众人为好,而自己暂且就替他保守着这个秘密好了。待他醒来,再去询问他的意见。
萧瑾酌苦笑,等收拾完毕替谢不虞掖好被角,心下暗忖道:“看来这几天是要多个人照顾了。”
但此刻躺在床上的谢不虞,却独自承担着不太好受的滋味。
不死尘这种邪物,若是在人清醒的时候发作,倒也还能有几分法子靠着理智硬抗;可如今却在谢不虞昏迷之时发作,若是意识不清的情况下,便会将人心底的重重梦魇呼唤出来
得须心性极为坚定之人、抑或是释怀了从前种种的人,才方可从这梦魇中逃脱,否则,此人的意识将逐渐崩溃瓦解在梦境之中,身体也会因为不死尘的毒性逐渐扛不住而损陨。
而此刻,谢不虞正做着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似乎和从前的自己,也重逢在了某一个雪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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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
满屋尽是用绫罗红绸布置的宴席,若是透过轩窗向外看去,才发现不仅是这屋内,入目所见的地方,几乎是整座城甚至都挂上了红绸,而那些没有绸缎的人家甚至也会在家门口挂上大红的灯笼,以示喜庆。
不因为别的,只是这一天,是虞北迎来新血脉的整月之时。
“真是恭喜夫人喜得双生贵子啊!眼下看来,不仅是虞北的福气,更是咱们行商之人能沾上好运的喜气呐!”屋内这人正举着酒杯向那席位的主人敬去,面上洋溢着喜色。
主席之上的妇人颔首轻声道谢,又以茶代了酒敬过,大家也都知晓她才为虞北添这新的继承,身子骨尚未痊愈,便也毫不在意这些礼节。
身旁的人听闻了也连连附和道:“不错不错,祝兄,还是你们玄天人会说话!你看看,大伙们看看,这档次,一下子可就提上去哩!那可不是俺们只会搬货的粗壮大汉能谈吐出来的哩!”那人说完还朝称祝兄的人挑了挑眉。
在座的人闻言都哈哈大笑起来,主席之位上的男子这番才站起来,向这屋内所有人敬了酒:“谢某在此敬大家,能赏谢某几分薄面,今日能抽出空来,参加吾儿的月宴,这酒,我谢庭先干了!”
台上那自称谢庭的男子语罢便仰头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了。
在那男子起身的时候,其实台下众人也随着起了身,说是薄面不过也是谦逊之词罢了,好在各路行商之人,或者是虞北本地的人,却都是打心底佩服且自愿跟从那男子的,瞧见他一饮而尽杯中酒,也随着一起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