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因为局面混乱,大雨掺进的黑夜幕下,各中有望丘的人连带着一小部分也混迹进了玄天的队伍里, 当然并不排除这是那位与萧晟合作的人留下的后手,双方都各怀鬼胎,都想趁此机会一举满足他们的野心。
毕竟主不同主,单单靠着共同的目的联合在一起,总有人心更有异向。
当初民间传言说是萧晟听了妖女的言论而至祸国,这传言虽并非是全真,但倒也有几处可取,毕竟对方来自望丘,会的巫术蛊毒天象等,萧晟无论如何都没法将手伸到望丘的,他是无法知根知底对方的实力的。
于是不出意料的,在导火索被一触激发之后,这乱世才堪堪被打开了一个缺口,该杀的便杀了,不该活的也成了死于那些从不长眼的刀剑下的亡魂。
刀剑相撞的嗡鸣声,尸横过满山遍野,雨水混杂着地上斑驳的血迹,视线被雨水砸的模糊不清,映衬着黑幕,只听得见这些恍若永无止境的厮杀声,血液飞溅以及惨叫声。
可往往越乱的时候,反倒就是有些心怀鬼胎的人钻空子的时候。
沈晏萧动了想借此逃离的念头,从前只能与人厮杀到最后斗得一个你死我活,就连做梦也常常是旁人咽了气的场景,永远会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紧盯着他们一举一动,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他已经快要受够了。
虽然并不是每个死侍都有命侥幸活的下来,但他至少应该是拥有了这个机会。
但在这其中,想为自己谋一谋前路或是野心的人大有人在,望丘那支原本混迹在玄天队伍里的,就有这样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她本意是借机来玄天想要跟从那传说之中的圣女,但当时的她既不会武功,也没有能言善辩的一张嘴,碰上这种只剩兵刃相向的地方,几乎是必死无疑。
所以当她亲眼看见活生生的人被对方一剑封喉,重重地瘫倒在血泊之中的场景,惊恐地更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的第一反应是呼救,可转念猛然一想,更是不该在这种只能听得见刀剑相撞声音的场景里,发出不一样的声音来。
于是她只能死死捂住了自己那张嘴巴,生怕发出一丁点儿声音来,哪怕自己已经害怕到了无意识狠狠咬住了自己的手,愈加泛白的指节似乎映衬这背后一声惊雷,一瞬间照彻长空那时惨烈的局势一样。
战乱死的死,伤的伤,她的衣裳上也飞溅着别人的血液,但因为身材格外矮小,又距离正面战场稍有一大段距离,她趁着旁人都不注意,灵巧且谨慎地越过前面那些有些嘈杂微微混乱的人群里。
这帮人估计是望丘暗中派来的一支队伍,但实际上并不参战,恐是得了别的命令,只等他们的主人一声令下,便将这局势搅的浑天。
于是她抱着不打草惊蛇的心态,准备从这旁边绕过去,但沈晏萧也同时边打边向更远的地方慢慢退去,说来也巧,二人就这么互相撞上了。
沈晏萧被身后人撞的一激灵,应激反应使他一下子就用手中的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架在了女孩脖子上。
“别别杀我!”这女孩吓得声音发虚,双手投降式放至胸前,但她一动也不敢动。
都说人的眼睛里所透露出来的情绪骗不了人,沈晏萧盯着面前人的那双眼睛里,除了无尽的惊恐,再没有了其他。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手中剑并未放下,而是低沉的问道:“你是谁?来干什么?”
“我是我是望丘来的,我来寻出路的”她不敢撒谎,毕竟她一直是一个很惜命的人的。
若是真不惜命,早该学上一些拳脚功夫,也混迹这江湖里打打杀杀了。
“胆敢半个字撒谎,我便将你永远留在此地。”沈晏萧盯着她,冷声道,但看着她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他的手却将架在对方脖颈间的剑放了下来。
但还不等沈晏萧转过身去,这姑娘倒是率先拉住了沈晏萧的手臂,恳求问道:“你你能不能带我离开这里?”
闻言沈晏萧皱了皱眉,他虽心下有疑,却只道:“你不是来寻出路的么?怎么如今又要离开?”
“想想回家了。”那女孩低着头,又纠结不安道:“我不会武功,眼下来这里似乎似乎也是死路一条。”
沈晏萧哂笑了一声,他怎么会听不出来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仅仅只是一个拙劣的借口,想也不用想是因为眼下的境况让这女孩心里感到胆怯罢了。
见得多了,这又是个惜命的主儿,沈晏萧就这样简单想的。
于是他便反问道:“在这么严峻的形式里带你走,你有什么能给我的报酬?”
女孩看着面前人,摸摸脑袋,想了半天,最后嘿嘿尴尬一笑道:“好像什么都没有哎。”
可下一刻,她又话锋一转:“不过没关系!你要是以后想来望丘,我就带你尝尝美食,还有啊,望丘的风景也很漂亮的!”这似乎是她能想出来比较不错的建议了。
“我不需要。”沈晏萧抱臂转过身去。
“考虑一下嘛,真的不考虑吗?你就就带我离开就好了,看你这个样子,似乎也是要走的吧?”女孩又从沈晏萧身后绕到他身前来,笑嘻嘻道。
沈晏萧没看着她,但余光总能瞥见,他不是很喜欢特别吵闹的人,见她叽叽喳喳的话有些太多了,这才“啧”了一声看向她。
那女孩见对方瞥了过来,自知兴许是自己话太多了,又连忙止住了嘴。
沈晏萧方才没有瞧的仔细,面前这女孩的眼睛,很灵动,人也是,虽然这种性格有些令他不太适应,但他这些年应当也是很向往同这样的人待在一块的。
不像他一直看见的那些其他死侍,眼里都死如潭水,没有一丁点儿波澜。
不知怎的,或许是鬼迷心窍,亦或许是觉得这样的地方,不应该留住这样一个灵动的人,他就这么应下了。
“好。”沈晏萧脱口而出,连他自己回过神来也觉得很惊讶。
“你答应了?!”那女孩闻言面上一喜,笑容比先前更胜。
兴许是二人躲在后面的时间有些过长,以至于前方的那支队伍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于是便有人出来怒喝道:“好啊!鬼鬼祟祟准备干什么去?!这个时候是不是想逃跑,还是想通风报信?!”
那人这么一大声,稍微近一些的人便都听见了动静,纷纷看向声音的来源。
“我我没有!”这小女孩吓得吞吞吐吐,她怕麻烦一旦惹上了身,到时候就是要掉脑袋的后果,可她还不想死,她很惜命。
既然沈晏萧答应她,会带她离开,干脆躲在了沈晏萧身后,虽然她不知这人姓甚名甚,但眼下能带她走的人就是好人。
不过她也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还想着以后要是见不到面,自己该怎么寻找恩人,索性又在身上窸窸窣窣摸了一番,但是很可惜,什么东西都没有,她没有物什可以留给这个恩人侠士。
虽说眼下是有些人从中内斗,但此时若是有人欲去通风报信,却是最千不该万不该的事情,此事不管是望丘这方还是玄天这方,都绝不能容忍有人去向各主通风报信。
若是有这样的人,便是动了他们共同的目的。
“没有?如此鬼鬼祟祟,定是想要去通风报信!”那人自然是不听她解释,提着长剑便冲了上来!
沈晏萧眼疾手快,手中长剑上去便是与对方一个搅刀为招,长剑下劈的同时还不忘大声道:“待在我身边,不要乱跑!”
女孩连声应答,即便二人边杀边退,可仅仅靠沈晏萧一人也难以抵挡,她与那些人中间也不过只隔着一个沈晏萧,刀光剑影之间,这些飞溅的血液很难不溅到她的面颊和衣裳上。
但是沈晏萧在她身前,她似乎没有一开始那么害怕了,仿佛眼前人是这些年里,能与她共同将这片想要压榨他们的天地生生撕开的同路人。
她来到玄天寻这前路机缘,无非也不过是因为自己无父无母的孤儿,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在旁人之中尽受磨难折辱,实再难以忍受,可半途又因为害怕惜命想要逃离的她,又这般碰巧的碰到了这样一个人。
不过都是长久困在囚笼中的蝶,妄想用这蜉蝣渺茫一生的力量去搏取一条自由的生命。
但至少在此刻,二人兴许都是幸运的。
经此这么一冲突,二人也算是意料之中的混入了这场打的天昏地暗的战争。
虽然她并不会武功,但也至少知道那些欲倒不倒的人朝着她冲过来的时候还能踹上一两脚,抄起身旁落在地上的剑偶尔格挡一下,略有生疏也好过完全手无缚鸡之力。
她距离沈晏萧也并不算特别远,实在有些难以招架的时候就大声喊上“救命”这么一句,沈晏萧要是自己看见了,或是听见了就会过来助她一臂之力。
但愈来愈多的人混战其中,再厉害的英雄也是双拳难敌四手,除了刚开始还能维持上一阵子,这越往后,时辰拖的就越久,体力也就逐渐透支了起来。
即便已经杀了一圈又一圈包围住的敌手,却还依旧源源不断的敌人往前涌来,除了先前闻风而来的那些人,各中也应当夹杂了玄天或是望丘的人,三教九流的人都混迹在这其中。
此时距离方才开战已经过去了数个时辰,好消息是二人近在咫尺快要杀出一条血路来了,坏消息是体力近乎透支了。
女孩之前还着一身干净的衣裳,如今大片区域也被鲜血飞溅染红,她环顾了四周一圈的战况,又瞥了一眼沈晏萧,咬牙坚持的同时心里也默默祈祷:“这样关键的时刻,千万不能出差错啊。”
若是今日只有这些人在此阻挠,那沈晏萧同这女孩必定能在这一片血海里逃出生天,但命运似乎特别喜欢在这样的时候捉弄人,想逃似乎又逃不掉,好像一切已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命数,每一步不过是在走向既定的结局。
沈晏萧浑身的汗已经被混迹着血和雨,浸湿了这具体力透支的躯体,他反手将手中染满了鲜血的长剑插进泥泞的土地,似是已经失去了再提剑的力气,可他身前的长剑却即将劈了下来!
女孩惜命,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沈晏萧命悬一线的时候,还是舍不得他死掉,所以当她瞧见沈晏萧面前那长剑要落下之时,忙跌跌撞撞跑了过去,一把将他推倒在地,自己却没再多余的时间逃离。
她手中无兵刃,长剑的速度很快,也只够她推开一个人,索性将双臂作自己的盾,这长剑便深深砍至她手臂那里,留下了一道依稀可见白骨的伤疤。
第47章 彷徨海 染了回忆
她虽惜命, 却并不娇气怕痛。
哪怕森森白骨欲露不露,皮肉翻涌黏连,她不过也是皱了皱眉头, 只是一瞬间钻心的疼痛难免会被感官放大无数倍, 致使她额头上霎时之间便冒出多数豆大的汗珠,嘴唇泛白。
但再扛痛,她又并非是平日里常常练武的那些人, 这样能抵挡的, 不过也只有一瞬罢了, 于是再下一刻, 她便撑不住力,瘫坐在泥泞的地上。
方才被她推开的沈晏萧见她替自己以身挡下这么致命一击, 袖边染红, 纵使他也耗光了所有气力, 也全凭着意志向那女孩身旁撑着手臂爬去,身下血迹混迹着泥土,分不清是用谁的血染红。
说来奇怪,沈晏萧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并不希望这个女孩死掉, 至少他不愿意看见她死掉, 还是在他没有护好的情况下, 在他的眼里就这样死去。
方才向他们砍来长剑的那个人, 又被下一个来往的将士一剑送去了地府报道, 不过渐渐地, 耳畔的吵闹声,兵刃相撞的嗡鸣声却在逐渐变小,沈晏萧还以为是自己之前耳朵被震的发蒙, 听的有误了。
继先前那人的攻击之后,竟意外的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朝他们靠近,仿佛是他们身上有什么令人惧怕的东西,瞧见了便都要心底生畏的倒退几步。
沈晏萧终于爬到了女孩身边,那女孩似乎是被那一剑砍的有些傻愣愣的,直到沈晏萧到了她腿边这才悠悠缓过神来,看见沈晏萧满身大大小小遍布纵横的伤痕,女孩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女孩哭不是因为被吓到了,不是因为方才疼痛致使她难以忍受的哭,而是看见沈晏萧伤成这个样子,没来由的心疼地哭。
她说不清楚是为什么,明明二人才认识不过几个时辰,说好听点是共患难的初识,说不好听点就是绑在一条船上共逃离的人。
又兴许是觉得这乱世中,身世相仿的寂寥,才是二人互相并肩慰藉的原因。
沈晏萧虽然看不清,但他能听见女孩在哭,他想起身擦擦女孩的眼泪,告诉她没必要哭,可话到喉边,一张嘴却只能往外吐着血沫,呛得他只好又将心里的话咽了下去。
女孩看沈晏萧有想要起身的意思,连忙小心翼翼地侧身去搀扶他,只是连她自己都废了一条手臂,还谈什么扶另外一个伤的比她还重千百倍的人。
最后还是沈晏萧靠着自己一点一点撑着地面,终于艰难地起了上半身,女孩见他和自己一样瘫坐在这里,扭头眼泪花花地看向他。
沈晏萧还以为她是因为手臂上的伤而疼地哇哇哭,可他眼下心有余而力不足,实在难亲自为她包扎,只能尽力伸手去擦她脸颊的泪。
他知道自己手上并不那么干净,用衣角用力擦了擦后才为她抹去面上眼泪,可那只手即便擦了又擦,也依旧不能完全擦去手上那些有的已经干掉的血迹和污泥。
沈晏萧看着自己的手,也如同觉得像是自己既定的一条命数,自己伤成这样,想来已是时日无多。
可他食了言,没能护这女孩周全,但他却还将希冀寄托于最终这女孩能逃出去,而眼下,自己还有什么能为她做的呢?
若是天命难抵,那便试试气运吧。
他索性在怀里摸了摸,摸到了一条红色系着平安扣的腕绳,那是他为数不多记忆里,依稀是娘亲留给他的唯一物什。
既然自己如今不能再活的长久,何不把这唯一的长命缕交付出去,若是她还能劫后余生若是自己命不该绝,往后重逢,算是念想,也算是留下了一种相认的方式。
沈晏萧什么话也没说,血沫堵住的喉头令他也说不了话,只静静看着眼前女孩,其实二人都模模糊糊看不清对方,一个泪光闪烁,一个眼眶染血,但好像在这一瞬,像是心有灵犀般,似乎都知道对方要说什么、做什么。
他将那只染血的手紧攥着,颤抖着握住她的手,将这红绳放至了女孩手心,而后眼前忽明忽暗,他再没力气撑住躯体分豪,重重倒在血泊之中。
昏迷之前,沈晏萧还残存着几分意识,他还能听见女孩似乎哭的更凶的声音,不知是不是因为他。
但他已经没有再睁开眼皮的力气了,或许做死侍这一行的,不管他向哪个方向逃,站在终点处等着自己结局的——始终只有一个死字吧。
女孩摊开手掌心,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红绳,系着平安玉扣的腕绳,她心下便明了这是什么意思,沈晏萧就将这东西交付她,让她带着其物逃出去,就算是了了他的一番心愿。
可女孩怎么愿意就这样狠心地弃之不顾,一个陌路人,不知名姓的人,为什么会忽然愿意为带着她逃离,到最后即便不能成功,哪怕是付出性命的代价,她真的值得吗?
“人都死没气了,小姑娘,他是你什么人,怎么伤得这般心?”忽地,自女孩身后幽幽传来一道女音,语气略带好奇地问道。
女孩闻言转过头去,瞧见一个紫衣女人朝自己这边缓缓走来,但这女孩此刻即便心中悲痛,这点警戒心却还是有的,她没答话,只死死盯着来人,想来是颇有些同归于尽的意思。
那紫衣女人行至她跟头,瞧见她用这般怨愤的目光看向自己,不禁嗤笑一声:“小姑娘,咱们俩可素不相识,我也没有要害你的意思,用这般眼神看我,是作何意?”
女孩还是不答。
紫衣女人蹲下身来,看着面前浑身泥泞不堪的女孩,又伸手摸摸她的脑袋,而后忽地笑了,道:“我欣赏你的勇气胆识,敢就这样委托一个陌生的死侍替你开路逃离此处,你真的很厉害。”
“我看你不是没有去向么?听望丘的人说,你好像是混进这支队伍来的,既然如此,为何不考虑做我的下属?”
“我可以就凭看中你这点胆识,叫你做我的左膀右臂,你敢吗?”
语罢,那紫衣女人似是蔑笑了一声,又道:“小姑娘,可要想清楚再回答我哦,先前不过是吓唬吓唬你,这死侍应当是还未死全的,倘若是被这组织的人知晓了,他还能不能这样苟延残喘的活着可就不一定了。”
女孩方才瞧这紫衣女人身旁有那么多之前与他们厮杀的将士,个个如今却都将刀剑背过身去,不用想也该知道,这人至少应当也是个说话有半边权重的人。
可这女人不杀自己,竟还想将自己拉入麾下,想来是自己有什么被利用的价值,兴许是作为棋子的邀请,自然刚刚那些话就算不上好听,说白了就是在威胁她,倘若她不肯,下场也不言而喻。
女孩又扭头看了看昏迷在血泊之中的,那个救她的无名死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坚定道:“我愿意。”
紫衣女人闻言像是意料之中一般,背过身去朝着身旁的侍卫吩咐了几句,便踏步离去。
女孩见那被吩咐的侍卫过来将自己带走,兴许是瘫坐久了,又或者是手臂的疼痛致使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站起来的一霎那竟失了力气,又摔倒在地,掌心紧握着的平安扣也在此刻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道裂痕。
她试了好几次才能颤颤巍巍的站稳,背后的侍卫不耐烦的催促着她,一步一步向着远离他的地方行去。
那时她便知道,往后这命数,多半不会是为自己而活了。
而当年的那个女孩,就是林望月。
苦短长生,当年占据脑海里的回忆,不过被寄生着那些深深镌刻地,生了锈的,记忆斑驳的脆铁,小心放在心口处,轻轻一敲散了架的同时,也震的连带着人的胸腔泛疼、泛苦。
这快数十年间,林望月其实一直都在与自己的念想做着斗争,仅仅因为如今主人的当年一句话,只要他没有死,那么在这尘世间,总该会有机缘能再见一面吧?
可她同时又怕着,怕对方即便活着,也有可能会忘记这段过往,怕再相逢故人却不识,可若是对方过得安逸幸福,她倒也算是得了一种心愿的宽慰。
可她最怕的,还是对方就这样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静悄悄的死在了当初。
林望月从回忆里猛然惊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像当年一样泪流满面。
她慌忙抹了抹脸颊上已经风干的泪痕,余光无意间又瞥见腕间红绳,颜色早已不似当年那般鲜艳,它暗淡且粗糙,平安扣的裂痕也在往后陪着自己的年岁里被磕去了一角,已然到了该更换的时候。
这条红绳断裂过的事实是无法掩盖的,不论怎么修修补补,系了死结的地方便恍若是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她有想过的,如果以后有幸碰见了对方,就邀他来望丘共赏这大漠风光,请他来品这边塞美食可眼下看来,似乎不会再有实现的机会了。
因为林望月千想万想也没想过,自己与对方会是以这种身份,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再次照面。
世事最是多无情,偏要叫天地间最苦的海染透这回忆。
第48章 命难逃 讶然
若这一切当真是天意, 林望月却更觉得这是自己逃不开的命数,要怪就怪她把这回忆里衍生出的感情作了真。
这般身份的对立,明眼人都知道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 她自然心里也明了。
只是这最终走到了她面前的这场抉择, 却是她不得不面对的,可林望月并不纠结,她既然知道了沈晏萧还活着, 又是当年的替她挡 去刀剑血海的人, 结局于她而言并不难抉择。
她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可以让这抉择变的不那么进退两难。
林望月站在原地, 吹一声口哨便唤来了信鸽,将事先准备好的字条从袖中掏出, 又仔细看了一遍纸上字句, 确认无误之后才卷起放至信鸽脚上的木质信卷, 但她没有着急放走这鸽子。
这只鸽子是她养了很多年的,这次再让它传信去主人那里,她竟意外的有些不舍,只轻抚了几下信鸽的背脊, 叹了口气。
那信鸽似乎也与主人有所感应, 乖乖的站在林望月手臂上, 没有一点反抗, 等到林望月臂弯稍微用了点力忽地抬起, 这信鸽才扑腾了两下翅膀, 飞向了需要将这字条送往何处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后, 林望月这才收了鞭子至腰侧,足尖点地飞了身,一跃便眨眼间不见了黄衣少女的踪影。
两日后————
祝殃铭正边笑边拉着谢不虞向其介绍望丘百川流以及美食, 言语滔滔不绝,整的他仿佛才像是望丘的本地人一般了如指掌。
“师傅师傅,你怎么不好奇这大漠里还会有这么一条蜿蜒流淌的河流?”
“我同你说,之前与我一同来的长随,第一次瞧见可是惊的他嘴巴都喔成圆形了呢!”祝殃铭天生还是个表演派的,他不光嘴上说,连着神态动作都得学出来几分。
“望丘最出名的就是这条百川流了,大漠里总是最稀缺水源,这百川流也是应季而生,若是换个别的时候来,可就不一定能见到了。”
谢不虞一边听一边嗯了几声,偶尔还和身旁的萧瑾酌低声嘀咕两句,不过他不是那种喜欢打击小孩这么有兴趣表达力的人,但沈晏萧可就不一样了。
“祝少爷,大漠里能有河流也不算特别奇怪的吧?说不定是有暗河,亦或者是冰川融雪,望丘距离虞北我记得可不算特别远。”
“至于你那第一次随你来的长随嘛,估计是想应和祝少爷说的话,哎你沈叔叔可都是经历过人情世故的,如今传授,你若能听进心里,倒也不算太晚。”
沈晏萧此言还颇有洋洋得意的意思,一开始还在一本正经的阐述事实,这越往后反倒越不正经,除了平日里和祝殃铭的常规操作斗嘴,还似乎已经沉浸在自己的经验谈中无法自拔了。
祝殃铭“呸”了一声,道:“沈叔叔你可别太那个什么了啊,你要知道要是没有我,这队伍里又只有你一个人不会望丘语,你这后面的日程可就”祝殃铭讲话讲到这句,声音反倒戛然而止,他话锋一转。
“再说了,千嶂里这等酒楼,可是只有望丘的富贵人家才能吃得上一顿,沈叔叔可是跟着我大开眼界了不是?”
沈晏萧懒得和这小孩争了,但说起千嶂里,他的心里,也恍如被千斤巨石所压。
尽管先前已经同谢不虞萧瑾酌所诉说今夜应当会发生之事,二人也早有准备,至于祝殃铭,只简单告诉了他几句,却没说的详细,还是谢不虞告诫他,一会不论发生何事,来了何人,都不要盲目冲动。
祝殃铭连连点头应了下来,向谢不虞做了保证,这才令谢不虞放了点心。
望丘的酒楼也与中原地带大不相同,倒是更同客栈有相似的风格,浓墨重彩的壁画,奇异各样的图腾,都说烈酒配英雄,这当地特产的烈酒自然也配,望丘人大多性情奔放热烈,所以餐上的酒每每是必不可少的。
这顿饭是祝殃铭请客的,他这人义气自然够,他在望丘虽不是东道主,却也算半个行商道上敬仰的,拿出腰包这点钱来请师傅和萧叔叔、沈叔叔品鉴一下当地美食还是绰绰有余的。
祝殃铭点的都算是往贵了点,挑着座位也往着二楼的雅间去,好吃的自然排第一位,至少诚意得给足。
但祝殃铭看大家都吃的心不在焉,他还以为是自己点的都出了点偏差,问道:“咳,那个,你们是吃不惯吗?”
萧瑾酌摇了摇头,道:“不是。”
谢不虞见此笑眯眯也跟着回道:“没有,你点的都挺好吃的,可能是你沈叔叔吃不惯?”
祝殃铭闻言还想再点几个菜,不过被谢不虞拦了下来,出乎意料的,这次沈晏萧也没出声怼人。
可能这顿饭,大家不约而同吃的都很心不在焉。
谢不虞夹了好几筷子吃的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一件事,又放下筷子,在怀里窸窸窣窣找了一番,翻出来一个青绿色的香囊,放在桌上推至萧瑾酌面前,笑意吟吟道:“对了,这个赏你。”
萧瑾酌垂眸瞧了瞧,有点似笑非笑的意思:“你从哪弄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你武功高强,又碍着身份,送剑同你兴许太过招摇,我瞧这香囊倒是更适配你这文人气质,当然了,你要是当这是我诚意的赔礼也可以。”谢不虞一挑眉,语气着重在“文人气质”四个字上,想来是一语双关。
萧瑾酌听出其中意思,也不拆穿,心安理得的收下了。
而后气氛一下子沉默了起来。
沈晏萧从始至终其实都没夹个两三筷子,吃的东西于他而言仿佛也味如嚼蜡一般,这次格外沉默的他,只有那双眼睛时不时看向门口,像是在等人。
大概过了有好一会儿,楼下才闯入一道鹅黄色的身影,看起来匆匆忙忙的,好像来找人。
沈晏萧见此什么话也没说,就忽然起身转身下了楼,祝殃铭刚想询问他去哪,又被谢不虞止住了嘴。
“是她来了。”萧瑾酌轻声道,手上夹菜动作不停。
“谁来了?”祝殃铭听的是一头雾水。
但不等他继续追问萧叔叔,来人已经见到了身影,那一抹亮丽的鹅黄衣袂,祝殃铭这才明了来人是谁。
可他又惊又疑,忙转头看向谢不虞,但他看谢不虞面色如常,这才猜测可能不知道来人的只有自己,想来师傅不告诉他,可能还是怕将他卷入这些纠纷之中。
怪不得先前谢不虞告诫自己,不论发生何事来了何人都不要盲目冲动,倒是也不排除怕自己瞧见林望月的时候,脑门一热就能拔剑出鞘了。
“哎还是师傅了解自己这个性子啊。”祝殃铭心里默默道。
等到林望月行至桌旁,沈晏萧跟在她身后,二人靠着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谢不虞这才开口。
“我们邀请林姑娘来此,就是简单想问一些事情,没有别的恶意,还请林姑娘放心。”
林望月看起来面无表情,闻言也不答话,只沉默的坐在那里。
谢不虞见她不答,只笑了笑,又继续问:“我知道你是替人做事,但就连骨莲衣这种重要东西,你主人也愿意派你去取,想来地位举足轻重,可是又如何精确得知骨莲衣在祝家祠堂的?”
林望月还是不答。
祝殃铭在一旁看着有点干着急的意思,叫林望月过来这是干什么?若是真心要答话怎么眼下又不出声?这是闹的哪一出戏?
但谢不虞依旧不急,他换了个问法:“玄天当初留下的那把匕首,与你们有干系吧?”
这次林望月冷哼了一声,答道:“不知道。”
谢不虞闻言抬眸看了一眼沈晏萧,忽然想到了一个切入点。
“那你同沈晏萧总该有什么关联吧?否则怎么他要次次放走你,依我所见,你的武功似乎不及他?”谢不虞忽然打岔出这么一句话横在其中,这下不止是林望月,就连祝殃铭都吃了一惊。
“与你何干?”林望月原先垂着的眸子闻言这才抬眸看向谢不虞。
“若是想用他的名义来让我撬开这张嘴,谢不虞,其实你想的挺别致的。”林望月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不过可惜,即便我知道,恐怕也不太能告知你们吧?”
“明明知道我为我家主人做事”可林望月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谢不虞打断了,他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为你家主人做事,可是真心?”
林望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你一介小姑娘要那邪物做甚?想来是不知个中缘由,这点是听从你主人不错。”
“可我猜测,你也留了后手,不想被你主人事事都掌控,否则今夜,你怎么敢孤身一人前来,兴许便是在赌,赌你要的那个结果。”
谢不虞感慨道:“不如再考虑考虑?”
林望月摇了摇头,她当然不会再去考虑,该做的事情她都已经做完了,只是眼下契机未到,这些秘密也绝不会用这样愚笨的方式去告知他们。
第49章 不由己 才能读懂归期
她是为主人办事不假, 但这些年来,哪怕做了些有私心的事情又如何?只要最终达成了主人的目的,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左膀右臂, 总归还有那么一点自由。
当然, 只要不危及主人的利益。
所以林望月除了完成主人的任务以外,背地里也在偷偷打探当年给予她平安扣腕绳的人又在何处。
不过也因为林望月次次做事干净利落,想来主人于她而言也是信任有加。
虽不能确定, 从前那些属于主人的眼线是否一直在暗中记载她的去往, 但有些事即便是报到了主人面前, 也仍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这么过去了。
可林望月又不是傻子,她怎么不知道这种事情若是被上报的多了, 多少都会动摇至主人对她信任的根基。
于是也在这些年里悄然积攒了属于自己的人, 并立下规矩:“若谁有不服, 寻她去堂堂正正战一场,谁胜出,便认谁是领头的那位!”
其中自然不乏有与她相战之人,要是论心计, 这些人与她共主, 多少都有一点各怀鬼胎;可若论实力, 最终却都是林望月胜出, 久而久之, 她用这般也算磊落的手段去比较, 自名声传出去后, 众人便也心服口服。
而这次林望月先前放出的信鸽里的字条,倒是主动请缨,字条中告知主人自己已意外寻到当年旧人, 个中恩怨,她要亲手去了结。
那字条结尾倒是很有意思的附上了这么几句,大多都是在诉说,她顺带借此事情也是为主人扫开障碍,只余下结尾一句糅杂的言语,是向主人道谢。
这其中的意义恐怕只有她自己了然了。
她说道谢,不过也是真假参半,真道谢的部分兴许是有那么几分被主人赋予了她从前没想过的那些生活,也因此学到了一身本领,足矣是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地位。
其实倘若不是当年主人捡走了她,不管出于利用也好,爱护也罢,自己兴许真的就死于战乱,或是饥饿,或是灾荒,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比现在再好了,林望月已经很满足了。
假道谢的部分大概也是情理之中吧,从当初她离开那里的那一瞬起,自己不过就是旁人手中一把好好雕琢的兵刃,再受喜欢,向外劈开的路也须是兵刃自身过硬。
若是折了,便就弃了。
所以她除了与沈晏萧那短暂片刻被旁人护着的时候,余下的路,都要靠她自己杀出一片血路来。
说来也巧,她当初明明是求沈晏萧带她走,最终还是被命运戏弄似的,被带到了她一开始想在玄天寻一处出路的地方,以及人。
可在主人身边做这等高危的地位,没有极为坚定想要成为强者,与渴求活着的念头,她是很难在这日日夜夜里活下来的。
她怕死,却偏偏明辨是非,她勇敢,却被迫于世俗之间,做着些不那么干净的事情,她知道自己主人是那种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但她不是。
因为她还有那么一个未完的念头,而正是这个念头,才够撑着她度过那些用骨血才能蜕变的日子,够将她的良识藏起来。
所以这次,林望月写下字条为打消主人的顾虑,在千嶂里周边设满自己的人,她要做唯一一次背叛主人的事情了。
那些隶属于她的人,同样又何尝不是在主人麾下的人,她以身饲虎把这些人今夜带来,是她在赌,赌谢不虞等一干人获得了他们想要的答案后便会出手将其击杀。
很多人只有变成死人,才不会乱讲出话。
但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帮助其中的一个人,算是偿还,也算是报恩。
林望月算好了时机的,她不会选择这样明目张胆的去说,也不会不告诉他们,先前的沉默不过她是在拖延时间。
直至快过半个时辰的时候,林望月在桌下暗自掐了掐手指,想来快要到她吩咐做事的时辰了。
于是这才又换上了平日里那张笑嘻嘻的脸,抬起头朝着谢不虞道:“我考虑好了,答案是——让你们自己来拿。”她边说着,手上晃悠悠出来一张纸条,在两指并夹着之间。
祝殃铭见此一凝眸,伸手就要去夺。
可下一秒,破顶而降的两个身着夜行衣的人一把将林望月带走,飞燕似的便快速逃离了。
这下子祝殃铭真是看傻了,他就知道不该信这鬼女人的胡话!
“师傅!她在跟我们拖延时间!”祝殃铭大喝一声。
但不等谢不虞答话,沈晏萧就再次率先顺着那个窟窿出去追了,其余人也紧随其后。
望丘的屋顶倒是学了悬山顶相仿的风格,除了上面盖的不是瓦片,但不知是放了什么东西,导致踩在这屋上梁既不平且滑腻,用起轻功来多半要费了点劲。
沈晏萧最先追上,他对林望月已经给过这样的机会了,是她自己耍了心计,便休要怪他沈晏萧再不留往日的情面。
他环顾一周,发现这顶上的敌人不下有百来号,心下不由得觉得烦躁,不用他多言,也能知道他们已经开始厮杀起来,但他务必要在这茫茫人海里找到林望月。
毕竟擒贼先擒王,鬼知道她还能再使唤多少人来,倒是他事先引狼入室,软了心肠,这才令她有了局可设,将他们骗入死无葬身之地。
周围人见沈晏萧似是无心与他们对战,目标反而就越是共同的冲着他去,沈晏萧自然不客气,手中长剑“铮”的出鞘,一个斜劈便了结了当面的两名敌人。
背后的敌人也趁着这个空隙围了上来,但个个武功都不是很高,过个两招就能直接变成不说话的躯体。
沈晏萧虽注意着周围敌人的攻势,但余光却仍在寻找那抹鹅黄色的身影。
可敌人实在太多,又衬着黑夜,他实难从一片漆黑掩盖的地方去寻一人,这着实如大海捞针。
但不知为何,那鹅黄色的身影仿佛是故意引他去,竟是在沈晏萧目光所及不远之处一跃而起,像是因为要逃离此处,这才迫不得已点足飞身之时略高了些许,而恰好是这一点高度,便被他的余光所注意到。
沈晏萧再顾不得身边这些挡了道的敌人,他猛地发力,将速度提至剑刃,流水似的便朝这些挡着路的敌人劈去。
由于从前身份是作为死侍的原因,他的剑法身法依旧不逊色于当年,不多时就硬生生在这里劈开一条道来。
沈晏萧已经很久没有再让他的剑再溅过如此之多的血了,等他从方才杀出来的路行进时,便有意与林望月恩断义绝了。
但不知是林望月也在其中受了伤,还是被这屋檐阻碍了行进的步伐,她的轻功似乎格外的慢。
所以沈晏萧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追上了她,用手从背后扣住她一侧的肩膀,本欲将她带走,可他的手扣在那人肩膀的同时,那人也猛地一转身,反将他的手腕扣住。
可那人一转身反扣住他的手腕时,沈晏萧便发现这个人手腕上没有那一道红绳,再看此人五官,分明不是林望月的模样,而只是假扮于她!
沈晏萧猛然反应过来,手中长剑毫不犹豫的将面前假扮于她的人也一剑抹了脖子,送去地府,既然这队伍里有人假扮她,那真正的林望月在哪里?
他驻足在原地,环顾了周围状况,大部分敌人已经被其余几位杀的差不多了,沈晏萧便决定原路返回寻找之时再与其余人汇聚。
正当他想要顺着原路返回,试图去寻找真正的林望月的身影的时候,耳畔却忽然有一道疾风吹来。
这疾风应当是有人拿剑从空中冲下来在他背后偷袭,可沈晏萧总觉得这用剑所带的疾风有些奇怪,但他没多想。
沈晏萧自知是背后有人偷袭,眼眸一瞥身后,便将手中剑翻转,而后猛地转过身来,一剑刺入那欲偷袭者的胸膛!
那偷袭者手中的长剑在自己被击杀时应声落地,兴许是身上传来剧烈的疼痛让那人没有地方依靠,索性两只手一前一后的紧紧握住了那柄刺入胸膛的剑。
剑刃锋利,那人这样紧紧握着,掌心也被剑刃破开了口子,鲜血顺着原本银色的剑身往下一滴一滴的掉,逐渐连着那些血珠,变成一注注的染深了衣物。
可那人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依旧死死握着剑身不放手。
沈晏萧刚想拔剑收回,却没想到对方手劲如此之大,倒令他有些惊讶。
屋顶此刻被柔和的月华所照,光面的东西在此刻都反射着隐隐约约的暗光,除了沈晏萧手里的那把长剑,好像还有一件物什在忽明忽暗着。
沈晏萧顺着将目光瞧了过去,这才发现面前人那双手除了紧扣着已经刺入身体的长剑,手腕上还有若隐若现,被这长长的夜行衣所掩盖住的腕绳。
他眼神里霎时闪过一道愕然,心却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面前的人,纵然被夜行衣遮的严严实实,可他总有一股愈来愈强烈的熟悉感,令他难以忽视。
第50章 爱别离 是别离的呓语
那人见沈晏萧没了动作, 像是知道了什么线索一样,两只手原本死死抓着剑,忽然没来由的放开一只手, 自顾自地去掀帷帽来。
可当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暴露在他面前, 他才注意到腕间红绳时,沈晏萧才真的慌了神。
怎么会是林望月。
沈晏萧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此刻他脑袋里的所有想法在这一瞬间清为空白, 眼神满是震惊, 像是确认, 又像是不可置信, 只紧紧盯着面前人。
他怎么也没想过,怎么也没想到, 怎么会是她。
林望月看着沈晏萧, 她迎面映着月华, 面色有些惨白,嘴角挂着一丝方才沈晏萧出手中剑而受伤吐血的血痕,那张脸却仍然挂着笑意。
她这次的笑并不像从前那样,不带着算计的意味, 也没有带着嘲讽;更像是发自内心, 自由的, 真正的笑。
只是那双从前灵动的眼睛再次望向沈晏萧的时候, 仿佛心里要说的心声太多, 可话到嘴边, 又像是张了张嘴没办法吐露的东西, 最终只能化作很多很多别离又不舍的情绪,都融入在她那双眼眸中。
可这样的笑容落在沈晏萧眼里,却是无比沉重, 心口处那些陈年旧疤,像被眼前景再次启动了尘封的记忆,那些缠绕在一起数不清的宿命恩怨,又被生拉硬拽出来,感受那些抽丝剥茧,从外到内逐渐枯萎的痛。
沈晏萧是要打算来找林望月恩断义绝,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以这样的方式。
他再没了力气,抵不过心头涌动的苦楚,慌忙放开手中剑,在林望月摇摇欲坠倒在地的前一刻接住她。
还好,她没有碰到冰冷的屋顶,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而是躺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她恍惚间有些错觉觉得自己在这一刻是幸福的。
林望月颤抖着将另外一只紧紧握着长剑的手松开,将那只近乎染满血的手摊开了掌心,朝沈晏萧递过去。
她的掌心里躺着一张字条,可那张字条却奇怪的没能染到一丁点儿血迹。
“都在上面,不会不会受染。”林望月咳了几声,没头没脑的答道。
沈晏萧知道这是他们要的东西,又兴许是将她所知都尽数告知在这张字条里了,可林望月见他迟迟不拿,便忽的拽来他的手,将字条塞进了他手心,用自己的掌心覆住沈晏萧的手背,紧紧攥着,攥到染血的指尖泛白。
“怎么是你怎么会是你”沈晏萧哑了声缓缓问道,却又像是自言自语,他低下头,看着林望月,眼中神情却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他知道如果她真心想逃,断然不会玩这么一出金蝉脱壳,他不明白,林望月为什么会选择这样做,明明愿意给自己的东西,她明明那么聪明,明明有很多种方式,为什么偏偏要挑这种方式。
林望月闻言只轻笑,却不答话。
躺在别人温热柔软的怀抱实在是令人留恋,林望月这个视角,在这一刻的天地里,只有漫天繁星和当年旧友不过,会甘心只是旧友吗?
这件事,没有结果的结果其实于林望月而言,就算是最好的结果了;甘不甘心,都要甘心。
毕竟她这半生,若不是当年阴差阳错被沈晏萧所救,恐怕自己早该交代在那刀剑无眼的战场里;后来跟在主人身边,孤身一人度过那些难熬的时光,是偶然间瞥见他赠予自己的那条红绳,给了她继续活着,变强的念头与希望。
因为她答应过的,如果他还活着,那这世间就还有这么一个人在等着她,等着自己带他来看望丘的大漠风光,等着自己带他来品尝各种美食。
林望月相信他一定会好好活着的,年少时有以身作盾的勇气可挡这明枪暗箭,必然是个信念极其坚定的人,又怎么会被这些因素打败。
她不能失约,也不能变成拖后腿的那个人;她想努力变成很厉害的样子的人,想要追随上那个人的步伐,不能只是一个在这江湖里什么都不会,什么时候都需要被人保护的小白。
固然是主人教会她一身本领,可林望月也知道主人不过是将自己作为可利用的一枚棋子,从未真心相待过自己;可于她而言,的确有过这样一个人,在这乱世里真有过那么一瞬,会因为她的话而许下承诺,哪怕是濒死之躯。
仅仅是当年那么一个不起眼的照拂,就足矣她搭上这条命来报答。
她当然聪明,也知道有无数种方法将这些秘密转交给沈晏萧,但无论怎么做,都不是最佳的办法。
林望月跟在自家主人身边这么久,即便算不上知根知底,也总归有个冰山一角的了解。
自家主人此人太过多疑,而她事先主动请缨了结恩怨,就是靠自己多年积攒的信任让其放松戒备,这样至少不会有眼线跟踪;倘若是自己明里暗里与谢不虞等人交手,却依旧不能得到主人想要的结果——那自己也一定会被怀疑,会变成一颗弃子,会必死无疑。
纵然最后结局是谢不虞一干人一定会和自家主人有一场躲不过的交锋,也好过他们在主人的地界里提前处处受阻要好。
与其必有这样一个人注定要担下这一切,要将秘密倾泻尽数倒出,倒不如用这样两全其美的上上策,而她的身份和地位都是最好利用的,她设了那么多场局,这最后一场局,以人做局眼,竟是她自己。
可她那么一个怕死的人,竟也有一天,可以随心而念,可以奋不顾身、勇往直前去做自己明知要拿命来抵的事情。
她最不爱做违背初心的事情,如今撒手抛开尘寰多事,又终于恢复自由身,终于可以不负初心。
今夜的望丘好像带了点微风,吹久了,人就变的有些惬意。
林望月感受着今夜的微风,那些旧时光景在她眼里还恍如昨日走马灯,眨眼到如今,醒悟后才惊觉已然过了数余年。
她想,好像和他最开始相遇的那次,求他将自己带走,再到他重伤,靠在她身旁,像是要安慰那时小小的她,也会不会像现在一样。
她只恨如今,只能仅凭这残存的一点余温,才能去触碰同样被困牢笼的两个灵魂;恨这一生路有尽,命也终有定数;恨这俗世多弄人,江湖之大,却没有独属于自己的归依。
可她又能因为那么一个简单的理由,那么一个简单的人,就能爱上这些;可爱恨交织的滋味属实不够好受。
林望月只觉浑身都似燃烧般疼痛,眼前忽明忽暗,方才沈晏萧的一剑下手的并不轻,且是冲着一剑毙命去的,可她本就抱着必死之心来此,将这秘密给予沈晏萧后,便算了了最后一桩事情。
沈晏萧这才发现她的脖颈处缓慢爬上来一缕缕青黑色的痕迹,望丘人最擅香料与毒蛊等制法,他若是猜的没错,这应当是一种属于望丘的毒,于是连忙握起她的手,果然,手腕边也逐渐开始蔓延起来。
这毒是主人在她体内早已种下的,想要死后不变成主人手下的傀儡,唯有自己去引诱它啃食,这样死后,不论任何东西,任何线索,都再获取不到了,她是下了决心一定要将这些事情在她这里了断的。
她这条命,其实早就该了结的;只是种种幸运才令她存活至今。
这样去了结前尘旧事,又怎么不算是一种方式呢。
“你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沈晏萧这时才幡然醒悟过来,林望月既然听命于望丘最有声望的那个人手下,那她此举此举也
可沈晏萧却那么不敢相信,还欲要同她恩断义绝之后想就此陌路,就此各自好过,却因为猜忌和怀疑而生生错过了这些,怎么能叫他不难过。
林望月没再答话,只向他招了招手,想让沈晏萧凑近一点。
沈晏萧照做了,他又向她靠近了一些,可林望月好像还是不太满意,皱着眉头,那只伸出的手再次轻轻招了招,沈晏萧这次贴的很近,很近,几乎近在咫尺。
而后他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凑到他耳边道:“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就一次像当年你答应我那样那样相信我。”
与此同时,林望月也卸下了当年他送自己的平安扣,趁着沈晏萧不注意,又塞回了他手中;这件物什陪着她在外辗转数余年,从最开始那次的大难不死,一直守了她很多年的平安运,如今,该归给还它的主人了。
林望月骗了旁人一辈子,说过的承诺,许下的内容全部都是假的,却唯独没有骗过一个人,虽然对他说过的话不多,可句句皆是真心的,高兴的、害怕的、恳求的,字句皆肺腑。
可这些沈晏萧早该明白的,她不论骗谁,那个人都永远不可能是自己。
她虽然将自己最后一件该做的事情做完了,可还有这么一件揣着私心的事情,不过眼下看来,怕是再没机会了。
沈晏萧重重点了点头,有些哽咽应道:“好。”
林望月闻言,像是松了一口气,既然听见了面前人肯定的答复,除了那件事,应该没什么别的遗憾了。
她轻轻阖上双眼之前,自己默默许了最后一个愿望;但没有人知道这个愿望是什么。
沈晏萧静静看着躺在他怀里的人,当年自己拼命救回来的女孩,如今又被自己亲手用那把长剑了结;他再也不能找到当年那双灵动的眼眸的主人了。
他攥紧手中那腕间绳,中间的平安扣早已碎了一角,扎的掌心迟迟才传来细微痛楚;这唯一留下的物什,到头来竟只剩这平安扣。
明明一开始是同路人,最后却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散场,到如今他才迟迟读懂,这归期里那股骗不了心的心绪,是别离的另一种呓语。
他俯下身,闭上眼时,眼眸间传来冰凉的触感,蜻蜓点水般吻了她额间,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落了泪。
可二人都不知道的是,彼此之间都曾为对方委曲求全过,苦苦追寻过,都将对方互相当作各自在那些暗无天日里,唯一的希冀。
唯独只剩下这段衍生出来的情感,它又那么巧合的,偏偏和真相一起迟了那么一步,擦肩而过,不曾回看的,都共同消逝在这天地里。
爱恨两三分,要如何回寰,才能唤得到故人相隔万里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