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求真相 讶然

“其实你听见我师傅所言, 不过都是后面发生的了。”

谢不虞听出他话里有话,问道:“那你从前”

萧瑾酌见他问,只顿了顿, 道:“母亲因难产我而早逝, 自幼时便被养在只我一人偌大宫殿里,由宫人守着,直至后来, 来了一位老师, 倒是为这平淡的日子多添了点乐趣。”

“原先还以为是父亲寻来的, 但机缘巧合之下, 才得知这位老师,是从萧晟, 也就是我那舅舅, 那里举荐过来的。”

“先前我便一直抱有疏远的态度, 并非是因为萧晟的缘故,而是那老师身上,总有种特质的香,闻久了叫人不那么舒服, 当时看来, 多有疑心, 更是戒备。”

“萧晟当年面上那么胆怯的一个人, 他的麾下能举荐这样一个人, 想来便是带着功利目的的, 兴许是那老师与萧晟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

“我对这老师印象稍有些浅, 是因为他身形纤瘦,体态却偏偏还偏矮小,平日里又少言, 最后见到竟只剩礼节,连一句寒暄也不曾有了。”

“再不久后,你便知道了,萧晟的野心随着他背地里与宫里面的禁军里应外合,一同爆发,挑了个月圆之夜起兵。”

萧瑾酌谈起这些,一如既往地淡淡的语气,明明同自己有关,说出来倒显得事不关己的模样,想来早已在这种日子里过的麻木,没什么牵挂,也没什么留恋。

“除却萧晟,我倒是觉得,那位老师的来由,似乎更为神秘一些,因为我曾不经意间,瞥见他衣袖之中藏匿着的符纸。”

谢不虞闻言至此,这才惊觉,萧瑾酌是怀疑当年那个老师,用这么一个极不起眼的身份混迹其中,才是幕后真正推动这一切事情的人。

“那老师自称是玄天人,倘若我没记错,他衣袖之中那些符纸,却并非是玄天之中有些人所用,图案也大相径庭以前尚不能断定此人究竟是从何处来,眼下,怕是已经得到答案了。”

谢不虞知道他意有所指,沉着声,再一次报出了那个地方:“望丘。”

“不错,萧晟与望丘人有过来往,若那日萧晟同屋中女子所计谋此事,便也说得通了,他想独占玄天,望丘开出了条件与他达成了协议,助他夺下玄天,当作他的左膀右臂,否则单单一个萧晟,万万没有如此决断,一石三鸟的决策。”

“当年就连我应当也是这局中的一枚需要拖延着时间的棋子,事成之后,再将我灭口,很可惜,他们的计划也独独漏了一个我,想来也是命大,竟能躲过当初那么多高手的追杀”

“同你一样,天不叫亡。”萧瑾酌不知怎地忽然想拉着谢不虞一起下水,打趣道。

“算了吧,你可没丢身世,萧晟纵使再怎么强悍,他十个脑子也抵不过你半个脑子,你这些年从中做的手脚不在少数吧?我可没你那么幸运,整日苟延残喘,说不定哪一日还被你眼线探查过踪迹。”谢不虞指了指自己脑袋那里,又翻了个白眼送给萧瑾酌。

闻言萧瑾酌竟是轻笑起来:“多谢,谢大公子如此瞧得起本王,下次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敢了。”

但谢不虞没接他话茬,他知道老狐狸的话茬接不完,接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拿你当乐子的,他话锋一转又将话题调回正事:“但说来我也觉得时机奇怪,萧晟夺得了玄天之后,按理来说便与望丘的交易完美完成了。”

“怎么不过数月,萧晟还要他就算再没脑子,也不该拿他明明可以利用的,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给折了。”

萧瑾酌却不以为然,跳过了谢不虞的问题,道:“这便就是个引子,这个人一直在引着我们,不知意欲何为。”

谢不虞疑道:“引子?什么样的引子需要这样惨痛的代价?”

“我也不知,但关联到玄天与虞北那场处处存疑的战争,那恐怕得顺着这幕后之人的意图走下去,找到此人,兴许所有谜团都能迎刃而解了呢?”

“镜花水月阵,松风阁,桩桩件件在玄天地界发生的事情,再到眼下的虞北,此人目的明确,要引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

“毕竟只有那些亲身经历过当年事情,唯有寻到真相,又太想了结这些纠缠不休的恩怨的人,才会注意到个中的种种细节,蛛丝马迹。”

“我倒也好奇,这幕后之人究竟是图个什么目的,不惜大费周章数十年,也要完成的事情,究竟是怎样的事实值得他们去做。”

谢不虞闻言问道:“此人从一开始利用萧晟作刀,拿虞北开刀为当年之事的引索,他既然想要我们来,如今便肯定也有物做了引?”

萧瑾酌挑眉接道:“最开始的那把带着不死尘图案的匕首,兴许出现在玄天本就不是偶然。”

谢不虞心下了然,二人一对视,便知这引子就是那骨莲衣。

萧瑾酌语罢,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将思绪收回来,转头忙看向谢不虞:“光顾着说正事,竟是忘了一件比正事还要紧的事情。”

“从传言那时起,我便想问了,你肩头那刺青,为何会同不死尘的样子一模一样?”

谢不虞心里哈哈一笑,他这人,还真是是福接不住,是祸躲不过。

他轻轻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这刺青从我出生时便有了。”

谢不虞真的不知道,他除了知道这东西与他身体里的毒能感应,能折磨他,像是诅咒阴魂不散以外,是真的不知为何刺青模样会同不死尘一样。

萧瑾酌看着他,眼神里仿佛只剩下这么一句话来:“最好别骗我。”

谢不虞有点炸毛道:“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就现在我这幅身躯,上一秒骗了你,不仅跑不动,下一秒说不定你一不高兴,就能给我劈咯。”

萧瑾酌奇道:“想劈你我早就动手了,酒馆里玩英雄救美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逞能?早知道就不给你挡那一下了。”

“不敢,不敢,哪敢劳烦您尊驾亲自出手。”谢不虞皮笑肉不笑道。

但萧瑾酌此话也点醒了谢不虞,倘若找到了此人,那自己肩头这关于不死尘的图案所带来的疑惑,是否也可以解开?

当真相真的被揭露的那一刻,虞北这场长达百年的诅咒是否也会连带着一起在知晓答案后终结?

谢不虞要收这个烂摊子,就要收到底,不止是关乎他,关乎虞北的命运,亦是对谢从池的弥补。

“你打算怎么跟外头那两位解释?”萧瑾酌向门那边偏了偏头,指祝殃铭和沈晏萧二人。

萧瑾酌一声问话才将谢不虞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讲一半呗,病了,多谢路过的萧叔叔善心大发,救了你师傅。”谢不虞阴阳怪气道,飘了一个眼神到萧瑾酌那里去。

萧瑾酌竟权当没看见,干脆起身向着门外离去,嘴角倒还噙着笑。

谢不虞一直看着他出了屋子带上门,这才舒了一口气。

既然确定是骨莲衣作引,必然就与先前在祝家与他们争夺此物的那着鹅黄色衣物的少女有关,不过谢不虞那时瞧沈晏萧神情,应当是与那女子有什么瓜葛,至少是认识,否则也不会亲手放过她。

但个中具体缘由,谢不虞便不知了,他需要去寻沈晏萧问个明白。

————

谢不虞在萧瑾酌出了屋子后没多久便也跟着出去了,当然,他先直奔了祝殃铭沈晏萧二人的住处,发现无人,这才又去了庭院。

祝殃铭瞧见自家师傅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悬着的一颗心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师傅,自夜宴之后徒儿便寻不到你的踪迹了,问萧叔叔也说不知你去了哪,你这几日究竟去哪里了,面色看着似乎都憔悴了不少,可叫我同沈叔叔担心。”

祝殃铭一双眼睛巴巴地看着谢不虞,关心的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一丝“终于又见到师傅了”的兴奋之情。

“师傅没事,就是病了几日而已,萧叔叔不告诉你们,就是怕你们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吗?”谢不虞嘴角咧出一个笑容给祝殃铭安心的。

不过怕这孩子心里还有顾虑,谢不虞为了打消这一抹顾虑,解释道:“因为你沈叔叔一旦知道我病了呢,他就会恨不得告知全天下人,借此大肆宣扬寻找名医,你师傅我不要面子的吗?”

“下次宁可相信你萧叔叔的话,也别相信沈叔叔的话,因为你那个沈叔叔,着实是这里有点问题。”谢不虞又指了指脑袋,颇有些无语道,因为沈晏萧这厮净能把小孩往歪道啊,死胡同里面整。

祝殃铭闻言“噗嗤”一笑。

“其实我这次来找师傅,是有话同师傅说的。”祝殃铭低着头,两只食指互相戳来戳去,似是有些纠结。

“嗯?什么事?跟你师傅说还不是一二三的事情。”谢不虞顺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背靠柱子,手肘撑着脑袋。

“师傅,我我原来,并非是祝家人。”

第42章 旧人诀 平安扣

“我知道啊, 怎么了等等,你说什么?”谢不虞本来还很丝滑的接道,等他反应过来祝殃铭说了什么的时候这才话锋一转, 有些讶然问道。

“师傅, 你在镜花水月阵中见到我第一面的时候,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祝殃铭两只手攥来攥去,就是没个停歇, 他总是紧张, 如果师傅真的不记得他了怎么办?

“什么意思?”祝殃铭的言下之意似乎是自己很早就见过他, 但谢不虞并不太记得了。

虽然谢不虞本人在人世度过的也不过几十余年的岁月, 记忆却纵多如泡沫,大起大落的事情早已经习以为常, 时间的磨砺快要湮灭掉他的锋芒, 记不住这些事情也属实正常。

“师傅, 你当真不记得了?我是在虞北被灭的那一年里,你在火海里救下的那个孩子。”祝殃铭有点不甘心,又说的明确了些。

“你”谢不虞有点惊的说不出话来,祝殃铭这样说, 他隐隐有些印象, 只是火海太深太重, 自己烧糊涂后也早就忘记了这件事。

他也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还活着, 就这么在玄天, 在祝家, 相安无事的长到如今年岁, 缘分的阴差阳错又将他们再次照面,还让二人成为师徒,原以为是命运的初识, 谢不虞也未曾料到这竟是重逢。

“你在祝家这么多年,过得还好吗?”谢不虞想了想,兴许这样关心的问题更容易回答一些。

“很好!娘亲父亲待我都极好,想来他们从骗我是失足落水而失忆的那一刻起,便早就知道了此事,只是一直不同我说,许是怕我伤心。”

“就是我那不着调的二哥,我是真的看他很不顺眼!”语罢,祝殃铭看起来有些气鼓鼓的。

“哎,你二哥年长你几岁啊,怎么平常总欺负你?”谢不虞不知道是同萧瑾酌待久了还是怎么着,现在讲话也带着那股子笑眯眯的劲了。

“兴许比师傅还要大上几岁?”祝殃铭挠挠头,不确定道。

“那确实更不该欺负你了。”谢不虞闻言点点头,想到祝殃铭常常同沈晏萧待在一起,又问道:“你沈叔叔呢?怎么没见他身影?”

“沈叔叔似乎又不死心的去萧叔叔那边问你的下落了,他可关心你了,师傅,你快去找他吧,免得一会又叫他等急了。”

谢不虞换了个姿势,两只手肘交叉枕在后脑勺后,一听这话可乐了:“不必,他在萧瑾酌那边定会又碰一鼻子灰,等他急了就会再来你这边的,他肯定两头跑,闲不住的。”

祝殃铭一开始还不信,结果没过一会儿,从长廊那边渐行渐近冒出来的身影,仔细一看,还真被谢不虞这张跟开过光的嘴一样说中了。

沈晏萧走至跟前才算终于又一次见到了还活着的谢不虞。

“哟,您老人家还活着呐,可真不容易啊,如今我见你一面真是难如登天,幸好今日见到您老人家还活着,不然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找人收尸可就难了。”沈晏萧眼神满满的责怪。

祝殃铭瞧见二人气氛不太对劲,尤其是沈叔叔,像吃了火药一点就炸,他还是趁早远离比较好。

“那个我先去找萧叔叔有点事情,沈叔叔,师傅,你们聊,你们聊。”祝殃铭缓步向后退了几步,继而转身拔腿快走起来。

谢不虞看着祝殃铭颇有些不想加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借了个理由落荒而逃的背影,扭头对沈晏萧笑道:“你看,平日里同你玩的最亲近的,眼下被你凶跑了,下次见面可要好好安慰一下人家。”

沈晏萧臂弯里抱着长剑,“啧”了一声,没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像谢不虞这种师傅只会无限溺爱徒弟,沈晏萧可懒得争理。

“正经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沈晏萧握着剑鞘,埋怨似的拿剑柄敲了一下谢不虞。

“大哥,我病倒在雪地里了,这几日养病,眼下刚恢复一些就着急忙慌的出来给你们报平安,还不够有诚意吗?”谢不虞对沈晏萧对待一个刚好没多久的病人的态度很不满。

这下轮到沈晏萧讶然了:“你是那个谁背你回来的?”

“不然指望你发现我吗?估计发现的时候我早就死透了。”谢不虞挑挑眉,亏他还有脸问。

“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安好心。”沈晏萧这话是对“那个谁”说的。

谢不虞按理来说现在也是跟萧瑾酌一条船上的人了,闻言为其正名道:“那个谁要想对我下手,早就下了,何必还背我回去照顾我?简直多此一举。”

沈晏萧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现在谢不虞同那个小小一个无尽山的大师兄好上了,但他了解谢不虞这人太较劲,干脆撇开了这个话题。

而如今沈晏萧既不知道萧瑾酌的,也不知道谢不虞的真实身份,谢不虞也没打算现在告诉他,时机还未到,若是提前知道那么多事情,百害而无一利。

谢不虞见他不争了,这才卸下笑眯眯的面容,问道:“你该知道我是虞北的人,我知道咱们俩交情,你是愿意跟着我一起的,而我当初离开北檐堂,是为了寻找当年一个真相。”

“你既愿意随我一同离开北檐堂,愿同我赴前方刀山火海,我认你这个兄弟,先前在祝家去取那骨莲衣,我便离我想要的答案不远了。”

“可是沈晏萧,那女子你在松风阁暂时拖住她,想来是有些放了水的吧,我瞧见林望月功夫是有些,但并不及你,而后在祝家相撞,你为何又在那时放她走?”

谢不虞不清楚沈晏萧是不是故意,有意或无意,毕竟事情已经发生,再去追究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想要的答案兴许和她也有关联,所以你能告诉我,一个恰当的解释吗?”谢不虞很平常的语气,他不喜欢对身边信赖的人摆架子,纵使大家各有各的私心,只要心在一块便是好的。

沈晏萧沉默了。

“抱歉,这件事,我暂时还没法确定她到底是谁,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吧,你若是有答案要从她身上寻到,想必我也同你是一样的目的。”

谢不虞有些疑惑,听沈晏萧这话,似乎并不认识林望月,但又为何做出那些举动呢?

“是我偶尔有些冲动,下次再遇到她,不会再让她逃走了。”沈晏萧紧抿着嘴唇,面上却看不出别的情绪来,就是那双眉,似是快要拧到一起去。

谢不虞见沈晏萧平日里嘻嘻哈哈打闹惯了,后来才有些了然,沈晏萧能露出真正那种正经的神色时,于他而言,便不算是小事了。

“行,我再给你点时间。”谢不虞话音刚落,于是起了身离开,尽管二人有些不欢而散的态度,但谁心里都明白,有些事,躲不开的,总要面对的。

沈晏萧脑海里又浮现出林望月那张貌合神离的脸来,还有她左手腕上那条已经褪了色的红绳上,系着一个碎了一角的平安扣。

那只平安扣,才是沈晏萧最想关心的事情。

————

谢不虞离开后没去找祝殃铭,只简单同萧瑾酌吩咐了两句又去了别处。

他需要重新再去见一个人。

虽然叩响了对方的房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进的那一刹那,还是不免让谢不虞犹豫了一瞬间。

“你来做什么?”这次谢从池不像上次情绪近乎失控时说话了,态度算不上和气,只冷冷淡淡的,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来人,问了一声便又低着头处理事务了。

怪不得祝殃铭说不那么喜欢谢从池,看见这张面瘫脸就有一种生人勿近,不好相处的气息扑面而来了。

“不做什么,来看看你。”谢不虞找了个地方坐下,四处观望,仿佛真像是没事人一样,就只是来看看这么简单。

“我这里没什么好看的。”谢从池吐出这么一句话来,也不知是赶客还是纯跟他这个哥哥讲话就是句中带刺的习惯。

不过谢不虞想,这坏习惯也该是他不在身边的那段时间里养成的,不讨喜。

二人静默了好一会,谁都没出声,只剩下谢从池在写着什么的,与纸摩挲的沙沙声。

“先前我同你说好的,明了事项之后便不再打扰你,如今多有叨扰,真是有些过意不去了。”谢不虞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尴尬,他现在也摸不准自己这个弟弟的性格了。

这数余年里,二人都各自因为种种事情磨去了棱角,谢不虞看着那张同自己有四分相像的脸,一不小心出了神,还念想着从前总爱跟在屁股后面的那个小孩。

幸好,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谢从池觉得他有告别的含义在其中,便顿了手中笔,抬起头来问:“你要走了?”

“是啊,我所求之事,总该有个了结。”谢不虞伸了个懒腰,不在意的答道。

谢从池没作声了,他顿了顿,又道:“那让段时泣备几匹好马,再送你们出城。”

谢不虞“嘿嘿”一笑,谢道:“有劳了。”他离开的时候顺手给谢从池带上了门,再没多做停留。

谢从池在屋内听见门再次被关上的声音,手中笔却没动作,可能是因为正在写字的这个人,心里也在想着事情。

第43章 大漠路 再逢狂沙

谢从池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他有迟疑,无非是一句面子上过不去,不愿意说出口的, 想让谢不虞再多停留一会儿的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性格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可能自他肩挑着他的使命的那一刻,就已经唤醒了,亲人都已不在身侧, 也无需这些温情多余的性格了。

如今凭空多出来的这一丝念头, 兴许就是迟迟未曾在这数年岁月里湮灭掉的, 那最后留给唯一的哥哥的。

纵使再如何的风雨, 骨血里总是晕染不去他留恋着的,关乎家人的感情。

————

谢不虞是在段时泣的护送下出城的, 谢从池说到做到, 也让段时泣连带着了几匹好马随行直至出了城, 谢不虞与段时泣简单寒暄了几句才道辞别。

他事先便告诉了祝殃铭此去望丘的风险,让几人路上互相照看着点,这话中有话,祝殃铭算是听懂了, 这是让他多照看着点沈叔叔, 别到时候落下他一个人在沙漠里无能狂怒去了。

祝殃铭脑补了一下如果他没照看好沈晏萧而令其走丢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怨天哀嚎, 有点好笑。

但他对于去往望丘的路线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往年祝殃铭同父亲一起踏上行商路途的时候, 最终的地点都会在望丘停留, 再返程回玄天。

作为商人的基本素养, 祝殃铭为此还贴心的给大家准备了帷帽,望丘常年多闹沙尘,没有帷帽也属实有些寸步难行, 也算是他特别用心了。

去往望丘的路多多少少比虞北更有些难以行走了,倘若没有熟人带路,寻常人来此处必定会迷失在大漠之中,即便是粮尽援绝也找不到它真正的入口在何处,以至于化作白骨露野在这沙尘中。

但由于望丘与外界鲜少联系,除了从商者,几乎都未能有机会进入其中,长此以往,望丘传言不断,便也被人们罩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不过好在有谢不虞以及祝殃铭二人能带路,这条路上走的就还算轻松,不过数日便抵达了绿洲边缘,再往前的大漠,就不太适合用马匹行进了,绿洲边缘就常有长期驻扎的商人为来往行人交易,也能从中获利的地方了。

祝殃铭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要说完完全全不认识那还是少数,大多也至少见过几面,有个眼缘,熟悉的更是颇多,要从这里借几只骆驼,歇息整顿片刻,或者是带上点干粮与水,于祝殃铭而言都是易事。

这笔账最多也就是记在祝家的头上,等来年行经此地再还了便是,祝家能从商到如今的威信与口碑,“信”之一字功不可没啊,即便算得上是这道上的规矩,光是祝家人,就没有哪个不光明磊落的做事。

当然,那个祝怀璧要除外,祝殃铭心想此人应当是该踢出祝家宗谱里了。

一行人数日赶路,说不劳累也是假的,如今有祝殃铭在,物资方面便不用担心,于是众人休整一两日后便再度整装待发,这次祝殃铭打了头阵。

连着几日,四人终于抵达了大漠深处,此时若是眺望周围,便是真正的地处黄沙,一望无际,偶尔有混杂着沙尘的风迎面吹来,要不是帷帽遮住大半面庞,估计都能吃得一嘴沙子了。

“望丘的入口难入便是难在方位,它会随着大漠时辰的变化与之变化,像望丘本地的人想要出来或者回去,就不必要像我们这么麻烦。”祝殃铭解释道:“我记得他们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可以快速且准确的判别出位置来”

早知道先前同父亲行商的时候就应该要一个来了,也不至于如今到了自己要进去的时候还要这般麻烦。

“那我们如何进去?”沈晏萧站在一旁发了问。

祝殃铭默默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掏出三片完好的叶子来,向着沈晏萧摇了摇。

“都说行商人总会些卦象推测,亦或者是懂点奇门遁甲术,这样才好在商路中以不变应万变,小爷我如今也是派上了这个用场。”祝殃铭言语之中眉飞色舞,又朝着沈晏萧挑了挑眉。

“这是我在进入大漠之前事先早有预判的,便揪了几片叶子带着。”

他挑了个不处在风口的位置,蹲下身来去掷那三片叶子,口中呢喃着些沈晏萧听得懂但又不完全听得懂的话。

“三叶为兆,示我通路!”祝殃铭闭着眼睛,直至口中念出了最后一个字,这才将那三片叶子认真掷出。

“两反一正,两阴一阳,艮上坎下,是初六爻变动,嗯应当为西南方,不过提醒我们要小心流沙。”祝殃铭看着地上已经掷好的叶子给出的结果,振振有词道。

“这你也能看出来?”沈晏萧有些吃惊,从前他还当祝殃铭是个小孩子,同他平时玩乐也不放在心上,只作是好伙伴,如今看来,倒是有几分敬意了。

“那当然了,我是谁?”祝殃铭闻言更是得意的拍拍胸脯,自信朝着沈晏萧笑问道。

“走吧,别浪费太多时间了。”谢不虞压了压帷帽边缘,提醒二人道。

祝殃铭依旧在最前面领队,怕沈晏萧半路上丢了,所以将他安插在自己身后,师傅身前,嗯,他觉得这是最安全的位置了。

接下来这一路上除了风沙稍微变大了些,其余的也还算顺利,很快便根据指示的方位行进到望丘边缘地带。

原本沈晏萧还担心着流沙问题,一听说都快到望丘附近了,他这才放下戒备的心来,倒是大踏步走在了祝殃铭前面。

祝殃铭想着沈晏萧走自己眼皮底下,肯定更不能半路上丢没影了,干脆也就默许了。

谁知半路上沈晏萧这厮自顾自一个人聊上头了,一脚踩了个空,差点陷进附近的流沙里,幸亏祝殃铭眼疾手快猛地拉了沈晏萧一把,好在尚浅显,这才把沈晏萧给捞了回来。

不过俗话说“祸不单行”,可能就是说沈晏萧这厮的。

他前一秒还有功夫在这自己安慰着自己方才受惊的心呢,后一秒却不知怎的,漫天狂沙忽然拔地而起,依次旋转着飞了天,不多时便形成了一个尘卷风,将几人一溜烟连带着都卷上天去了。

沈晏萧刚想骂祝殃铭怎么占的卦,一不留神刚开口就被塞了满嘴的沙子,此时吐的越多反而吃进去的就越多,于是他吐也不是,吃也不是。

其余几人的状况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除了不像沈晏萧一般吃了满嘴沙子,全部都紧闭口鼻,尽量让沙子都别进去,但祝殃铭其实并没有算错,也并非是卦象出了错。

毕竟这尘卷风怎么可能会毫无预兆的,凭空的便腾空而起呢?无非是有人从中作梗,不过倒也是为他们一行人节约了更多的时间。

狂风席卷着他们在空中估摸着飘了有一会儿,之后便更像是有吸力一般,将众人愣是带到了别处。

几人差不多同时着的地,幸亏是摔在偏柔软一点的草垛上,不然要是摔到这硬邦邦的路上,估计不残也得伤了。

祝殃铭率先揉揉脑袋,仔细抹了把脸,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眯着的眼睛,瞧见眼前景象,他倒是有些震惊了。

沈晏萧在他身边揉揉胳膊,看向祝殃铭,问道:“你把我们干哪儿来了?”

祝殃铭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自顾自道:“这里是”

“这里是望丘,看来往行人打扮不就知道了?”萧瑾酌接了祝殃铭的半句话,眼神看向沈晏萧,替他答道。

“望丘?方才不是还有一段路么?哪来的妖风直接把我们吹下来了?”沈晏萧看着萧瑾酌闻言疑惑道,萧瑾酌不语,只耸了耸肩。

“也不一定是妖风,兴许是近几月的望丘受大漠影响比较大吧,望丘这个地方本来就是差不多那种,人人都像我这样会一点奇术法的,我看也不足为奇。”祝殃铭歪歪脑袋,不以为然道。

谢不虞在一旁没出声,只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又将帷帽戴了起来。

他们这不知道摔到了望丘的哪个地方,不过应当不是中心地带,否则眼前来往的行人也不至于如此稀少。

谢不虞已经很久很久再没踏足过这片土地了,如今再回到了这抬头是漫天黄沙的景色时,不免有些唏嘘那会年少时也是在这样的地方练剑的旧时光景。

但祝殃铭的脑袋还算好使,瞧他思索半天的样子,像是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下一刻便忽然拍掌顿悟道:“望丘在接近年中的时候会有一场极为盛大的香行的交易行商,许多从玄天过来的香药商都会借此交易,从中得利,依照月份的推算,想来是快到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谢不虞,届时香行在其中,他们便可以从香药商中浑水摸鱼,之前萧瑾酌不就是怀疑那位老师很可能来自望丘么?

祝殃铭的身份也正好是最好的掩护,为谢不虞去一同查清事情作了最大的帮助。

第44章 横生变 他拿你取笑呢

望丘人的语言并不与玄天或是虞北的人相通, 由于常年地处边陲大漠,这里的人有独属于他们自己的语言,若用正统的语言是旁人听不懂也念不来的, 久而久之, 也就被简称为“望丘语”。

但是这四个人里,应该只有沈晏萧既听不懂,也不会说。

祝殃铭行商交流沟通, 难免会的语言自然而然也多些, 谢不虞在望丘的那几年里, 也学会了少量的望丘语, 萧瑾酌更别说了,似乎没什么能难倒他的。

没办法了, 此行看来四人只能同时在各自附近, 不能走远。

祝殃铭不愧是在祝家长大的孩子, 行事作风虽算不上雷厉风行,却也干净利落,做事前瞻后顾,譬如住宿, 钱币等问题, 真不假他之前同众人保证过的包在他身上。

“这是望丘此地通行的钱币, 切记莫弄丢了。”祝殃铭说道, 伸手给每个人都分了一点那个长的奇形怪状的货币。

“望丘本地居民不算多, 这偌大一个大漠, 大部分地方其实更算是方圆十里见不到一个人影, 眼下我们还能瞧见数来号人来来往往在这其中,那就说明这里应当靠近中心地带。”祝殃铭用指关节抵着下巴,沉声分析道。

谢不虞点点头, 赞同了他的说法,根据他那几年在这里的印象,的的确确是这样。

“我们先去问个路吧,看看哪里有客栈。”谢不虞建议道。

几人默认之后便朝中间那条大道走去,祝殃铭随机在路边找了个人用望丘语询问,那人便指了指东边,嘴里似乎还和祝殃铭说着什么。

“他说客栈就在东边不到百米,很好认,还问我们是不是中原来的商队,我就应道是祝家的。”祝殃铭耸了耸肩,又接道:“商队的身份在这里可以免去不少麻烦。”

“你们家的声望竟连这里的人都听说过?”沈晏萧有些惊讶。

“那是自然,小爷我厉害吧!”祝殃铭得意的眨了一下眼睛。

沈晏萧抱拳道:“厉害厉害。”当然一点也没看出来他真的很佩服的神情哈。

谢不虞率先眼尖发现了那家客栈,的确如路人所说的很好认,屋内墙壁上一眼望过去,尽是挂满了那种色彩艳丽的壁画,亮丽夺目,阳光照的似乎还闪闪发光,很难不被人发现。

祝殃铭与客栈老板交接好后马上就来,让其余人先上楼等着,但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得祝殃铭上楼的身影,谢不虞不免有些担心,怕祝殃铭出了什么事情,他刚出了屋子扶着二楼用藤条制成的栏杆扶手准备往下瞧时,熟悉的声音却喊住了他。

“师傅别担心,我这不是来了嘛。”祝殃铭“嘿嘿”一笑,摸摸头道,三步并两步跨上了阶梯,站到谢不虞面前。

“来的晚不免让师傅担心了,只是我方才与那客栈老板交谈时,实属有些事情需要询问清楚,这才耽搁了些许时间。”祝殃铭边说边拉着谢不虞的衣袖就往屋子里走。

“怎么了?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谢不虞等祝殃铭关了门,这才坐下来问道。

“客栈老板说,明日就是香行商会,这时候也是盗贼猖狂的时候,所以他向我索要了祝家令牌确认真假,辨认是真的后才还给我。”

“不过往年祝家来商规模都比较大,今年我便说是单独出了一只小队出来,去取最新的样品带回去,若是有需要,便再多这几批货物的合作。”

“客栈老板这才信了,不过我也确有此意,他又再次提醒我们提防盗贼,告诉我们香行商会的位置,我言谢后这才作罢。”祝殃铭娓娓道来道。

“望丘这种常年都不与外界过多接触的国度,也只有在这种大型交易中,那些盗贼无非想从中大捞一笔,也挺正常的。”萧瑾酌淡声道。

可谈起盗贼,谢不虞固然觉得这的确是正常的事情,但他还想到了一件事情。

他们可以趁此机会,说不定还能在人海中,找到需要寻找的一个熟人。

眼下打量这屋内,也同外面一般,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些浓墨重彩的,用布料制成的壁画,除此之外,屋内似乎还带有一些特调的香气,闻着倒并没有令人多大不适,反而神清气爽。

望丘人看久了黄沙便觉索然无味起来,所以他们一般喜欢这些大红大紫,色彩浓重的东西,风格也与他们先前待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截然不同。

只是仔细看,这些壁画虽构成的图案均不相同,但总有这么一个细小的图案却存在每一副壁画里——那貌似是一把短兵刃。

萧瑾酌见谢不虞久久盯着那些壁画,便解释道:“你可是瞧见有这么个图案在其中从未变过,且它出现的地方常常是壁画的中心?”

“不错,你认得?”谢不虞点点头,答道。

“不算认得吧,只能说是听过,这东西谁也没见过,谁也不知道它如今下落在哪。”

“据说是望丘人最信仰的神女所使用的兵刃,这短兵刃属于钺,她手中那双子母鸳鸯钺,名唤梦天,双钺手握的地方都用红织锦包裹着,这种兵刃若出刃便都是成双成对,绝不会单独出现。”

“不过兴许是使用的人太少,或者是没什么人学会这兵刃的用法,自然而然就消失了,说不定也可能是失传了。”

沈晏萧一听也是奇了:“既然望丘不似中原信奉神佛,他们信奉自己的神女,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同神女搭上关系的东西或者是人,望丘人若是辨得真假,是否就能在望丘”

“应该?大差不差的理解吧。”萧瑾酌不那么确定答道。

谢不虞虽不清楚沈晏萧此言何意,但他隐隐有些预感,沈晏萧这么做,是想为了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

这次的香行商会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空前盛大,就连一贯见惯了熙熙攘攘人群的祝殃铭也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好在与祝殃铭有过几面之缘的人实在是多,走哪都能招呼上两句,于是一路上在这长长的商铺里,祝殃铭很快就顺着熟人的指示来到了最新进货的商贩摊子附近。

四人两两前后并排着走,沈晏萧在祝殃铭身旁,光听他跟旁边商贩用望丘语聊的热火朝天了,自己只能干瞪眼等着,只是每次聊天结束,商贩的面色无一不是带着笑容。

谢不虞同萧瑾酌走在后边,除了可以随时反应过来,也出于其他原因,譬如,寻找骨莲衣的下落。

但这其中有不少祝殃铭是没付钱,只浅尝辄止拿了一些便走了人。

直至经过下一个商贩的摊位,祝殃铭的眼神才忽然亮了起来,赶忙询问摊主相关问题,沈晏萧瞧这香料长成蜜饯似的模样,好奇心作祟,令他也拿了一个放在掌心瞧了瞧,又凑近闻闻。

祝殃铭登时起了坏心思,笑道:“你闻着可是有蜜饯般的香味?”

沈晏萧点点头。

“这个香料尝起来也同蜜饯一般,你不信尝尝?”祝殃铭忍笑快忍出内伤引导似的问道。

“是吗?”沈晏萧半信半疑,但他话还没问完,就先塞嘴里一半了。

祝殃铭瞅准了时机,又凑近沈晏萧,悄声在他耳边道:“这香料是驯服烈马的。”

与此同时,沈晏萧也不负众望的飞快地吐出来嘴里那酷似蜜饯的玩意。

祝殃铭此时才将方才憋着的笑意释放,他笑的挺大声的,就是环境嘈杂,只有附近的人能听见,而谢不虞更是同他之前一样,忍笑快忍出内伤来,缓了一会道:“他拿你取笑呢。”

“有其师必有其徒!”谢不虞话音未落就被沈晏萧打断了,语气里埋怨的意思不由分说。

他不说这个话倒还好,说了,这下更没人憋的住笑意了。

祝殃铭笑里偷闲还不忘忙着回头用望丘语与那商贩交流。

不过这次商贩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之前过来的其他商贩一样,最后都面带笑意,只是不知是因为同祝殃铭达成了交易感到高兴,还是一同也在笑沈晏萧,那就不得从何而知了。

但也就是此刻,身后不远处传来了“咯咯咯”的笑声,声音虽清脆,多少听着还是叫人不由得将警惕值拉满。

“贵客来此,怎么也不同小女提前说声?也好让我们有些准备招待各位贵客啊。”熟悉的声音从空中轻飘飘传来,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当沈晏萧再抬头时,只瞧见一抹亮黄色的衣角飞速的闪了过去,连带着声音也一并在耳边跟着放大,又忽地减弱下来。

想也不用想,如此语气,如此衣着,又身在望丘,除了林望月,再找不出第二个适配的人来了。

沈晏萧没细想太多,瞧见那一抹先前熟悉的鹅黄色衣角时,脑海里便只剩下一个字:“追。”

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最率先追了上去的就是沈晏萧,祝殃铭还没反应过来呢,下一秒谢不虞却紧随其后,而后再是萧叔叔的身影。

这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忙丢下了手中还在挑选着的香料,猛地一蹬地,便也使了个轻功追了上去。

第45章 断红绳 是恩是怨

林望月本意就是想将他们一干人都给引开, 但却没想过要与其正面交锋,毕竟若是要她以一对四,虽说不上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武功也都不差, 她没有这么大的把握在四个人的围攻下脱身。

所以她趁着此刻自己极好的轻功占着上风,灵活的在人群里变换着落脚的位置,即便这样, 后头的几个人也未松懈一丝一毫, 反倒有隐隐追上来的趋势。

林望月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她现在得想办法甩开几个人了,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等她再次回头的时候, 身后竟只剩下沈晏萧一个人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倒不是林望月自己摆脱开来的, 而是谢不虞他们几个人中途临时停了下来, 谢不虞原先是想追着林望月,以此为引去寻找他需要的东西,但沈晏萧半路上却给他比划了一番手势。

不枉二人从前共事数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沈晏萧大抵就想告诉谢不虞, 此人由他来决断, 到时定会将他想要的事情悉数带到。

这要是换了任何一个人来, 十成把握都有八成是不信沈晏萧这厮的, 谢不虞并不在这类人外, 但这次信任沈晏萧, 是谢不虞明白沈晏萧心里藏着事。

沈晏萧这人,别看平日里傻乎乎的,做事似乎也十分莽撞, 甚至不及他们任何一个人拥有的三分心计,可真要是他铁了心的,不管如何都要去搞清楚的事情,不论是不是关于他本人的,这件事情他就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做成。

所以谢不虞停了下来,沈晏萧既然孤身一人去同林望月断后,那他们这边也不能耽搁,该去做该干的事情。

这次香行商会,表面上祝殃铭品析香料,鉴赏新货是假,实际上是为来此寻找萧瑾酌所说,当年他在那个奇怪的老师身旁所闻到的奇异的香味。

方才一路上谢不虞同萧瑾酌走在前面,二人看似吊儿郎当,走马观花似的绕了一大圈,却也不是丝毫收获没有,好说歹说也是发现了一些极其相似的气味,否则也不至于谢不虞还能趁他们几人不注意,悠闲的将一只香囊收入囊中了。

————

林望月虽不知其余三人为何突然放弃了追逐,但这些都对她不重要,眼下只剩沈晏萧一个,她倒算还好解决。

思及此,林望月便也不再多往前行进,在距离那香会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落地停了下来,沈晏萧跟着她落地不过前后脚的事情。

林望月还是一如既往笑眯眯的样子,她转过身,看着沈晏萧,打趣道:“小郎君呐,今日又追上来,是想问我什么事情呢?”

就是说话称谓倒是与先前判若两人。

沈晏萧与之面对面,他知道自己与林望月之间势必还要打过这么一遭,于是重复了先前见面的那个问题:“你究竟是谁?手上的红绳又是从哪里来的?”

林望月长长的衣袖之下,若隐若现的那道红绳还系在腕间,依稀可见缺了一角的平安扣,与褪色的绳子捆绑在了一起,似乎是断过之后再有人将它接上了。

“可我说过,你还没资格问这些吧?”不知为何,林望月似乎很厌恶旁人盘问起她真正的身份,以及一切牵扯到她腕间红绳的问题。

她此言一出,语气里便全然没了一丝笑意,就连装模作样的假笑也顷刻间消散的干干净净,不剩分毫。

腰间那条有两指宽的长鞭随即呼之欲出,展开后落到地上甩裂空气继而发出刺耳的“啪、啪”声,外人见了,心里不免都生得几分胆怯与忌惮来。

但沈晏萧却恍若根本没有听见林望月的威胁,也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你腕间的红绳究竟从何而来?”林望月不明白沈晏萧为什么执着于自己手腕上的这条红绳,但她越不想听这种话,心里仿佛就越是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重复这句话,直吵的她脑袋疼。

所以林望月现在决定用武力让沈晏萧闭上这张嘴,总要说出令她讨厌的话来。

她一甩长鞭,鞭如蛇身,气势汹汹般便朝着沈晏萧这边袭来,沈晏萧自知长剑抵不过这大范围攻击的长鞭,于是身如飞燕,在空中旋了一旋,躲过长鞭的攻击这才落了地。

长鞭虽攻击的范围广,但这种长度的鞭子挥舞起来,施鞭者想要短时间内快速将其收回,又的确是件难事。

可趁着此时明明是大好的近身反击的机会,沈晏萧却只近了些身,没有什么出手的意思,他似乎只防不攻。

“你要打就打,要认输就认输,在这里躲躲藏藏的算什么大丈夫?!”很显然,林望月也瞧出来这一点,高声喝道。

但沈晏萧没有回应她的话。

等到林望月甩出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的时候,沈晏萧还是这样,只是每一次甩鞭后那短暂的空隙时间,他都会借机不停的靠近林望月。

沈晏萧往前了些,林望月便会不由自主的往后又退了些,但惯用长鞭的她并不习惯一直往后倒退。

沈晏萧虽平日里脑子着实不好使了些,但论武功,这些招式除了谢不虞那个奇才,也许还带上萧瑾酌这个笑面狐狸,就再没有第三个人练的比他还要炉火纯青了。

其实林望月分了神,她有那么几个瞬间,与面前人残影擦肩而过的时候,那张侧脸,似乎她也在哪里见到过一般。

可打斗最忌讳的就是分心,以至于当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沈晏萧已经在她面前不到三尺的距离了。

林望月来不及多想,迅速将长鞭的尾部以及握柄横档在胸前,以此来与沈晏萧那把长剑与之格挡。

但谁知沈晏萧原本竖劈的剑法,陡然改成了一个下斜劈,林望月本以为自己今天又得将先前养好的伤作废,说大了不过是残一条胳膊的事情而已。

林望月索性紧闭上了双眼,等待着被长剑劈开与血肉黏连的声音和疼痛。

可她想象中的疼痛感却迟迟没有袭来,只是听得一声布料被划破的“刺啦”声,睁开眼这么一瞧,原来是自己小臂上方的衣袖被沈晏萧用长剑划开来了。

那里有几道陈年旧伤,看起来像是烧伤,却又夹杂着几道刀剑曾经入过骨,深埋着这些一辈子好不了的疤痕。

林望月连忙扭头看向旁边,发现沈晏萧没走远,只默默背对着她站着。

“你不杀我,为什么?”林望月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

沈晏萧方才明明就有机会解决掉她,为什么仅仅只是划破了她的衣袖便再无动作了呢?

沈晏萧闻言侧过头,顿了顿,语气连带着表情似是都有些动容的意思:“等到下次重逢,我就拿这物什来,考考你,是否还认得我。”

他并没有正面回应林望月的问题,而是这么牛头不对马嘴的答道,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陈述句,仿佛说这话的人,原本不应该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般,而沈晏萧只是轻描淡写的这么复述了出来。

语罢,沈晏萧便又转过头回去,向前走远了几步,却又倏然停下了脚步。

“若是你还念着往日情分,两日后酉时,你愿意亲自来千嶂里一趟,说清楚这一切”

“我们便还是朋友。”这句言毕后,沈晏萧没有再做停留,可他同样也没有用轻功离开,只是就这么默默的往原本返回的那条路,一点点走远,直至消失在林望月的视线里。

原先林望月还处在惊愕的状态里,可听闻那句从沈晏萧嘴里吐出来的话,心下这才猛地一震。

难怪,难怪沈晏萧一直追问她是谁,一直揪着她手腕上那早已褪了色的红绳不放,不杀自己却仅仅只是挑破衣袖这么简单,她这才明白过来,沈晏萧是在向自己不断确认一件事。

确认她林望月,究竟是不是当年的那个人。

她没出声喊住沈晏萧,就这样伫立在原地,一声不吭的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渐行渐远。

林望月没想到上天同她开了这样一个玩笑,竟从来都未曾料到若是自己有一天知道了这些事情会怎样,进退两难吗?

兴许是了,她心里在这一瞬间,除去最开始的震惊,已经被一种无名的酸涩、苦楚填满了心房。

和自己当年共同逃亡在玄天那场乱世之中的救命恩人,寻觅了这些年,最终却是以对立的立场见了面。

林望月未免觉得有些太好笑,她自嘲地笑了笑,抬起那只手,看着腕间那条上面系着缺了一角的平安扣玉石红绳,那是很多年前,是沈晏萧送给她,说要保着她一生平安的。

这条红绳手链一直相伴着她走过了很漫长的年岁,中途因为太破旧了以至于绳子还断过,也是她亲手接了起来的。

可那枚平安扣玉石为什么会缺了一角,自己的手臂上那条深入骨头的伤疤,包括她自己这条命,都与当年种种因果纠缠在一起,到如今——却仅仅只能形成一个残缺破旧的闭环。

第46章 经年影 护你顺遂,长生得你

在沈晏萧还没加入北檐堂之前, 也不过是个在宫廷内被人训练着的,一批年纪最小的死侍。

这里的死侍训练远比江湖之中的要残酷更多,像这种死侍, 养出来就是一把只会听从指令的锋利的刀, 人不算人,鬼不算鬼。

只是沈晏萧这厮似乎从小就不是很聪明,除了武功方面学的还算出色, 对于平日里死侍里近乎冷漠的人情总是要慢上好几拍, 可也就好在他这慢上几拍的念头, 致使他原本就多疑的性子对此也衍生出了疑问。

一些至少在那样的环境里看起来稍微带了那么一点人情余温的疑问, 久而久之,兴许是形成了关于自己的见解, 于是也不由自主地将这些秘密藏于心底, 直至等这样像是要破开束缚的念头的力量长大, 被唤醒。

但他知道在这种地方,用嘴巴说话靠理起不到任何获胜的概率。

所以他一向沉默寡言,因为少说话就会少错事,以至于当初他在旁人眼里竟是那把最好操纵的刀。

像他们这样的死侍, 一般只有在很需要出手的局面才会让其出现。

当年玄天那一次的战乱, 可谓是斗到了天昏地暗, 萧晟自然而然也会让他们出来, 局面乱势, 需要解决掉很多不必再存活着的人, 要封住很多张活人的嘴, 这才是最为关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