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用钱砸人的梭子蟹
对面又说了些什么,萧逸景面无表情地听完。
“知道了。”男声恢复了公式化的冰冷,“辛苦,陈经理。她身边,给我盯紧点。” 后三个字咬得极重,透出不容置疑的意味。
电话挂断的轻响后,办公室彻底沉入死寂。
空气仿佛被抽干,厚重得令人窒息。唯有角落那架老式挂钟,像个耳目闭塞的老仆,固执地、单调地切割着时间。
滴答声回荡在空阔的空间里,徒劳地试图掩埋记忆深处早已凝固的喧嚣。
萧逸景将自己摔进宽大冰冷的真皮座椅,寒意瞬间透过薄薄的衬衫渗入皮肤,企图平息他血管里奔腾的声音。
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极尽凉薄,又迅速凝结成冰,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钉死在桌角那只金色的相框上。
相框边缘早已氧化发黑,光泽黯哑,染上了时间的锈迹。
画面定格在那个沸腾的夏天,宝蓝色的蓝旗亚第一次碾过终点线。
人群疯狂地拧开一瓶瓶香槟,飞沫化作千万颗闪耀的碎钻,在刺目的烈日下喷溅、折射,交织成一片迷醉的金色雾霭。
穿着火红赛车服的年轻女孩把头盔紧抱怀中,湿透的乌黑长发黏在绯红滚烫的脸颊边。
她笑着躲开喷来的香槟,猛地一头扎进身旁漂亮男孩怀里,整张脸深埋在他同样被汗水和香槟浸透的火红赛服前襟,肩膀因那酣畅淋漓的大笑而失控地战栗着。
男孩漂亮的脸上溢满了少年人独有的张扬桀骜、如朝阳般睥睨一切的骄傲与虔诚得近乎痴迷的爱意,低垂的目光锁在怀中人身上,满足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砰啷——
刺耳的爆裂声骤然在耳边炸开。
沉重的相框如遭重击,狠狠掼在厚厚的地毯上,镜框表面应声粉碎,绽开千丝万缕、蛛网般狰狞的裂痕,将相片中男孩耀眼的笑靥切割得支离破碎。
环在女孩腰间的手臂在满地狼藉的碎碴中扭曲、折射,形成无数个撕裂的、充满残酷嘲讽的倒影,狠狠地点燃了男人的双眼。
该死的。该死的。
凭什么?!凭什么才短短三年,她就能把过往弃如敝屣?
凭什么能把承诺给他的信件拖了又拖,却能毫无负担地接受另一个男人的邀约?!
她凭什么敢?!敢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恣意生长,甚至……对另一个人展露或许相似的柔软?!
那个该死的宋天粼,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野狗?凭什么可以享有她的陪伴和温柔?!
发自心底的念头如同岩浆吞噬一切。
浓烈不甘,滔天妒火,混合着被遗忘、被背叛的、冰冷彻骨的恐惧,在男人胸腔内疯狂地旋转、撕裂、膨胀,几乎彻底冲垮那道岌岌可危的理智。
垂在身侧的双手剧烈震颤着,他咬着牙关,听见恶魔在心底怒吼、叫嚣,让他不顾一切,就像三年前那样,把她抢回来,彻底地抢回来。
她答应过的,她明明答应过的。
萧逸景双眼通红,带着踉跄的急切,大步走回桌前,手指轻颤着翻出国内刚传来的高清照片。
镜头里,女人微微垂首,亦步亦趋地跟在男人身后,步入明亮的电梯间。那姿态看似小心翼翼,却在光影勾勒中,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声的亲昵羁绊。
男人目光死死地定在一处。
女人耳骨上那枚银色菱形耳钉,在顶灯照射下,正迸射出冰冷而熟悉的璀璨光芒。
他条件反射般触向左耳骨。
清晰无误地触到那枚同样形状的冰冷晶体,指腹被棱角刺痛,狂躁擂动的心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呼吸停滞在那刹那。
他闭上眼,却看见了被夕阳染成橘粉色的天空。
少女轻扯着他的耳垂,杏眸晶亮如星辰,亲手将这对耳钉中闪烁着一颗蓝宝石小钻的那枚,珍而重之地戴在他的耳骨上,再仰着尖细的下巴,让他将另一枚嵌着红钻的戴上她耳骨。
“诺。”清丽嗓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却格外坚定,绚烂得好比窗外都市渐起的霓虹,“戴上它,你就是我的人了,你要乖哦!”
萧逸景睁眼,指腹隔着冰冷的屏幕,描摹着照片上那枚小小的、同样在发光的红钻耳钉,嘴唇翕动,喃喃的声线中混杂着执拗与一丝近乎虚无的哭腔:“青青,我很乖的,你许诺过的……”
顿了顿,细长的指尖猛地用力摁下去,仿佛要隔着时空将女人的承诺烙印回她脑海:“你不能食言。”
……
红闪闪的耳钉在暖黄吊灯下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宋天粼一眼就望见伏在粉色狐狸怀里的女人,呼吸一滞,霎时停住脚步。
女人几乎半跪在地上,整张脸深深埋进狐狸蓬松柔软的奶白色肚皮里。双臂紧紧环抱着那过分宽大的腰身,像溺水者抱着唯一的浮木,一动不动,又像是被风雨欺凌后,躲进角落舔舐伤口的小兽。
他想起秦郗刚查出来的消息。
“苏小姐……自那次医院之后,就动用关系封死了楚辞青所有兼职的出路。不止如此,几次三番的暗中施压宋氏和千方高层,企图将她彻底敢出Y城。若非周总顶着压力力保……她恐怕早已……”
明明苏荷是因为他的缘故针对她,明明他和她几乎日日联系,却从未从她口中听过分毫,以致于她走投无路只能找上前老板……
心脏猛地一抽,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感混着沉甸甸的愧疚,狠狠攥紧了他的呼吸。
他僵立在原地,清隽的面容笼上一层化不开的阴翳,握着那张秦郗刚传来、尚带着打印余温的协议文件,指节用力到泛白。
半晌,女人抬起头。
宋天粼几乎是迫切的,目光锁住她的侧脸。
但出乎意料。
灯光映照下,素白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泪痕。
甚至……她的唇角微微弯起,扬起一个极淡、却清晰可见的弧度。
紧绷的心弦松了一瞬。
随之涌上的,却是更深沉的、窒息般的滞重感,一种混杂着挫败的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生平第一次。
他如此矛盾地,希望她没有这般坚韧。
起码在他眼前。
……
楚辞青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咳嗽声。
她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很好,干干净净。
然后迅速调整好表情,挂上一个略带尴尬但尽量自然的微笑,抬眼望去。
宋天粼正站在花藤垂落的入口处,安静地看着她,不知道来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男人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合身的银灰色马甲和熨帖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一粒纽扣,少了几分之前的正式感,多了几分家居般的随意。
暖黄灯光打在他身上,半明半暗,看不真切他此刻眼底的情绪,只觉得那目光仿佛笼罩在薄雾下的深潭,格外沉静。
“咳,” 楚辞青清清嗓子,竭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轻快,“粼总,您完事啦?”
宋天粼颔首,快步走回座位,沉静的目光在她脸上擦过,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要穿透她方才短暂的失态。
楚辞青被他看得很不自在,站起,手指下意识地揉了揉粉色狐狸的耳朵尖,试图用玩笑打破沉默:“您去好久,狐狐都快饿瘪了。”
“抱歉,久等。”男人声音清冽,目光扫过粉色狐狸圆滚滚的肚子,又落回她脸上。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将手中薄薄的A4纸轻轻放在楚辞青面前的桌布上。
“这是什么?”楚辞青疑惑。
“看看。”宋天粼拉开椅子坐下,姿态从容,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地开始切割牛排,暂时没有解释的意思。
楚辞青迟疑地坐回原位,拿过纸张,目光扫过标题和条款,呼吸微滞。
这是一份聘用协议。
聘用她为宋天粼私人助理(兼职版)的协议。
工作时间、内容都写着双方协商,3000元/小时,无固定期限。
最下方,“宋天粼”三个字早已签好,笔锋潇洒利落,力透纸背。而乙方处,则是一片显眼的空白。
楚辞青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她抬眼,男人恰好起身,正将面前那份切得大小均匀、纹理分明的牛排递到她手边。他高大的身影投下,将她整个人完全笼罩在温和的暖光与清冽的气息之中。
“粼总,您这是……”
她真的,无法理解梭子蟹的脑回路。
“你不是问我,”宋天粼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眸光深邃似墨,“有没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么?”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如谈公事般平静,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肯定:“这就是我的答案。你的能力,我很认可。这份兼职,我认为非常适合你。”
男人的话语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楚辞青却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失序。这份协议的出现太过突兀,精准得……好像量身定制。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接受?这意味着她将和梭子蟹深度绑定,远不是从前八竿子打不着的上下级关系。
拒绝?她刚刚才将计就计毛遂自荐,而且……他开出了她无法拒绝的价码。
宋天粼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
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十指交叉置于下颌前,声音低沉地唤她的名字,“楚辞青。”
“我知道苏荷的事了。”他说。
楚辞青猛地抬眼,撞进他坦然而带着一丝歉意的目光里。
“是我疏忽了。”他继续道,语气认真,“让你因为我的缘故,承受了不必要的麻烦。这份协议,是对你能力的肯定,也是我的一点补偿。平台的事,秦郗已经在处理,很快会有结果。至于苏荷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解决。”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被她左耳那枚闪烁着红光的菱形耳钉吸引,又迅速移开,补充道:“当然,选择权在你。你可以考虑清楚再答复我。或者,如果你觉得这份协议不合适,也可以提出修改意见。”
【 作者有话说】
梭子蟹终于支棱起来了!
梭子蟹快追快追[熊猫头][熊猫头]
第42章 不当老板的梭子蟹
楚辞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又暖又酸,泛起细密的涟漪。
他知道了。
知道了苏荷的刁难,所以……要承担责任么?
手里握着的协议轻飘飘,又沉甸甸。
与其说是工作邀约,不如说是一份带着庇护意味的橄榄枝。
她低头,再次看向那份协议。
甲方处,“宋天粼”三个字签得遒劲有力,带着一种笃定和承诺般的重量。
签了,能得到他的庇护,也真正卷入到豪门恩怨、爱恨情仇里。
但是,不签……苏荷也不会放过她,那些麻烦……也不会少。
她深深吸了口气。
浓郁花香与食物诱人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缠弥漫,花房里恒温的暖意和头顶柔和的光晕编织出令人迷醉的舒适感,轻易便能软化人心底的戒备。
理智告诉她,接受这份工作利大于弊。
情感上……
她抬眼望向对面。
男人只是沉静地等待着,目光专注而纯粹,没有任何逼迫,只有平等的尊重。
原本斜对着她的粉色狐狸也不知何时转向她,圆乎乎的脑袋一歪,湛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仿佛也在等她的答案。
楚辞青伸出手,拿起桌角银盘里那支侍者留下的签字笔。
冰凉的金属笔身触感细腻,笔尖悬停在乙方签名处那片空白的上方。
停顿两秒,她落下笔尖。
但在即将触碰到纸张的刹那,又硬生生停住。
一丝迟疑缠绕上来,她抿了抿唇,抬眼看向宋天粼,带着几分实诚的犹豫:“这个……一小时三千……是不是太……高了点?”
这价格高得让她像要去违法乱纪的。
她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强调一下:“那个,我是遵纪守法的五好公民。”
宋天粼轻笑一下,说:“你值得。”
他双手松开,目光沉稳地迎上她,随即薄唇微启,又清晰地补上四个字,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我也值得。”
楚辞青微微一怔,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那沉稳又傲然的语气轻轻戳了一下,漾开一丝极其细微却奇妙的涟漪。
……行吧。
果然是横着走的梭子蟹,拿钱砸人的逻辑都透着霸道。
既然如此……
笔尖再无迟疑,带着决断的力道,唰唰落下。
楚辞青。
三个字清秀中透出利落,笔锋收敛却隐含沉稳的力道,工整地落在乙方空白处,与“宋天粼”三个字并排而立。
宋天粼看着她签下名字,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紧张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如释重负的笑意,柔和了他清隽的面部线条。
他拿起玻璃杯,向她示意:“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老……”
楚辞青也连忙端起自己的葡萄汁与他相碰,清脆的“叮”声在安静的花房里格外悦耳。
成日挂在嘴边的称呼习惯性地脱口而出,那个字还没说完就见男人眉头倏地皱起,唇角那刚刚绽放的笑意仿佛被冷风吹过,凝固住。
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但清晰的叩击声。
楚辞青吓了一跳,手中的杯子僵在半空,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阴转多云的脸:“怎、怎么了?……老板?”
“老板……”
宋天粼眼神幽怨地扫过她茫然的脸,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那只正歪着脑袋一派天真的硕大粉色狐狸,最后像是终于找到个勉强能支撑的理由,语气闷闷地:“……这么叫……听起来像是在倒卖奶贝的黄牛。”
至于那些说不出口、压在心底的理由。
宋天粼端起杯子掩饰性地抿了一大口深红色的葡萄汁,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眼神却随之微黯下去。
“噗——哈、咳咳咳……”
楚辞青怎么也没想到,男人会给出这么搞笑的理由。
酝酿好的感动气氛瞬间被戳破,她再也忍不住,一口葡萄汁呛在喉咙里,汹涌的笑意和果汁在气管里激烈交锋。
女人咳得惊天动地,肩膀不住耸动,眼角都沁出泪花,连耳尖都迅速蔓延上一层红晕。
宋天粼:“……”
他站起身,想要绕过桌子去替她拍背顺气。
手刚抬起一半,却看到她下意识往旁闪避,耳畔闪烁的红钻耳钉刺过他眼,动作硬生生顿在了空中。
他抿了下唇,默默将手边的餐巾纸盒推到了她眼前,又坐回原位。
空气里,浓烈的花香,醇厚的肉香,此刻又混合进了葡萄汁清甜又带点狼狈的味道。
身旁一边坐着他喜欢的姑娘,一边坐着一只粉色的、硕大的、他喜欢的姑娘喜欢的粉色狐狸,歪着头,咧着嘴,似在嘲笑他刚刚的冲动。
男人无声叹了口气,借着饮葡萄汁的动作压下心底的不自在。
慢慢来,他弯了弯唇角。
起码,又近了一步。
后半顿饭吃得波澜不惊。
宋天粼拒了粼总的称呼,假装不经意地问过楚辞青的年龄后,顺理成章地拒绝了被称呼“您”,理由是:“我比你小一个月,别想占我便宜。”
有着粉色狐狸摆在身边,楚辞青对男人这些幼稚的举动眼都不眨就接受了,拿出了以前当保姆哄小孩子练就的耐心,陪他玩家家酒——
他给粉色狐狸夹一块牛排:“狐狐要多吃肉,才能把坏人都打跑。”
她就给粉色狐狸夹一根西蓝花:“狐狐多吃蔬菜,才能保持美貌。”
换来男人一个意味不明的挑眉:“美貌不如力量有用。”
“我们奶贝可是顶流女明星!”她学着方怡的语气。
男人哽咽无言,想了想,也跟着给奶贝夹了根西蓝花:“你说得对。”
最后,粉色狐狸餐盘里的菜全被送进了宋天粼嘴里。
楚辞青振振有词:“年龄小的要多吃点。”
宋天粼哑口无言,边吃边拿眼神瞅着她,幽怨几乎凝成实质,但眼底却有淡淡的笑意涌动。
直到离开花房,抱着分量不小的奶贝走在萧瑟的夜风中,楚辞青才感觉到那根绷了整晚的心弦松了点。
来接宋天粼的是秦郗。
见着楚辞青,眼底涌动着奇异的光芒,一开口就是:“楚小姐,以后粼总就麻烦您了。”
声音激动得堪比要把女儿交出去的老父亲。
楚辞青:好像合情合理,但又有哪里怪怪的。
她刚要下意识地回一句“好的老板”,又想起付钱的老板还坐在旁边,舌尖一转,矜持颔首:“秦秘书放心。”
宋天粼双手交叠,安静地靠在椅背上。
在车辆启动的瞬间,额角涌上熟悉的刺痛,心跳逐渐加速,他不觉握紧双手,视线转向坐在身旁的女人,对上她平静的侧脸后,原本快跳到嗓子眼的心跳奇迹般慢了下来。
她在呢。
不用怕。
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楚辞青坐在后排,神情却比秦郗还专注,引来男人疑惑的疑问:“在看什么?”
“在认路。”楚辞青下意识答,“之后几点来接你?”
华鼎酒店就在半湾华府隔壁,但宋天粼却执意让秦郗先送她,走的路正好是之后她来送他上班的路。
宋天粼这才意识到两人之间存在的物理距离,20km起步那种。
楚辞青如果要送他的话,势必得比平时早起不少。
他思考了会,说:“集团里有空置的房子在半湾华府,你介意换到那边住么?”
楚辞青颇感意外,她没想到当助理还能有这种好处。
她在Y城的房子是租的,换房子并不是什么问题。
签了协议后,梭子蟹就是她名正言顺的大老板,给的都是员工福利,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毫不犹豫:“当然,都听你的。”
车在楚辞青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前平稳停下。
路灯昏黄,光线吝啬地铺洒在坑洼的路面上。
“楚小姐,到了。”秦郗提醒。
“谢谢秦秘书。”楚辞青应着,推开车门。
晚秋夜风的凉意立刻包裹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怀里抱着的那只巨大的狐狸。
她绕到另一侧。
车窗缓缓降下,宋天粼侧过头,花房里的暖意似乎并未完全褪尽,深邃的眼底映着窗外稀薄的光。
“明天我让秦郗把租房协议和钥匙给你送来。”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却奇异地不惹人厌烦。
“好。”楚辞青点头,心底那点因昂贵时薪带来的悬浮感,似乎也被这落地的安排安抚了些许。
“您…你也早点休息……呃,天粼?”她迟疑了一下,试着改口。
宋天粼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唇角。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称呼,随即又补充道,“奶贝陪你。”他的目光落在粉色的大脑袋上。
楚辞青忍不住也笑了,用力点点头:“嗯!晚安。”
“晚安。”男人温声。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无声地融进夜色,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只剩下楚辞青一个人,抱着几乎能把她盖住的巨大玩偶,站在小区门口,像是怀揣着一个庞大又柔软的秘密。
直到车尾灯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转身走向最靠里的居民楼。
路过的人三三两两,都要停下来看一眼,还有小朋友奶声奶气:“哇,好大的狐狸,它会走诶!”
楚辞青有些脸热,走得更快。
狐狸蓬松的尾巴坠在空中,随着她的步伐一摇一晃,像夜色里悄然舒展的羽扇,柔软得不可思议,无声地在沉寂的空气里拂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第43章 一个意外的梭子蟹
房间门在身后关上。
室内昏暗,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拉紧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光带。
楚辞青腾出一只手开灯,又让梭子蟹端端正正地坐在单人沙发上,巨大的粉色狐狸瞬间占据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它穿着最新款的浅蓝色毛呢裙,尖耳上夹着同款耳饰,可爱又精致,与冷清单调的环境格格不入,活像一只误闯贫民窟的小公主。
她伸手戳了戳狐狸圆润的肚子,感受着熟悉的柔软触感,又抓了抓。
终于,她深深吸口气,仿佛作了某种决断。
走向窗边的书桌,扭亮台灯,惨白的光线刺眼地倾泻下来。
桌角摆着几页皱巴巴的信纸,是她写过又撕掉的垃圾。
楚辞青坐得比狐狸还端正。
钢笔吸饱了墨水,落在空白的新稿纸上,却悬停良久。
笔尖墨水滴落在纸张上,晕开浓墨重彩的一点,格外醒目。
就像他们之间的过去。
不管她如何自欺欺人,十几年的岁月不会说谎。
从玩伴到情侣。
她记得那个曾在无数个赛道晨光中,温柔替她扣紧安全带,低头在唇边印下一吻的漂亮青年。
也记得那个默契如同一人,在终点线紧紧相拥,阳光落在他脸上比奖杯还耀眼的搭档。
可是啊。
她还记得那个背对着璀璨灯火,被失控的怒意与痛苦撕裂了表象后,试图毁灭一切,将她一道拖入地狱的陌生男人。
窗外夜色厚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砚,远处高楼的灯火如同撒在上面的碎金。
风骤然涌进来,带着冰冷的湿气,拂过左耳,耳骨上的红钻耳钉散发着渗骨的凉意,她伸手去触,指腹勾勒过它尖锐的棱角,眼眶又酸又涩。
她记得他们之间的诺言,但也知道……
该结束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像亲眼看着悬在头顶三年的钝刀缓缓落下。
鼻尖在纸面上虚虚划过,落下,“萧逸景:”
开头依旧是这公事公办的称呼,像一堵无形却又坚固的墙。
她笔锋有力,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捏了一下,钝痛蔓延开,让她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恍神间,笔尖戳透了薄薄的纸张,留下一个微小的黑洞。
她停顿下来,视线有些模糊地看着那个突兀的墨点。
不行。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冷静的麻木。
她不是来叙旧的,她是来斩断一段畸形的尾巴,一段因一时心软而留下的尾巴。
最后一次。
三千字。
她盯着大片的空白,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这次要写什么呢?
三年里,像一个冷漠的灵魂观察员,她小心翼翼地、从不触碰核心地,事无巨细地报告着另一个名为“楚辞青”的陌生女人的生活轨迹。
没有感情的,像台机器人一般,在工作和疗养院中来回打转的生活。
多可笑。
她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冷冽的弧度,那丝铁锈味更浓了。
她开始写,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言。
“……本月工作稳定,职位略有变动,负责项目推进中…生活作息规律,身体健康…温小姐康养院情况平稳…天气转冷,Y城多雨…”
字迹还算工整,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刻下,干涩又生冷。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带着湿冷的潮意呼啸着,钻进窗户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写到“……朋友如旧”时,她鼻尖一顿。
迟疑着抬头,视线撞上沙发里那只巨大的粉色狐狸——蓝眼睛,红鼻子,圆乎乎的肚皮,在昏黄光线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无辜。
她同它对视,许久,扯了下唇角。
被风吹久了脑袋昏昏沉沉,又像有无数根细针沿着太阳穴的血管刺进去,搅动着她所剩不多的理智。
楚辞青忽而有些厌烦,粗鲁地抓过之前撕碎的、准备替换掉最新“月报”内容的几页纸,里面寥寥数语,隐晦提到听闻婚讯在即,望今后各自安好。
望着那行被她写得几乎看不出情绪的“祝福”,她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连落幕的姿态都透着虚伪。
一股极其强烈的烦躁攫住了她。
重新落笔,写她租住的房子要到期,很快就会搬迁,写她即将主持公司内部的重要活动,写她有了一只很大很柔软的玩偶摆在客厅……
一些琐碎的、安全的、毫无意义的碎片。
像把一个破碎的水杯,用尽可能体面的方式,把每一块玻璃渣都勉强拼凑回去,撑起自己可笑的尊严。
绝口不再提与他有关的字眼。
当写到过半,楚辞青已经感到精疲力竭,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桌角那瓶止痛片散发着无声的诱惑。
但她只是从桌底摸出一个半空的烟盒,抽出一支,没有点燃。
她撕碎烟草的外壳,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像一丝微弱的风,暂时吹散一点压在胸口的窒闷。
抽烟这事,是刚分手时学会的。
把自己关在方怡的公寓里,天昏地暗,不愿碰酒,似乎只有烟草这种象征堕落的玩意,能给予她一丝安慰。
后来温小姐倒下。
她被吸烟致癌的新闻吓住,强逼着自己戒掉,一时戒不掉,就想了种歪路子。
撕破,碾碎,毁灭,就像拇指上常年难以愈合的伤口。
一支烟撕完,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沙发上端坐着的奶贝。
粉色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温暖依旧,静静地看着她。
恍惚间,一些细碎的片段浮现脑海,大片大片的粉色占据了她的视野,这算是……新的计划吧?
一个微不可查的念头划过脑海,快得抓不住。
低头,重新看向信纸。最后一页,还剩下一小片空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笔尖落下最后几行字:“……以上即为所有,三年之期已到……寒冬将至,珍重。”
落款。
日期。
笔尖落下那一横的瞬间,动作却猛地顿住。
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胃里猛地炸开,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内脏,痛得她瞬间弓起了腰,倒抽一口冷气,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木质桌面上。
好痛!
不仅是胃,似乎全身的骨头缝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叫嚣着让她停下。
她缓了几秒,颤抖着抬头,看到未落下的笔尖把“十”字划得又深又长,几乎戳破了纸页。
她稳住手腕,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在那道深深的划痕旁,重新补上清晰却透出虚弱的字迹。
完成了。
所有的力气在这一刻似乎被瞬间抽干。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汗水从长睫滴落,胃部的绞痛并未缓解,反而更加清晰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带着报复般的意味。
她忍着剧痛,将那数页密密麻麻写满无意义的信纸装入信封。
用胶条封口时,动作急促又慌乱。
做完这一切,她的手伸向桌角的止痛片,却空空如也,只能点开外卖软件。
刚下完单,手机屏幕顶端骤然弹出一个视频邀请。
是方怡。
她迟疑两秒,摁了挂断。
对方不依不挠,又打来。
她接起,“喂,青青,你听说了么……”
女人的声音急转而下,“你怎么了?生病了?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我没事。”楚辞青摇头,抿着苍白的唇,语气镇定:“你说。”
“真的么?你别骗我!”
“真的,突然胃疼,刚吃了药,没事。”
这几年她疯狂打工赚钱,吃饭有一顿没一顿,记不清什么时候就有了胃疼的毛病,方怡清楚这一点,因此只是叮嘱了几句,又重回刚才的话题,只是语气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我听祁昭野说…萧逸景,要回来了,你知道么?”
轰。她脑袋像要炸开,迟疑着眨了眨眼,像是听不明白:“你说什么?”
“萧逸景,要回来了。”方怡说。
“哦。”她顿了几秒,垂眼,点头,“现在知道了。”
“那你……和他……”
“方怡。”她吸口气,抬头,一字一句:“我和他,三年前就结束了。”
方怡眼里飞快闪过些什么,抿抿唇,没吭声。
摆明了不相信。
楚辞青忽而觉得无力。
腹部的剧痛仍在持续,她缓缓起身,朝床边走去,镜头掠过客厅,“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
“好,你好好……那,那是什么?”方怡瞳孔睁大,话音里透着惊恐。
屏幕上是一只硕大的粉色狐狸。
奶贝资深爱好者,方怡,自然不会认错,甚至还知道那是昨天刚出的最新款。
“青青,你真的没事吧?”她尖叫,“那么晚,你在哪呢?我去接你。”
“我在家。”
楚辞青终于躺倒在床,视线扫过正对着床边的粉色脑袋,声音有点虚弱,“我没事真的,那个,只是个意外。”
“意外?哪里来的意外?谁送你的?谁会送你这种玩意?”方怡连连追问。
挚爱梭子蟹的梭子蟹。
“一个朋友。”她说。
第44章 追到门外的梭子蟹
“朋友?”
方怡的声音陡然拔高,“哪个朋友会送你三万多块的最新款限量款贝贝?!”
“昨天在海城官宣发售,今天就到你手里?!楚辞青你告诉我!哪个朋友?!”
手机屏幕里,方怡的目光死死钉在楚辞青身后那只巨大的粉狐狸上。
她宁愿相信有人送楚辞青一辆限量跑车都不相信会送一只奶贝。
奶贝诶!楚辞青像是会喜欢这种玩意的人么??!
“咳……”楚辞青被这连珠炮似的追问逼得一阵气闷,胃部绞痛似乎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额角冷汗涔涔。
她狼狈地翻了个身,把屏幕侧向一边,试图隔绝那灼人的视线,“就是一个……朋友。”
声音闷闷的,虚弱不堪,全无说服力。
“一个朋友?”方怡简直气笑,“行,你不说是吧?我现在就去你家看看!”
“别!”
楚辞青猛地抬头,动作牵扯到胃部,痛得她眼前发黑,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镜头一晃,女人惨白的脸上,汗水和痛苦的扭曲感做不了假。
“青青,你别吓我!”方怡慌了,“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不行我过去太久,你等着,我给你叫救护车……”
“不用。”楚辞青挤出声音,努力平复呼吸,胡乱找个理由,“我缓一缓就好……刚吃的外卖,可能吃坏肚子了,睡一觉,明天就好。”
她怕方怡真不管不顾冲过来。
现在房间里一片狼藉,撕碎的信纸碎片,碎成末的烟叶,满地都是。
她没有力气去收拾这一切,更怕方怡猜出什么。
那个可笑的合约,只有她自己知道就好。
“真的?”
方怡皱眉,脸上写满了不信任,但楚辞青的态度太坚决,她也不好勉强。
只能犹豫着道:“那你答应我,要是明早还疼得厉害,必须、立刻、马上去医院!听见没?”
“嗯。”楚辞青咬牙,勉强笑一笑:“放心吧。”
“还有!”方怡语气又变得强硬,“那个‘朋友’!改天,你必须给我交代清楚!听见没?!”
“……嗯。”
“快去休息!”方怡终于挂断了视频。
刺眼的屏幕光芒消失,死寂如同潮水般重新蔓延。
楚辞青重重地倒回床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胃部的剧痛并未减轻,反而变本加厉,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棍在腹腔里搅动。冷汗浸透了单衣,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她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绞痛的胃部,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目光所及,是单人沙发上那一大团暖绒绒的粉色,在满室狼藉中显得更为诱惑。
她看了一会,咬着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沙发边,把狐狸紧紧地抱入怀里,又拖着它回到床上。
她想,没什么大事,睡一觉就好。
只要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早上十点,老旧安静的楼道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锈迹斑斑的铁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宋天粼站在门边,清隽眉眼凝重,神情严肃。
他昨晚给楚辞青发的晚安,今早发的早安到现在都没有收到回复,完全不是楚辞青的风格。
“咚咚咚!”
“咚咚咚!”
床上蜷缩的人影被惊醒,艰难地动了一下。
胃部的痛觉已从昨夜撕心裂肺的尖啸转为一种沉重、绵长、令人窒息的钝痛,如同被灌了冰冷沉重的铅水,沉沉地坠在小腹深处。冷汗似乎已经流尽,留下的是粘腻的冰冷和挥之不去的虚弱。怀里的那团巨大粉色绒毛,也只能提供些许肤浅的暖意。
“呃……”楚辞青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沉重的眼皮挣扎着抬起一丝缝隙。
门外的声音骤然停止。
片刻令人窒息的安静后。
门锁传来轻微的、试探性的转动声——喀哒。
老旧的门栓显然锁着。
门外的人没有离开。
“楚辞青?” 那个低沉清冽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几分急切,“是我,宋天粼。你在么?”
谁?宋天粼?!
不…不可能……
他怎么会来?
纷乱的念头疯狂涌上,又被腹中骤然加剧的绞痛碾得粉碎。
楚辞青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焦灼感。她几乎是本能地将脸埋进粉色狐狸柔软的肚皮里,身体僵硬着一动不动。
门外又传来两声叩门,扬高的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楚辞青?楚辞青?!”
她艰难地摸过手机,眼眯成一条缝,读完所有未读和未接,吁了口气,回他:【我没事,别担心。】
门外的敲门声仍在继续。
不知道是没看到还是怎么的,有种誓不罢休的气势。
楚辞青咬着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硬生生靠着这点痛楚压下眼前的眩晕。
支起身子环视一圈,屋内狼藉一片,而她的脸色,不用想,一定跟鬼差不多。
上班第一天就给老板看自己这幅鬼样子?
她惨笑,摁下通话键,两秒又挂断,再发一条消息:【昨天睡着了,真没事。】
门外安静了几秒,有脚步声远去。
她刚舒口气,就听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安抚意味的温和,清晰地传入门内。
“楚辞青…听得见我说话么?早上给你发了几条信息,都没回…我很担心你,只是想亲眼确认你没事。”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缓:“如果,你只是不方便,那告诉我你没事,我立刻就走,绝不打扰你休息。”
被整夜的疼痛磨得分外迟钝的神经轻轻地颤了颤,楚辞青眼眶酸涩,有些难以拒绝这种太过体贴的关心。
“我,我没事。”
门外的人终于等到了答复。
却又因为那粗粝沙哑的嗓音而烦心,这声音,怎么也不像没事。
“好,好。” 男人应着,“我知道了……”
话锋却突然一转,语气更轻更柔,带着哄劝的意味,“但是,能把门开一条缝吗?很小一条缝就好,我不进去。”
“我只是……想看一下贝贝。”
他的理由近乎幼稚可笑,却又透着一股笨拙的坚持。
楚辞青蜷缩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低头看着被自己搂在怀里一整夜的狐狸,毛发被她的汗水浸透,一撮一撮的,凌乱得像去森林里决斗失败的小可怜。
所以,是来秋后算账的么?
楚辞青在心底苦笑。
但这拙劣的借口,裹着温和的坚持,奇妙地瓦解了她最后一点抵抗的力气。
“……好。”
她喉咙干哑,带着说不出口的自暴自弃。
拖着身体挪到门边,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钝痛。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明亮的光线迫不及待地涌入,照亮了门口那片小小的区域,也照亮了门缝外男人紧绷的脸庞。
宋天粼几乎是屏住呼吸,透过那狭窄的缝隙望进去。
仅仅一眼,脸上那份努力维持的温和瞬间冻结,瞳孔骤然紧缩。
他看到女人那张惨白透明的脸,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发着抖。
面颊微微凹陷,更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大,里面却空洞得只剩下疲惫和隐忍的痛楚。
她微微佝偻着肩背,一只手死死地、无意识地按在小腹的位置。
“早。”她努力扬起唇角。
他强忍着压下翻腾的情绪,“你脸色很差,哪里不舒服?”
“胃疼,老毛病。”她回答的简短,却又好像费了十分力气。
宋天粼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攥住了,急问:“难受多久了?吃了什么药?我现在送你去医院好么?”
“不,不用。”她舔了下干涩的唇,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只能重复:“真不用。”
宋天粼深吸口气,坚持:“楚辞青,我们是朋友。”
他望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语气和缓却又有一丝受伤,甚至是近乎卑微的乞求:“我希望你好好的。”
楚辞青很难描述现在的心情,酸酸的,软软的,百感交集,越发晕眩。
她无力再说什么,让开身子,往床边走,“我休息一会就好。”
高大的身影安静地进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他反手轻轻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窥探。
宋天粼没有去看满室的狼藉。
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眼前虚弱不堪的女人身上。
在她支撑不住摇晃时,他迅速上前一步,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和后背,避免她栽倒的可能。
“慢一点。”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暖意。
半扶半抱地,支着全身力气似乎都被抽空的楚辞青,稳稳地坐回到床边。
抬眼,粉色狐狸横七竖八地占了大半张床,毛发凌乱,奶白肚皮上是一道又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脚边滚落一盒锡纸药版,是布洛芬,治标不治本。
宋天粼了然。
他皱了皱眉,走到门边打了个电话,又接了杯温水。
期间,路过散落在地的信纸碎片,碎的辨不出原样全凭气味鉴明真身的烟丝,书柜上摆着的一张双人合照,书桌上封好口的信封……
他的目光久久地定在信封上。
那里字迹工整地写着一个名字——
萧逸景。
第45章 要横着走的梭子蟹
宋天粼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眼底微黯。
信封是文具店里最常见的款式,白色,横口,微鼓,足可见是封长信。
在这个通讯格外发达,一个账号就能让身处横跨大洋两岸的两人天天见面的年代,到底是有多与众不同,才会愿意花这么多心力去写一封长信。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掠过散落在桌边、地面的碎片,依稀可见“结束”、“新婚”,“各自安好”等字眼,一股难言的滞涩感堵在胸口,闷得慌。
她昨晚…就是因为这个?
宋天粼眼眸轻敛,压下眼底翻涌的暗色,再睁开时,神情已恢复平静。他端着水杯,走回床边,声音是刻意放缓的温和:“喝点温水。”
楚辞青闭着眼,眉头紧锁,额角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长睫。
她听到声音,费力地掀开眼皮,目光涣散地看向他手中的水杯,又落在他沉静的脸上,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宋天粼在床边坐下,将水杯凑到她唇边,小心翼翼地倾斜杯身。他显然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清隽面容上是肉眼可见的紧张。
温水浸润了她干裂的唇瓣,女人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只极度缺水的可怜狐狸。
他看得有些心疼,低声提醒:“慢点。”
话音未落,楚辞青忽然咳起来,头偏过一边,身体蜷缩成团。
他下意识伸手,虚扶在她背后,轻轻拍着,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温度和僵硬。
一杯水喝完,楚辞青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但脸色依旧白得吓人。
她重新蜷缩起来,将脸埋进奶贝柔软的肚皮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声音闷闷的:“……谢谢。”
宋天粼没说话,将空杯放在床头柜上,起身,环顾了一下逼仄凌乱的房间,冷淡单调,除了床上的粉色玩偶外没有别的艳色,也没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
好半晌,他沉默地弯下腰,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碎片,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那些写满了字的残片被他一片片拾起,叠放在一起。他没有去看内容,只是将它们整理好,放在书桌一角,压在那封完整的信下面。
然后,他走回床边,蹲下身,视线与她埋着的头顶平齐。
“楚辞青,”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让秦郗联系了医生,马上就到。”
床上的人影猛地一僵,埋在狐狸肚子里的脑袋抬了起来,露出那双通红的眼睛:“不……”
“听我说完。”宋天粼打断她,目光沉静,“只是做个检查,确认一下情况。不用去医院,医生可以在这里看。”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持,从叩门开始,一步一步的,侵入她的世界。
楚辞青半遮着眼,目光撞上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眼睫,将脸重新埋了回去,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她其实隐约知道,从放他进来开始,很多事就由不得她了。
但又很奇妙的,并没有很反感。
她的脸无意识地在粉色狐狸上蹭了下,自嘲地想:梭子蟹真要横着走,谁又能拦得住呢?
女人的妥协,让宋天粼的紧绷的脸色松了一些。
他站起身,走回窗边,拉下窗帘,屋内重新陷入昏暗。
秦郗发来消息,说马上到。
他看了一眼,摁灭手机,走到正对着床的书桌边坐下,安静地望着床上那团了无生气的影子。
老旧单元楼的隔音不好,不时有外卖快递的敲门声,凌乱的脚步声,汪汪队的吠叫声传来,其间夹杂着女人偶尔泄露出的痛苦抽气声,一下一下敲打着宋天粼紧绷的神经。
她太耀眼。
如同炎炎夏日里灼目的艳阳。
他从未设想过她会有这般脆弱易碎的模样。
一种从未有过的刺痛感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口,宋天粼无声地叹了口气,视线稍转,床头柜上有红光一闪而过。
那是昨夜戴在她耳骨上的红钻耳钉,菱形,精巧别致。
他似想起什么,脸色倏然沉了些,抬眼望向书桌上方的双人照。
果然,年轻男人左耳耳骨上带着另一枚,同款,蓝色,亮得刺眼。
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证实。
她和他的关系,远非默契搭档可以解释。
忽而不想再去探寻更多她的过往。
那些,只与另一个人有关的过往。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紧紧环抱着粉色狐狸的手臂上,脸色稍暖。
现在这样就很好。
……
门外传来敲门声,宋天粼起身去开门。
秦郗和一个提着药箱、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站在门外,看到屋内的景象,神色有些惊愕,但职业素养让他们迅速收敛了表情,默不作声跟在宋天粼身后进屋。
宋天粼引着医生走到床边,“麻烦您了,李医生。”
然后,俯身唤了一声楚辞青,见她懵懂睁眼,侧身让开。
李医生经验丰富,看到楚辞青的状态,没有多问,直接上前检查。他动作专业而轻柔,询问症状,按压腹部,听诊……
楚辞青全程闭着眼,身体僵硬,任由医生检查,只在按压到某个点时,身体猛地一缩,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宋天粼安静地站在一旁,眉心紧蹙。
“急性胃炎,伴有痉挛。”医生检查完毕,直起身,对宋天粼低声道,“应该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加上情绪剧烈波动诱发的。她之前吃过布洛芬,但那个对胃黏膜刺激很大,不能乱吃。我先给她用点解痉止痛和护胃的药,缓解症状。但后续必须好好调养,按时吃饭,情绪也要尽量平稳。”
宋天粼沉声应道:“好,麻烦您开药。”
医生很快配好了药,又详细交代了服用方法和注意事项,宋天粼认真记下。
等他们离开,宋天粼倒了温水,将药片递到楚辞青唇边:“吃药。”
楚辞青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手中的药片和水杯,又看了看他沉静的脸。她没再抗拒,就着他的手,将药片吞下,又喝了几口水。
药效似乎没那么快,她重新蜷缩起来,抱着奶贝,将脸埋进去,脑袋昏昏沉沉,什么都不想去想。
宋天粼没有离开。
他拉过书桌旁的椅子,在床边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了下来。
正午的光线透过破了个角的窗帘缝隙,斜斜地投射进来,切割出一道狭长的光带,光带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他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她身上,也落在那只巨大的粉色狐狸身上,像个沉默的影子,无声地守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药效开始起作用,或许是疲惫到了极点,楚辞青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均匀。
她睡着了。
宋天粼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动,看着她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她抱着狐狸时无意识流露出的依赖姿态。
直到急促凌乱的敲门声响起,伴着惶恐的尖声:“楚辞青?楚辞青!”
宋天粼目光微凛,起身开门,门外站着见过一面的女人。
“方经理。”他抬手止住她要往里冲的动作,“她睡着了。”
方怡瞪大眼,怔怔地看着衣冠楚楚的男人从楚辞青家里走出来,像个主人一般把门轻掩上,对她说:“聊聊?”
她浑身一激灵,“宋总。”
顿了顿,小心翼翼又难以置信:“您怎么在这?”
宋天粼:“她病了,急性胃炎。”
“该死,我就知道!”方怡低咒一声:“我马上陪她去……”
“医生已经来过。”宋天粼打断,“她用过药,刚睡下。”
方怡愣住:“啊……啊?“
宋天粼打量了一眼方怡的装束,成套的西装裙,细高跟,敞着口的托特包,“从公司过来的?”
“贺总临时组了个会…”
方怡下意识解释,又觉不对,现在的问题不是她怎么在这,是他怎么在这啊?!
“辛苦。一会还要回去么?”
“额……”方怡想起她走时贺子衿瞥来的那一眼,面色踌躇。
“因为贺子衿?”
“嗯…嗯,贺总,他比较着急。”
其实这个项目本来没有这么急,偏偏贺子矜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周六一早听汇报,等她赶去,又唧唧歪歪顾左右而言他,得知她要来看楚辞青,还想跟着来。
要不是他给的奖金实在太多了,她真的会去投稿“我的sb老板系列”。
方怡一想起贺子矜,脸上表情就格外丰富,什么也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宋天粼一眼扫过,说:“我来和他说,这两天,就麻烦你照顾楚辞青了。”
“好…真是太感谢您了…”
方怡话出口才觉得不对,什么叫“麻烦你照顾楚辞青”??
他和楚辞青什么关系?
轮得到他来说这种话?
但轮不到她开口。
宋天粼已经抢过话语权,事无巨细地跟她交代该如何照顾楚辞青,什么时候该吃药,什么时候能吃流食,要多补充水分但又不能一次喝太多,还会有人定时来给她们送饭……
听到最后,方怡脑袋都大了,双眼发直,脸色恍惚。
等等,到底谁是楚辞青的朋友?
第46章 差点被卖的梭子蟹
“醒了?”
“嗯……”
“喏…喝水。”
楚辞青支起身子,接过方怡递来的水杯,抿了一口,温热的生理盐水含在嘴里,甚至有点淡淡的甜味。
她又抿了两口,掀眼看向方怡:“你什么时候来的?”
“中午。”方怡站在床边,抄着双臂,脸色似笑非笑,“受你‘朋友’之托,这两天,都要待在这照顾你。”
楚辞青:“……”
她眨眨眼,佯作听不懂的样子:“除了你,我哪来的朋友?行了,我没事了,你该干嘛干嘛去。”
“可别。”方怡坐下,接过她手中的杯子:“你‘朋友’专门给我老板打电话,让他放我一条生路来照顾你,这种粗活,放着我来干。”
楚辞青被她左一个朋友右一个照顾瘆得慌,认输:“行了行了,你想知道什么我说行了吧,别折腾我了。”
方怡翻个白眼,走进厨房拿来一袋营养液,递给她,“先吃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