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干巴巴地补上一句:“……只是觉得你审美很好。”
楚辞青眼底笑意更深,逼近半步,几乎能感受到他周身陡升的温度:“哦?真的吗?”
她拖长尾音,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廓和强作镇定的脸上流转,欣赏着他罕见的窘迫。
宋天粼被她看得无所遁形,深吸口气,仿佛终于下定决心,猛地转回头。
那双总是沉静如墨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深处如有浪潮翻涌,所有的紧张、笨拙和试探都在此刻沉淀为一种坦诚,孤注一掷。
“是。”他看着她,声音似豁出去般郑重,“我…不喜欢他那样缠着你。”
他承认了。
没有迂回,没有掩饰。
楚辞青心口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逗弄的心思霎时消散,只剩微妙的、酥麻的悸动顺着血液蔓延,指尖微颤。
男人下颌紧绷,目光专注得近乎执拗,她忽然不知该如何接话。
周围喧嚣褪去,空气滚烫而黏稠。
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哦。”半晌,她才发出一个单音节,长睫垂落,指尖无意识地挤压着矿泉水瓶身。
恰在此时,主持人脚步声渐近。
楚辞青如梦初醒,瞥见桌上的耳麦,掩饰般地塞进男人手里:“你该上台了。”
暧昧旖旎的气氛被骤然打破。
宋天粼迅速收敛情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太多未尽的言语。
他接过耳麦,对主持人微一颔首:“开始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候场区,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影子却投在地上,紧密难分。
楚辞青的心跳快得有些失序,背后那道目光如有实质,熨帖着她的脊背,带来细微战栗。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台上,LED巨幕闪烁着心享跑车的宣传影像,流线型的车身在光影交错中如同蛰伏的猎豹。
台下,媒体长枪短炮严阵以待,嘉宾席间低语交谈,气氛热烈。
宋天粼很快登台。
聚光灯下的男人,褪去方才的窘迫生涩,恢复一贯的清冷矜贵,从容不迫地介绍着心享的设计理念与技术突破。
楚辞青在侧台望着他。
不得不承认,工作中的宋天粼,的确拥有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魅力。
逻辑清晰,言辞精准,举手投足尽是从容与掌控力。
理性与热忱交织,光芒夺目。
这才是真正的他。
恍神间,台上男人微偏过头,目光投向落在她身上。
“接下来,我很荣幸地向大家介绍一位特别的朋友。”他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会场,冷冽沉稳,“她是‘心享’研发过程中不可或缺的试驾员,以其卓越的驾驶技术,为‘心享’的最终定型提供了宝贵意见……”
他微微停顿,会场安静,所有目光随之望去。
“更重要的是,在不久前的一场意外中,正是她凭借超凡的勇气和冷静,避免悲剧的进一步扩大。”他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和郑重,“或许很多人已经猜到了她的另一个身份……”
追光灯骤然打在楚辞青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注视下从容上台。
利落的定制赛车服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身姿,眉眼间褪去慵懒,显出几分锐利。
“……是的,她就是被誉为‘青神’的传奇车手,楚辞青小姐。”宋天粼注视着她步步走来,目光微暖,“今天,她将作为‘心享’的首席试驾官,为大家带来首次公开动态演示。”
台下哗然,闪光灯如疾风骤雨般亮起。
果然,立刻有尖锐的提问刺破喧嚣:“楚小姐!关于连环车祸,一直有传言称是您的冒险操作导致事态恶化!此时您以车手身份站在这里,不觉得心虚么?车祸关注度为复出造势,不觉得愧对无辜死者吗??”
现场霎时沉寂。
这个问题不在沟通好的流程中,宋天粼眉间一沉,正要开口,楚辞青已拿起话筒。
“感谢您的问题。”她面色平静,声音不疾不徐:“那起事故,警方已给出最权威的调查结果,事实清楚,无需赘言。而作为那场悲剧的亲历者,我比在座的任何人都肯定,真正的车手绝不会拿生命当赌注,更不会拿他人的安全冒险。”
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她继续道:“今天站在这里,只因‘心享’足够优秀,我是它的试驾员,是它的第一批驾驶者。我的赛道从来不在舆论场,而在……”
她侧身,手指轻轻划过“心享”流畅的车身线条,眼神灼灼:“这里。”
自信、坦荡,又带着青神特有的傲气与锋芒。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挑事者还想追问,被另一记者打断,问及她当年为何巅峰隐退,以及是否会以“德芙克勒斯”之名重返赛道。
楚辞青稍顿,开口:“无论是青神还是德芙克勒斯……”
提及称号,她有一瞬不自然,但很快压下,“都是大家的厚爱。但我更希望被记住的,是名字背后的那个人——楚辞青。无论手握方向盘驰骋赛道,还是专注于当下的工作,我所追求的从未改变:那就是极致、热爱,以及不断超越的可能。”
她的眼神明亮而坦然,继续说道:“至于未来是否会重返赛场……赛道于我,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只要心中热爱不减,任何地方都可以是我的赛道。而现在,我很愿意带着‘心享’走上新的赛道。”
台下发出善意的笑声,主持人及时插入,提示大家演示正式开始。
宋天粼陪着楚辞青走向室外的模拟赛道,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他低声说:“别紧张,像平时一样开就好。我就在控制台看着你。”
楚辞青笑了笑,转身坐进驾驶舱,熟悉的感觉包裹而来。
她调整呼吸,握住方向盘,对车外的宋天粼微微颔首。
视频接入场内。
“嗡——轰!!!”
引擎的咆哮瞬间撕裂了展厅内优雅的背景音乐,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唤醒,声浪低沉而充满力量,震得人胸腔发麻。
流线型的银色跑车缓缓驶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特意搭建的、模拟复杂路况的展示车道。
“哗啦——”,暴雨倾盆而下!
这是预设的极端天气演示环节,密集的水帘瞬间让能见度骤降,地面迅速积水。
轮胎碾过水面,发出刺耳的嘶嘶声,溅起大片水花,在炫目的射灯下如同破碎的钻石。
楚辞青眼神锐利如鹰隼,所有杂念被摒弃。
修长指节在方向盘上快速而精准地移动,车身在湿滑的锥桶间以惊人的速度穿梭,每一次甩尾都恰到好处,车尾划出优美的弧线,稳稳抓住地面,引得场内观众席阵阵惊呼。
加速、急刹、绕桩、麋鹿测试……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迅疾如豹的车辆不过是她身体的延伸。
控制台前,宋天粼戴着监听耳麦,目光紧锁着屏幕上实时传回的车辆数据和监控画面。
他的表情专注而平静,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频道里很安静,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呼啸声和引擎平稳的轰鸣隐约传来。
然而,就在进行到高速连续弯道测试时,宋天粼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监控屏幕上,一系列代表悬挂动态和车轮抓地力的数据曲线发生了极其细微的、短暂的波动,快得几乎像是信号干扰。
宋天粼本能地觉察到什么。
几乎同时,他听到通讯频道里,楚辞青的呼吸声似乎有一瞬凝滞。
“辞青?”他立刻对着麦克风低声询问,声音通过内部线路清晰传达到楚辞青的耳机里,“汇报情况。”
频道里却只有引擎的咆哮作为回应。
下一个弯道是左向急弯。
屏幕上,车辆以极高的速度切入弯心,一切数据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宋天粼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双眼死死地锁着屏幕。
就在车辆重心转移达到顶点的刹那——
监控屏幕上,代表左后悬挂行程和压力的数据猛地断崖式下跌,报警指示灯瞬间刺眼地亮起红色!
“吱——嗤——!”
与此同时,频道里猛地炸开一声短暂而尖锐的金属撕裂异响,紧接着是轮胎失控摩擦地面的尖啸,“吱——”
调度师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刻手忙脚乱地切断视频信号。
“辞青!!”宋天粼的心脏几乎停跳,他对着麦克风嘶吼,声音因极度惊惧而变调,“左后悬挂失效!立刻松油!点刹!稳住方向!把车停下来!楚辞青!回答我!”
吼声传遍控制台,旁边的工程师脸色唰地白了。
然而,通讯频道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更加剧烈、更加刺耳的轮胎嘶鸣和不知是哪里发出的可怕噪音愈演愈烈……
宋天粼眼睁睁看着监控画面里,车辆动态数据彻底乱套,车身姿态传感器显示车辆正在急速侧滑甩尾,直直冲向弯道外侧的防护墙——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他淹没。
他双目赤红,手指死死抠住控制台的边缘,脸色惨白如纸。
每一秒的沉默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切割,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这种眼睁睁看着她走向绝路的感觉几乎让他崩溃。
“停下!楚辞青!我命令你停下!听到没有——”
第77章 紧紧抱住的梭子蟹
视频信号突然切断,会场霎时炸开了锅。
“切画面了?搞什么?”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大哥嘟囔着,调整了下机器。
旁边拿着录音笔的记者眉头紧皱,压低声音对同行说:“不对啊老张,刚才轮胎那声音,不像是正常打滑,闷得厉害,别是出了什么毛病吧?”
“谁知道呢,这种演示车有时候就是拼装货,强度跟不上。”被叫做老张的记者撇撇嘴,“要是真在台上散了架,那可就是大笑话了。”
嘉宾席上也在私语。
“哎哟,可别出事啊,”一位穿着讲究的女士担心地捂着胸口,“这雨这么大,看着就吓人。”
她旁边的男人则显得兴奋得多,伸着脖子往前看:“这才有意思!要的就是这种意外……”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骚动渐起。
收到消息的主持人重返舞台,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各位请稍安勿躁,由于现场暴雨模拟装置造成了短暂的信号干扰,技术团队正在紧急修复,演示稍后继续……”
她语调还算平稳,但语速显然比刚才略快不少,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放开。
这点细微的不对劲,被前排几个眼尖的媒体捕捉到了,相互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
楚辞青对异常的感知,要比宋天粼的警告更早。
就在高速切过那个发卡弯,车身承受巨大横向G力的瞬间,她敏锐地察觉到左后轮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捕捉的震颤——不是轮胎碾压积水的正常反馈,更像是金属部件在极限负荷下濒临崩溃前的哀鸣。
紧接着,方向盘的反馈力度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虚浮感,仿佛某个支撑点正在悄然失效。
不对!
这台车她太熟悉了,之前的无数次测试都完美无缺。
悬挂系统?连杆接头?还是更致命的……?
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但她的身体早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在宋天粼急促的警告声透过耳机传来的刹那,她已猛地反向打轮,右脚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深地踩下油门——
赌一把!
她心中发狠。
与其在抓地力瞬间丧失时被动甩尾撞墙,不如利用前轮尚存的牵引力,主动制造一个更夸张的失控……
在后轮抓地力即将彻底丧失的临界点,她攒着一股劲,利用残存的动力对抗失控的惯性,强行让车头咬住弯心。
“吱嘎——嗤!!”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混合着轮胎在湿滑路面上的疯狂尖叫,猛地炸开——
车身在积水路面上剧烈扭动,如同被无形巨手甩出的陀螺,车尾失控地横向扫出,溅起的水幕高达数米,瞬间模糊了所有视线。巨大的离心力将她死死摁在赛车座椅上,视野因高速旋转而变得模糊不清。
失控感如冰水浇头,警报声如嗡鸣刺耳。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但她握住方向盘的双手却稳得出奇——
多年锤炼的本能快过思考,在G力的撕扯中,全凭一股悍气与经验,将车头死死按在了线上。
冷静!只有冷静!只能冷静!
就在车尾即将狠狠撞上外侧防护墙的刹那,她猛地回正方向,同时以快得惊人的速度连续轻点刹车,精细地调整着重心转移,硬生生将几乎横过来的车体从失控的边缘拽回了可控的轨迹——
车辆并未减速,反而发出一声更狂暴的怒吼,如同被彻底激怒的猛兽,加速冲向下一个弯道……
控制台前,宋天粼的心脏被死死攥紧,几乎喘不过气。
眼前的数据曲线以肉眼辨不清的速度闪烁,耳机里只余车轮的尖啸,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不是要停车!
她是想……她是想把故障演成一场秀!这个疯子!
理智叫嚣着,让他马上下令阻止她这个危险至极的想法。
停下!太危险了!万一彻底失控怎么办?!
但情感却出手阻拦,有道声音在脑海中跳跃:如果角色互换,他会怎么做?他会希望她怎么做?
此刻强行命令她停车,或许能保证安全,但等同于承认失败,将她和心享推向另一个深渊。
她选择战斗,他必须相信她!他只有相信她!
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指关节泛白,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屏幕上那道银色的身影,仿佛能透过屏幕、透过钢铁锻造的车身,看到那抹试图主宰一切的、倔强而璀璨的灵魂。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信她,以及做好万一……
不,没有万一!
……
会场里,等待的时间被拉长,质疑声越来越大。
“多久了还没修好?是不是出事了啊?”后排有人忍不住高声问了一句。
一个戴着鸭舌帽,打扮像是资深车迷的观众低声对同伴念叨:“刚才入弯那一下,车尾的摆动不自然,不像是主动漂移,更像是……失稳了。”
“会不会是悬架挂了?”同伴脸色凝重,“这种极端测试,真说不准。”
前排那位兴奋的男人也开始嘀咕:“怎么还没画面?不会真玩脱了吧……”
信号中断的每一秒都让不安呈指数级增长。
就在主持人快要撑不住场面,台下骚动已如沸水将溢未溢的临界点时,大屏幕猛地亮了!
只见画面像是被按了快进键——
只见那辆银色跑车在倾盆暴雨中如同跳着一支惊心动魄的死亡芭蕾,以更夸张的姿态甩尾、滑行、切弯,每一次都看似险象环生,却又在最后一刻被精准救回,溅起的水幕在强光下折射出短暂的彩虹。
所有的窃窃私语,在画面恢复的瞬间化为死寂,紧接着被更猛烈的声浪引爆:
“我—的—天爷!!”
那个戴着鸭舌帽的资深车迷,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艹!这这他妈太帅了!”
“疯子!绝对的疯子!” 他同伴的声音都在发颤,不知是吓的还是激动的,“刚才那一下贴墙,轮胎烟都快糊到镜头了!太敢了!”
就连之前那个兴奋的男人也看傻了,喃喃道:“……这真不是玩脱了之后硬掰回来的?这操控力,还是人吗?!”
惊呼声、叫好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混作一团,瞬间将整个会场淹没。
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之欢呼沸腾的每一个画面,都是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真实较量。
终于,在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高速漂移甩尾后,跑车稳稳地停在了展示区正中央,车头精准地对准了媒体的镜头。
引擎盖下蒸腾起灼热的白雾,轮胎摩擦产生的青烟混合着水汽缓缓飘散,如同猛兽剧烈喘息后氤氲的吐息。
车门打开。
楚辞青迈步下车,随手摘下头盔。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发梢,几缕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脸颊和脖颈滑落,没入赛车服的领口。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被暴雨洗净的寒星,锐利,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未褪尽的野性。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开始蔓延,小腿肌肉微微颤抖,但她用意志力强撑着,站得笔直。
她面向镜头,微微颔首致意,唇角笑容自然从容,完全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鏖战。
“Bravo!”
“青神!青神!青神!”
掌声和欢呼如同雷动,几乎要掀翻整个会场的顶棚。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为这场无与伦比的演示而倾倒。
没有人看到她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指尖。
没有人知道她贴身的赛车服已被冷汗浸透。
更没有人知道,刚才那几分钟,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宋天粼几乎是冲下控制台,拨开欢呼的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向她。
他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紧抿的唇线和深邃冷冽的目光,泄露了他内心未曾平息的惊涛骇浪。
天知道刚才那几分钟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恐惧、担忧、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骄傲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撕裂。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死死锁住她,眸色黯沉。
他想确认她是真实的,是完好无损的,而不仅仅是屏幕上那道惊才绝艳的虚影。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闪烁的灯光,但这一切仿佛都被隔绝开来,他的心神全被眼前这一道纤挑的身影占据。
她看着他,眉眼微弯,汗湿的短发柔顺地贴在鬓角,眸如灿星,那笑容明艳却柔软,美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他眼眶霎时红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汹涌的后怕。
差一点,就差一点……
楚辞青看到他泛红的眼眶,一怔,鼻尖莫名酸涩。
他懂她,信她,也为她担惊受怕至此。
薄唇微动,话未出口,男人却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将她紧紧地拥进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脊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进自己的胸膛,清冽的冷杉气息混合着雨水的微潮霎时将她包围,紧得不留一丝缝隙。
楚辞青猝不及防地撞入他怀中,脸颊贴着他微湿的衬衫衣领,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又快又重的心跳声。
一声声,沉重地敲击着她的耳膜,也敲在她的心上。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预兆、不顾周围所有目光的拥抱。
紧密,滚烫,沉默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周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欢呼和掌声如海浪般席卷。
楚辞青僵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体的微颤和怀抱的力度。半晌,她慢慢地抬起手,最终轻轻回抱了他,指尖在他微湿的西装外套上微微蜷缩。
“我没事。”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淹没在喧嚣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宋天粼将下颌极轻地抵在她颈侧,任由鼻尖被清淡的甜香萦绕,停留许久,才放缓些力道,但依旧环着她,低头凝视她的眼睛,嗓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的目光深沉,眼底倒映着她,眸底翻涌着复杂的色彩,有未褪的惊恐,有无尽的庆幸,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沉重得让楚辞青鼻尖更酸,一时竟忘了想说什么。
最终,她闭眼,再睁开,指尖用力,轻轻推了推他:“说什么呢,又不是你的错。”
宋天粼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了她一下,然后深吸口气,缓缓松开了手臂,但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仿佛一错眼她就会消失。
他抬手,似乎想替她拂开黏在额角的湿发,但指尖在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克制的落下,只低声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 作者有话说】
梭子蟹:害怕,哭哭[爆哭][爆哭]
第78章 牵手不放的梭子蟹
萧逸景关掉了直播。
超薄液晶屏瞬间暗下去,他陷在沙发里,指间的雪茄积了长灰,桃花眼冰封,宛若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他看见了。
从车身微不可察的那一晃开始,他全身的血液就像是瞬时冻结,拳头狠狠砸在昂贵的檀木桌面,指骨传来的剧痛却远不及心口焚心蚀骨的恐慌和愤怒。
她遇险了,就在他眼前。
但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那几分钟的黑暗和寂静,如同最残酷的凌迟,他想象着无数种最坏的可能,每一种都让他肝胆俱裂。
直到画面恢复,看到她以近乎炫技的方式踩着刀尖完成一场绝地反击,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猛地坠回胸腔,钝痛砸得他一阵晕眩。
紧接着,便是滔天的怒火。
蠢货!废物!
她又一次……又一次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了那个蠢货,置身于如此险境!
他胸腔剧烈起伏,猛地将雪茄碾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烟灰缸按碎。
起身走到落地窗边,脚下建筑鳞次栉比,流光溢彩,却驱不散他眼底沉郁而厚重的墨色。
思索片刻,他拨了一个电话,电话一通便直接道:“这次的游龙杯,给疾风发一份邀请函。”
那边略有犹豫,“可是…疾风那边,没有合适的车手吧?”
“会有的。”他转过身,背对着满城繁华,格外笃定,“为了赛季的积分和曝光度,他们会想办法的。”
……
发布会现场,楚辞青已换上一套线条利落的红色西装,与方才的赛车服同色系,甫一出场,便引得全场欢呼。
媒体的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大多围绕她刚才惊险万分的操作。老练的媒体们一边吹捧她技艺高超一边试图从她的回答中找出有关心享失控的蛛丝马迹。
但她的回答滴水不漏,那股自信张扬的气场折服了许多人。
见在技术环节抓不到把柄,有记者不甘心地找到了新的突破口,高声提问:“青神,看我!对比苏氏刚旗下的高端跑车巡麓,您认为心享胜在何处?另外,您如何看待苏总刚发布的推文?您认为心享具备挑战世界级赛道的实力吗?”
男记者高举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是苏檀刚发的推文,他高声念出,声音尖锐:
【一个没有信仰的车手,一台没有思想的跑车,绝配!
祝两位在自娱自乐的路上越走越远。#心享发布会# 赛道?别玷污了这两个字。】
霎时,全场目光都聚焦在楚辞青脸上。
聚光灯下,楚辞青微微眯了下眼,额前几缕碎发垂落,贴着额角,透出一种野性的、未加修饰的魅力。
她眼神扫过全场,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调侃:“刚才那一下吧…说实话,比我当年在蒙山贴着悬崖边还刺激,不过心享…它够意思,关键时刻没掉链子。”
“至于和巡麓比谁更好?”她斜睨了眼发问的记者,歪了歪头,作思考状,几缕发丝微晃。
“…这问题好比问一个赛车手,老婆和方向盘哪个更重要——”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看到台下有人伸长脖子,才接下去,“都是心头肉,但握在手里的这个,刚才可是跟我一起玩过命的。”
台下响起一阵会意的轻笑和掌声。
对着镜头,楚辞青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苏总这祝福我收下了。自娱自乐挺好,毕竟赛车这玩意儿,自己玩得开心最重要。”
眼看前排有人忍不住喷笑,她耸耸肩,语气随意,“总比有些人,自己站不上赛道,就只能站在边上敲键盘,思想嘛,我懂,都是敲出来的。”
四两拨千斤的反击,引来更大的笑声和掌声。
楚辞青眼角带笑,转头看向一旁的男人,他正看着她,墨色眼眸似夜似星,亮得她耳根微烫,不自然地拨了一下耳梢。在他的示意下,她将话筒递过去,微退半步。
男人站到台前,一手持着话筒,一手浅插着裤兜,面容清隽,眉目如画,看不出什么浓重的情绪。
等会场渐渐安静,他才慢悠悠开口:“感谢苏总对心享的关注,不过宋某以为,无论是车手的信仰,还是跑车的思想,都是在一次次生死极限的赛道里蹚出来的。而真正的赛道,永远会向勇敢者敞开。”
“而心享,”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楚辞青身上,声音低沉而有力,“专为勇敢者打造。”
……
“什么勇敢者?!什么车神?!她该死!我没错!她就该给我儿子偿命——!!”
审|讯室里,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被铐在审讯椅上,双手攥拳疯狂捶打着扶手,手背青筋暴起。他对着空白的墙壁哭嚎,面容扭曲,眼泪和唾沫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
一墙之隔的观察室,老警察推开灰白色的铁门,领着宋天粼和楚辞青走进来。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单面玻璃透进审讯室的冷白灯光。
“他全认了。”老警察声音低沉,“发布会前夜凌晨两点,他支开保安,独自进入地下仓库,把演示车左后悬挂的几个关键连接件……全换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改装后的悬挂,在暴雨环境下失控概率接近百分之百。”
楚辞青垂着眼睫,沉默了几秒才抬眼看向玻璃对面那个癫狂的身影,喉咙发紧:“……为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他。”
老警察重重叹了口气。
黎工——心享研发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平时谦和寡言,工作勤恳。当证据指向他时,所有同事都不敢相信。
老警察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楚辞青面前。
照片上是个染着亮蓝色短发的少年,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赛车服,对着镜头咧着嘴笑,眉眼间满是未经世事的桀骜不驯。
楚辞青呼吸一滞,瞳孔微微收缩。
“他儿子,”老警察的声音干涩,“刚满十八岁,痴迷赛车……把你当成偶像。”
“上个月的一个雨夜,在城郊环线高速上飙车,出了事。”
丧子之痛击垮了黎工。
直到某天,他偶然点进江小美的直播,听着她绘声绘色地描述“德芙克勒斯”如何自私冷血、视人命如草芥……
悲恸瞬间化作仇恨的毒火。
而当他得知,儿子偶像的真实身份,竟然就是即将试驾他亲手参与设计的“心享”的试车员时,积压的怒火彻底吞噬了理智。
“江小美的账号我们已经封禁。”老警察揉了揉眉心,声音压低,“至于黎工……毕竟没有造成实际伤亡。你们是希望和解,还是坚持起诉?”
此时,审讯室里的男人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过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单向玻璃的方向——仿佛能穿透这层障碍,直直剜向站在墙后的人。
他面容狰狞,宛若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嗜血恶魔,眼里只剩下熊熊燃烧的仇恨。
宋天粼侧移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楚辞青挡在身后,语气坚决:“起诉,我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和解。”
老警察看向楚辞青。
她久久没出声,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几分。沉默半晌,缓缓点头。
宋天粼心头微涩,忽然伸手,将她的左手握进掌心。她没有挣脱。
他声音更沉,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慰:“不管他有什么苦衷,意图伤害他人就是犯罪,既然是犯罪,就该交给法律审判。”
“…嗯。”楚辞青终于抬起头,视线越过宋天粼,与玻璃那端疯狂的眼神短暂交汇,随即移开,嗓音微哑:“我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
走出看守所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暖意落在身上,却一时驱不散两人周身的寒意。
宋天粼依然握着她的手。
楚辞青似乎也忘了这回事,任由他牵着,一路沉默地走到车旁。
银色的跑车静卧在日光下,线条流畅,宛如一头休憩的雪豹,周身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转头,眯眼看向身后那扇沉重的铁门,忽然道:“我想…拍个视频。”
“以‘德芙克勒斯’的身份吗?”宋天粼自然地接话。
楚辞青微怔,随即点头,“嗯。我没有做错什么,但或许……我可以做得更多。”
“嗯。”宋天粼看向心享,“让它陪你一起,如何?”
……
几天后,心享官微和飞扬赛技公号联袂发布系列短视频——《赛车惊魂探秘,你不知道的那些事》,很快火爆全网。
然而评论区却画风突变,一片“哀嚎”:
“兴冲冲点进来,满脑子安全驾驶退出去…克勒斯你被绑架了就眨眨眼啊!”
“我以为赛车比的是谁胆大谁牛逼,结果全是氪金氪出来的科技与狠活?梦碎了家人们!呜呜呜┭┮﹏┭┮”
“@平安Y城快来管管!这姐们儿是被什么正能量附体了吗?我要看飙车炸街,不要看交通安全伴我行啊!!!”
楚辞青接到祁昭野的电话。
男人的不满都要透过话筒溢出来:“楚辞青,你能耐了哈?老子不休不眠陪你练的死亡钟摆,就是为了让你在这拍交通宣传视频的?”
“不好么?”楚辞青撸了一把趴在膝盖上的阿团,声音懒洋洋的,“少几个像你当年那样,以为会个钟摆就能冲天的愣头青,路上大家都安全点。 ”
“行,你行!”祁昭野被噎了一下,哼哼两声,旧话重提:“说真的,什么时候回来?我几个哥们都跟我打听你呢,只要你肯来,价位随你开,资源都紧着你挑…诶,别再讲什么不碰赛车的鬼话,月荷山庄的比赛,心享发布会,我可都看到了。”
楚辞青手掌微紧。
阿团被惊扰,不满地嗷一声,从她膝头跳下,甩甩尾巴,迈着傲娇的步子走了。
它这段日子被宋天粼看得紧,吃得少,动得多,原本能垂到地上的肚子肉眼可见地消了几分,动作轻盈不少。
楚辞青不觉弯了眉眼,沉默半晌,直到祁昭野再次催促,才缓声道:“…你让我想想。”
祁昭野气闷片刻,哼笑一声:“行,那我等着。”
说罢,又阴恻恻地补上一句:“连宋天粼那小白脸都能请动你……我可警告你,要是我的面子还比不过他,你给我等着瞧!”
【 作者有话说】
梭子蟹:我能牵她手,你能么?[害羞][害羞]
第79章 长了翅膀的梭子蟹
机会来得比想象更快。
接到老唐电话时,楚辞青刚到疗养院门口,她冲宋天粼示意了下,走到一旁接起。
刚接通,就听老唐在吼:“小青,这次你一定得帮我!下周的鲲鹏杯和游龙杯撞上了,我这唯一有资格的替补车手折了手,没法跑,如果退赛,疾风今年的积分铁定赶不上明年的亚洲杯,这两年就全白干了!”
“老唐,这我真没法帮你。”楚辞青眉头紧蹙,“你让我帮你跑个荣誉赛还成,游龙杯我真不行。”
“你不行还有谁行,我这水平你也看到了,除了那俩跑过大奖赛的,随便一个拉出来都追不上你车屁股……”老唐毫不留情地把手底下的人批了通,又说:“呵,倒真是有个有经验的,萧逸景,他说你不答应,他就亲自上!”
楚辞青眼皮一跳。
“他疯了么?他以为自己跑过四小时的中欧就又能行了?为了赛车连命都不要了么?!”她脸色遽冷。
那日之后,萧逸景改变不少,至少不会像个幽灵般整日蹲守她,发消息的口吻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偶尔流露的落寞委屈倒让她有些于心不忍。
“他嘛,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唐唏嘘两声,似刻意压低声音,“小青,就算我求你,看在我带你那么多年的份上,帮帮疾风行么……不然,我真拦不住他……”
远处山峦起伏在云海间,没了苍青点缀,显得格外沉郁。
楚辞青一时没有作声,电话那头也沉默着,都明白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直到那头隐约传来萧逸景的声音,似乎在跟人争执,老唐急着离开,又催了一次。
她揉揉眉心,转头看了眼廊道尽头的病房,声音轻飘飘的:“把资料先发过来,我看看,其他事情……”
“太好了,我马上发你!”老唐迫不及待打断,说完后直接挂了电话,没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电话传来嘟嘟声,楚辞青捏着手机,在廊道里又站了一会。
直到宋天粼找来,“你还好吗?”
她转身,扯出个笑容,“没什么,你…拿到结果了?”
今天来疗养院为的是公事。
凌锋的护理机器人在两周前进入疗养院进行独立测验,包括意识解译和传送,基础护理,急症响应等功能测试,今天要报告最后的测试结果。
“嗯。”宋天粼颔首,眼眸微波流转,“数据超出预期,下周正式交付。”
“那…恭喜。”楚辞青露出个真心的笑。
她这一段被周总打着交流学习的名号派到集团总部,工作时间一直跟在宋天粼身边,知道他对这个项目有多看重,说是吹毛求疵也不为过。
宋天粼笑了笑,冷艳清绝的眉眼漾出几分柔光,“我的问题解决了,你的呢?”
不待楚辞青说话,又用手掌拖着脑袋摇了摇,表情有些得意:“……不管什么问题,多一个处理器,演算的准确率至少提高30%。”
他今天穿的正式,一丝不苟的西装配着摇摇晃晃的大脑袋,反差着实太大。
楚辞青笑出声来,脑海里不受控地浮现出一个粉色的大脑袋,摇了两摇之后当场宕机。
“为什么是30%?”她问。
宋天粼摇晃的脑袋停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微光,像极了奶贝把东西藏进柱子里的表情,“因为这是小西根据贝贝行为数据推荐的最佳值。”
“低于30%,显得诚意不足;高于30%……”他顿了顿,看着她,声音又轻又缓,像封久的红酒缺了个口,淡而醉人:“又怕某些小狐狸,觉得精度太高,负担太重,当场跑掉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心尖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她耳根微微发热,低声嘟囔了一句:“……谁是小狐狸。”
男人不说话,但目光里的意味很明显。
她咬了咬唇,低头用鞋尖碾着地面的纹路,把老唐找来的事说了一遍。
“其实……就是个地区性的比赛,没什么关注度,去两天就回来。反正,我也很久没碰真车了,就当……练练手,找找感觉。”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声音低下去,视线聚焦在鞋尖前一颗孤零零的小石子上,用脚尖反复碾磨,仿佛要将那点犹豫和不安都碾进地里。
宋天粼“嗯”了声,目光沉静如水,像是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楚辞青深吸口气,抬头,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直直地望向走廊尽头那间熟悉的病房窗户。
玻璃反射着阳光,微微刺眼。
她眉心微蹙,眼里透着挣扎:“如果要去外地训练,我就没办法……像之前保证的那样,每天都过来看她。”
她又想起了那个雨夜,自己跪在病床前发的誓——会一直陪着她,直到她醒来,眼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我答应过她的……”
最后几个字,轻不可闻,带着浓重的鼻音,消散在寂静的廊道里,却重重地砸在宋天粼的心上。
像是被细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心尖泛起星星点点的疼。
他沉吟片刻,眼神微亮,“既然是给阿姨的承诺,为什么不听听她的想法呢?”
“她的想法?”楚辞青茫然抬眼,长睫沾染着零星的湿意。
宋天粼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温和:“跟我来。”
楚辞青犹豫了一下,迟疑着将手指搭上他温热的掌心。
他轻轻握住,牵着她,转身走向温小姐的病房。
病房里安静依旧,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温小姐闭目躺在病床上,面容平和。
另有一台线条流畅、外表银白的护理机器人静立在床侧,头顶传感器发出柔和的蓝光。
宋天粼走到机器人旁,长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侧身转向她,“先跟阿姨打个招呼?”
楚辞青呼吸一滞。犹豫片刻,才挪了一步,低声喊了句“温小姐”。
宋天粼忽然问:“为什么……一直叫阿姨温小姐?”
“…她喜欢这样。”
楚辞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女人双眼紧闭,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她的心忽冷忽热,声音也闷闷的。
空气一时沉默,女人的面容在她眼里渐渐模糊,淡了皱纹,亮了眉眼。
她想起什么,润湿眼眸微微弯起,喉头轻哽,声音却有笑意:“以前老师让大家把群备注改成xx妈妈,只有她自己改成魅力四射温小姐…比起做我的妈妈,她,应该更想做她自己。”
“这样。”宋天粼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机器人头顶蓝光微闪,几秒钟后,忽然传出一阵略带嘈杂的电流干扰音,紧接着,一个略显生硬、但语调鲜活、带着浓重方言的合成女声,清晰响起:“叫叫叫,叫个锤锤,有事就给老娘说出来!”
楚辞青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机器人,又猛地看向病床,眼泪瞬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
是温小姐……这分明就是温小姐会说的话!
女人平静的面容霎时在她眼里生动起来,圆眼瞪得像发怒的母狮,嘴角却偷偷弯起。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帘般大颗大颗往地下砸,她顾不得抬手去擦,迈着千斤重的步子走到床边,轻轻跪下,将额头贴上女人微凉的掌心,无声闭眼。
……
走出疗养院大楼时,夕阳西下,天空是瑰丽的橘色,暖光洒满庭院。
庭院里很安静,他们走在通往停车场的林荫小道上,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男人忽而轻笑一下,引得楚辞青偏头,疑惑地望向他。
夕阳金辉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莫名温柔。
“笑什么?”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的沙哑,眼眶和鼻尖残留着哭过的微红,像染了淡淡的胭脂。
算不得好看,但落在有心人眼里,却别有一番风情。
宋天粼眼里笑意更深,摇了摇头,又笑一声,眨眨眼道:“你小名挺可爱的。”
楚辞青:“……”
“现在立刻马上,忘掉它!”
“有点难。”宋天粼皱了皱眉,指着脑袋:“记忆测验从来都是满分。”
“哦,那你真棒。”楚辞青面无表情,握紧拳头在他面前挥了挥,“我可以帮帮你。”
男人立马露出夸张的惊恐表情,又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刻意模仿护理机器人的电子音:“记忆加密封存,泄露概率为0%。”
楚辞青撇了撇嘴,余光瞥见前方伸出来的枝芽,伸手替他拨开,看他侧身走过,光影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
明明灭灭,像极了他给她的感觉。
“你…”她忽然开口,问出了潜藏已久的疑问:“为什么凌锋要投入这么大的研发精力在护理机器人上?”
“你明明知道,比起工业机器人,甚至娱乐机器人,它的市场回报周期很长,前景可能……也没那么广阔。”
这话说的保守了,她无意间看过市场部给出的测算报告,按照既定的发售价格,凌峰科技在护理机器人的项目上基本是赔本赚吆喝,一分不挣,甚至还要再搭上很多的后期升级投入。
这俨然不是一个“专业”的总裁会做的决策。
宋天粼侧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的弧度,问她:“你觉得,机器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楚辞青歪头想了想,答得中规中矩:“替代人类完成危险、重复或者精密的工作?提高生产效率?”
“很多人都这么认为,觉得机器人就是要替代人。”宋天粼微微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被晚霞浸染的城市轮廓,眼神变得深远,“但是,我一直坚信,机器人技术的终极目的,不是替代,而是解放。”
他放缓脚步,步伐沉稳而清晰,每一下都敲在楚辞青的心上:“你应该知道,像阿姨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一个失能患者,失去的不止是她自己的人生,还有她在乎的、在乎她的人,无数人的人生。”
“哪怕做得再好,护理机器人也替代不了亲人的陪伴和温暖,就像我永远无法代替你对阿姨的意义。”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深深地看了楚辞青一眼,目光深邃得让她心尖一颤。
“但它可以承担那些繁重、枯燥、耗时的日常护理工作,解放出人的时间和精力,让他们能更高质量地陪伴,也能有机会喘息,去追求自己的生活。这对于患者和亲属来说,都是一种解脱和希望。”
“科技的价值,在于赋予人选择的自由。”
男人转身,夕阳的金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温暖而耀眼的光晕,路边伸出的枝芽掩在他身后,好似一双染了金色的羽翅。
那一刻,世间仿佛静止。
楚辞青呆立原地,眼里只有男人专注而平和的面容,宛若一尊端坐云边的神佛,悲悯地望向世间。
他说:“我一直希望,我的机器人能帮助每一个被束缚的灵魂,重新拥有追求自我的可能。”
一字一字,如木槌撞钟。
霎那间,她听见了另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看,这就是你的天使。”
【 作者有话说】
梭子蟹:[害羞][害羞]
第80章 云上拱火的梭子蟹
游龙杯开赛那日,天色灰蒙,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每有轮胎碾过,都有浑浊水花溅起。
楚辞青抽到的发车顺序偏后,老唐看了嘘了声,苦中作乐道:“第十六位……也好,正好让前头那帮愣头青把赛道上的积水先趟干净,省得咱们吃尾气又吃泥。”
和楚辞青搭档的领航员附和:“咱们这叫后发制人!青神技术摆在这儿,晚点儿发车正好秀一把超车大戏!”
倒是楚辞青想得开,把号码牌往兜里一收,“尽人事,听天命。雨战变数大,福祸相依。”
老唐乐了,一拍她肩膀:“成,就这股稳当劲儿!待会儿让他们瞧瞧,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不急着发车,楚辞青径自走到等候区的雨棚下,凭栏眺望山道间一道道飞驰而过的残影,脸上看不出特别的情绪。
今日媒体来得不少,大都是听到“青神复出”的消息特意赶来的,老唐怕影响她情绪,事先交代过,有想近身的都让人拦下了。
但人能拦,镜头挡不了。
不过一会的功夫,社交媒体上已经能看见她的倩影。
女人一身红白赛车服,身形挺拔矫健,微湿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正对镜头的侧脸英气中透着几分刚毅,只是往那一站便难掩凌冽气势。
发照片的记者生怕标题不够耸动,配文都是:“涅槃归来,这次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楚辞青全然不知自己放的“霸道宣言”,在脑海中默想了一遍路书,自觉无甚遗漏,眉眼微松,掏出手机看了眼。
最后的消息停留在半小时前。
专业卖萌(梭子蟹版):【临时有个会议,我尽快结束,赶过去。】
她回:【没事,你忙,不用过来。】
那边几乎秒回:【要的,等我,加油。】
后面跟着个摇摇晃晃的粉色脑袋,攥成拳头的爪子几要挥到天上去。
指尖不由自主地隔着屏幕触上狐狸爪子,一触即分,她唇角轻弯,莫名有几分心虚,抬眼看看周围,又将手机塞回兜里。
目眺前方,藏在袖口的指尖却不停轻捻,那股毛茸茸的触感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就像那个人。
直至有人唤她,“青青。”
她转头,看到萧逸景穿着同款制服朝她走来,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饱满的额角,那双桃花眼在阴天下越发深邃,涌动着浓重的情绪。
他手里拿着她的头盔,却没有递给她的意思,只问:“准备好了吗?”
“嗯。”楚辞青点头,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假装看不懂他眼里的情绪。
萧逸景眼里闪过一丝阴霾,走近一步,身躯微侧,上半身正好挡在她和媒体区之间,低头看着她,停住。
动作间,已有零星的镜头对了过来,他却恍然未觉,目光在她浅淡的眉眼上逡巡半晌,才道:“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么?”
说话间,他似无意低头,从远处看去,只能看见男人漂亮精致的侧脸,他神态温柔地挡在楚辞青身前,低声说着什么,动作亲昵好得似情人间的呢喃。
霎时,远处镜头亮闪闪一片,却被他的身形挡得严实,没有让楚辞青察觉出异样。
楚辞青嘴唇动了动,“没有。”
他又不是她的领航员,说什么?
萧逸景无奈一笑,“好吧,我来说。”
楚辞青眉微蹙,抬眼看他,这才觉察到两人之间距离太近,有意拉远时又听他道:“最后一个S弯接急右弯的排水系统可能有点问题……我们刚根据前车经过的数据测过……”
男人语速急促,声音压得很低,逼得楚辞青不得不凑近了点,全神贯注听他声音,自然也错过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得色。
说话间,他头低得更深,薄唇几乎贴到她耳旁:“……我给你的车左前悬挂做了微调,压缩阻尼加强了,入弯时车身动态会更稳定……但出弯时给油要更果断,不然加强了支撑的左侧容易让你感觉尾部有点飘。注意车头,尤其是越过积水线的时候……”
楚辞青一边听一边在脑海中重新默想路书,暗自把几个重要的点做着标记,太过专心以致于没注意到他的左手何时搭上她肩膀,右手拿着头盔就要往她头上套。
她如梦初醒,退后一大步,怒目看去,换得他微一耸肩,挑眉道:“看你出神,搭把手。”
“不用。”她欲言又止,伸手拿过头盔,“我自己来。”
萧逸景把头盔递给她,看她熟练地将头盔戴上,又拉紧固定带,动作利落地没有半分滞涩,眼眸微黯。
曾经他们并肩作战,头盔从来都是他帮她戴的,只是隔了三年,只是她……
想走出他的世界。
恍神间,楚辞青已经戴好头盔,她调整了下护目镜的位置,又看他一眼,眸光微闪,但还是没说什么,转身欲走。
他心底顿时涌起强烈的不甘,又叫了一声,“青青。”
尾音很重,却重不过他心底的痛意。
楚辞青身形微僵,迟疑好半晌才回头,隔着蒙上一层薄雾的护目镜看向他。
男人快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微颤的指尖隔着面罩,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她眉心的位置,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我们一定能赢。”他说,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失真,却不难听出其间的颤抖。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无数个画面在脑海里翻涌,晴空、大雨、浓雾、暗夜,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给彼此戴上头盔,指尖相触,再并肩走向属于他们的赛道……
霎时间,漂亮青年独有的张扬桀骜、傲慢轻狂、尊崇宠溺在眼前一点点清晰,仿佛在此刻在眼前人身上重新定格。
她心头遽震,眼眸骤酸,猛一咬唇,到底是重重点了头:“一定。”
……
萧逸景回到VIP观赛区。
巨大的落地窗前,他手持细长红酒杯,孑然独立,面容沉稳无澜,宛若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又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
窗外,深灰色赛道像一条被雨水浸透的缎带,蜿蜒匍匐在阴沉的天幕之下。
一辆辆色彩艳丽的赛车穿梭其间,引擎的怒吼在山谷间化作沉闷的低啸,它们拖曳着光影,如同逆行的流星,在泥泞中划出决绝的轨迹。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无疑是那辆经他亲手改装的银白色赛车。
湿滑坎坷的赛道上,它依然如履平地,每一次过弯,每一次加速都好像踩着精准的鼓点,眨眼便将连绵的群山甩在身后,每一次过弯,每一次加速都好像踩在精准的鼓点上,优雅从容得仿若一头山林间自在奔跑的雪豹。
萧逸景抿一口酒,眼里的骄傲自得快要溢出来。
他的青青,就是为赛道而生,只有他才能够与之相配,旁的人,算什么?!
正想着,大屏幕上的镜头忽而切向车内,他掠过一眼,正好看见楚辞青唇边扬起一抹浅笑,眉眼微弯,那神情他再熟悉不过,每次他们默契配合,超预期越过一个难点时她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该死的!他骤然捏紧酒杯,扫向领航员的眼里多了几分厉色。
就一个毛头小子,也配让她露出那种表情?
要不是怕打草惊蛇,有他在还轮得到那家伙上场?
想起年轻领航员知道自己能和青神搭档时的惊喜雀跃,他不禁心烦气躁,抬手一扯领口,摸出手机,正想安排点什么,便见屏幕亮起,是宋天粼。
【会议结束,我马上来。】
简短八字,却像密不见缝的剑雨,狠狠扎进他充血的眼球,他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他来干什么?他算什么东西?他也配站在她身边分享胜利?
突如其来的妒火,混合着酸楚、暴戾和近乎要杀人的憎恨,猛地窜上心头,灼烧着他五脏六腑。
他眼眶遽红,怒火愈烈,不得不将酒杯放下,攥成拳头的双手狠狠摁在窗台,靠着皮肉传来的疼痛唤回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
时机快到了。
他绝不能在此刻时态,绝不能让青青察觉。
再等等,再忍忍。
……
赛程过半,楚辞青越发进入状态,油门踩死,方向飞起,在领航员的惊呼中越过一个个险峻的弯道,终点在望。
不想,最后四公里,天色骤变,乌云彻底压垮了天空,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前方视野瞬间模糊不清,雨水疯狂敲打着车身,雨声几乎淹没一切。
领航员抓着安全带大声吼:“青神!雨太大了!最后一个弯道积水肯定很深!要不要、慢一点?!”
楚辞青动作未变,视线极力穿透雨幕,试图捕捉赛道的边际,但只是徒劳,前方已成白茫茫的一片,连半米的视距都没有。
“坐稳了。”自耳麦传来的声音异常冷静,领航员下意识屏息。
下一秒,只见白色游龙以最高的速度切入积水最深的弯心,车头猛地一沉,巨大阻力传来,眼看就在失控的边缘——
领航员瞳孔巨震,心脏停跳,连小心都喊不出来!
他清楚记得这弯道贴着悬崖,如果失控水滑,定是必死无疑!
霎那间,楚辞青耳旁响起另一道声音——
“如果大雨,积水会比预报的深至少五公分,入弯时车头会下沉,但稳住方向,相信我的悬挂,给油别犹豫!”
【 作者有话说】
梭子蟹:算她喜欢的人呀[害羞][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