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所以……你必须是他。……
扬州城内。
一处偏僻的废弃房屋, 四周荒草丛生。
屋内一片狼藉,仿佛被狂风暴雨席卷过,瓶瓶罐罐倒了一地, 遍地是灰尘。
藏在暗处的暗卫见虞晚一行人到来,飞身而至:“公主殿下。”
他在前方引路汇报:“属下已初步探查, 此处原住民应是被强盗所害。”
暗卫边在前方引路,边说着:“这条暗道应是被屋主挖出来用以逃生的, 可惜未能用上,反而误打误撞连通了一处墓陵。”
虞晚用帕巾掩着口鼻, 避免吸入灰尘。
她顺着暗卫视线看去, 在床边有不少暗沉的血迹。
“官府可曾查探或记录过?”她平静询问。
暗卫打开床上薄薄的一层木板:“属下去查过官府记录在案的文册,未曾记录在册。”
“竟在政事上如此疲懒。”虞晚语气冷漠几分,她的目光落在掀开床板的床上。
床板之下,是一条简陋的地道, 通道狭窄,每次仅能通过一人。
“公主,下面有一名暗卫接应,因地深空气稀薄, 最好不要超过三人同时进入。”
“公主, 这……”夏蝉看着那满是泥土的地道, 满是不赞同:“您千金之躯, 如何能进这肮脏的……”
夏蝉话语还没说完,便见虞晚毫不犹豫地解开白狼皮裘丢给她,仅穿一身单薄的衣服便朝地道而去,她的劝阻被生生噎在喉间。
地道像用简陋的镐头挖掘而成,狭窄不说,角度也十分刁钻, 仅能匍匐前行。
几乎是整个身体进入地道的瞬间,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便从四面八方挤入。
虞晚忍不住轻咳一声,微弱的气流便激得松软的泥土散发出更刺鼻的霉腐气味。
紧随其后的,是苏子衿。
他将斗篷小心护在怀中,尽量避免被土沾染弄脏。
“殿下,您慢些……”
虞晚一声不吭,所到之处都是一片湿软的泥土,粘在掌心里,泛起黏腻的恶心。
但她并未有丝毫停顿。什么千金之躯,什么尊贵的身份,这种虚无的身外之物,她从未在意过。
哪怕浑身因赶路疼得要裂开,哪怕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几乎难以呼吸。
她心中仍燃着些微弱的希望。
她只想亲眼确认,那墓陵中躺着的人,不是裴瑾。
她这一生所剩无几,真心待她的人屈指可数,处处围绕着一堆别有目的的宠爱与算计利用,每个人心中都藏着见不得人的腐烂和恶臭。
她爱的,爱她的,通通化成了灰烬。
就连她自己,也早已面目全非。
但至少,还剩一个裴瑾。
可若连他都不在了……
窄道内无光,爬行的声音如蛇在暗处卷过草丛,窸窸窣窣的,还伴着压抑的咳声。
直到转过一个弯,隐约能摸到一个薄薄的璧被砸开的洞,满地是尖锐的砖石碎片。
虞晚没有犹豫,穿过璧洞。
狭小的空间骤然变大,不再逼仄到难以忍受,却幽深阴暗,仅能靠远处一盏微弱的烛火照明。
“公主殿下?”驻守在此地的暗卫一惊,护着蜡烛上前,“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虞晚一身衣裳沾满泥,脏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她只是拍去一手脏污,在身上随意擦了擦,纵然是这个看似粗鲁的动作,也自带一股天然的养尊处优的优雅。
“棺材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此时,苏子衿也从通道中出来,身上满是脏污,唯有紧紧护在怀中的斗篷相对干净,只沾染上些许不明显的泥泞。
他喘了口气,快步上前,将斗篷披在虞晚肩上。
斗篷带着花皂香的温暖,驱散了周遭腐烂的气味。
虞晚拢紧斗篷,未曾看苏子衿一眼,跟上了暗卫的脚步。
“公主殿下,便在这里。”暗卫将手中的蜡烛调整角度,直到能完整照亮棺木后便不再动。
墓陵中,比起常见的墓陵摆满了殉葬品,这里更加空旷,正中只孤零零摆放了一口棺材。
不似墓陵,更像是一座……死坟。
那一座棺木出现在视线中时,虞晚用力地掐住自己的虎口,才能勉强稳住突然开始发软的双脚。
她一步一步走近,首先闯入视线的,是散落一地的乌黑铁钉,每根都粗得一手都无法握住,杂乱地混在一地的明黄色的道符之上。虞晚的脚步微顿,一股寒意和怒火从脚底蓦然升起。
那股怒意带着能焚尽一切的灼热,炙烤着胸腔的每一寸。
虞晚呼吸急促几分,硬生生地压住那前所未有的,想撕烂全世界的冲动。
里面躺着的……
一定……
不是她的阿瑾。
她的阿瑾是温润如玉的小呆子,说话从来都是温吞又轻声细语,她稍逗弄一下就会红了脸庞,即便自己还在生着闷气,也会第一时间来哄她。
她那么好的阿瑾,绝不该沦落至……如此境地。
四十九根乌铁制成的钉,和这满地的镇压的道符,哪怕是那十恶不赦之人……都不至于如此。
虞晚脚步没停,拖着如有千万斤重的双脚,又上前一步。
烛光之下,棺内,一抹雪青色跃然出现,布料处处带着被火撩过的焦黄。
衣物之下,包裹着一具小小的白骨。
那抹颜色出现的瞬间,所有的血液都开始胡乱蹿。
像极了皇城丧钟敲响时的感受,大脑嗡声作响。
虞晚僵在原地,四肢却不受控地迈了一步,走到棺边,距离更近了,她看得更清楚了。
那具小小的白骨裹在衣袍中,心口处倒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在失去血肉的胸腔里歪斜着。
她眼前一片空白,只剩下那点雪青色。
“阿瑾,你为何总穿这雪青色,怪冷清的。”
“因为阿晚最喜欢雪了。”那时,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分享小秘密的语气:“我许了愿,天天穿着它,老天爷看见了,就会以为冬天一直还没走。”
“这样……你就总能找到我打雪仗了。”
裴瑾稚嫩带笑的声音犹在耳畔。
虞晚身形凝滞,她紧紧盯着那具白骨,呼吸放得极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殿下……”直到苏子衿出声打破了这一刻的平静。
虞晚歪着头朝苏子衿看去。
“嗯。”她声线极稳,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轻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笑。
“京中,”她像断弦的琴,一个音律一个音律地往外蹦,“信这些的,当数……”
“裴、承、砚。”
有一滴泪从她的眼眶落下,无声地划过空中。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崩溃尖叫,仿佛被战火焚烧过后,只余一片死寂。
这一派的平静反而比直接爆发来得更恐怖,苏子衿心间猛然一颤,他几乎是下意识后退一步,然后又上前一步。
“殿下……”他不知该说什么来劝慰她,此时语气显得无比苍白又无力。
他只能再靠近她一点,证明自己还在。
苏子衿的目光落回棺内那具小小的白骨上,那衣物的雪青色,与虞晚平日只穿的颜色,如出一辙。
原来她只穿雪青色,也是因为裴瑾。
就在要收回视线的瞬间,大脑嗡的一声,如同被钟声震得一片空白。
眩晕迅速传来,他忍不住踉跄一步,心口细细密密地疼痛起来。
但这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即逝,快得苏子衿几乎以为那是错觉。
“苏子衿。”虞晚忽然出声,虚浮着脚步一步步走过来,将他一把抱进了怀中。
突如其来的温暖和怀抱让苏子衿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她……这是什么意思……在这墓陵?在裴瑾身边?
“你看,”虞晚的嘴唇贴近他的耳廓,用一种温柔到残忍的声线,呢喃道:“这不会是他,对不对?”
不等苏子衿回答,她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他的眉眼。
那柔软的指腹拂过眉骨时,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所以……”她的眼神涣散了一瞬,重新聚焦时,只剩一种疯狂的执拗:“你必须是。”
那股幽香无孔不入,仿佛化作华丽的囚笼,将苏子衿紧紧包裹在内。
她的声音温柔又带着一股子疯意,却激发起了他心中一股病态的渴望。
他几乎是顺从地任由虞晚抱着,甚至下意识讨好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他应该感到悲哀,或是屈辱的,因为从这一刻起,他被彻底当做了裴瑾的替身。
就在棺中那人的尸身旁边。
但,至少在此刻,她抓住的人……是他。
可是心口毫无征兆地被一股尖锐刺透,仿佛有无数寒风滚滚而入。
冷意顺着胸腔抵达了四肢百骸,他几乎要用尽所有的气力去控制,才能勉强压抑住身体的颤抖。
为什么……会痛?
为什么……会这么冷?
这明明是他一直渴望的,她在用温柔的语气与他说话,她在看他……
不是吗?
他侧头看着她那双盈满疯狂和执拗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苏子衿。
他几乎放弃般,用一种近乎破碎的顺从姿态,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
然后,苏子衿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低哑的、认命的、顺服的。
“是,殿下。”
“我……必须是。”
第32章 第 32 章 “我睡相……很乖。”……
从墓陵出来已有几天。
一行人暂居在扬州城内临时置办的府邸上。
院中。
苏子衿看着身上特意被置换的雪青色的衣袍, 上面还有些不明显的暗色龙纹,显然是属于虞晚的布料被裁剪重制了一身衣物。
龙纹这种图腾,是皇家专属, 即便是裴瑾的身份也不能穿,可此时却被他穿在了身上。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 他是她的人。
苏子衿拂过身上那与虞晚如出一辙的缎面和款式,夹的棉很厚很暖, 纵然是赶工也不曾乱了半分针脚。
他被用最好的待遇供着,可府中却是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
虞晚变了。
苏子衿咬咬唇, 走进府内书房, 看着虞晚低头写着什么。
他默默走到她身边,刚拿起墨条准备磨墨,便听得她说道:“放下,这种事情不需要你来做。”
他努力收敛着自己说话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戏腔, 尽可能地平稳说道:“那殿下,我可以……为您做些什么?”
虞晚眼眸没有一丝波动,但视线停留在苏子衿的脸上时,还是停留了许久。
她甚至连声音都柔了些, 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就在这里呆着, 坐着就是。”
苏子衿依言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
这个椅距离她很近, 近到她伏案时一抬头便能看见他。
这几日苏子衿大多都是这样枯坐着。
他感觉自己已经有些不像个人了, 更像一个人形的摆件,是一个可供她观赏、思念的物件。
这和以前截然不同,在虞晚未亲眼看见那具小小的尸骨之前,他至少能感觉到她偶尔看的是自己,哪怕那眼光中不带多少温度。
而现在,仿佛苏子衿这个人已经被彻底抹杀, 剩下的只是一具长得像裴瑾的空壳。
她不再允许他清晨吊嗓,也不再允许他练习走圆场。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束缚在了一具名为“裴瑾”的躯壳之下。
“若是觉得无聊,你可以看看书。”虞晚在纸上落下一个圈,朝苏子衿递过来一本书。
“是。”苏子衿低低应了声,翻开一页,与平日里他会看的戏文那些生动的故事不同,这本书的内容艰涩难懂。
他宛若在看天书,却只能硬逼着自己去看。
看着看着,书上的每个字都仿佛小蝌蚪般有了生命,自己游走了起来,逐渐在空中形成光怪陆离的小怪物。
这时,有道视线穿透了迷雾,惊醒了苏子衿,他下意识调整坐姿,腰杆挺直,肩颈放松,原本定在书上有些游离的视线变得专注。
尽管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虞晚声线很软,是他曾梦寐以求的温声细语和关心。
苏子衿喉结无声地滚动一下,刚想说话,便听得她已宣来了下人:“做些如意糕送过来。”
如意糕?
疑惑在苏子衿心头还未消散,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糕点做得精致,通体是半透明的白色面点,被捏出细细的褶皱,看起来像个含苞待放的小团子,在正中心点了一点翠绿的嫩叶做点缀。
“尝尝看。”虞晚将笔放在笔架上,撑着下巴凝视着苏子衿。
苏子衿伸手拿起食筷,收敛着总想翘起的小指,将那精致得不像样的糕点送上嘴边,轻咬一口。
齿间传来一股纯粹的米面香气,还是实心的。
不算难吃,好似还有些熟悉……
但不合他的口味。
他勉强咽下,朝虞晚浅笑着:“很好吃,殿下。”
“你素来喜欢这些。”说完这句话后,虞晚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面前写满细细密密小字的纸张上。
苏子衿将食筷放下,默然垂眸将目光重新定在那本书上。
他素来喜欢这些……吗?
她说的,是那位裴瑾会喜欢这些寡淡无味的食物吧。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漫开,混着巨大的不甘和渴求。
被压抑已久的一股情感突然像烧不尽的野草,在荒芜的心头肆意生长。
至少陪在她身边的人,是他。
他也拥有了她的注视,她的关心。
他很满足了,真的。
可有一头叫不出名字的野兽,在头脑中不甘地尖嚎着。
这是……嫉妒。
苏子衿手腕微动,机械地翻了一页,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
他好嫉妒,嫉妒那个死去的少年能如此霸道地霸占她全部的心神;嫉妒裴瑾像个摆脱不掉的影子,任他如何用尽全力去挣脱,也摆脱不了一厘一毫。
为什么就不能是他。
既然他长得很像裴瑾,为什么就不能是他?
苏子衿又翻一页,舌尖被自己咬出一股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口腔。
这股涩味好似打开心中某种不能宣之于口的、扭曲的通道。
他忽然觉得……裴瑾死了,真好。
他……好卑劣。
就这样下去吧,至少她的目光是落在他身上的,她的温柔是给他的。
那名少年,已经死了。
也正因如此,他……是无法被替代的。
这个念头暂时抚平了心中所有的动荡,形成一片虚假的安宁。
不远处,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
“公主。”夏蝉从院外快步走进来,递上手中鲜红的急报,“消息已经递回京城。”
苏子衿微抬起头,不知为何,他好似从夏蝉眼里看到若有似无的……同情?
“如何?”虞晚接过急报,纤细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拆开漆封。
“据线人来报,裴侯爷书房整夜未灭灯,砸坏了数盏……”夏蝉停顿片刻补充道:“油灯。”
虞晚轻嗤一声,一目十行将信上内容阅读完毕后,将信件放在烛火上,纸张被火舌吞没,一缕缕黑烟如蛇般缠绕在她的手指上。
“宫里一如往常,没有异常。”夏蝉垂头继续汇报:“次日皇上上朝时稍晚,前夜召宠的是新进宫的秀女,相貌听闻有几分当年贵妃娘娘的风采。”
“嗯。”信件被烧完,虞晚松手,燃着火焰的信纸残骸先飘起一瞬,随后晃晃悠悠地落地。
“只是您已找到裴公子这个消息传出后,他们定然会有所行动,尤其是裴侯爷。”夏蝉继续说着,“您打算何时回京?”
夏蝉话音落下,苏子衿怔愣地僵坐着。
找到裴公子?
裴瑾不是……
苏子衿指节忽而用力,那一页书页立即出现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忽然全明白了,明白刚刚夏蝉那一眼深含的同情,也明白自己可笑又可悲的处境。
若说之前虞晚不让他见人,还存了些保护的心思。
现在则是光明正大地……将他推了去了明处,成为暗处那些人眼里,明晃晃的靶子。
只是因为,他是个……赝品。
心头酸涩的厉害,苏子衿死死捏着手中那一层薄薄的纸张,拼命克制才不至于将那纸页刺破。
“不急,便说江南养人,适宜养病。”虞晚执起笔,在信件上落下寥寥几个字,“国公府那边盯紧些。”
交代完,书房内陷入片刻的安静。
虞晚指尖按在额角,目光落在不断跳跃的烛火上,眼神有些许失神。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轻了许多,似是怕惊扰了什么。
“至于那具尸骨……”
夏蝉微欠身回道:“已经另择良地下葬了,环境宜人,也找了守墓人守在一边,不会被外人轻易打扰到的。”
苏子衿的头更低,眼眸都不受控地溢出一层水雾。
是了,裴瑾是需要好生下葬的,要专门找人守着,不被人打扰的。
而他……
是无关紧要的,可以被推出去利用的,棋子。
虞晚站起身,别开头轻咳一声后:“把这封信送去边疆给外祖父。”
“是,奴婢定然找信得过的人负责送信。”夏蝉行礼退下。
苏子衿压着眼底的泪意,手还死死攥着书页,可鼻腔好似被什么堵住了,喘不上来气。
他喉间无法自控地溢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哽咽,这细微的动静吸引了虞晚的注意力。
虞晚瞥他一眼,走过来。
“嗯?”她手指挑起苏子衿的下巴,逼迫其与之对视:“阿瑾从不爱哭。”
那一句话落下,仿佛有双手生生伸进胸膛,血淋淋地将心脏撕成两半。
苏子衿急促地喘一口气,眼底更酸。
“是……”他哽咽着,靠舌尖的痛意,把泪硬框在眼眶里,不敢让泪水从眼里划出。
“从今天起,往后你便来我房内睡。”虞晚抬手,拇指指腹抹过苏子衿的唇。
那带点凉意的触感从唇瓣拂过,不轻不重,却撩起了一场火。
在她的手指要撤离时,苏子衿忍不住往前蹭了蹭,唇瓣重新吻上她的指尖,似是在做着什么不舍的挽留。
她说……以后去她的房内睡。
心泡在极度的酸楚中,忽然像找到了一个可能是甜意的锚点,骤然升腾起一股违背自己意志的热意。
终于,可以更进一步了吗?
不是之前高烧时不清醒的状态。
此刻,她是完全清醒的,主动的……
“好。”苏子衿仰起头,唇还抵在她的指腹下,微小地翕张着,“只要殿下需要。”
“我睡相……很乖。”
“很好。”虞晚语气平淡,将手垂下。
“殿下,”苏子衿在椅子上挪了半分,双手主动追随着她要转身而去的身影,攥住了她的衣角。
他抬起湿润的眼,声音中含着压抑的泣音:“今夜……需要我学着更像他一点吗?”
第33章 第 33 章 “以后,你不必对我用尊……
虞晚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审视着苏子衿。
她的目光似在审视堂下囚犯,一寸寸将苏子衿的眉眼轮廓细细打量过去。
一片死寂中,苏子衿似是被看得有些慌乱了, 他无措地避开了虞晚的打量,喉结上下滚动着。
许久后, 他伸出手,指尖还在发着颤, 带着一丝决绝和豁出一切的勇气,攥住了虞晚的衣带。
他想跪, 动作却硬生生止在半途, 只是仰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墨瞳望着她。
“殿下……若您不需要我继续学……”
他唇角慢慢绽开一个弧度:“我就在这里。”
“活的,会呼吸,有心跳, 也会……心痛。”
苏子衿显得越发紧张,一个简单的动作也做得磕磕绊绊。
他想去抓虞晚的手,又不敢,最终只是小心地勾住了她的小指:“您……要不要试一试?”
虞晚垂下眸, 看着面前的人。
又来了, 又是这种割裂感。
分明这几天他演得极好, 好到她时而会产生错觉。
可现在这副故作引诱的模样, 又瞬间将人打回了原状。
让她不得不去面对那个自己逃避已久的事实——裴瑾没了。
“试什么?”她俯身,狠狠捏着他的下巴,将那片肌肤弄得通红一片,“就这么饥渴?”
苏子衿呼吸都停滞一刻,却又将下巴往她手中送去,在她的掌心微微蹭过:“是……”
他声音发着颤, 仿佛故意作践自己一般,又像是忍耐已久般,“想要……”
“只要是您,对我做什么都行。”
虞晚不耐,将手撇开,眼神如室外的温度般冷了好几度。
“我没空与你纠缠这些。”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她要给阿瑾报仇。
那些人,她要一个一个地彻底清算过去。
在未能解决这些事之前,她不能倒下。
虞晚转身回到桌前,彻底将苏子衿晾在了一边。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兴趣去看苏子衿现在的表情,目光落在面前堆叠成一团的文书上。
“传药。”她头一回主动说出这件事。
不多时,夏蝉便拿着热腾腾的药碗进来,摆在桌案上:“公主,时候不早了,还是早些安歇吧。”
“不急。”虞晚铺开舆图,端起药碗利落喝下。
夏蝉瞥了眼一旁捧着书,半晌都没有翻页的苏子衿,那嘴唇几乎都要被他自己咬烂了,泌出新鲜的血珠。
她又看一眼专注的虞晚,压低声音提醒:“公主,苏公子……”
虞晚闻言抬头,一眼便看到苏子衿唇瓣上猩红一片。
她默了片刻,眼底溢出些烦躁,蓦然起身:“夏蝉,今夜守好书房。”
说罢,她走到苏子衿面前,将人一把拽起来。
那本停留在某一页许久的书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做这副样子给谁看?”
苏子衿被虞晚拉得一个踉跄,那力道分明不算大,却让他身形不稳,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随动作轻晃后,狼狈地黏在皮肤上。
“我没有……”他压着嗓音里的腔调,跌跌撞撞被虞晚拽着走入隔壁的主寝。
被甩在床上时,骨头都快要散架了,却怎么也遮挡不住心底的疼。
“我只是想劝您休息……”他压低声音解释着。
“劝我休息?”虞晚动作有些粗暴,直接按上苏子衿那被自己咬得乱七八糟的唇上,换来他倒嘶一口凉气,“用这种自虐的方式?”
“听好,你这张脸,没我允许,不许弄伤。”
苏子衿疼得身体都有些打哆嗦,却又迎上去,唇角缓缓勾起些,不知是在说服虞晚,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不再刻意压自己的腔调:“您心疼了……是吗?”
虞晚望着他:“心疼?”
“是,我心疼了。”
在对方眼神骤然亮起光的瞬间,她逼近他,仿佛咬着每个字一般清晰地念出来:“我心疼这张脸,被你弄坏了。”
“原来……如此。”苏子衿眼神那点光骤然熄灭,他身子软软地后仰,仿佛无力支撑一般倒在了床上。
“那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如缎般的墨发披散开,铺在柔软的床铺上,那张漂亮的脸宛若失去了生机。
“若是您不想碰我,那……便这样吧。”
虞晚心底那股无名火,被他这副任人采撷又毫无生气的模样,弄得越发滚烫。
这几日,从亲眼目睹裴瑾的尸骨,到强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去布置暗线,所有事情叠加在一块,心防几乎是摇摇欲坠。
若非靠着要给裴瑾报仇这口气撑着,她早就撑不住了。
此刻又见这张与裴瑾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摆出这种毫无生气的表情……
“如你所愿。”
虞晚俯身,狠狠地覆上了他的唇,几乎是惩罚一般又用牙齿咬了一下那片柔软。
身下的人颤得更厉害了,喉咙里不断溢出压抑的呜咽和闷哼声,却偏偏顺从又迎合一般地张开了嘴,似在邀请她更进一步。
一股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
这味道,虞晚很熟悉,每每咳得厉害了,满口都充斥着这股生锈一般的味道。
可又有些不同,这不是她自己的血……
那股血腥味好似带着某种目的,冲破了这些日子一直以来的压抑,所有暴虐、憎恨、绝望在脑海中炸开。
那一具裹着雪青衣裳的尸骨在眼前挥之不去。
虞晚呼吸急促了几分,直接扣住他的后脑勺,舌尖探入,纠缠住他毫无反抗的舌,肆意夺取他肺部的氧气。
同时,她的手拽住了他的衣带,用力一扯。
衣袍散开,里面因凌乱而大敞的雪白里衣,露出一片莹白的肌肤。
她掌心蛮横地覆上去,掌心传来身下之人的剧烈的颤抖。
虞晚微顿,稍稍分离。
她撑起了身体,眯着眼打量着他。
苏子衿整个眼眸都覆上一层浓重的水雾,好似只需再逼一逼就能落下泪来。
唇舌刚分开,他忍受不住,直大口喘息着,唇上血液被晕染到了嘴角,花了一片。
饶是如此,苏子衿仍是未有半分反抗的意思,反而放松了肩颈让身体更舒展开一些,只是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紧了床单。
室内,两人的喘息声分外明显,唇瓣上都带着血液的猩红。
“疼吗?”虞晚冷声问着。
苏子衿仰起头,墨瞳里的水光破碎成一片晶亮,却努力绽开一个笑:“不疼。”
“撒谎。”虞晚冷嗤,双手落下撑着床榻,下意识给他腾出一些空间来。
“嗯……疼。”苏子衿眼眶盛满的泪终是溢了出来,顺着眼尾滚落,无声地滴进床褥,晕开极小的一团水渍。
“可是,殿下……您比较疼。”
他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忽而松开紧攥着床单的手,手臂颤抖着抬起,虚虚环住了她的脖颈。
“我能感受到,您心里很疼。”
“如果对我做些什么,能让您舒服些,您便对我做吧。”
他动作很轻,胸口朝上微抬,摆出完全不设防的动作。
衣物本就是极好的材质,柔软得不可思议,自是受不住他这个动作,散得更开,撞入满眼莹白。
“何况,我这身子早就是您的了,我心甘情愿……”他缓缓仰起头,将修长的脖颈也一并露出,烛光下,摇晃出一段优美又脆弱的线条。
“要我吧,殿下。”
虞晚呼吸乱了一刻,她低头看着面前的人,眼神一点点暗下。
心底像被什么东西挠了过去,悄然间落了一颗脆弱的种子,明明羸弱得不堪一击,却悄然填补了一丝丝极小的空洞。
哪怕对比那大片空洞仍是不值一提,却升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她站直了身体,不再压着他。
“太晚了。”虞晚伸手,动作无形中轻了许多,将一缕黏在他唇边的墨发拨开,“好好休息。”
她吹熄了床边的油灯,只留门外一盏守夜灯。
室内骤然暗了下来,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苏子衿还未从这突生的变化中反应过来,眼前就只剩一片昏黄。
他心跳得好快,原本绝望到几乎熄灭的心一阵扑通乱跳,硬是跳出丝丝缕缕的甜意来。
她……
苏子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身体还因刚才的激烈而微微颤抖,唇上的伤口也还在隐隐刺痛。
可……好像也不是很疼了。
他缓缓坐起身,褪下外袍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一旁,这才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在床的内侧蜷缩着钻入被窝。
“您也上来休息。”苏子衿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勾人的凤眸,就着微弱的光线朝虞晚看去。
他听见她应声,走向床的另一侧,和衣躺下,背对着他。
床很大,大到中间隔着的距离宛若一条巨大的鸿沟。
被子被顶起后,有寒风从中钻入,被窝怎么也暖不起来。
苏子衿望着虞晚疏离的背影,小心翼翼地朝她挪近了一些,伸手将被子拽下,分着自己那一边的被子填补她背后的空隙。
没关系,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他将被子给她盖严实后,面对着她的背影,缓缓地闭上眼。
就在苏子衿以为今夜就会在这片无声的黑暗中度过时,虞晚的声音响起,带着她本音中独有的软调,不是刻意压低放冷,而是独有的柔软。
她说:“以后,你不必对我用尊称。”
苏子衿的心猛地一跳,又听见她的下一句话:“阿瑾平时唤我阿晚,或是阿晚姐姐。”
“你……挑一个吧。”
她的话音落下,他双眸抑制不住地睁大了些,眼底又酸得厉害。
他将自己的脸缩进了被窝一些,耳尖都开始发烫。
良久,他的声音从被窝中闷闷地传了出来。
“……姐姐。”
第34章 第 34 章 不为悦人,只为悦己。……
苏子衿那声称呼唤出口, 久久没有等到回应。
空气中只剩呼吸声,一声轻一声沉,伴随着身体的微微起伏。
她……睡着了。
苏子衿连呼吸都下意识放浅几分。
眼睛彻底适应了黑暗之后, 门外昏黄的灯透入微光,仿佛朦胧了一圈光影在她的发丝上。
苏子衿痴痴地望着虞晚的后脑勺, 思绪前所未有的混乱不堪。
整颗心都被填满,全是她的影子。
她离得好近, 他可不可以再靠近一点。
不,不行。
她睡得好浅, 身子微微蜷缩着, 显得很不安心。
这般想着,他四肢仿佛被绳索无形中捆住,不敢有半分动弹。
整个人僵直在被窝中,像个呆滞的木偶。
他睡不着, 也不想睡,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贪婪地呼吸着属于虞晚的气息,目光描摹着她的背影。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直到虞晚似是梦呓般发出些呢喃。
“嗯……”
声音响起的瞬间, 苏子衿浑身更僵硬了些, 甚至忍不住开始屏息, 生怕弄醒她。
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紧接着有翻身带起的衣物窸窣声。
还未等苏子衿反应过来,便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四面八方涌入的全是那幽甜的香气,和近在咫尺的温暖。
她……抱住了他。
那幽微却无处不在的气味充斥在口鼻之间,大脑嗡鸣中,浑身都开始发软。
他几乎要溺毙在其中, 感受着环抱的力道,和那贴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好近。
近到模糊了现实与梦境。
苏子衿有些喘不过来气,仿佛有滚烫的血液从四肢逆流而上,所到之处都是一片酥麻的眩晕。
在这眩晕之中,是整个胸膛被填满的……安心。
苏子衿不敢有大的动作,只能小幅度地、细微地更靠近一些,让她抱得更舒服一些。
脸颊一侧依赖地蹭了蹭她的臂弯。
一直被强行压抑的睡意在这令人着迷的舒适中席卷而来。
他的意识突然开始有些模糊,眼皮变得沉重,力气也从身体开始抽离。
彻底陷入一片虚无之前,他只剩一个念头:若这是梦,他宁愿就此陷入梦中,不醒也罢。
*
清晨,呼啸的风吹在树上,带动一片喧嚣的细响。
虞晚睡醒时,先听到的便是外面起风了。
即便有暖炭,也能从空气中感受到几分降温的征兆。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没有七零八落的梦境,也没有在半梦半醒间反复聆听感官中的每一丝动静。
只剩一片安宁的黑暗,一夜无梦直至天明。
她动了动身体,却察觉到怀中好像多了个沉甸甸的事物。
虞晚缓缓睁开眼,先入目的是苏子衿的睡颜。
苏子衿面向她,长长的睫毛平稳地随着呼吸起伏,平日里那双勾人的凤眼安然闭合,几缕发丝散落在枕上。一动不动,睡得很香。
他在睡梦中显得异常安宁,与平时的模样完全不同。
周身多了几分温润,混着皂香萦绕在鼻尖。
虞晚没有动,这个姿势……只能是她睡迷糊后自己做出来的。
但很意外的,她并不排斥。
一声迷蒙的哼声从苏子衿喉间溢出,那双乖顺敛着的眼慢慢睁开,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和雾气,一双瞳孔似黑琉璃蒙上一层纱。
“唔……”
他睁开眼,似是迟钝一般缓慢地眨了眨眼。
然后,肉眼可见的,从耳尖开始漫出一层粉意,向外扩散,直至白皙的脖颈。
“早,早安。”苏子衿磕巴一瞬,耳尖更红了,别开脸不敢看她,小声地挤出一句:“姐姐……”
他唤出口的瞬间,虞晚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昨夜睡前说的话。
“嗯。”她松开手,从床上坐起来。散乱的头发溜到肩前,她未曾顾及,暗自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
就在这时,苏子衿也坐了起来,抬手径直扶上她的手臂,有轻有重地按捏。
他的指尖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按在酸麻的筋络上。
虞晚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在那极为老练的揉捏中顿住动作。
很快,酸麻的手臂渐渐缓过来。
她侧头望去。
苏子衿低垂着眼,乌墨般的长发自肩头滑落,几缕发丝悬在空中,隐隐露出泛红的耳廓。
他神情专注,动作没有半分杂念,精准又熟练。
虞晚的目光从他的耳廓移开,落到他专注的侧脸上,又慢慢滑到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这双手昨夜还颤抖的、小心翼翼的,只为勾住她的小指。
酸麻感渐渐褪去时,有种陌生又温热的暖流,一缕缕浇入心田那颗娇弱的种子上。
“够了。”她收回了视线。
虞晚将手臂抽回,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她没再看他,径直起身走向衣柜,自行换好一身衣服后,坐在梳妆台前。
依旧是那身雪青色,依旧是慵懒地将一头光滑的发丝随意铺在背后。
睡得好了,她面色也多了一缕血色。
她拿起檀木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头。
有声音从背后响起:“在戏班,班主说脸面便是台面。”
苏子衿走到她的身侧,俯身拿起一支螺子黛在手中,“可子衿觉得,这人呐,面上带些颜色了,心里头自然也就舒坦了。”
他耳朵那点红在清晨的熹微中分外明显,声音却稳了不少。
“所以,让我……为你描一次妆,好吗?”
“不为悦人,只为悦己。”
虞晚透过镜子看着他的侧脸,被打磨的光滑的铜镜也清晰照出他脖上透出的粉意,鲜明得像初染的胭脂。
那笨拙又恳切的举动,让她不知怎的,没有开口拒绝。
或许是昨夜那个难得的好眠,让她的心跟着一并柔软了些。
虞晚没回答好或者不好,只是将手中的檀木梳放下。
梳落台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默许了。
衣料摩擦的声音近在咫尺,紧跟着就是螺子黛微凉而细腻的触感落在眉骨上。
刻意放轻的呼吸无法避免地落在面上,带着痒意,与那皂香混在一起。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也很专注。
螺子黛的尖梢在眉毛上一点点移动时传来轻压的触感,伴随他手指触碰时更高的温度。
“姐姐的眉型真好看。”他说。
那声音里带着藏得极深的眷恋。
闭眼时,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感受到螺子黛在眉上描画时放轻的力道。
她听见他放下手中的物件,随即又拾起了另一样。
虞晚没动,也没睁眼去看镜子,只是忽然想起多年前,裴瑾不知从哪听说的贴花黄的妆扮,寻来许多金箔裁剪出形状来。
可金箔细软,裴瑾手还笨,形状是半点没有的,还弄得满手金光闪闪。
他又不肯服输,严肃着一张脸,将“剪”出的形贴上她的眉心。
“阿晚最是好看!”裴瑾如释重负地拍去手上的金粉,面上多了几分得意。
她记得她特意去镜前照了照,眉心那点金色,圆不似圆,形又无形,哪有半点花黄的模样。
可她到底没忍心戳穿他。
阿瑾像个小气包,一戳就鼓起来,实在不好哄。
虞晚正想着过往,忽而感觉眉心一凉。
那触感很奇特,像羽毛的尖端拂过,又像雪花在额间融化。痒意从眉心处蔓延开,转瞬即逝。
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香,混着一点点只属于他个人的、被体温烘暖的气息。
这味道,好似和一夜无梦的好眠缠绕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你我。
她忽然觉得,他仿佛是一个空荡的器皿。
她倾注何种香气,他便萦绕何种气息;她赋予何种形状,他便呈现何种姿态……
她几次想出声或是睁眼看看,最终都化成了无声的沉默。
罢了,随他去吧。
时间一点点过去,只剩苏子衿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开始落雪的声响。
“好了。”苏子衿低声说着。
虞晚缓缓睁开眼,望向镜中。
镜中照出的依旧是她熟悉的眉眼,那两道柳眉经他修饰后,颜色更均匀了,显得雾茸茸的。
眉心处多了一抹小小的红色凤尾花,花钿画得细致,线条极为流畅。
那花钿如雪中落梅,瞬间驱散了几分病气,多了些鲜活。
“手艺不错。”她淡淡开口,敛去眼中复杂的情绪。
一直候在旁的苏子衿紧绷的肩线松了许多,眼中多出几分亮光。
“您……”他舌头似打了个卷,硬生生把话绕了回来:“你喜欢便好。”
虞晚没有接话,拿起桌上一盒口脂,指尖正欲蘸取却又顿住。
她看着镜中眉心那点鲜活的红,又透过镜子看着那个因她一句夸赞而眼眸发亮,却又拼命克制着的苏子衿。
他像一只闯入她院中的小兽,浑身满是泥泞和鲜血淋漓,赶也赶不走。纵然拿起扫帚真摔过去,也只是呜咽一声躲在角落里独自舔舐自己的伤口。
然后,在第二天,再次固执地、傻乎乎地,想为她衔来一朵枝头上新生的花骨朵。
她胸口极轻地起伏一瞬,似是叹息般落下。
也罢。
“私下里无人时,”她手指蘸取少许口脂,按在自己的唇上,“你若是想练戏,便练吧。”
“但人前须收敛。”
第35章 第 35 章 “原来,她并不讨厌这样……
寝室内一片寂静, 静得能听见雪堆满枝头又落地的扑簌声。
只穿着一身雪白里衣的苏子衿僵在原地,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
他怔怔望着虞晚的侧脸, 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出声, 称呼都来不及换:“您……说什么?”
嗓音里带着干涩和余音的颤意。
虞晚从容地用指腹将唇上的口脂晕开,贯来苍白的唇在此刻染上一抹艳丽的气色。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 有些不习惯突然鲜活的自己。
听见苏子衿不可置信的话,她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怎么, 还需要我说第二遍?”
不是幻觉……
苏子衿下意识想咬唇, 牙齿还未触碰到又想起她不允许自己做这个动作。
可胸口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冲垮了他所有的克制。
有热意涌上心头,朝眼眶一拥而上。
苏子衿踉跄着后退半步,呼吸急促几分, 眼圈蓦地有湿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滚落而出。
他低下头,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谢谢……谢谢您……”
他以为,从那墓陵出来之后,便再也不能唱戏了。
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也要就此一同丢在墓陵之中, 给那裴瑾一同陪葬。
却未曾想……
虞晚站起身, 瞥他一眼:“愣着做什么?”
苏子衿抿抿唇, 眼圈红透泛着水光, 却强忍着未曾掉落。
他并未急着开始,而是垂下眼,用颤着的指尖细细抚平里衣上最后一丝褶皱。
随后,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
纵使没有水袖,手却也虚空一扬后挽起,仿佛真的有一道无形的水袖在空中挥出又被收回。
这不寻常的举动, 让本欲转身的虞晚顿住脚步,回首投来疑惑的一瞥。
在她的注视下,苏子衿双手的食指与小指微抬,交叠于左腰侧,屈膝深深一福,行了一个完整而郑重的躬身礼。
“谢……公主殿下。”
语罢,那蓄了已久的泪从眼尾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透亮的银线,圆滚地砸在地面上,晕湿了一小滴砖面。
虞晚手指微缩,默了许久说道:“戏还未唱,何须行此大礼。”
“不是为戏,是为您。”苏子衿的话音落下,室内唯余他压抑的抽噎声。
虞晚目光落在地面上不起眼的水渍,最终静默地转过身,走向窗边,看着窗外的雪粒子洋洋洒洒变成雪花。
“今日天寒。”她背对着他,声音平淡:“仔细嗓子。”
末了,她似是在故意补充着什么一般,添了一句:“既顶着这张脸,便不能配一副破锣嗓子。”
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抽泣声消散了。
虞晚视线还落在窗外飞洒的雪花上。
她没有回头看,只觉得他大约又是哭红了一双眼,或是自怨自艾的自卑模样。
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她有些不耐烦。
“是。”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伴随着细微的脚步声,“这身子从外到内,都是属于您的。”
苏子衿开口,声音还残留着哭过的低哑,但那颤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稳。
“自是不能有半分损害。”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虞晚微挑起眉,侧首望去。
他那双前一刻盈满泪水的双眼仿佛被尽数洗净,只剩澄净的亮,甚至……比方才更加灼人。
“你知道便好。”虞晚应声,窗边的寒风与室内的暖意交融之后,反倒平衡了温度,混着那恰到好处的湿气与清新。
“是,既是要好好保管,这面容自也需些颜色。”
“子衿斗胆,”苏子衿凑近,温热的呼吸已经拂过她的面庞,“……分姐姐些口脂。”
他的面容近在咫尺,眼尾还晕着熏红,偏那双眸如琉璃般透亮。
虞晚身形未动,只是轻哼一声:“哦?”
这一声,仿佛让苏子衿得到某种默许,他的唇轻柔地印了上来。
微凉的唇瓣贴在她带着艳丽口脂的唇上,停留、轻抿、沾染。
那双眼已经闭上,睫毛却轻颤不已,似紧张,又似别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气味,是公主府常用的花皂香。
她没有闭眼,也没有回应,既不反对,也没有反客为主。
只在偶尔眨眼时,心里模模糊糊地冒出一个想法。
他用的那种花皂,该换了。
唇瓣相贴的时间并不长。
虞晚只觉他的唇从一开始的微凉,到后面格外的烫人。
呼吸散开,苏子衿睁开眼,眼神干净,动作却带着不自知的勾人的媚意。
他后撤一步,虞晚清楚地看见他面上到耳后根的红意。
那抹属于她的颜色,渡到他淡色的唇上,莫名显得……妖异。
“这样,”他微微偏头,声音放得轻缓,说话间受窗外气温影响散出些许的白雾,“可还算……不负这张脸?”
虞晚的手扶上窗边,无意识地蜷缩一下,她抿抿唇,将唇上的颜色重新晕染均匀。
她看着他被染红的唇,默了片刻终是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些软化的意味。
“胆子不小。”
说完她不等回复,率先朝门口走去:“换好衣服来书房。”
落在身后的苏子衿的手抚上自己滚烫的唇,勾起一抹弧度,声音很轻,似在自言自语:“是姐姐允我的。”
而后他走去床边,拾起昨夜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慢条斯理地穿上身,细细捋平每一道褶皱。
眼眸流转间,他垂眸轻笑一声。
“原来,她并不讨厌这样……”
*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在扬州城内覆了薄薄一层。
府中的生活一如既往,只是府门前的车马来往更加频繁了些。
“公主,老将军的加急信件。”夏蝉走入书房,分别放了两封信件,她压低声音:“还有,近日扬州城来往人数明显增多。”
“按理说,冬日正寒,本不该如此。”
夏蝉停顿片刻说道:“大约是他们开始有所行动了。”
“终是忍不住了么。”
虞晚靠在椅背上,接过信件扫一眼。
信件上面仍是寥寥四字——安好勿念。
只是这次纸张明显更干净,没有先前那种被查探过后繁杂的气味。
虞晚烧去信纸,目光转向夏蝉:“东西取来了吗?”
“是。”夏蝉抬手,有几名侍女将一把看着保养极好的瑶筝置于案上,“不过公主,这是裴侯爷先前赠您的生辰礼,您特意让人从京城带来,可是有什么安排?”
“这琴,阿瑾幼年时极喜欢。”虞晚没直接回答,只是起身拂上琴弦,一根根拨响,“夏蝉,你还记得吗?”
夏蝉思索片刻。
“奴婢想想……这琴,裴夫人也甚是喜爱,当时裴公子好似是偷偷取来的,抚响后……”
她忽而抬眸,眼神里疑惑更浓:“若奴婢没记错的话,那好像是裴夫人第一次当众责罚了裴公子。”
“可是,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吗?”
虞晚不咸不淡地补充:“后来是裴承砚阻拦下来,此事才平息的。”
自亲眼见裴瑾尸骨之后,她便不再唤裴侯爷,而是直呼其名。
夏蝉更疑惑了,她视线在虞晚平静的面庞上扫过,又落在一旁乖顺坐着看书不曾抬头的苏子衿身上,自己则苦思冥想了一会。
下一刻,她眼神亮起一些:“奴婢明白了。”
“您是想彻底坐实苏公子的身份?”
“裴侯爷一直希望庶子继承侯府爵位却屡次被您拦下,若是让众人确认了苏公子为裴公子,以他的性子定会恼羞成怒。”
见虞晚没说话,夏蝉只好继续推断:“您是想让他恼怒中露出一些什么马脚?好以此寻找更多的证据?”
毕竟虽没有证据,可是让裴瑾身死的最大嫌疑人,便是裴侯爷了。
虞晚又拨弄一根弦,弦音清脆,纵是多年未响,但在细致保养下,音色仍是极好。
她的手掌按在震响的弦上,将声音压下去,偏头看向听得云里雾里的苏子衿。
“证据?”她抬眸,对视上苏子衿,“我不需要证据,我要他自己亲自来确认。”
“公主的意思是……”夏蝉瞪大了眼睛,愣是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完,结结巴巴地将话头转移:“可是,裴侯爷远在京城,他会亲自来扬州城吗?”
“他会。”
虞晚道:“谋害嫡子,本是死罪。”
夏蝉只是稍微想想便懂了,震惊到瞳孔微缩,“奴婢明白了,他既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必然是为了隐藏更重要的事情……”
“而您让苏公子抚琴……”她继续说道:“因为无论是真是假,他都会来,且不敢假手于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