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没回复,而是靠近苏子衿,挑起他的下巴,“三日后,扬州刺史不是要大办一场赏雪宴么,苏子衿,到时你随我一同前去。”
苏子衿缓慢地眨着眼,顺从地依着她的手指点了点头。
“届时,弹什么不重要,你只需要拨响后说一句……”
她顿了顿,在他耳边轻声道:“娘亲的琴,音色依旧。”
在苏子衿愣神时,虞晚收回手,转身看向门外,门外多日大雪已转为零星的小雪。
夏蝉终是忍不住了,她面色煞白一片,声音都稳不住了:“可是,可是公主……”
“这般直接,会不会太冒险了?还是好生谋划为上……”
虞晚勾唇,侧首看向夏蝉:“母妃说过,我们武将之后,没有怂的。”
“那些细致的谋划,一环扣一环的算计,或许更体面。”她眸中多了几分看不懂的意味,似有团压抑许久的火在里面灼灼而烧。
“可体面杀不了人。”
“我要的,是刀刀见血。”
第36章 200营养液加更 “给本宫,拿下。”……
栖雪台。
扬州城最佳赏景地, 春可赏花,夏可游船,秋可对诗, 冬可赏雪。
有临水的亭台楼阁和成片的湖景,穿插着碎石小道, 走过便是一片开阔的庭院。
“听说了吗?那位四公主来扬州了。”
“四公主?”
“你不知道?便是体弱多病的那位,常年窝在京城, 来扬州也是足不出户,听闻今日会前来, 咱们总算能一睹这位的真容了。”
庭院中, 三三两两的人群聚集在一块议论纷纷。
扬州城民风开放,常有男男女女共同对弈诗句,或是辩驳不同观点,乃是常事。
湖边, 一身翠裳的官家小姐语气颇为感慨与身边几名女子说道:“四公主实是痴情,寻那不见下落的未婚夫婿多年,当真是重情重义。”
正说着,一书生摇着折扇路过, 面上浮出不赞同之色:“痴情?嘿, 诸位姑娘心地真好, 管这叫痴情。依我看, 这哪是痴情,是魔怔了!怕不是……”
他摇头晃脑,指了指太阳穴处:“这里有问题。”
“你!”翠裳女子不忿,刚欲开口辩驳又见与其同行的书生们一脸赞同。
书生将折扇一收,敲着手心继续道:“你说她图什么?啊?为一个生死不知的人,找这么多年?说句大不敬的, 她寻的那人怕是坟头草都几丈高了吧?”
同行的书生们哄笑着,有人附和着:“兄台话糙理不糙。”
见有人附和他,他说得更来劲了,他一抖手中折扇张开,自诩风流地摇了摇:“再说她那身子骨,一天天药都喝不停。不好好在皇城里将养着,非要折腾,这不是给宫里贵人们添堵吗?”
他朝京城的方向遥遥抱拳:“当今圣上治理天下,还成天为她提心吊胆,咱且不论孝道了,若是干扰了圣上心绪,简直就是弃天下于不顾,祸国殃民了!”
“诸位,我说得在不在理?”
周围一片赞同之声。
翠裳女子气结:“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那书生却逼近了一步,刻意压低了声音,面上带着讽笑:“姑娘,你细想。她要真像贵妃娘娘那样貌若天仙,还愁嫁?”
“京城里王孙公子那么多,求圣意的都数不胜数,怎得就无人上门?偏要守着个死鬼?该不会是……有些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疾吧?”
站在他身后始终附和的书生忍不住插嘴,挤眉弄眼地说着:“许是气力大,毕竟武将门第出来的,各个身强力壮,胸口可碎石呢。”
“诶!可如今病成这副模样,怕是走路都带喘,唯一的长处也没了。可不就只剩那点痴情的故事可讲了么?”
翠裳女子眉头紧皱,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跺脚气极:“各位兄台实在枉为读书人,怪不得年年上考,年年落榜。”
此言一出,书生们仿若被戳了肺管子,一个个脸色憋得涨红。
摇折扇的那名书生,连声音都变得异常高亢:“我等落榜,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总好过某些人,除了会投胎一无是处!”
“一个病秧子,倒被你们这些女子捧成了痴情种?”
“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此时,瑶台处传来官员们的敬酒恭维之声。
那个摇着折扇的书生话音登时一收,余光扫过去,面色上的不忿收了几分。
他眯起眼朝被气得俏脸通红的翠裳女子说道:“今日这栖雪台当真是热闹,瞧瞧,那不是裴侯爷么?”
“你既心疼这四公主殿下,咱今儿个便与你好生说道说道。”
不待她回话,他便续上话:“你瞧那裴侯爷,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位公主殿下偏要满天下地寻,这不就是一遍遍地掀人家的伤疤,往裴侯爷心窝子里捅刀子吗?”
他故意提高音量:“所以说嘛,这哪里是痴情!简直完全不顾及生者的感受嘛!”
远处,裴承砚刚饮下一杯酒,满脸红光。
他将那边闹哄哄的议论声听在耳中,面上多了几分满意之色。
又一杯酒敬来:“裴侯爷此行辛苦了,您夫人名下的那些铺子红火着呢,实在无需您这特意跑一趟。”
裴承砚笑得眼角皱纹炸成花:“夫人生前常说,这些营生所获,总得分些去助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们。她心善,见不得人间疾苦。如今……”
他似是说不下去,摇摇头:“我操持这些,也不过是全他们生前一点念想,聊以藉慰罢了。”
“侯爷大善!下官敬您一杯。”
栖雪台酒意正浓,议论、作诗,一时间将气氛推向高潮。
似是主人公皆已到场,连一旁准备在雪中起舞的舞女们也已在等候。
扬州刺史刚敬完裴承砚,此时有些拿捏不定。
正犹疑时,那摇着扇的书生,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清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怕不是病重……来不了了吧?”
“亦或是当真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话未说完,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异常整齐地踏在碎石小道上。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那拿扇书生硬是憋回自己的话语,悻悻瞧去。
两队锦衣卫无声地涌入,瞬间将整个庭院包围其中。
他们的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剑尚未出鞘,却散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气势。
方才还热闹的庭院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后面走出的一行人身上。
两道身影出现,身后跟着几名侍女,缓缓步入庭院中。
为首两人穿着同样色调的雪青色棉夹袄,几乎要与周边的雪景融为一体,可在光线下,衣摆处用暗金色绣出的龙纹若隐若现。
虞晚衣袍外还披着一袭同色调斗篷,斗篷周边毛茸茸的狐毛领口缠在脖间,衬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她额间点着精致的花钿,与口脂同色,给本就动人心魄的五官更增几分艳色。
在她身旁还跟着高一头穿同色衣裳的人,脸被兜帽挡去大半,看不清楚相貌,只能看见一张颜色微淡的薄唇。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极致的优雅和气势。
先前谈论的最凶的书生们,辨认出来人后,安静一阵,面上颜色一点点褪去,皆是面如土色。
那名拿折扇的书生手都僵在了半空中,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他们从未想过,传闻中的四公主,与他们讨论的竟是半点不相干。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集在了虞晚的身上,面上浮现出刹那的失神与恍惚,似是被面容惊到,亦或是被那出场的阵仗惊到。
唯有裴承砚的眼神,死死地定在她身边那个对比起来并没有多少存在感的身影上,似是要穿透那兜帽看清对方的相貌。
“公主。”一名侍卫快步上前,俯身附耳在虞晚耳边禀报了些什么。
众人忍不住屏息着,而方才议论最凶的书生们此时脚都有些发软。
虞晚顺着侍卫暗示的方向,平淡地扫过那群书生,却没有半分停留,视线便慢慢移到裴承砚身上,仿佛多看一眼那些无名之人都浪费时间。
可就是这一眼,却让那些书生感到比周边风雪更强烈的寒意。
啪的一声,有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响起。
先前那名拿折扇的书生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连带折扇一并落地,脸色白得与死人无异。
他何曾见过真正的贵人,眼前这裴侯爷便是他此生见过的最高地位之人了,他每年见的最多的顶多也就是监考官,而这些官员,竟无一人能比得上这四公主的气势。
她的眼神……
仿佛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死人。
这个念头升起时,他几乎想要抬起手,狠狠扇向刚刚胡言乱语的自己。
虞晚却没有将半分注意力放在别处,待走到庭院正中心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裴承砚刚饮尽的酒杯上,而后移到身侧。
她侧身,动作亲昵地将身边之人的兜帽摘下。
“挡着可就看不见更好的风景了。”她声音很软。
兜帽摘下的瞬间,苏子衿原本被帽兜住的满头墨发倾泻而出,披散满肩。
凤眼微微上挑,肤白如玉,五官漂亮到雌雄莫辨的地步。
他只是站在那,便宛若自成一幅画,一身雪青衣裳衬得五官愈发俊美。
裴承砚本就死盯着苏子衿,此时似是见鬼一般,面色与周围的雪景一般苍白。
虞晚好似才发现他一般:“嗯?原来裴侯爷也在啊。”
裴承砚视线骤然收回,强压着心底的惊骇,胸膛起伏一瞬后,面上的笑反而真切几分。
他从高座上走下,距约两人宽时停下。
“公主殿下。”他嘴角噙着一抹笑,似是发现什么新奇事物般上下打量着苏子衿,随后露出几分无奈看向虞晚:“您这是……换口味了?”
裴承砚双手做揖一拜,面上的笑陡然散去,多了几分痛意。
“臣知晓您思念瑾儿,可您就算再思念,也不能找这么一个不清不白的东西,来玷污瑾儿名声啊。”
“这人相貌或有几分相似,可这身段、眉眼,一看就是那等腌臜地方出来的玩意儿。”
他声音高了几分,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他的话语:“瑾儿何至于此,要被您这般折辱啊!”
虞晚未被影响,反而抬手轻轻抚上苏子衿的眉眼,动作轻柔。
“他这么说呢。”
“嗯。”苏子衿蹭了蹭她的手指,嘴角亦牵出一丝浅笑,“阿晚姐姐,好吵。”
“裴承砚,”虞晚勾唇,忽而转头看过去,“你还是多费心一下你自己的命吧。”
她唇边的弧度忽然散得干净,仿佛一阵风般,去时感受不到丁点温度。
“来人。”
将整个庭院围住的锦衣卫们纷纷拔出腰间的佩刀,一时间刀脱鞘声齐刷刷响起。
“给本宫,拿下。”——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37章 第 37 章 “他回不来了,再也回不……
锦衣卫脚步密集, 将人团团围住。
裴承砚回想过往,他屡次在虞晚手下吃瘪,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颜面, 忍不住大步后退。
“公主这是作甚?”
“你素来娇纵跋扈,屡次将臣的颜面踏地上踩, 不顾礼仪,以往臣不与你计较, 忍忍便也罢了。”
他指着苏子衿,面色悲戚:“可眼下, 你竟找这么个下九流, 扮作我儿来恶心我!”
苏子衿望着面前这方才便觉得有些熟悉的面庞,不知怎的,心头突生出满腔恨意。
那恨意来得突然,仿佛整个人被扔进油锅里反复煎烤, 身体每一处都痛得想逃窜。
他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了拳。
这细小的动作被虞晚察觉,她侧身将他的兜帽戴上,遮住大半张脸:“本想让你看看风景, 不过天寒, 景又脏, 没什么好看的。”
苏子衿微怔, 视线被遮挡暗下几分,除了她,再看不见其他人。
胸口那没由来的情绪被更多新的甜意填满。
哪怕眼下她是为了做戏,也足以令他贪恋。
此时,锦衣卫上前抓住裴承砚的两只手臂往后掰。
裴承砚没有反抗,只是面上的痛意更浓。
“虞晚!”他竟连名带姓斥出声,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你思念成魔,陛下多次为你寻药问医,就是盼你好起来!”
“念在你是因瑾儿如此,老臣才对你一让再让。”
裴承砚说着,禁不住老泪纵横,混着酒意竟是看出几分老父亲的悲怆来。
“可你唯独不能糟践我儿!瑾儿知礼守礼,性子温厚,自幼由夫人精心教导,规矩从未错过半分。”
“岂是你随便找个人便能替的?”
全场哗然。
方才跪在地上宛若小丑的折扇书生抬起头,眼见裴侯爷这番声泪俱下的模样引得全场动容,起了心思。
他暗自分析一番后,壮起胆子站起来,朝虞晚的方向草草一揖:“公、公主殿下!小生……小生斗胆一言!”
“您既贵为公主,更应为天下女子之表率,当以仁孝为上。您这般……这般对待一位爱子心切的老臣,岂非寒了天下为人父母者之心?”
他说着,见周围的人虽不敢出声,但他们面上隐有赞同之色,那有些磕巴的嘴皮子突然就流畅起来。
“世间女子皆应通读《女诫》,纵然您金枝玉叶,可也应读过,女子三从四德……”
他话还没说完,靠近的锦衣卫便用剑鞘直接将人打翻在地上,甚至无需虞晚做任何指示。
书生的痛呼正要出口时,被那出鞘的剑泛出的银光吓得硬生生噎了回去。
“聒噪。”虞晚抱着手中的暖炉,指尖轻划过上面的纹路。
她终于缓缓抬眸,目光先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书生。
“《女诫》?”她念完倒是轻轻笑了:“教女子卑弱,可是为了让天下男子安心?”
夏蝉在她的身后抬高了音量:“妄议公主,按律当以杖刑,拖下去!”
书生不可置信,连求饶声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拖下去,很快就有闷响声传来。
全场更安静了,就连恸哭的裴承砚都停顿了一会。
虞晚挪开视线,终于将所有注意力落在面前的裴承砚身上。
“你方才,叫本宫什么?”
原本满脸悲痛的裴承砚一噎,回道:“公主殿下恕罪,臣方才是一时心切,实是为守我儿名节。”
“您还未回臣,您为何要寻一个赝品来……”
他正欲说,却见虞晚面上绽开一抹笑,带着病气和些许看不懂的疯狂。
“直唤本宫名讳……”
虞晚低头,用气音一般的声音说着:“杀。”
“什、什么?”裴承砚满脸不可思议和惊恐,他完全没想过虞晚并不按套路出牌。
“臣罪不至死吧?!四公主!你何来的权利?”
回应他的,是泛着寒光的剑,在雪地中闪过一道银光。
剑出鞘时,饶是周围众人再如何沉默,都忍不住发出惊呼声。
扬州刺史手中的酒杯都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的声响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倒吸气中。
那群议论过虞晚的书生们此时,面上没有半点人色,惨白一片,身体更是摇摇欲坠。
对比起旁边正在受杖刑的那名书生,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面前这位四公主,不是对他们手下留情了。
而是……从未将他们放在眼里过。
连侯爷都敢说杀便杀,何况他们一介白身,身后空无一人。
他们议论的不是四公主,而是在用自己的命在刀尖上起舞。
在一片惊恐与混乱中,唯有苏子衿静得像融于空气中一般,他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侧头,那双藏在兜帽之下的凤眼亮得惊人,里面含着近乎痴迷的狂热。
众人视线的中心,纷纷聚焦在裴承砚身上。
他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翻天覆地的恐惧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
他嘶哑着嗓子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对死的恐惧压倒一切,他再顾不上什么体面,什么身份都抛却脑后。身体像条蛆虫一般疯狂扭动起来,用尽平生的力气试图挣脱身后钳住他的手。
他浑身都开始肉眼可见地发抖,脸上扭曲得宛若恶鬼,喉中只剩无尽的、听不出字句的咕哝声。
虞晚抬起手,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面上带着能燃烬一切的笑:“裴承砚。”
她压低嗓音,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下去……陪我的阿瑾。”
听到虞晚的话后,还在疯狂挣扎的裴承砚动作生生顿住,他似是意识到自己必死了,喉咙不断发出嗬嗬的声音,脸上煞白的颜色逐渐朝猪肝色转移。
他那双浑浊的眼球疯狂转动着,瞳孔缩小成两个小小的黑点。
“斩。”
锋利的剑高高举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度,雪花裹着气流缠绕上剑刃,给那一层亮到能反光的刀具上蒙上一层寒霜。
“啊!!!”
裴承砚拼死发出一声如兽般的嘶吼声。
虞晚手指狠狠掐进掌心,眼神一刻也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
她要亲眼看着裴承砚下地狱,她只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反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法。
她要用那一片的鲜血,来祭奠阿瑾的亡灵。
就在刀即将落下时,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到近,马上之人高举一个明黄的卷轴,轴边流苏鲜红,飘散在空中。
“圣旨到——”
“快住手!”
虞晚眼神骤然变冷:“动手。”
锦衣卫毫不犹豫挥刀而下,可那马背上之人已到眼前,动作之利落,将那致命的一剑击歪。
裴承砚在地上身体猛然扭曲地痉挛一下,他一寸一寸抬起头,颤抖得连脸上的横肉都在晃动,涎水挂了满嘴。
钦差这才稳住身形,双手高举着那明黄卷轴,朗声道:“皇上有旨,四公主殿下无需行礼。”
“还请您接旨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众人已经被这阵仗弄得有些麻木了,乌泱泱跪了一片。
“吾皇万岁——”
虞晚身边的人也一并跪下。
苏子衿正要跪,却被虞晚挽住了手臂,阻拦了这个动作。
他身形一顿,顺从地依着她的力道站直了身体,随即反手用自己的手掌覆住了她挽在臂上的手,似在无声地分享着温度。
“公主?”钦差欲言又止,却识趣地不再追问。
栖雪台跪了一片,唯有三人站立。
明黄卷轴打开,钦差开始念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凡朝廷册封勋爵,无朕亲笔勾决,任何人不得擅杀。”
圣旨念完,钦差将其卷起,双手捧着送到虞晚面前。
“四公主殿下,可还有异议?”
虞晚没出声,也没伸手去接圣旨。
场面一度僵持时,钦差身后突然爆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裴承砚大笑不止,直将眼泪都笑出来了。
死里逃生后,他面上所有的伪装的神情都已不在,满脸都是阴鸷和凶狠,挂在一副横肉之上分外骇人。
裴承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身衣袍的混乱,狠狠吸了一口气。
他盯着虞晚,声线异常诡异,压低着声音,用悄悄话一般的声线说着:“四公主,想杀我?”
“我来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他脸上的悲痛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混着劫后余生与积压已久的怨毒,“你知道那场火烧得有多旺盛吗?到处都是枯草,泼上柴油,那火烧得十里八方都能看见。”
裴承砚故意顿了顿,见虞晚脸色白了几分,才慢悠悠地继续说着,尽管声音里还带着颤抖,却掩盖不住那股子发自内心的愉悦。
“那火烧得真旺啊,皮肉烧焦起先可香了,像烤鸡的味道,公主殿下肯定吃过吧?”
“滋滋冒油的烧鸡。”
“可不用多久啊,便是彻底焦糊的臭味,真是难闻极了。”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却字句极尽详细,狠命往人心窝子里戳,似是只有这样才能宣泄他心中被压制多年的恶气。
“你知道他最后是什么模样吗?皮肉都只剩一块焦炭了,黑得看不出面容来。”
他声音提高,让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他的话语:“诸位可知晓,我为何知晓四公主身边这人是赝品?”
“因为我亲眼看见我儿从火场里被抬出来的!那是本侯曾引以为傲的嫡子,浑身焦黑就躺在那里!”
“本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件尚完好的衣裳给他穿上,好生下葬……”
裴承砚看着虞晚明明手臂都在发颤,面色还是一副平淡的样子。
天知道他有多想将这张总是高高在上,平淡无波的脸给撕烂!
“别自欺欺人了,四公主殿下。”他收尾时,用着最悲悯的语气,清晰地念出来。
“瑾儿已故去。”
“他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虞晚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宛若在看一只上下蹦跶的小丑。
唯有那指尖用力地按在暖炉上,指尖由白转为失血的乌紫色。
此时,一只手伸了过来,动作轻柔地将那个几乎被捏碎的暖炉从她手中拿了出来。
是苏子衿。
他似是想再次伸手去给她暖手,却被轻轻拂开。
虞晚视线掠过裴承砚,落在袖手旁观的钦差身上,接过圣旨,声音却平静得如一潭死水,却好似风雨欲来。
“父皇真是……仁慈。”
第38章 第 38 章 “四公主,您疯了吗?”……
虞晚的话音散在空中, 栖雪台一片无声。
众人心中却奇异地升起一个念头:
胜负已定。
他们不由得放轻呼吸,无人敢擅自从人群中做第一个起身的人。
裴侯爷赢了,皇帝不远万里派来了圣旨, 京城离扬州如此遥远的距离,要赶上必然是提前送派的圣旨。
他背后靠的是当今江山的主, 最高权力者。
而四公主,纵使是之前再如何说一不二, 雷霆手段,但迟一步便是迟一步。
她输了。
不过输也正常。
这位公主自己都活不了多久, 如今知道这样的消息, 怕是那口气就要散了。
每个人心底各有各的想法。
有对虞晚的不屑,也有同情,五味杂陈。
而官员们眼神则是变了又变,眼珠里滴溜溜的都是算计, 重新在心里评估着裴侯爷的份量,盘算着日后应如何好好巴结一番。
寂静中,苏子衿微垂下头,目光落在手心中刚从虞晚手中拿来的暖炉。
暖炉还散发着余温, 热度趁手, 铜纹雕刻精美。
裴瑾死了这个事实, 被裴侯爷亲自公之于众。
他耳边仿佛还反复萦绕着那令人作呕的话语。
只是……被她推开的手空落落的冷。
这一场有些操之过急的仗, 最终还是败在了皇权之下。
瑶筝未用上,那句台词也未用上。
苏子衿几乎想劝虞晚收手,回府好好将养身子,来日方长。
可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劝慰,只能做一个无用的摆设站在她的身边, 在这个贴的极近的距离下,无能为力地感受着她手臂上隐忍的颤抖。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将到此为止的时候,身边的人发出一声笑。
那笑更像是从胸口挤出一股气流而出的哼声,轻到难以察觉。
苏子衿下意识侧头,借着略高一头的身高,只需转换一点视角便能将她的表情收入眼中。
只见虞晚从夏蝉手中拿起方锦帕,掩在唇上咳了几声,擦去那刺目的血的动作优雅得赏心悦目,仿佛擦的不是血,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水渍。
“姐姐?”苏子衿忍不住压低声音唤了声,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那方手帕飘落在地上,虞晚朝前走了一步。
她抬起手,在手掌上拍了拍,卷轴边流苏跟着在空中一晃。
清脆的击掌声将所有人游离的思绪唤回。
“裴侯爷说那么多话,口渴了吧?”她捏着手中的卷轴一端抖了抖,圣旨展开,上面的朱砂红字清晰显眼。
“四公主,你还想如何?”见虞晚逼近,裴侯爷目光更阴狠几分。
“没什么。”虞晚手掌朝下,手指一根根松开。
明黄色的圣旨失去掌控,随之落地,在地上震响。
她一步步朝前走去,踩过圣旨,在上面留下一个鲜明染灰的鞋印。
“本宫只是想着,你说了这许多话,喉咙一定干得快冒烟了吧?”
裴承砚的眼神落在地上被踩过的圣旨上,面皮狠狠一抽。
耳边是虞晚那温柔到毫无力道的声音,他本能地后退一步:“什么意思?你到底想做什么?”
钦差还在旁处站着,想拦,脚步又硬生生地停顿在原地。
横竖一个病弱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平日又被娇养着,不合心意了,有怨也很正常。
撒撒气就好了,反正皇上交给他的任务是保证人活着就行。
“别急。”虞晚抬手在裴承砚的肩头上轻拂几下,将那一处衣料的褶皱弄平,“裴瑾向来规矩守礼,裴侯爷身为其父,怎能如此不修边幅呢。”
她唇边绽开一抹无害又柔和的笑,那双杏眼微弯,额间被精心描画过的花钿在过分苍白的肌肤上分外明显。
“你!”裴承砚一阵头皮发麻,他想后退,双脚却仿佛钉在了原地。一阵口干舌燥突然生出,好似不止喉咙,连全身都跟着开始叫嚣着干涸。
“别怕。”虞晚笑得更温柔了,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呢喃般说着:“本宫只是给裴侯爷整理一番仪容罢了。”
裴承砚闻言强行镇定几分。
“那便多谢公主殿下体恤了。”他又摆出那副好心劝慰的表情,扬高声音语重心长说道:“斯人已逝,臣与公主一般,亦是心痛不已——”
几乎与他最后一个字尾音同时,虞晚动了。
她侧身抽出在距身边最近的锦衣卫的佩剑,披肩的墨发与斗篷的衣角同时在空中划出条饱满的弧线,领边的一圈狐毛也被突如其来的风涌压下。
佩剑寒光带着势不可挡的速度,在空中挥出一道铮鸣声。
裴承砚的话语被生生打断,一股热流猛然从脖子上爆发,世界陡然开始天旋地转。
可他好像,是站着的?他明明没有动?
待一切平稳,他的视线里只剩一双凤履,金线绣出的凤凰栩栩如生,好似下一刻就能展翅翱翔。
可惜了,沾满了血。
只是……那是谁的血?
“公主!”钦差爆发出尖锐的嘶吼声,冲上前想拦,却被锦衣卫拦住,“四公主!住手!您是想抗旨吗?”
一切发生的太快,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剑刃的铮鸣仿佛还在耳中嗡鸣。
苏子衿的手猛然抬起,似是想抓住什么,最终无力地垂落下去。
他看见虞晚那张总是洁白如冷玉般的脸,此时溅满了血,血珠汇集成一条细细的痕,沿着肌肤不断下滴。
那血,红得艳目,连额间那殷红的花钿都黯然失色。
她那双总带着疏离的杏眼,没有挥刀的狠厉,没有惶恐,只有一抹浅浅的笑意。
仿佛刚刚做的事情不是挥刀,而是踢了一颗挡路的石子后的愉悦。
那一身雪青的衣袍,溅满了血,星星点点的,给那寡淡无味添上了重重的一抹色彩。
他听见她用着温柔到极致的声音说着:“整理好仪容,好上路呀。”
“若是口渴,黄泉路上的孟婆汤,侯爷可得多喝几瓢。”
苏子衿所有感官都被面前这副充满血色的画卷震住了。
她笑了?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染了满身血污后,露出那样干净又愉悦的笑?像个小姑娘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糖人。
可她笑得真好看,像落天的神,纵然满身的血,却美得惊心动魄。
分明是如此虚弱的人,可方才挥出的那一剑,好利落。
苏子衿望着虞晚,连呼吸都忘了。
她真的好疼裴瑾,连仇人那肮脏不堪的血,都肯替他沾。
一股令人心悸的情绪骤然在心间爆裂而出,宛若毒蛇吐着信子,露着那一双剧毒的尖牙,狠狠咬在了心脏上。
嫉妒。
毒液快速蔓延到整颗心脏,那本就时刻在跳动的心,忍不住开始抽搐,胀痛。
裴瑾,又是裴瑾。
她为了裴瑾,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为什么看不到尽头,人都死了,怎么还是无处不在?
嫉妒像一根无线的尖针,顺着浑身血脉游走,戳遍每一根柔软的管子。
戳烂,戳透才好,好让那浑身都止不住的痒意能消停一些。
他突生一股恨意,比先前来路不明的恨意更有源头。
他恨不得钻入她的心尖,将裴瑾的名字从上面抠下来,再用针线将自己的名字缝上去。
这滔天的恨意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在胸腔里胡乱冲撞着。
钦差尖锐的声音在这寂静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将他拽回了现实。
“四公主!”钦差的声音都开始变形了,他猛然举起怀中的御赐令牌:“来人听令,快上!务必保住裴侯爷的性命!”
“公主您快住手!抗旨可是……可是……”他说到一半噎住了,只得催促手下人动作更快些。
周围一片混乱,虞晚却视若无睹。
她举起手中的剑,对准倒在地上的裴承砚,狠狠戳了下去,唇角的笑更疯:“你是不是想说抗旨可是诛九族的事?”
她一剑又一剑朝下捅着,毫无分寸,声音却越发甜腻,仿佛在撒娇一般:“不如这样,你回去替我去问问父皇呀,要不要诛了我的九族?”
胡乱刺剑的过程中,似是有什么液体溅入了眼里,世界突然鲜红一片。
身体也开始乏力。
她果然是病久了……竟是连这点气力都没有了。
快些,再快些。
“四公主,您疯了吗?”钦差终是突破重围,上前一把攥住虞晚的手腕,将她的动作拦了下来,“您这么做便不怕皇上怪罪?”
沾满鲜血的剑落地发出哐当的一声。
虞晚甩开钦差的手,身形摇晃一瞬。
苏子衿终是忍不住了,冲上来扶住了她:“姐姐……”
她没有强撑着,而是放软了身体倚靠在了他的怀中,抬头朝钦差笑:“疯了如何?怪罪又如何?”
钦差无话可说,转头看向地上像泡在鲜血里,明显开始进气多,出气少的裴侯爷,只得将气撒在他手下身上。
他怒气冲冲吼道:“还愣着做什么,叫医官来治!好药都给本官用上!”
“本官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他这条命必须给我吊住!”
虞晚头有些晕,却不肯在面上显露出来半分。
她借着苏子衿的搀扶勉强站直,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惊骇到扭曲的面孔,最后侧首落在苏子衿的脸上。
“可惜……没能让他死透。”
她声音软软的没有一点力道,补上了后半句:“不过没关系,一个废人,偏留着命,苟延残喘着……”
“也算替阿瑾讨一笔债,可还是比不上阿瑾当年所受的万一。”
苏子衿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上面沾满了别人的鲜血,睫毛上甚至还挂着细小的血珠。
她的话语一句句落下。
他猛然一颤,最终只是颤着手抚上她眼尾附近的血渍,避免更多的血迷了她的眼睛,然后缓缓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任由那粘稠的,温热的液体沾染上自己的肌肤。
“姐姐……”
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音:“下次,让我来。”
“他们,脏……”
第39章 第 39 章 “只是想……求姐姐垂怜……
“啊——”
栖雪台骤然爆发出滞后的尖叫声, 穿透力极强。
有女眷尖叫后,忍不住捂住了双眼,剧烈地喘息着。
先前不知死活讨论的书生们摇摇晃晃, 再也支撑不住趴伏在地,更有甚者已经开始疯狂磕头, 碎碎念念地求饶。
官员们的官袍沾满雪泥,哆哆嗦嗦, 手脚并用着往后挪动,将雪地弄得一团糟。
往常体面的、自视清高的人们, 在此刻狼狈异常。
满地鲜血从裴侯爷身下无声地蔓延着, 染红了一地白雪。
唯有那翠袍女子,鹤立鸡群一般,虽跪着,却挺直了上半身。
她仿若失声了, 没有尖叫,也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就这样看着满地的满地的鲜血。
如此惨烈的场景,她内心竟生不出半分厌恶。
满心满眼的词句都组不成一句话, 只觉……悲伤。
她怔怔地看着医官们在这冰天雪地之下, 围着裴侯爷忙忙碌碌, 费尽心思用最好的药材, 争分夺秒地救治着。
有医官蹲下身,用棉纱布用力按压伤口,但血水仍不断从指缝间渗出。
而站在旁边的钦差又气又恼,想去拾起圣旨,却发觉圣旨被裴侯爷的血浸透了,连上面朱批都逐渐模糊。
他摇头叹气, 到底没下得了手去捡那污浊的圣旨。
不远处,属于公主的锦衣卫整理好方才因打斗而凌乱的衣服后,有序地重组队列。
最终,翠袍女子的目光失神地落在了那倒在那少年怀中的虞晚身上。
虞晚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所有的力道尽数压在了苏子衿身上。
苏子衿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稳稳撑住她的身体。他仍维持着先前那个姿势,额头依然抵在她冰冷的额。
扑入鼻尖的尽是浓厚的血腥气,混着她微弱的鼻息,漫天的恐慌朝他涌来,冻结了四肢。
“公主!”夏蝉惊呼一声,“快!先回府上。”
苏子衿猛地惊醒过来,狠命将所有情绪压下,没有丝毫犹豫,将虞晚横抱进怀中。
她轻的出奇,沾满血污的衣裙贴在他胸前。
他眼眶又开始有些发热,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一些。
“走……”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步伐却走得很急,带起的风吹落了兜帽,一头长长的墨发被风吹乱,与虞晚的发丝交缠在一块。
*
寝殿内厚帘遮挡住窗户,四处点着烛火,暖意融融。
夏蝉端着热腾腾的药汤,看着床上已经在侍女们伺候下更衣梳洗干净,闭目躺着的虞晚。
她拿着勺舀起药汤往虞晚嘴中喂去,药汁却从唇角溢出,划过下颌滴在枕上。
“府医说,公主是因体力不支,所以暂时昏睡过去了。”
“可这药……刚熬好时效果最好。”
夏蝉看着手中的药,最终还是选择尝试唤醒虞晚:“公主,公主您醒醒。”
此时,已经洗净换一身衣的苏子衿走进来,头发绞得半干披在肩上。
“我来吧。”苏子衿上前接过药碗,看一眼周围服侍的侍女们,“你们先出去。”
所有人离开之后,苏子衿持着药碗跪坐在床榻边。
方才她持剑浑身是血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是那样的艳丽,可眼下又像个几乎快碎了的瓷器般躺在那儿,毫无动静。
先前府医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说虽然这次问题不大,可她心力交瘁郁结于心,再这般下去,便是神仙也难救。
他好怕……
尽管知道她现在只是睡着了,可他还是怕她会像这样,一直躺着再也不睁眼了。
然后,去寻她那个……心心念念的裴瑾。
不要。
他不要!
苏子衿的目光扫过虞晚紧闭的双眼和微干的嘴唇,喉间干涸难言。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为了一个死人,连命都不要了?
明明自己就在这里。
他好想……彻底占有她全部的心神。
他才是那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可为什么她眼里永远看不见自己。
苏子衿压住心中复杂难言的情绪,捧起药碗,含入一口药汁,一股几乎要淹没所有味觉的涩味侵占整个口腔。
好苦。
苦到恨不得将舌头一并咬了。
她一直喝的都是这样苦的药吗?
喝了这么久……
他强忍着那难以形容的苦意,俯身覆上她的唇,小心翼翼地撬开她的牙关,将药汁一点点渡过去。
感受到身下的人在吞咽,苏子衿便不再犹豫,一口又一口地将药喂过去。
喂的多了,起先他还能感觉到苦意,到后面,舌尖到舌根都开始麻木,仿佛整个口腔都被那药汁灼伤了。
这重复的动作与麻木的味觉,却悄然滋生出一股莫名的、奇怪的欲念。
他离她这样近,近得能数清她的睫毛。
他这算不算,分享了她的苦?
他现在用这种口对口的方式给她喂药,算不算亵渎了她……
这份阴暗的心思刚升起,就彻底失控了,开始源源不断地流出。
有种强烈的渴望骤然爆发,他突然不想再去试图温暖她了。
甚至开始妄想用自己这卑贱的体温,一点点侵染那座高不可攀的孤峰,将她心上刻满的他人影子尽数覆盖,塞满只属于他的痕迹。
直至彼此都泥足深陷,再分不清你我。
既消解不了嫉妒,便让她无时无刻都只能看见他。
“嗯……”正想着,苏子衿便感到身下的人传来一声闷哼。
虞晚的眼皮轻轻颤动,眼睛慢慢睁开,登时四目相对。
她神情恍惚,口中还有一点点渡过来的药汁,唇上还覆着柔软。
被动地一口口将那些药汁咽下去。
唇瓣分开时,她声音轻的好像怕震碎了美好的梦:“……阿瑾?”
刚喊出口,虞晚就意识到了不对。
阿瑾已经……没了。
眼前这个只是一个长得像他的人。
此时,苏子衿那双乌黑的眸子里灼着一股看不懂的情绪,直勾勾地盯着她,不闪不避,瞳孔深处映着她的倒影。
这不是他平日里看她的眼神。
她费力地抬手臂,用袖口擦了擦自己的嘴唇,声音气若游丝:“放肆。”
苏子衿非但没有请罪后退,反而就着跪在床榻边的姿势,膝盖又挪了挪。
那刚沐浴过的头发还带着湿气,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显得异常妖冶和……勾人。
他开口,嗓音是哑的:“子衿知错……”
那湿热的呼吸散出些许,扑在她的耳边,痒痒的。
他伸出手,握着她的手,一点点向自己的胸口牵引,低声说着:“可我就在这里,姐姐却看不见……”
虞晚眉头拧得更紧,她想把手抽回来,却因虚弱而敌不过他的力气。
这种被病弱的身体拖累而陷入的被动境地,让她越发烦躁。
偏心底竟然还生出些莫名的触动。
“所以,趁我此时气力不足,你便敢如此僭越?”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说话都有些费力,被抓住的手还在被迫感受着他心口的跳动,一下又一下,震得手心酥麻一片。
在这无边的震荡之下,竟像是找到一个支撑的点,宛若人冻僵之前的暖意。
自知晓阿瑾已不在世间,心底便好像空了一块,纵然被所谓的复仇撑着,也空荡荡的。
可面前的人,太鲜活了。
“子衿不敢。”苏子衿的手指收紧,攥住她的手又往心口贴了贴,不肯放开:“只是想……求姐姐垂怜。”
“垂怜?”她重复着,突然生出些试探的心。
虞晚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伸向他的脸。
苏子衿眼里骤然亮了几分,顺从地将自己的脸凑了过来。
她的指尖却在他脸颊旁堪堪停住,转而向后,一把攥住他脑后带着湿气的头发,猛地向后一拽。
“我便是病重,也不是你以下犯上的理由。”
“啊……”短促的抽气声从苏子衿喉间溢出,头被迫向后仰去,露出一段嫩白的脖颈。
他惊呼的那一声里含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姐姐……”他身体颤抖着,膝盖却又朝前蹭了一寸,声音里带着细微的哽咽:“你弄疼我了……”
虞晚蹙眉,刚准备松手。
苏子衿唇边却绽开了一抹笑意,声音更是黏腻又断断续续的,带着压不住的情潮气:“只要是姐姐给我的……都好。”
虞晚的动作登时顿住。
她看着他。
他就这么仰着头,维持着被她揪住头发的姿势,脖上的喉结一下一下滚动着,弄得呼吸中的喘息声更沉更乱。
那身子不住发着颤,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眸子里也浮起一片迷蒙的水光。
他眼神略微失焦,又努力重新聚焦着。
这神情,不像痛苦,倒像是……刺激。
虞晚的目光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从他被迫仰起而更加清晰的下颌线,到颈上微微鼓起的喉结,再到颈侧因喘息而清晰可见的血管。
还有那衣领下弯出精巧弧度的锁骨,那陷下的骨窝里若是盛些酒……
她脑中没由来地闪过一个念头。
真是……好似单手便能尽情把玩的一副骨。
虞晚攥着他头发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更用力,而是指甲轻轻地在头皮上刮过,换来他更多的颤栗。
她能清晰地察觉到,自己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哪怕是只指尖拂过,都能让这具滚烫的身躯颤栗不止。
他像极了……春天的猫。
“嗯?”
方才那些不悦悄然散去,心尖好似被什么轻轻挠了挠。
虞晚似是发现什么新奇的东西一般,手不再拽着他的头发,而是一点点下滑,抚上那完全仰起的脖上。
她感受着指腹下来自他愈发混乱的喘息和吞咽,还有愈发滚烫的肌肤。
“……舒服?”
第40章 第 40 章 “这些,都是你的喜好?……
“嗯……”苏子衿唇瓣张开一些, 微微喘息着,似是渴望更多一般将上半身又朝前俯下,好让虞晚动作更方便。
虞晚眼神微暗, 食指指尖划过他的颈侧,停在那微鼓起的喉结上。
苏子衿长得本就漂亮, 字面意义上的漂亮。
若不仔细辨别,几乎难以看出是男是女。
寻常男子喉结突显, 到他这儿却只是浮起一点弧度,只有在不断吞咽时才会明显几分。
按在上面, 像有个小小圆圆的玉珠在指尖下面来回滚动。
虞晚停留的时间久了, 他的双眸便越发迷离,喉间溢出一阵似是不满足的呜咽声,指尖所触及之处,带起细麻又轻微的震动。
“就这般的……”她眼眸微眯, 手指在他的喉结上悠闲地转了个圈:“欲求不满?”
她的话只换来他阵阵低哼声,每一声的尾调都拉得长长的。
手指顺着他的脖颈线条向上,划过下颌线,勾过下巴, 径直伸入他微张的唇瓣中。
他的舌头温热又湿软, 似是受了惊般, 本能地开始逃窜。
可下一刻便反应过来, 舌尖主动地缠上了她的指尖,带着讨好的舔舐,乖顺得令人心痒。
“你倒是会挑时候。”虞晚躺在床榻上,每个动作都需费很大的劲,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苏子衿又将上半身压低几寸,几乎完全趴伏在她的手边, 一双润湿的乌眸紧盯着她,舌尖还灵活地绕着她的手指缠绕、吮吸着。
有津液顺着他的舌尖带出,尽数沾在那发红的唇上,水光越发晶亮,衬得那唇愈发红润。
“姐姐……”
他从唇齿间含糊不清地挤出字句:“其实……不需要这么麻烦。”
“嗯?”虞晚看着他舔舐,指尖偶尔会夹住并搅弄那条嫩舌,生生打断他原有的节奏。
每每这时,他便会似不满,却又好似满足一般,发出细微的轻吟声。
苏子衿将她的手指含得更深了一些,唇瓣刻意微张着,偶有一缕银丝顺着唇角溢出些。
他的声音更迷蒙了,半吞半吐着将话说完:“姐姐的手这般金贵,无需如此劳神……”
“坊间……”他说着仰起头,口齿不清,有涎液润在唇上,显得异常撩人,“有些趣物……”
“我去寻来,日后……”喉间不自觉吞咽了一声,他才温吞地说完下一句话。
“姐姐只需看着,子衿自己……便能让姐姐玩得尽兴……”
虞晚侧首看着他这副样子,浑身忽然有些燥热。
“是么?你且说来听听,都有些什么趣物?”她嗓音不知觉中竟也哑了些,刚醒过来脱力的酸软似都被那股子热气冲淡不少。
“待我寻来……姐姐便知了。”苏子衿说完,舌尖探出又软软地触了触她中指的指关节。
那触感湿滑、滚热又柔软,虞晚不由顺了他的心意,又加了两根手指,随意在他口中搅弄了一下。
指节偶尔触到他的牙关,他便会更顺从地将唇张开些,任她将自己弄得乱七八糟。
仿佛他天生就是为了取悦她而存在的。
虞晚有些气力不支,便缓缓将手指从那被她搅得一塌糊涂的口中抽出来。
苏子衿喘息了一下,舌尖又依依不舍地吐露出一小截,嘴中似是被撑得久了,唇瓣一时间合不拢,泛着极为绯丽的红意。
是饱满的、染着热气的,像被蹂躏过一般的颜色。
纵然室内温度很暖,可他的口中仍微微呼出些白雾,似是烫极了。
混着口中还未来得及吞咽的津液,弄得唇瓣及缝隙都水光淋漓的,唇瓣启合间牵着一道细细的银丝,要断不断的。
虞晚看着他迷离的双眸,眼尾又红,带着潮湿的水汽。
她缓缓将眼睛闭上,过了片刻,轻若游丝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去吧,我会派几个侍从护着你。”她说,“把你说的那些趣物,寻来给我看看。”
*
翌日,经过一夜好眠的虞晚气力足了不少,她缓缓撑起身体,看着身侧被褥处的凹陷。
夏蝉听见室内动静,快步走进来,服侍着虞晚起身洗漱。
见虞晚视线无意一扫,她心中已明了:“苏公子一早便出去了,说是要去购置些物件,却也没说是什么,不过奴婢已安排侍卫随从。”
虞晚应了声,穿着得当后就着夏蝉的搀扶走到桌案旁。
夏蝉忍不住多念了几句:“可是公主,您下次千万别这般亲自冒险了……”
她想到先前的血淋淋的场面,还心有余悸,拍着胸脯道:“万一您有个好歹,该如何是好。”
“我知道您是想亲手给裴公子报仇,可这……”
虞晚打断了她的话:“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夏蝉面色一收,身板站直了些,低声说着:“裴侯爷性命堪忧,从京城来的那位钦差可急坏了,将整个扬州城有些本事的大夫全找来了,扬言道只要救下来便赏黄金百两。”
“他也就值当这些钱了。”虞晚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尖,不知在想什么。
夏蝉顿了顿,继续汇报:“昨日回京城面圣的人一路快马加鞭,生生跑死了几匹马才将消息送回皇宫,皇上大怒,当即下了圣旨。”
她面色浮出一丝担忧:“小夏子悄悄将得到的消息送出来,今儿一早奴婢收到飞鸽传书,说是想将您召回京城,但放宽了期限,允您等气候回暖些再回去。”
“皇上到底……还是舍不得真罚您。”夏蝉说着劝慰的话,却忍不住摇摇头,“只是……”
虞晚没说话,她明白夏蝉的意思。
母妃生前说是宠冠六宫也不为过,父皇若是一点情都没有是不可能的。
但那点子廉价的情意,抵不过帝王的猜忌和忌惮。
母妃逝去后,京城悬了三年素幡,满城看不见丁点颜色,人人都道帝王痴心一片,叹息红颜薄命,可红颜身死的原因,谁敢说帝王毫不知情呢?
亦或者说,他是否参与其中,也未可知。
她闭了眼睛,盖住眼底那一片鲜明的嘲讽。
裴承砚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恶狗罢了。
夏蝉话音一转:“不过裴侯爷想来……便是有命在,日后只怕也是苟延残喘。”
她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惋惜:“公主,您昨日当真是威风极了,若是您身体还好着……”
她话语中的惋惜虞晚听在耳中,对那未说之言也有所了然。
若是她未病……会是何种光景呢?
虞晚想象不出来。
她这一生,在九岁那年就只剩一片荒芜,尽是残骸废墟。
过早地懂了不该在这个年龄懂的东西,代价便是再也无法肆意畅活。
无论是身体,还是那颗心。
虞晚撇开心中纷乱的思绪,开口问道:“边疆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没有。”夏蝉摇头,“老将军那边消息实在难传,先前派出的人手都伤了不少,京城那边盯得太紧了。”
“不过……”
她停顿片刻:“国公府有动静了。”
“说来听听。”
“宁国公闭门不出,一心侍弄花草多年,但近几天忽而前往皇宫,向圣上献上一盆新育的绿牡丹。”
“那嫩绿的色泽极为罕见,说是祥瑞之兆,引得龙心大悦。”
虞晚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一顿:“绿牡丹……”
她手撑在脸颊边,垂眸思索着。
若她没记错的话……她幼时无意中撞见裴夫人销毁了一盆花,好像就是绿牡丹。
国公府早就有绿牡丹了。
所以……这是何意?
正想着,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虞晚顺声瞧去。
苏子衿抱着一个约两尺宽的木箱在怀,他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了脸颊,看不清表情。
“姐姐,买回来了……”
夏蝉见状欠身退下,临走前还好奇地看了眼苏子衿手中的木箱,又默默收敛了面上的神情。
“这便是你说的趣物?拿过来瞧瞧。”平复心绪后,虞晚望着不肯抬头的苏子衿,目光又落在他紧紧抱在怀中的木箱上,眼底也多了几分好奇。
“是。”苏子衿低声应着,上前几步将箱子放下。
走得近了,虞晚才发觉他面上早已绯红一片,似是喝醉酒一般,从面颊红到耳根,眼神更是不敢与她直视。
这让她更加好奇箱内究竟是什么物件了。
箱盖打开,里面放了零零散散的许多物件,虽说是坊间的小玩意儿,但每个都做得颇为精巧。
虞晚一件件扫过,除了玉势以外,其余的……她竟一个都不识得。
她默默将所有疑惑都压在了心底,继续打量着。
箱内从左至右,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用白玉材质打造的玉势,旁边是一件木质的角先生,雕着个带帽长须老翁。
再往右便是一根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绳,只是绳体光滑,与麻绳截然不同。
物件实在繁多,有看着像铃铛的圆球,珠串,丝巾……
她完全想不出来这些物件的作用。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箱内最后一件物品上,约一手长,通体翠绿,却细如花枝,顶端雕着朵小小的莲花。
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做什么的?
饶是虞晚,也有些被冲击到了。
她抬眼,看向苏子衿的眼神复杂难辨。
“这些,都是你的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