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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小戏子GB 绛紫儿 19293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第 41 章 原来,只能看见莲花啊。……

久久没等到回答, 虞晚索性起身,捏起苏子衿的下巴。

食指只稍用力,对方就依从她的力道把头抬起来, 原本挡住脸的长发朝两边散去,将整张脸露了出来。

他一双凤眸乖顺地收敛着, 长长的羽睫颤得厉害,眼尾像哭过般湿湿红红的。

“嗯?”虞晚出声。

“不、不是……”他的声音小的像刚出生的小猫叫, 哼哼唧唧的。

“什么?”虞晚没听清,拇指摩挲了一下他的下巴。

就这个细微的动作, 却让手下的皮肤快速红了起来。

他像是承受不住般, 忍不住朝她贴近几分,低垂的眼眸也缓缓抬起,濡湿的眸子水光潋滟,像刚被雨水肆虐过。

苏子衿强迫自己迎上虞晚的眼睛, 豁出去般将声音提高些:“不是的。”

他艰难地在她注视下,低低说着:“这些……不是我的喜好。”

虞晚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在木箱内的物件上快速扫过。

松开手指时,她从箱中拿起那细如枝的物件。

入手是玉石冰冰凉凉的手感, 虽不知是什么物件, 只是看起来倒是有些像簪子, 却比簪子细的多。

苏子衿见她拿起的物件, 面颊上的粉意更浓,刚找回的声音仿佛又丢了,胸膛起伏几瞬。

他嘴唇翕动着,似是想说什么,而欲言又止。

虞晚将那细长的东西在手上转了几圈:“既不是你的喜好,你买回来作甚?”

苏子衿牙齿在下唇上轻咬, 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

他深深吸一口气,似是终于鼓起了勇气,眼神带着孤注一掷和极深的眷恋。

他声音很轻,却平稳了许多:“我的喜好,是看你眉头舒展,能多几分松快。”

“是……能偶尔放下疲惫和仇恨,能笑一笑。”

虞晚微怔,指尖划过顶端的莲花,那莲花雕工倒是细致,与通体光滑毫不相同,好似这般雕刻,就是为了用来观赏的一般。

“它们只是我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法子。”苏子衿眼神坦诚地迎上她,带着剖析自己心意的意味,一字一句:“能让姐姐省些力气,又能让姐姐感到一丝新奇和有趣的法子。”

虞晚瞥见他眼神中的光亮,看起来顺从又乖巧。

她本该讨厌这副被驯服的模样,或是像以前一样觉得碍眼。

可也不知道为何,她竟再生不出厌烦,反而莫名的有些……被需要的妥帖?

“除了你刚刚说的那些。”虞晚问道:“我想知道,你自己真正的喜好是什么?”

听见她的话,苏子衿眼神更软几分,像一团刚凝结而成的云朵。

他忍不住又靠近她,近到虞晚只需抬手便能将人揽入怀中。

“只要是姐姐的喜好,”苏子衿声音更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隐隐竟多了几分蛊惑的意味,“便会成为子衿的喜好……”

“这些物件存在的意义……”他胆大了几分,靠近时,身影将她笼罩一半,“是为了找出你的喜好。”

“所以姐姐,你想试试吗?”

他目光落在被虞晚拿着的那根不明物件上,耳朵尖又开始升温泛红:“就……从这个开始?”

虞晚仰起头看他,看他脸上透出的红意,在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分明。

分明看着已经羞得不行,那眉眼却硬是逼出一股勾人的意味。

苏子衿个头在男子里并不算拔尖的身高,并肩时只高虞晚半头,加上身形纤细和刻意用缎带缠绕保持的腰,揽入怀中时,倒显出几分柔弱。

她转身坐在铺了皮毛的椅上,手肘搭在扶手上:“过来。”

苏子衿耳尖更红,他抬手将头发捋到肩后,慢慢吞吞走到她身前。

他缓缓弯腰,发软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坐在她的腿上,手臂绕过她的脖颈后,双手抓在椅背上,似是想减轻自身的重量,避免压着她。

绵软的身躯入怀,扑面而来的是花皂气,还带着若有似无的一缕干净的气息,像阳光晒透了的树干,透着些许似墨非墨的味道。

虞晚空余的手揽住他的腰,稳住他的身体,右手还拿着那不明物件。

她心尖忽而重重跳了一下,与以往咳到心尖阵痛的体验不同,是酥酥麻麻的,像极了阿瑾初次唤她姐姐时候的感受。

“我还不知道这物件是用来做什么的。”她极轻地从胸口叹出一口气,侧头看他。

“是……”苏子衿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就连这个字都说得艰涩,刚说开头便没了下文。

分明刻意勾引的人是他,可此刻羞到说话都磕磕巴巴的人也是他。

寻常极少对什么物件感兴趣的虞晚,此时对手中的那物件更好奇了。

她重新看回手中的那东西,视线落在那朵莲花上,心底猜测着。

究竟是怎么用的,为什么专门雕一朵莲花在顶端,这么小一朵还雕得这么细致,定然有它的用途。

她想着。

苏子衿见她又开始观察,最终几乎是自暴自弃般将脸埋入她的颈窝。

滚烫的温度伴随着呼吸一起打在脖侧,烫得人心尖一颤。

他喃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含糊成了一团,却又因靠得极近,那内容反而清晰可闻。

“是用在……”他间断地说着,“前面的……”

虞晚观察的神情一顿,手上那根不长不短的玉枝突然变得有些烫手。

前面?是她想的那种前面吗?

这是苏子衿第几次震惊到她了?

她有点忘了。

“你……”她声音都有些干涩了,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试过?”

苏子衿身体一僵,将脸更深地埋入她的颈窝里,声音很闷:“没有。”

“知道……但从没用过。”

他整张脸都烫得不行,呼吸挤在她脖间的狭小空间里,满是她的气味,还有她的温度。

呼吸变得艰难,大脑也开始有些缺氧。

他能说吗?他能说……自己初次体验是她的手指吗?

不行!

好羞耻……

羞耻得快化了。

“姐姐……如果你想试,便来吧。”苏子衿的声音越发地小。

没有得到虞晚的回应,他双手又抓紧了椅背,悄悄将头抬起来,看了眼她的侧脸。

他看见虞晚轻蹙着眉头,眼神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玉枝,拇指还在那莲花上摩挲着,表情看起来十分严肃。

或者说,若没看错的话,他好似从她眼中看到一股……如临大敌的意味?

“……我说错话了吗?”苏子衿有些慌了,语序都开始乱了套:“还是说您讨厌这个……那换其他的……我都可以……”

“别生气,姐姐……你别生气……”

话音还未散,膝盖处便有凉意袭来。

“没生气。”虞晚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朝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气息温热又带着痒意。

苏子衿刚松口气,忽然浑身都僵住了,他迟钝地,一寸一寸地转头,猛地将整张脸重新埋入她的怀中。

“呜……”他喉间抑制不住不断溢出破碎又压抑的呜咽声,双手不再紧抓着椅背,转而死死地抓住她的衣服。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别……呜……”苏子衿浑身都忍不住开始颤抖,更深地将脸紧紧压在她的肩膀上,“姐姐……等等……”

“这样?”虞晚慢悠悠地亲着他的耳廓。

不,不要……

苏子衿再也忍不住,手无意识地攥紧虞晚的衣服,将那衣物光滑的缎面都揉成一团。

“啊——”随着冰凉寸寸消散,惊呼不受控制地从他口中逼出,短促又尖锐,还隐约充斥着难以言说的愉悦。

一片失神中,苏子衿模模糊糊地想着。

这一次,她是主动的,清醒的……

是对他,不是那个裴瑾。

但很快他就没办法继续想了,大脑所有的思维都被打碎,零星地组不成完整的画面。

“停……停一下……姐姐……”

苏子衿整个身子都开始发软,口中不断发出一连串细碎又带着哭腔的调子。

他的眼泪疯狂地涌出眼眶,一滴一滴不断将虞晚肩头的衣料给打湿。

怎样都逃离不掉,快将人逼疯。

“呜……”苏子衿只能无助又压抑地伏在她肩上呜咽着,“啊……好奇怪……好酸……”

透过朦胧的视线,他只能将将看见她背后的一处盆栽,连轮廓都只能看到个大概。

“好了。”虞晚轻舒一口气,将人抱好,怀中的人烫得厉害,还不断地哆嗦着,似是难受至极。

她视线落在那朵小巧的莲花上,花瓣是大面积的白色,只在末端用一点殷红点缀。

这么小的花型,雕工还能做到这么好,实是巧夺天工。

到此刻,她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匠人要在莲花上下功夫了。

虞晚想:原来,只能看见莲花啊。

她转了转玉石雕刻而成的莲花。

……

*

天色渐暗,那断断续续的哭喊声终于停下。

苏子衿仍窝在虞晚的怀中,眼睛都哭得有些红肿了,整个眼眶都熏红一片。

他整个人都被汗水湿透,几缕发丝黏湿地贴在脸颊边,显得狼狈又可怜兮兮的。

虞晚掌心停留在他汗湿的背上,感受着他逐渐平息的颤抖。

“缓过来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生出有些荒谬的轻松感来。

面前这个人明明什么都没体验过,偏还做出一副熟练又媚人的勾引模样来,甚至大胆地买来了诸多新鲜物件。

虞晚视线移到桌案上,箱内的东西还整齐摆放着,唯有旁边的莲花玉水润,反而让那白玉显得更润泽。

结果只用了一件,他便把求饶的词全都喊了一遍。

而箱内还剩下的一堆她不知用途的玩意儿……

想到这,她竟莫名的有点想笑。

“嗯……”苏子衿嗓子都喊得发哑,咕哝着应声。

他哼声中带着明显的埋怨,可尾调却忍不住上扬着。

虞晚唇角微微勾起些不明显的弧度,紧绷多年的心弦,竟难得地出现一丝松懈。

她低头看着他那张脸,汗津津的,清隽的。

微红的脸挂着晶莹细小的汗珠,显得比平时更勾人了。

也不知他此时的嗓子,唱起戏来会是什么样的。

“你会唱西厢记么?”虞晚随口问了一句。

苏子衿在她怀中微微一怔,抬起湿漉漉的眼眸,被打湿的睫毛显得更亮了一些。

他似是没想明白她为何在此时突然说到西厢记,但依旧靠在她肩上轻声哼唱起来:“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那声音中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慵懒,却没有影响他底子极好的唱功,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虞晚抚着他后背的手顿了顿。

这唱词……

怎么和她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作者有话说:本章涉及的戏词引用来自《西厢记·长亭送别》

第42章 第 42 章 “若子衿这般做,可能否……

“姐姐怎么了?”苏子衿似是察觉到她的异样, 停下唱句,抬起头看她。

虞晚拍了拍苏子衿的背,示意他靠着:“没什么, 可能是我记错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虞晚心底还是有些犹疑。她揽紧怀中人的腰, 看着桌案香炉冉冉升起的烟雾,试图从回忆中翻出当年的场景。

记忆中……阿瑾说完那两句话后, 唱的是什么词来着?

烟雾飘飘渺渺,将她拉回了那年雪夜。

天色泛着幽幽的蓝色, 雪色满地。

“阿晚姐姐, 上回说给你学两句戏词……”裴瑾抱着一个跟他人差不多高的长条形的锦盒,摇摇晃晃从庭院走进来,“正好你来府上做客,便一同给你唱了罢。”

“先说好!不许笑话我……”

他费劲地将怀中的东西放下, 看着虞晚将双腿架在桌上仰头一颗一颗地吃葡萄,忍不住念叨:“你这样实在有失礼数,待会要是母亲看到了,非得连着你一起教训不可。”

“无妨, 裴夫人对我好着呢。”虞晚吃完口中的葡萄, 舔了舔唇边汁液, “阿瑾, 你学了哪段戏曲?”

她笑吟吟地将头往后仰了仰,满是惬意:“是不是旦角儿?”

“……是。”裴瑾耳根红了些,别开视线不与她对视,只是将那木盒打开,里面静悄悄地躺着一把瑶筝。

虞晚瞪大了眼眸,声音提高:“你怎得把夫人最喜欢的这把琴给拿过来了?”

“嘘!”裴瑾大急, 再顾不上什么礼数,两步冲上来,直接捂住她的嘴,“别说,待会用完我便悄悄还回去。”

虞晚从他手掌缝隙里说话,却被他捂得更紧:“你这是偷……唔唔……”

“那你到底还听不听我唱戏了,再这么大声……我,我现在便将琴放回母亲房中去了。”裴瑾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恼。

“嗯……”虞晚乖乖地点头。

裴瑾这才放下手,小声哼了哼,在琴前正襟危坐,摆出起手架势。

虞晚歪歪头,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那他这一弹琴,琴声响起,可不就露馅了么?

但看阿瑾一脸正经的模样,想了想就抛到脑后去了。

罢了,他向来比她严谨,肯定早就想到了。

“我要开始了哦。”裴瑾清清嗓,紧紧盯着虞晚,确定她在看。

“嗯!你开始吧!”她小手一挥,双眼亮晶晶地看他。

裴瑾见她在看,才慢悠悠地抚琴,琴的音色很好,悠扬的调子响起,紧跟着就是他稚嫩却又正经的嗓音。

“有一美人兮——”

唱得很熟练,一听就是反复练过的。

虽然技巧上很生疏,远远不敌那些专门唱戏的伶人,虞晚仍听得津津有味。

“凤飞翱翔兮……”裴瑾边抚琴边唱,视线还时不时偷偷瞄着虞晚,眼眸里含着些小紧张。“四海求凰。”

一曲唱罢,虞晚凑到他面前,用力拍了两下手,感慨道:“阿瑾当真是有模有样的!这是哪出戏呀?”

“西……西厢记。”见她没发现什么,裴瑾才舒了一口气,“你喜欢就好。”

“喜欢——”虞晚话还未说完,便见裴夫人走进来,板着脸,异常严肃。

“瑾儿,你何时学会这偷鸡摸狗之事了?”

……

后来,裴瑾被裴夫人一顿好生教训,阿瑾那委屈巴巴还不住埋怨偷瞄她的模样,她至今还记得。

虞晚渐渐回神,才发现怀中的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姐姐?”苏子衿轻声说着:“是不是子衿没唱好?”

“不是。”虞晚摇头,刚刚走神中隐隐约约想起了零星的词句,便问他:“西厢记里,可有凤飞翱翔兮这句词?毕竟每出戏都很长。”

苏子衿眼眸中原本的担忧渐渐消褪,他回忆了一下,很快便点了点头:“有的,张生为表心意,深夜在花园里弹奏《凤求凰》示爱。”

虞晚轻笑:“既有,那你会唱么?”

“姐姐……”苏子衿愣住,眼底露出些不知所措:“子衿唱的是旦角……”

“凤求凰这段,是小生的唱段……”

“小生么。”虞晚恍然,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难怪那时总觉得阿瑾的眼神看着不对劲,她还只当他是害羞了。

虞晚想到这有些恍然,面上露出些无奈又纵容的笑:“原来如此,我还当那是旦角的词。”

阿瑾这个小骗子,明明说好学旦角的戏词的,结果还是学的小生的词。

不过算了……他呀,明明是最守礼的人了,却屡次为了她而打破礼法。

她心底的酸意开始不断蔓延,阿瑾那样鲜活的人,只剩一具小小的白骨。

“姐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苏子衿低声询问着。

虞晚轻轻呼出一口气,偏过脸在苏子衿面颊上触碰了一下。

“无妨,只是想起些旧事。”

她抚上他的脸,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骨。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苏子衿脸上的担忧散去了些,浑身都开始僵住。

他凝望着虞晚,她那双眼看得认真,可该死的熟悉,又是那种透过他看故人的眼神。

苏子衿感受着眼睛上的轻抚,很温柔,但不属于他。

先前的满足在这一刻被尽数推翻,只剩下满心的刺痛。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又在想裴瑾,透过自己这张脸。

可是……什么时候都好,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苏子衿眼眶发热,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用了些许力度。

偏偏是她刚碰过他的时候。

不甘和嫉妒疯狂滋长,有热意冲破了眼眶,一滴泪落进了嘴中。

又苦又咸涩的味道在口中漫开,原来眼泪可以这么苦。

虞晚见他落泪:“嗯?”

“没,没什么……”苏子衿下意识就想遮掩自己的想法。

可下一刻,心底涌起一些更难言的痛楚。

难道就只能这样了吗?

只能这样藏着掖着,不敢将心中的想法宣之于口。

她好不容易肯碰他了,万一他说了,惹她生气了怎么办?

心底升起一股委屈,他眼泪掉得更凶了。

虞晚蹙眉,似是发觉怎么擦都擦不完这汹涌下落的眼泪,便停下了动作:“说。”

苏子衿抽噎着,泪水如断线的珠链般掉落,越落越凶。

室内一时间寂静了下来,除了偶尔的抽泣声,再无其他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虞晚眼神越发冷淡,即将把人推开时,苏子衿终是抬起头。

他抬手擦着面上的泪,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姐姐……我知道我只是他人的影子。”

“可是……在你看我的时候,”他哽咽着,“哪怕只有一瞬间,可不可以……只看我?”

虞晚的眼神暗下些,声音恢复一贯的冷淡:“我只是问你会不会唱那段戏而已,就让你哭成这样?”

“不许再哭了。”

苏子衿哭音一顿,抬手捂住了眼睛,似是想用手掌心将泪水生生逼回去。

“子衿是旦角,自幼学的唱念做打,都是旦角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的手慢慢放下,眼眶里含着泪,但却不再往外落。

“我不是裴公子,他可以对您唱凤求凰,因为那是示爱,是专一,是……定情。”

他说着,唇边缓缓勾起一抹破碎的笑容。

“可是我不一样。”

“我唱的是悲戚,是离别……”

“裴公子可以主动,可是子衿……只能被动。”

虞晚收回手,不再触碰他,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声音沉了下去:“我早前是不是说过。”

“你最好别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他双手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放开,声音中带着些哭求:“我就真的这么……不值得姐姐多看一眼吗?”

虞晚别开视线,她本想将人推开,可那揽着她脖子的双手,仿佛是溺水之人拽住了最后的一根稻草。

她恍惚之间,心在不知不觉中软下了些。

想着刚刚他一句句的哭诉,声音还是冷硬着,但稍放轻:“既如此,你便去学一下吧。”

他不是说阿瑾可以主动唱凤求凰,他只能被动么。

那她让他唱便是了。

苏子衿闭上眼,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压住,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荒芜。

他缓缓松开了双臂,从她怀中撤离。

双腿软得像面条一般,他踉跄一步险些摔倒,却用尽气力抓紧了桌案。

“好……”苏子衿嘴角牵出一抹自嘲的弧度,“我学……”

原来,一切都是妄想。

他妄图在她心中占有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地位,只求她偶尔看的是自己,便已心满意足了。

原来连这点卑微的念头都是奢望。

他好像永远都摆脱不了那个人的影子。

甚至要将旦角这身本事全都抛下,去学小生的唱段。

只为了更像裴瑾些吗?

苏子衿后退一步,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膝盖触地发出明显的闷响。

“姐姐……”

“嗯?”虞晚微眯起眸子,眼神重新染上些不耐,“你又怎么了?”

“子衿愚钝,怕是学不会裴公子那般傲骨。”他仰起头,抬手从木箱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银铃,约有核桃大小。

他慢慢将银铃放在掌心里握紧,银铃接触温度,发出些细碎嗡鸣声。

“姐姐看看……”

“若子衿这般做,可能否让您……只看我一人?”——

作者有话说:本章涉及的关于裴瑾的唱词引用来自《西厢记·听琴》;《凤求凰》最早出自汉代司马相如。

第43章 第 43 章 “我唯有这一副贱骨。”……

嗡鸣声伴随着不断的跳动, 发出类似铃铛的悦耳清鸣。

虞晚抿紧唇,垂眸看着满眼水雾的苏子衿。

先前生出的那点松快又莫名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感。

他不知又想什么去了, 可她实在不愿总这般耗费心神。

伴随着耳边苏子衿倒抽气和止不住的颤音,虞晚终是不忍移开视线。

这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心软, 让她略有分神。

“你看。”苏子衿压着短促又断续的轻吟,几乎跪不住了, 上半身无力地前仰,额头抵在虞晚的膝上, “这就是我的一切了……”

“子衿什么……都不剩。”

他双手用力攥住虞晚的裙角, 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不成调的声音从喉间连绵地溢出。

是一种清越又暗哑的少年音,软绵得厉害。

“我唯有这一副贱骨可以全然奉上,姐姐你……要不要?”

铃音响着, 类似被闷在被褥里的声音,闷闷的只能勉强听个声响。

虞晚目光落在他的头顶,感受着膝盖上的重量。

她微垂眼帘,手轻轻抬起, 在即将要落在他头顶时又顿在空中。

许久, 她声音响起, 淡得像清晨即将散去的雾气, 却又含杂着些极轻的柔和:“我在看。”

苏子衿似是不可置信一般,卡顿地、僵硬地将头抬起。

虞晚看着苏子衿那彻底晕红的眼眶,以及下唇那清晰的牙印,整张唇都殷红一片带着水光,肉眼可见地发着颤。

那双凤眼被泪水浸透,将本就乌黑的眸子泡得朦胧胧, 下意识透出的媚意混着藏在眼底的屈辱,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仿佛莹白细腻的骨瓷下一刻就要碎裂。

“我在看你。”虞晚见他这副表情,又重复了一遍。

苏子衿“呜”了一声,膝盖朝前挪动两步,却带动了更深的牵扯。

他倒抽一口气,却仍执拗地望着虞晚,似是在确定她真的在看自己。

“真的?”他将下巴抵在了她的腿上,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去触碰她的手,“现在,你看的……只是我,对吗?”

虞晚没有立刻回答他,视线落在他抬起的手臂上,纤长的手指白皙,手背几乎能看见青蓝色的纹路。

她垂眸,手无意间朝前挪了点,动作非常细微,细微到难以察觉,却离他的方向更近了些。

“嗯。”她应声了。

苏子衿视线模糊得难以看清她的表情,也分辨不出距离。

他手臂抬着,指尖却出乎意料地早触碰到一片冰凉,是她的手。

“终于……”他唇角溢出丝弧度,像被重组之后的瓷器,“是我了……”

虞晚任由他触到了自己的手,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下一刻,在她以为他会得寸进尺握上来时,却意外地感受到了别的触感。

苏子衿轻柔地用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眼眸里分明被情潮气给泡润了,却意外地透出些近乎天真的澄净。

虞晚微怔,视线落在被他勾住的手上,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目光慢慢从交叠的手,重新落在他的双眼上。

好干净的眼神,干净得不像从风尘里滚爬出来的戏子。

干净得仿佛现在他身上正在发生的事并不存在。

干净得,让人想亲手……弄脏,让他不断地、持续地发出更好听的声音,就像敲击编钟那样。

“这是何意?”虞晚就着这个姿势,勾着他的手抬高些。

苏子衿咬紧唇,想压抑住喉间的声音,被勾着指头而抬高的手臂却被迫牵扯出更大的动作。

到底没忍住,一串轻哼吟哦从口中溢出。

虞晚也不着急,耐心地等待他的回复。

只是心里突然冒出了个想法,他的嗓音唱戏好听,现在这般……更好听了。

“是……”他眼神开始慢慢失焦,却又努力在模糊中看清她的脸,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拉……钩。”

苏子衿说话间,口中有白雾呼出,似是喉咙也烫极了。

但他渐渐将话说得清楚:“我以前听人说……拉钩便是许下诺言了。”

“你跟我许个诺,好不好?”

虞晚微微眯起眼睛,无声地放低手臂,却没有放开他勾着的手指。

“说来听听看。”

伴随着不断的吸气声,声音断断续续的,仿佛离彻底断裂的绳索只差一根丝线。

“就许诺……从我们勾起手指的这一刻起,到下一次铃音响起前……”

“姐姐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好不好?”

虞晚极轻地吸了口气。

那与自己相勾的手指颤得越发厉害,好似即将要收紧或绷直。

他没有趁此许下更进一步的要求,只要了……现在的这份真实。

愿望很小,卑微到落入泥土中就会顷刻间被覆没,再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她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伴随着铃音,竟不知不觉中混入一些酸楚。

这股酸楚漫开时,她突然想将人拥入怀中。

她没办法给他更多了,所有热切的、不顾后果的情感与勇气,尽数陪着阿瑾埋入地下。

自己每日都像走在水边,每一步都沾满了湿泥的脏污,每一步都被涌上来的浪彻底浸湿鞋袜。

可是,他要的实在太少了。

“好。”虞晚终是开了口。

苏子衿浑身一僵,似是不敢相信她答应了。

“真的?”他下意识再次确认,那双有些涣散的双眸骤然亮起一丝微光。

他没等虞晚回答,而是自答着:“真的……”

短暂的聚焦后,剩下的就是更汹涌的雾气袭来。

苏子衿的眼角不断滚落出泪水,却不是因为哭泣。

“啊……”

他勾着她小指的手指,忽然不受控地蜷缩起来,紧紧地勾住。

紧接着,所有的力气都仿佛在无形中被抽走了。

那双手软绵绵地落了下去,他声音中带着浓烈的哭腔,面上一片潮红。

苏子衿猛地仰起头,整个脖颈都被汗水浸透,混着先前还未来得及擦拭的汗水,聚集、滑落。

喉结不断地上下滚动着。

他突然后悔了……

即将被情潮彻底吞没之前,苏子衿突然不想她看了。

他现在这模样肯定……狼狈极了。

别看了……

可她的视线好灼热,烫得他浑身都发软,生出异样的满足。

那份满足以压倒性的姿态,将先前那点后悔彻底击溃。

他还是……想她看。

“啊——”

他什么都不要了。

只要她在看他。

看的是他……

就好。

在一声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后,紧随而来的,是虚弱到几乎听不清字句的呢喃。

“……谢谢。”

*

一切结束后,虞晚垂眸看着他:“取出来,然后去洗洗吧。”

苏子衿缓缓从地上撑起身子,双腿软得厉害,异物感也异常强烈,却朝虞晚露出一个顺从又满足的笑。

“好……”

他声音哑得厉害,干渴刺激得他不断咽着口水。

“我很快就回来……姐姐等我。”他步履虚浮地朝着浴室方向走去,尽管背对着虞晚,却仍能感到她的视线。

这视线如火般烤在背上,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既艰难又贪恋。

苏子衿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双腿的颤抖,触地时,地面仿佛一个柔软的沼泽将他的脚吸进去。

身体上所有的不适与疲软,都证明着刚刚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被轻轻合上。

热气和蒸汽熏透了整个浴房。

一颗圆溜溜如铃铛般的物件落在地面上,落地后弹起。

苏子衿踏入温热的浴池中,突如其来的温暖四面八方将他包裹起来。

他泡在水中,空气中湿润的水汽让整个身体都慢慢松懈下来。

恰到好处地缓解了所有的不适。

苏子衿伸手去拿池边惯用的那块花皂,指尖触到的却是陌生而温润的质感。他侧首望去,那块带着浅粉色泽与花瓣的皂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色泽凝白如脂玉的方皂。

方皂通体素净,无一丝纹饰,散着一股很清淡的木质香,并不浓烈,若有若无之中带着丝丝缕缕的幽香。

什么时候换的?

他取过方皂,没想太多,默默清洗着自己的身体,洗得很认真也很细致。

一片水声中,苏子衿想起方才她让他唱那曲凤求凰……

不知觉中,先前心头那股子壮烈消散了,排斥也没有那么重了。

若她想听的话……

苏子衿回忆着旋律和调子,不知怎的,一段本不该熟悉的旋律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哼出来。他拿着方皂的手猛然顿在空中,那调子还在唇齿间流转,仿佛烂熟于胸一般在脑海中同步进行着。

他下意识地跟着感觉继续哼唱,声音在空荡的浴房内漾出回音。

“凤飞翱翔兮……”

几句唱词唱完后,苏子衿如被冻结住了一般,喉咙干涩得厉害。

方才那唱腔,分明是小生的唱法,他从未学过。

可刚才的每个字的咬音轻重,分明是……练了无数回才会有的熟练。

那感觉,就像另一个人借着他的嗓子唱出来一般。

方皂从他手中滑落,噗通一声落入水中。

为什么?

苏子衿茫然地静坐在浴池中,那几句本不该会唱的调子还在脑海中回响着。

……为什么?

他……是谁?

第44章 第 44 章 “我便当做是姐姐心疼我……

水温一点点变凉, 苏子衿猛然回过神。

疑问愈发浓重,像层层迷雾,拨不开, 也看不见天日。

心头满是茫然,却也理不出头绪来。

他记得先前也莫名听到过一个女童的声音。

苏子衿擦干身上的水珠, 穿上干净的衣物,有一搭没一搭地绞着发。

正思索着, 余光瞥见寝房方向透出的烛光,他深吸口气, 强行将满心满眼的困惑都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她还在等他。

想到这,苏子衿快速打理好自己,顾不上还有些湿气的发丝,拢紧衣物缓步走出浴室。

可脑中仍莫名回响着那陌生又熟悉的调子。

他低头走着, 脚下的路满是石子,透过软鞋底硌得脚底麻意遍布。

一如心里那挥之不去的疑惑,想不明白又无法忘却,像颗碎石子卡在心尖处。

冬日的风刺骨, 席卷着寒意黏在未全干的头发上, 寒意从发丝钻入头皮, 直冲脑中, 胀痛一片。

隐隐的头疼中,他无意识地将浴室中哼唱的调子又轻喃出口。

低哼中,有一股很淡的香味被风送到鼻尖。

带着热过的焦甜味,既不强烈却难以忽视。

是桂花香。

夏蝉从远处走来,手中端着一碟方方正正,撒着金色桂花花瓣的糕点。

闻声她朝声源望去, 眼底划过一丝诧异。

“苏公子。”她快走了几步唤住他,“您方才哼的调子……”

苏子衿垂下的头缓缓抬起,似是被人从梦中唤醒一般,茫然中还透露着无措,像极了一个迷路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答道:“只是随口哼的……可有何不妥?”

夏蝉稳稳端着手中的碟盘,目光落在苏子衿身上,仿佛穿透了时光。

“裴公子以前,总是爱唱这曲。兴许是因为这是唯一学会的几句词。”

她眨眼,眼底多出几分探究,“亦或是这曲子是为了公主专门学的。”

苏子衿咬紧下唇,风袭来时,将发丝上的湿气也一并扑到脸上。

他声音有些发涩:“是么,我听姐姐说了……”

“他……唱得很好吗?”

夏蝉视线在他发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裴公子自幼便被管得极严,这等词若是叫裴夫人听见,定是要教训一番的。”

“论说唱得多好,倒不尽然。”

她摇摇头:“但比起苏公子的唱腔来说,确是远远不及的。”

苏子衿眼神更黯然几分,勉强地扯出一抹笑:“子衿怎能与裴公子那般矜贵之人相比较,他唱那叫风雅,叫为了逗公主一笑。”

“而我……”

苏子衿说不下去,声音几次哽咽。

是啊,他不过是在泥泞中沾满风尘,更是险些就失了清白,如今依附着公主府才能堪堪苟活下来的伶人罢了。

如何能与她心心念念之人相较上下。

他甚至不用去刻意想象,脑海中就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画像。

那是个长得与他极为相似的人,可一举一动却是自幼便习惯了的高雅,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除了这张脸有几分相似之外,其余的……想来必是毫无相似之处。

夏蝉沉默不语。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

苏子衿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刀刀割向胸腔那颗还在跳动的心上。

夏蝉未催,也跟着放缓了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许久后,苏子衿的声音低低响起:“夏蝉姑娘,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蝉闻言微怔,垂眸望着手中那碟方方胖胖的桂花糕,没有隐瞒。

“公主以前啊……最是爱笑。”她说着,眼眸中透出一丝回忆:“记得宫里头有棵高高的火树,开出来的花红艳艳的,公主很是喜欢,非要亲自去爬树摘花。”

“可把我们急坏了,谁也劝不动公主。”

苏子衿脚步一顿:“后来呢?”

“后来公主抱着满怀的花下树,她第一件事,竟然是给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一人一捧。”

“奴婢至今还记得,那花儿挤成一团真真是好看,公主抱着花时,一身红都快融成一块儿了。”

苏子衿低头看着身上的雪青色的衣裳:“一身红?她……过去很喜欢那些鲜艳的颜色吗?”

夏蝉语气稍稍停顿,轻叹一口:“是,公主以往最讨厌穿素色衣裳了,说看着冷清极了,她就喜欢这些热闹的颜色。”

“奴婢也觉得公主适合这些热烈的颜色。裴公子倒是适合那些素色,看着像画中走出来的人儿似的。”

“公主与裴公子站在一块时,说是金童玉女也不过分,瞧着可是相配了……”

“的确……很配。”苏子衿声音更轻了,几乎等同于耳语,“他们感情……真的很好。”

“真好……”

两人走得慢,但到底也就这些路程,很快便到了主寝外,夏蝉微微屈膝欠身道:“那奴婢便先进去了。”

苏子衿勉强扯着笑容回道:“多谢告知。”

他目送着夏蝉先行进了寝内,独自站在廊下。

夜风吹得浑身发冷,冷到心头去了。

饶是如此,心里却更冷些,那股自卑与渴望激烈地在身体内部互相碰撞,仿佛将他的身体当做一个新的战场,下一刻便能生生撕裂血肉。

见不了血,却疼得人想缩起来。

他早就知道,她的世界只剩下了裴瑾一人,连穿的颜色,用的吃食,每一处细节都充满了那个人的影子,无处不在。

她把自己活成了裴瑾的模样,活成个活生生的墓碑,却无人前来祭奠。

苏子衿知道,可她偶尔透露的那些温柔,那丝鲜活,他也想沾上些。

不,他不配。

天空飘起细雨,顺着风刮过树叶哗哗响,又吹动了苏子衿的头发,连脖颈处都被激出一层鸡皮疙瘩。

四肢都彻底冷透了,可心头火却燃得愈发旺盛。

他不再去想先前的种种疑惑。

他不甘,不甘此生只能躲在那个影子身后。

冬夜的风将苏子衿头发上未干透的湿气尽数带走,凌乱地披在肩上。

主寝的烛光透过窗纸,昏黄的颜色看着就暖和。

苏子衿动了动僵硬麻木的四肢,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到底还是缓步朝内走去。

寝内,虞晚倚在床榻上翻着书卷,床边小茶桌上摆放着桂花糕,与夏蝉刚端过来时候没什么区别,唯有摆放在最顶端的桂花糕不见了。

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她并未抬起头,随口说道:“夏蝉刚送来一碟子糕点,你也尝尝。”

“是。”苏子衿走近,安静地坐在矮凳上。

那有些凌乱的乌发散着些许发丝贴在脸上,显得脸色更是苍白一片。

衣服单薄得厉害,以至于他伸手去捻桂花糕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虞晚余光瞥见,翻动书页的手一顿,“你方才怎得在外头那般久?”

“只是在想些事……”苏子衿含糊地说着,将桂花糕送入嘴中。

甜香几乎是瞬间抵达舌尖,在唇齿中弥漫散开。

放置的糕点被室内的暖气一烘,连空气中满是桂花的淡香。

“嗯?”虞晚缓缓翻过一页,视线却悄悄落在苏子衿身上。

他低垂着眼,未经任何装饰的发丝披散开,垂在肩上,也挡住了神情。

但她隐隐察觉到他在发抖。

“怎么了?”她将书平摊在膝上,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暖被。

苏子衿咽下口中的桂花糕,用锦帕擦净手指后慢慢地爬上床,小心翼翼侧躺在她的身边,却没有半分要钻入被窝的动作。

虞晚蹙眉,正要拉起被子给他盖上,便听见苏子衿小声开口:“子衿身上寒意重,别冲撞了姐姐。”

“过来。”她淡声道:“你若是病了,还得劳动府医。”

苏子衿闻言仰起脸,小指偷偷勾住她的袖角,晃了晃:“那……姐姐能替我拢拢衣襟吗?”

“夜里风凉……”

虞晚垂眸,指尖在书页一角捻了捻,捻出一道清晰的折痕。

她斜睨一眼,目光落在他微敞的领口。

室内突然安静了下来,静到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会,她终是伸出了手,动作算不得轻柔,却仔细地替他拢紧被风吹透的衣襟,动作间,指尖偶尔会触碰到他颈间微凉的皮肤。

苏子衿痴痴地望着她,感受着衣服被收紧,眼底开始发热,声音中不自觉带着些委屈的鼻音:“那……我便当做是姐姐心疼我了,行吗?”

虞晚动作未停,就着这个姿势稍稍用力,将他整个人往怀中带,同时将被子一并给他盖好。

苏子衿猝不及防落入她温暖的怀抱,被子很暖,满是她的味道。

两人的气息混在一起,他好像都分不清是她的气味,还是自己的气味了。

“姐姐……”他有些难以置信,想挣脱却又怕伤着她,可不挣脱又怕自己身上的寒意冻着她。

虞晚掌心在他的后背上轻拍两下,声线却依旧平静:“安静,再啰嗦便睡地上。”

苏子衿立刻噤声,动作很轻地将脸贴在她温软的胸口上,所有的不安、自卑似在这一刻都悄然远离,只余安心。

她主动抱他了,她在……安抚他。

心底那根弦落下,发胀的头被汹涌的睡意淹没。

那被暖意扩散的桂花香在鼻尖散开。

苏子衿迷迷糊糊之中,好似回到了他初次登台的那日……

戏班里原本饰演的人因病无法上台,慌乱之中,他顶上了那个位置。

是青蛇。

第45章 第 45 章 “别哭了,你唱得很好。……

梦境清晰如身临其境。

“坏了!你还能不能行了?”戏班主焦急地唤着面前因发热而神志不清的人。

伶人面上烧得通红, 强撑着想从床铺上挣扎起身:“能……能行……”

可他的嗓音哑得透彻,原本明亮的声音此时如同公鸭嗓一般,嘶哑难听。

“这可如何是好, 戏票早就卖完了。”戏班主急得团团转,不断扫过班员们。

可今日戏排得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要唱,竟是一时间无人能顶替。

最终, 戏班主的视线落在了苏子衿身上。

苏子衿个子抽条得早些,但对比成人来说还是矮太多了。

可此时没了主意的戏班主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就你了, 你上青蛇!”

角落中的苏子衿茫然地抬头, 手抬起指向自己:“我?您,您开玩笑的吧?”

“我才学不久……”

可戏班主根本没听他的话,开始吩咐:“顾不上这么多了,快点, 给他上妆。”

吉祥戏早已唱罢,文武场的师傅们将小锣敲得愈发急促,似是在催后台,又似是在尽力延长时间。

戏票早就定好顺序, 第一场戏便是白娘子的单折戏。

间奏小锣时间过长, 台下的看客们登时有些坐不住了, 唏嘘声在这露天的戏台处格外明显。

戏班主接过三炷香, 恭恭敬敬朝座上像鞠躬:“祖师爷在上,保佑咱们浮萍班此次出演啊,要顺顺当当的。”

在他的身边,是没弄清楚情况的苏子衿,身上被几人换上了宽松的青蛇戏服,面上的妆容快速勾勒成型。

被推上戏台时, 他踉跄一步,懵懂地看着身上这并不合身的衣服。

背后用了许多针卡着,因穿得匆忙,不少细细的针透过繁琐的戏服,隐隐扎在背上,又刺又痒。

可更让苏子衿芒刺在背的,是台下突然安静下来、坐得满满的看客们。

场面简陋,大多数看客就着摇摇欲坠的长板凳坐在台下,有的手中抓着一把花生正津津有味地剥壳扔嘴中嚼着,有的喝一口茶水嗑一颗瓜子,吐了一地花生壳和瓜子皮。

还有人拿着水烟袋正吧唧吧唧抽着,满身烟雾缭绕。

而此时,这些人的眼神纷纷聚焦在了先行出场的苏子衿身上。

“这么矮?像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喂!你们戏班到底行不行啊!这又不是猴戏,小孩都放上台来唱戏了?”

台下喝倒彩一片。

苏子衿紧张地咽着口水,极力回想着先前学过的内容,紧绷又生疏地起势。

可台下老爷们的视线犹如有实质一般,直看得他双腿发虚,心怦怦直跳,跳到嗓子眼里,强硬地堵住了所有声音。

弄得那短短的几句戏词,他都唱得磕磕巴巴。

“嚯——这不止是小屁孩,还是个初学的?”

“退票!退票!老子花钱来看戏的,不是来看你们戏班过家家的!”

台下看客喝倒彩的声音此起彼伏,更有甚者随手将地上的果皮扔上了台,场面开始混乱。

每一句话都带着穿透力一般直刺耳膜,苏子衿手抖得几乎捏不出一个手势。

怎么办?

他好怕……

好在很快饰白娘子的伶人上台,熟练地开腔,短短几句就稳住了场子。

一场戏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

小青的台词并不多,饶是如此苏子衿也难以接戏,若非对方临场反应快,还不知要弄出多少糗事。

恐慌之中,角落里有人吸引了苏子衿的注意力。

那人个子看上去比他还要矮些,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还戴着白色的帷帽,面庞被长长的白纱挡住,看不真切。

可像有魔力一样,仅仅是被那人注视着,他的心就突然安定了下来。

待白娘子唱词结束,他首次顺畅又流利地接上了下一句戏词,动作也流畅了,不再磕磕绊绊。

可台下的看客不满已久。

“快下去吧!啧,真难看,快将下台子搬上来,别磨叽了。”

台下闹哄哄的,苏子衿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下台,脚底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引得老旧的木板台阶嘎吱作响。

好像有几根针插进了背上的皮肤里,尖锐的刺痛激得脚步更是虚浮。

推搡中,苏子衿下意识朝角落看去,那白色身影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还未来得及失落,戏班主上来就是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废物!老子真是瞎了眼才将你买过来。”

耳鸣声骤然炸开,半张脸一开始是麻木的,接着以极快的速度,如火燎原般席卷漫开。

牙齿好像都有些松动了,好酸。

脸好烫啊,像被凑到火盆跟前生烤着。

苏子衿甚至忘记去摸脸,双手垂放在身侧,像尊木头一样呆站着。

自从被卖入戏班,他便意识到,这日子再也瞧不见头了。

不过……他之前总是吃不饱穿不暖,来戏班至少有口饭吃。

年龄更小的事他记不清了,也不想记。

……许是太麻木太苦了,有时他甚至觉得爹娘的脸,看起来都是熟悉又陌生的。

耳边是戏班主骂骂咧咧的声音,口水横飞,还时不时朝地上吐痰。

苏子衿下意识朝旁边挪了挪,浑身都泛着难受。

说不出来是哪里难受,总之就是觉得……实在是有辱斯文。

外面退票声喊得起劲,戏班主面皮抽搐,闹心不已:“赔钱货,回头就把你卖了。”

戏班主的脚步声终于远去,想来是去处理那些看客了吧。

苏子衿低垂着头,憋了许久的委屈和不安终是慢慢发酵,眼眶开始发酸,视线也开始模糊。

他不敢抬着头哭,只能尽量低着头,让眼泪直直地落在地上。

他们还没说这妆能不能洗去,这面上的戏妆若是花了,指不定还要遭多少罪。

模模糊糊的视线中,蓦然出现了一双鞋,是素白的,上面一丁点的纹样都没有。

苏子衿用力地眨眼,将眼底的泪水眨干净,这才敢慢慢抬起头。

面前的人正是刚刚角落的那位,离得近了,苏子衿能看出这一身衣服纵然素白,料子却是极为垂顺,那白纱将大部分轮廓都遮盖住了。

也不知为何,到处都是素白的一片,也就这戏台上多点颜色了。

他曾无意间听戏班主唠嗑时说了一句什么全城禁喧嚣,挂白幡。

他弄不懂。

他咬住下唇,愣愣地看着,猜测对方的来意。

帷帽下传来稚嫩又柔软的声音,是女童的声线:“别哭了,你唱得很好。”

“人呀,不管学什么都是一回生二回熟。”

苏子衿怔住,他想了许多种可能,唯独没料到这人是来安慰他的。

他嗫嚅着唇,半晌说不出话。

“这个给你……”女童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份用油纸包着、画着精致图样的糕点。

她原本要递出的手顿住,发觉那糕点被挤压成干瘪的模样,连本该光滑的油纸都皱巴巴的,上面缠的红线更是歪歪扭扭。

“唔,压坏了……这样吧,明儿我再来给你送一份完整的。”她说着,要将手中的糕点收回。

苏子衿忽而生出一股勇气,在她收回前将糕点抢过,紧紧攥在手里:“别,这样就很好了。”

“明天。明天一定给你送一份更好的。”女童空了的手在空中慢慢握紧,许诺着:“我今日出来得匆忙,什么都未带。”

她抬手将帷帽扶稳:“我还有事,便先不与你说了。”

有风吹来,吹在她转身扬起的裙角,卷起她帷帽的白纱,像漫天的柳絮,倏忽便散了。

苏子衿望着那小小的背影渐渐远去,低头将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谢谢”默默压了回去。

他扯着棉线将油纸摊开,里面躺着一块碎了大半的桂花糕,混着些白胖胖的芝麻在里头,闻着很香。

纵然是被压坏了,也能一眼看出这是何等精致的糕点,不是他平时能吃上的。

苏子衿不敢留,生怕被人抢了去,三两口就塞入嘴中,还本能地掩住了唇。

那糕又绵又软,一入口即化,香甜又不腻人,满齿间只余浓郁的桂花香。

好甜……好软……

桂花糕他曾吃过,戏班主先前像赏赐似的,随手扔给了他一块。

那味道又粗糙又干巴,咬一小口便全糊在后槽牙上,咽也咽不下去,噎得人直喘不上气来。

哪像她给的这块……

苏子衿想,天上的云朵若是能吃上一口,想必就是这个口感了。

“官府来人啦!”

不远处忽而响起一阵惊叫声,看客们一哄而散。

台上的唱戏声生生被打断,紧随其后的便是一阵兵荒马乱。

“便是京城郊边也有禁令,谁允许你们在此开戏的?”

“小的知错,小的知错,这便收拾……哎,官爷别砸,别砸啊……这可是大家伙儿吃饭的家伙事……”

乒乓声中,只余一片杂乱和满地被撕碎的绸布和戏服,连装行头的木箱都被砸了去。

夜幕降临时,浮萍班连夜离开了。

……

这一场梦中时而清晰,时而跳脱,时而凌乱,在黑暗中浮浮沉沉。

浮萍班散了,他像件破烂行李,被班主随手塞给了一个牙人。

辗转间,又被扔进另一个戏班。

戏班名字他记不清了,只零星闪过班主们骂骂咧咧的声音和弃之如敝履的画面。

江南的雨季好漫长,又潮又湿,衣服总是带着沤馊味黏在皮肤上,没有干爽的时候。

他一路漂泊,换了一个又一个戏班,戏台搭了又拆,看客稀稀拉拉,像江南的阵雨。

后来,戏班散了,他本就无身契,被扔在了路边,连份工都找不着。

一天、两天……

第三天时,饿得头发昏。

好饿啊……

地上的鹅卵石看起来像圆圆的黑面馒头,树根边的泥土看着像是撒满了芝麻的菜粥。

能看见的所有一切都变得令人垂涎,诱得人舌根都开始分泌口水。

苏子衿终是饿得受不了了,开始学着乞讨。

馊饭也好香,酸酸稠稠的很好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