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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小戏子GB 绛紫儿 19622 字 3个月前

拉扯中,一个圆圆的小东西从她怀中滑落, 落地时发出轻响,咕噜噜地滚了两圈后平定。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苏子衿的挣扎戛然而止,他僵着脖子, 一点点侧过脸。

昏暗的光线下, 照出一个色泽鲜艳的珐琅口脂盒。

那是……被她拒绝收下后又被他丢在草地上的东西。

她捡回来了?还一直贴身放在身上。

苏子衿猛地咬紧唇, 试图用刺痛唤回自己的神智, 可视野仿佛被放大,所有一切都被模糊掉,只能看见那小小的盒子。

胸口本来疼得都快碎掉了,却在这一刻忽然被拼凑完整。

恍惚之中,真实和虚幻开始交织。

他好像看到那条长长的小道,昏暗无光中只有她背着他, 是恒定的温暖。

所以……不是梦,她用自己虚弱的身体,那般尊贵的身躯,背起了自己这个下贱的戏子。

他身体开始不住哆嗦,失声唤道:“姐姐……”

原来……不是骗他的吗?

他以为,那被丢弃的真心,是不值得一提的,可能会落在某个角落被风吹雨打,再无人问津。

可是她捡起来了。

眼睛又开始模糊,呜咽也忍不住从喉间溢出。

他突然感受到她身体也在微微地颤抖,终是抬手,用尽所有力气回抱住了她。

虞晚嗓音还哑着,清了清嗓子才轻声开口:“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苏子衿猝不及防,猛地迎上她的眼睛。

她没有问他记得多少回忆,只是问他过得好吗。

他答不上来,可是胸口一颗心牵扯着颈上脉搏突突直跳。

他看见她双眸中仍是一派平静,可在那平静之下藏得更深的东西,他……突然看懂了。

哪怕她掩饰的很好,可是他就是看懂了。

她在难过。

而且看起来……比他还要难过。

那双总是疏离又平淡无波的眼里,满是被平静藏住的痛楚。

就像佛前扫雪,刚扫过一茬,总有更多的新雪落下,天空落下,枯枝抖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清晰。

那柜中被珍藏的不值钱的各种小玩具,那一年增添一茬的各种尺码的新衣,还有那正中祭奠的牌位。

每一个物件,都藏满了求而不得的思念,被时间掩盖,又被春夏秋冬擦拭干净浮出水面。

他可以忘记,因为忘记了,所以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憎恨。

憎恨着那个旧了的身影,憎恨着她的目光永远停留在了过去。

更憎恨的,是自己恨的居然是自己,显得这份恨都无比荒诞可笑。

那……她呢?

“不好……”苏子衿再也支撑不住,上前一步,将额头靠在她的肩上,眼泪控制不住,甚至显得有些狼狈地胡乱从眼尾滑落。

他哭得乱七八糟,声音抖成了一团,委屈得像个孩子。

“不好,一点也不好……”他双手揪着她胸前的领口,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将这些年的所有委屈尽数宣泄出来:“金玉班好恶心,班主……班主总想将我送去官员们的床榻上……好恶心……”

“那些人的眼神好恶心,总黏在我身上,好像我天生就该是个玩意儿……”

“我不是……我不是!”

苏子衿的双手越收越紧,直将虞晚胸前那面料蹂躏得皱皱巴巴,再看不出原本的光滑。

他断断续续地将这些年所受到的委屈,掰开了揉碎了说出来。

不再管那些所谓的形象,而是尽情恸哭着,像是终于放下所有的不安,混着患得患失的窃喜。

他泪眼朦胧地望向她。

她眼中一贯的平静仍在,可他好似又看见了别的东西,像是被冰层封在湖底的痛楚,隔着冰面,模糊而真切。

苏子衿骤然低头,重新将脸埋入她的怀中,不敢再看。

虞晚抬手在他的背上,温柔地拍着:“是我迟了。”

苏子衿嗓子都哭哑了,却执拗地摇着头:“没有、没有姐姐,你没有迟。”

“若不是你将我带回来,我早就不存在了,只剩彻底被践踏玩弄,脏透了的风尘戏子。”

“所以姐姐别说……别说自己迟了。”

“不晚,一点也不晚。”

“好。”待哭声渐平息,虞晚才将苏子衿的脸抬起来,一点点擦去他面上的泪水,“你说不晚,便不晚。”

虞晚收回手,手指微微蜷缩着,勾住他腰间的衣料。

他似是哭得一丝气力也没有了,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她的身上。

她甚至无需多余的动作,只需稍稍偏头就能看见他脖子上那一片乌青。

手指隔着一层布料狠狠戳入掌心,指甲尖锐又长,扎入时还是钝钝的痛。

是她做的。

怀中的人胸膛剧烈起伏着,混着哭过的不断抽气声。

虞晚闭了闭眼,每呼吸一口都翻涌着更多的情绪。

当时她……

其实就已经后悔了。

以至于回京的时间那么赶,却还是额外安排了一辆马车。

那口脂盒落在地上时沾染上许多灰,她觉得那点脏污实在碍眼,便让夏蝉取了回来。

可擦拭干净后,却鬼使神差打开试了试。

不是落日的晖,而是晨曦玫瑰的红。

她欲盖弥彰地擦掉唇上所有的颜色,却把口脂盒放入了怀中。

原来,她也会有不敢面对的时候。

原来,她不知在何时,就已经开始在意面前这个人了。

她以为,她这么多年对阿瑾的执着成了一场笑话。

可原来,她在乎的,从头到尾还是一个人。

她将人往怀中又带了带,声音卡在喉咙许久后,才低声说道:“子衿,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认出你。

对不起,没有早点找到你。

对不起,用最残忍的方式,又狠狠推了你一把。

苏子衿在她怀中用力地摇了摇头,带动碎发跟着一起贴在她衣领上:“没有对不起……”

“是、是我不好。都是因为我忘了……”

虞晚后退一小步,将他的脸抬起来。

他的眼睛因哭过还红肿着,眼尾附近红了一片,眸里水光流动着,嘴里还不断地说着,越说越哽咽:“可我为什么还是想不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来。”

“若我一直想不起来……”

苏子衿面上愈发地慌乱:“是我不好……”

“那就不用想起来了。”虞晚打断了他的话,探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一碰。

苏子衿僵在那,眼神中慌乱中带着茫然。

“不是你的错。”她凝视着他,将他颊边的乱发拨到一边,“忘了就忘了,我记得。”

“你若想听,我可以一件件告诉你。”

“你若不想听,那我便永远不提。”

虞晚顿了顿,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你还发着热,这殿中常年未住人,实在太过寒凉。”

“现在随我去休息,可好?”

苏子衿愣愣地点了点头,任由她牵引着朝主殿走去。

迈出门槛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满殿的物件和衣裳,此时在他眼中仿佛又变了一层模样。

他小心翼翼地拽了拽虞晚的手,声音还有些含糊和不确定:“姐姐……”

“嗯?”

“所以那些……是不是都是给我的?”

“嗯。”虞晚脚步放缓一些,牵着他的手很稳,“不止于此。”

苏子衿收回视线,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轻轻吸了吸鼻子,悄悄地用了几分力回握住。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软绵绵的,头脑也沉甸甸的。

可是心却终于找到皈依的土壤一般,安静地落地。

他不愿再想了,不再去想她在乎的到底是谁。

她说了,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反正都是他,对吗?

这个想法在心底生出时,苏子衿忍不住偷偷看一眼虞晚的侧脸。

他想起这些日子,他看见她每一次走神,每一次因裴瑾而生出的截然不同的反应。

而他就是裴瑾的话……

是不是说明……

心忽而变暖,他又用力抓住她的手。

“累了?”虞晚牵着他走进主殿,将他安置在床上躺下。

“头有点沉。”苏子衿顺从地躺在床上,眼睛因哭久了有些干涩,却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主殿内的地龙很旺,好似从未关过,窗外还是静悄悄的,那些跟着虞晚走进来的人不知去了哪儿,不见踪迹。

整个公主府安静得可怕,苏子衿望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最终扯着她的双手,侧过身将脸埋进去。

“我还以为你把我丢掉了……丢在这个公主府里了。”

“不是。”虞晚就着这个姿势在他脸上捏了捏,“京中还有些布置需做完,不好打草惊蛇。”

“很快就结束了。”

苏子衿应了声,将脸贴在她的手掌心中,喃喃:“好,我等你。”

温暖中,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周围萦绕着的都是她身上的香气。

她说快结束了,那他便乖乖地等着。

他再也不怕被抛弃了,也不再是那个随手便能丢掉的戏子了。

他是她的阿瑾,也是她的子衿。

对吗?

第57章 第 57 章 “拉钩好不好?”……

夜已深。

窗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停了, 只余细碎的雪粒子敲在窗格上,发出细密的碎响,随即便没了声息。

下雪了。

室内, 虞晚望着昏睡过去的苏子衿,仔细给他掖好被子, 静坐在床边。

苏子衿呼吸间睫毛轻颤着,一只手仍不放心地探出被子, 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随后俯身在他额间轻轻一吻, 手指摩挲过他的脸颊。

原来兜兜转转, 她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就在身边。

虞晚抚上那攥着自己衣角的手。

触到热源,那只手松开衣角,转而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指, 握在掌心中。

她试着轻轻抽了抽,纹丝不动。

暗影处传来脚步声,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夏蝉的声音随之响起:“公主,国公爷已到。”

“嗯。”虞晚应声, 手被抓得很紧。

她低头看了眼睡得香甜的苏子衿, 到底还是舍不得弄醒他, 索性就把手放在那任他抓着。

沉稳的脚步声仿佛自地底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床侧边的暗处显现出来。

还未见得其貌,先闻得其声:“京城九门均已部署,其中不少为你外祖父的旧部,可信。”

“至于朝中,你无需担心。”

虞晚抬眸望去, 国公爷一头白发梳得整齐,面上丝毫没有沉淀多年的颓丧,满是沉稳的笃定。

他踱步而出,手中一颗一颗拨动着水头极好的翡翠珠串:“老夫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多年。”

“如此说来,”虞晚语气微顿,只颔首示意,“倒是显得我优柔寡断了。”

“此话差矣,这并非优柔,而是谋定。”

国公爷的目光落在床榻上两人交握的手,眼神微暗后继续说道:“朝中那些所谓中立的清流,不少是你的暗线吧?看似不起眼,实则在关键处能四两拨千斤。”

“深宫重重,你尚能安插人手,连陛下身边的亲信都有你的布局。”他向前几步,声音压低了些:“你隐忍多年,只欠一把东风。”

“你这些年的经营,老夫都看在眼里,若非如此,朝里朝外也不会倒戈得如此之快。”

“实在不必自谦。”

虞晚摇摇头:“不过是仗着当初年纪小,无人防备罢了。”

“是么?”国公爷走到床边,视线落在了苏子衿沉睡的面庞上,话未间断,“可老夫听闻,你在民间善名在外,这其中,怀瑜班想必功不可没。”

“你要的似乎不止如此,是为名正言顺?”

虞晚垂眸,指腹在苏子衿手背上摩挲着:“国公爷实是高看我了,我起初只为自保和查明真相,其他实是无心之举。”

“只是自保便能做到如此,当真是后生可畏。”国公爷捋一把胡子,眼神锐利了几分:“既你不想明说,那便不说了。”

“而明晚恰好是皇后的生辰宴,此时便是最佳时机。”

未等虞晚回复,他话头一转,声音稍稍绷紧:“所以,这便是瑾儿?”

珠串相互碰撞间悦耳声响,国公爷方才谈论时的沉稳不再,上前一步,浑浊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慈爱。

虞晚看在眼里,她低声确认:“是,眼下倒是与先前放出的消息一致了。”

国公爷闻言,扯着胡须的手停下,那双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重新拨弄起手中的珠串,声音更低几分,带着一丝了然的叹息:“所以你先前是故意放出的消息,想引老夫入局,助你一臂之力?”

“嗯。”虞晚也望向苏子衿的睡颜,坦然承认,“国公爷不也顺水推舟,到底是离了那多年不肯出的府?”

国公爷凝视她片刻,终是低笑摇头叹道:“好样的。”

他目光转向苏子衿,声音中带着关切:“他这是怎么了?”

虞晚答道:“他刚睡下,情绪大起大落,此刻怕是叫不醒。”

国公爷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彻底软下来:“好好好。让他睡,让他好好睡。”

沉默片刻后,国公爷的声音重新响起。

“既已心照不宣,老夫有个要求。”

“您说。”

“老夫知晓你一直守着那裴家的爵位,但老夫想要的是瑾儿认祖归宗。”

虞晚轻轻点头,没有半点停顿:“他永远是裴瑾,是您的孙儿,这一点不会变。而且,为何要择二取其一?”

“认祖归宗也好,裴府的爵位也好,都是他的。”

国公爷拨动珠串的手一顿,随后失笑道:“你说的是。”

“既如此,好生休息,我们只需静候明日。”

他将手中的珠串放在床边,又深深看一眼苏子衿,才转身朝暗道走去。

背影看起来有些仓促。

虞晚垂眸,拿起手边的珠串,一圈圈套在苏子衿的手腕上。

碧绿的珠子在他皓白的手腕上相得益彰,水头十足。

“唔……”许是珠串太凉,苏子衿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眼便看见手腕上的翡翠珠串,“姐姐……”

他的手松了松,不再攥着虞晚的手指,扬起手腕看了眼:“这是?”

虞晚的手叠上去,与他十指交握,珠串在空中晃出些弧度:“国公爷送给你的见面礼。”

“……国公爷?”苏子衿茫然地望着她,眼睛微微睁大些,“这是什么意思……我?”

虞晚没回答,只是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再睡一会?”

苏子衿摇头,抓着她的手晃了晃,急切又混乱:“不睡了。姐姐你告诉我……”

虞晚反手握住他的手,在手背上抚了抚,柔声打断他:“子衿,听我说。你只需要知道,曾经属于你的一切,我会一样一样替你拿回来。”

“我不在乎……”他侧躺着,身体朝她挪近一些,将十指交握的手勾出拉钩的姿势:“我只要你在就好。”

“拉钩好不好?”

她顺势将他拉入怀中,低头看着交缠的小指,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片刻后,她挥去脑海中的疑问,笑道:“好,拉钩。”

苏子衿凑过来贴着她的脸蹭了蹭,声音还带着迷蒙中的柔软:“好像在做梦一样。”

“如果是梦,我不想醒了。”

“不是梦。”虞晚任由他蹭着,揽着他的腰贴近。

两人靠得很近,与她身上如出一辙的冷香从他肌肤上透出,萦绕在鼻尖,她不由得将他抱得更紧一些。

“我也怕这只是一场梦。”

这句话刚说出口,虞晚便换了话题:“明日我要去做一件事,你乖乖在府中等我。”

“危险吗?”苏子衿下意识问,然后又晃了晃脑袋,抓她的手更紧一些,“好,我等你。”

“可是姐姐……我不是需要保护的雀鸟,若……若你需要,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

“像你之前那般对我便好,不必因为我是谁,便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苏子衿说着,停顿片刻,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声音也小了些:“包括,之前姐姐对我做的那些事……”

“嗯?”

“就,就那样,很好的……”

虞晚听着耳边声音的含糊,面上本是有些严肃的,此时终是忍不住了。

她松开他,偏着头,用宽大的袖子虚虚掩着唇,低低笑出声。

“姐姐?”苏子衿愣住了,很快又反应过来,耳尖一点点冒红,“你……你不许笑了。”

面上有些发热,他知道,自己肯定又脸红了。

可当看到她向来淡漠的眼睛笑弯的模样,心底又莫名涨甜。

苏子衿忍不住探过身子拽着她掩唇的袖,声音很闷:“好吧,你笑吧……”

说完他又低低补了一句:“别憋坏了身子。”

虞晚终于止住了笑,眉眼间的冰雪融化许多,眼角眉梢都染上些柔和。

她正要重新将苏子衿拽入怀中时,苏子衿却坐直了身体,眼神多了几分认真:“姐姐,明日很重要,对吗?”

“是。”虞晚收了笑,也认真地点点头。

“那你就更应该带上我。”苏子衿牵过她的手,在手心中小心翼翼地握住,“都说戏曲的终折,可没有主角儿不在场的道理。”

虞晚蹙眉:“不行,人多眼杂,我不放心。”

苏子衿缓缓笑了,上挑的眼尾多出几分勾意:“姐姐,我不记得了,你来告诉我……”

“我是什么时候走失的?”

“十一年前。”虞晚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她目光越过苏子衿,抬眸看了眼暮色黑沉。

“姐姐为了我铺了十一年的路,眼下一切已准备就绪。”他一字一句,话语中带着戏腔般的婉转,“怎好不让子衿亲眼看看?”

“虽我还未想起,可是……我想看看。”

苏子衿舔了舔唇,靠近她几分,把额头抵在她的肩上:“过去我在台上时,演着别人的悲欢离合,别人的戏。”

“可是明日,姐姐就让我看看这场戏吧。”

“看看这场……属于我的戏。”

虞晚敛眸,手环住他,轻抚在他的背上,一下又一下。

她沉吟着,一时间没说话。

“让我去吧。”苏子衿咬着字句,用一种水磨腔般的调子唱着:

“我想亲眼看着我的姐姐,如何为我……讨回这份公道。”

第58章 第 58 章 他好喜欢,好喜欢她。……

翌日傍晚。

铜镜前, 苏子衿细细给虞晚梳妆,一笔一划在她额间描画着花型,寥寥几笔就已初见雏形。

昨夜她到底还是答应了。

他凝视面前的人的眉眼, 呼吸放轻,下笔更稳, 将那花瓣描得栩栩如生。

昨夜她那担忧又被他说服的模样,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

与之前有不同, 又有些相同。

她看他的眼神,和之前捉弄他时一样, 带着宠溺和在意。

可又多了些什么?

大概是多了些曾经独属于裴瑾的温柔。

温柔到他心酸。

他总是无法将自己与裴瑾融合在一起。

明明是同一个人, 明明她说过“我要的是你”……

可他还是忍不住嫉妒。

嫉妒那个在她记忆中完美无缺的裴瑾。

嫉妒自己?

苏子衿自嘲地笑了笑。

很怪异对吧?

可他就是……做不到完全释怀。

苏子衿换笔,在她额间花心上点缀最后一抹鹅黄色。

他咬唇看着闭眼靠在椅上任他妆点的虞晚。

她的唇色很淡,但看着就很软,说话时声音通常是冷清又疏离的, 可对着他说话时,会刻意放柔,让人忍不住想沉浸进去。

是,的确都是属于他的……

可是他还是觉得不真实。

苏子衿呼吸更轻一些, 手中笔放下, 拿起口脂盒捏在掌心。

他还是想去确认。

想确认……她此时看着的, 到底是谁。

“姐姐。”他缓缓靠近, 她的面容一点点在视野中放大,近到可以看见她脸上那些细细的绒毛。

“嗯?”

见虞晚没有睁眼,苏子衿胆子更大些,他低头一点点贴上了她的唇。

她的唇瓣微凉却柔软,贴上的瞬间,心跳仍是不争气又开始加速。

明明……明明更过分的事都被她做了个遍。

他这身子都被她翻来覆去地折腾数回。

现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吻, 他还是这般……没出息。

苏子衿闭上眼,心跳躁动得愈发厉害。他的舌尖小心翼翼探出一些,却意外地没受到任何阻拦。

腰间传来一股柔和的力道,环住后将他拉近。

苏子衿猛地睁开了眼,撞上了她那双含着笑意和纵容的眸子里。

喉间似有气流被逼出,似叹似满足地喘了一口,四肢又生出熟悉的软意。

他有些不甘地搭着她的肩膀,第一次主动地探入后缠上她的舌,却显得有些软绵无力。

耳边有愉悦的哼笑声响起,他的主动化成被动,她反缠上他的舌,吸吮着引导着,让这个吻更深些。

苏子衿双眸微睁,熟悉的被控制的感觉又席卷而来。

他闷哼一声,最终放弃了挣扎,任她毫不费力地重新占据了主导权。

他……到底争不来,也不想争。

何况……

头脑一阵阵发晕,身体更是软得不像自己的。

心被填满的瞬间,他想,真的……好喜欢她这样对自己。

新鲜空气重新灌入肺腑中时,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有时间,等做完再去也来得及。”

“子衿,你说呢?”

做什么?

苏子衿抵着她喘息着,大脑宕机的空隙,下意识回应她:“唔,好……”

下一刻,他意识到什么,倏地仰起头:“不、不对……”

他没机会了。

已经晚了。

他只想彻底沉浸在她带来的一切欢愉之中。

视线中只剩他亲手描画出来的精致花钿,轮廓在虚影中不住晃动。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他好喜欢。

好喜欢她。

*

天黑透了,皇宫内。

宫墙内的灯火被火把逐渐点亮,大殿斛筹交错,烛火通明。

正坐在大殿上的是一身明黄的帝王。

右下首处,皇后正襟危坐,凤冠上的珠翠摇曳出璀璨的光芒。

众臣举杯贺寿,一时间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祝皇后娘娘,福寿绵长,母仪天下,千秋万代!”

皇帝和颜悦色,只是眼神不时在前排的重臣们身上扫过。

他端起酒杯,示意一番后浅酌一口便放下:“诸位来得巧了,前些日子朕还在想,这满朝文武皆是朕的得力干将。”

“朕何愁这江山不稳。”

有大臣起身附和:“陛下圣明,臣等自当——”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还带着皮甲碰撞之间的闷响。

席间,有不知情的家眷们表情微变。

皇帝则是眯起眼,扬声道:“禁卫军何在?”

当即,有许多人从各个角落中悄然无息地窜出来,团团将龙椅围住。

霎时,场面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此时,门外那整齐的脚步声也终于抵达殿门。

他们密集地聚集在殿外,一眼望不到头,密密麻麻全是人影。

“父皇,看来我来得有点晚了,这席面都开了,儿臣还未来得及跟皇后娘娘道一声喜。”

虞晚从队伍中缓步走出。

她一身火红劲装,腰束玄色宽带,总是披着的长发被利落挽起高束,额间被细细描出花钿,唇上一抹艳红更是骄阳张扬。

与往日病恹恹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她眉眼间尽是锐利,多了血气,更多些鲜活。

她的身侧,跟着的是身着雪青色衣衫的苏子衿。

苏子衿就这样光明正大地站在了她的身边。

他未做任何遮挡,那张雌雄莫辨的面容漂亮到极致,坦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不少年迈一些的家眷们看清他的容貌后,面色骤然一变,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却无人敢发出更大的声音来。

这轮廓与眉眼……分明与当年那位……

“晚儿,你这是做什么?”皇后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表情仍是和善又端庄,仿佛看不懂当前的场面一般说道:“你何时回的京城,怎得还未曾说一声。”

“这才忘了给你下请柬了,不过眼下你不请自来,还带上这么多人……”

“可御膳房那儿并未备下这般多的吃食。”

她面上的笑愈发亲和,身体朝前倾了些,发髻上的诸多发钗流苏跟着一并晃动:“还是不要闹了,坐下来吃口热乎的,也好沾沾喜气。”

“皇后娘娘,恐怕要让您失望了。”虞晚走进大殿,随意瞄了眼围在皇帝与皇后身边的禁卫军。

很显然,皇上周围的把守要明显多于皇后。

“您今儿这寿宴,怕是过不成了。”

虞晚话音落下,跟在她身后的人齐齐拔刀。

银色的光唰得一声照亮了本就金碧辉煌的宫殿,反射出来的光直叫人胆寒。

“你这是何意?”皇后脸色微变,面上常挂着的亲和笑容也淡了几分。

她第一反应是环顾四周,看到身边那些装备齐全的禁卫军,这才勉强挂着笑。

“何意?”虞晚随意扫了一眼,浅浅笑着:“皇后娘娘不如先说说看,当年秋霜是怎么死的?”

皇后强撑着笑容,余光快速在身边还在喝酒看不出神色的皇上身上扫过,见对方没反应,只好继续说道:“你身边的小丫头怎么死的,怎么质问到本宫这儿来了?”

“听说不是掉进水井里……那模样,实是好生吓人呢。”

“呵。”虞晚轻笑,一双杏眸却如含了冷霜般盯着皇后。

皇帝将手中的空酒杯重重落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的眼神一点点扫过台下各位臣子。

除了不知情的家眷们以外,绝大多数的重臣与地位低一些的中层官员,面上都处变不惊。

甚至有些还带上了一些决绝。

皇帝的脸色彻底阴冷了下来,他慢慢掀起有些耷拉的眼皮,径直打断了虞晚与皇后之间的对峙。

“晚儿,这些年,朕待你不薄,你说说,朕待你可有半分错处?”

虞晚慢吞吞地说道:“父皇做的自然是无人敢质疑。”

“既然如此,今日为何——”

虞晚直接打断皇帝的话,每个字音都拖得很长,也异常清晰:“父皇,儿臣的话还没说完。”

她遥遥看向皇后:“秋霜是怎么死的,皇后娘娘你敢说吗?”

皇后面色有些发白,身体也开始摇摇欲坠,带着发髻间的珠串不断晃动,只剩多年以来身处皇后位置的本能在撑着。

“胡闹!”皇帝手掌拍在桌上,常年半睁的眼睛此时睁大了些,看起来颇是严肃和威严,“秋霜?是你身边的那个贴身婢女吧。”

“当初你身边有春夏秋冬四名贴身婢女,皆是你母妃给你寻来的,你母妃没个体统,找来的人更是没轻没重的,死了便也是死了,你至于今日闹成这般模样?”

“朕还当你这些年来,性子稳重不少,眼下一看,还是一如往常。”

“是,您说的是。”虞晚抬手,身边有一个算一个,通通都将刀或剑横在胸膛前,做出进攻的姿态。

“秋霜当初无意间发现皇后娘娘的宫中扔出各种药渣,”虞晚停顿,笑不入眼,声音愈发轻柔,渗着寒意:“那些药渣与母妃当年服用的安胎药,配伍相克。”

“一尸两命,好狠的心啊,皇后娘娘。”

“而秋霜发现此事不久便失足落井而亡。”

“父皇,您说巧不巧?儿臣现在想想,您的宠爱不光是嘴上说说的,还要命呐。”

此话一出,那些瑟缩在椅上的家眷们,神色隐晦地朝皇后瞥去,却又很快地把视线收了回来。

宫廷中哪有干净事,还看,不要命了么?

想到这,那些面上本就惊慌失措的家眷们更是将头颅更深地低了下去。

“放肆!”皇帝面色如常,眼皮耷拉下来遮住大半瞳孔,声音低沉:“你这是在质疑朕?”

“儿臣不敢。”

虞晚语气幽幽,唇角勾起一抹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母妃之死,父皇您……也有份吧?”

她目光落在面色惨白一片彻底坐不住的皇后身上,然后一点点挪到了皇帝脸上。

皇帝眼底多了几分阴鸷,好似要当场将殿中之人斩首一般,含着浓浓的杀气。

“您这个眼神……”虞晚未被吓着,反而笑得更真心实意了些:“倒当儿臣更加确信了。”

“既然父皇如此痴情,儿臣定然要好生给您昭告天下一番。”

她说着,围绕在身边的人开始朝座上攻去。

并没有想象中的兵矛相见,或是血溅金銮殿。

原本围在皇帝与皇后身边的禁卫军,像是有默契一般,缓缓散开,将两人最薄弱的正面暴露给进攻的士兵。

“你、你们!”皇帝原本笃定的表情,在禁卫军默契后退后,面上那些血色开始一点点消退,气势也荡然无存,“你竟做到如此……”

刀剑的银光泛着亮光,闪在座上两人的脸上。皇帝握着空酒杯的手都开始肉眼可见地发抖,几欲要拿不住。

皇后更是面无人色,艳丽的脂粉都遮挡不住那煞白的面容。

周围的家眷们有开始发出尖叫声的,但声音刚出就只剩呜呜的声音,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父皇,这龙椅您坐得够久了,也该歇歇了。”

虞晚不疾不徐:“您至今未立储君,想来还是想多坐几年这万人之上的位置。”

“可惜啊,天意难违,是时候该退位让贤了。”

“儿臣不才,斗胆请命。”虞晚摆摆手。

诸多人上前将皇帝控住,而皇后瘫软在坐席之下,再无先前的端庄。

“朕、朕当年——”皇帝额上爆出粗壮的青筋,咬牙切齿道:“当年朕果真没防错,将军府陆家确有这逆天之心!”

“朕没做错!”他斜着眼睛去睨一眼皇后,“皇后,你当年就该斩草除根。”

“虞晚,朕宠你这么多年,竟喂出了个白眼狼。”

“是……”皇后声音抖得厉害,却还强撑着说道:“皇上说得对,大的没了,小的……也该死。”

虞晚上前一步,眼底赤红之色增了几分。

苏子衿跟在她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这才稳住虞晚暴戾的心神。

虞晚轻吸一口气,冷冷说道:“父皇说错了,这不是陆家的逆天之心,这是您亲手逼出来的。”

“不过既然您将这一口锅扣在陆家头上。”

“儿臣定将这事坐实了。”

皇上被拽下龙椅,与皇后一同被控制住,徒劳地在地上挣扎着。

国公爷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站起身,干脆利落躬身行礼:“老臣,拜见新君!”

大殿内有片刻安静,先是几位重臣毫不犹豫跟着参拜,继而满殿文武一片片地躬身附和。

“拜见新君!”

改朝换代这种事,放在过往是天大的事,此刻竟是没有一丝阻扰,顺利到不可思议。

他们面上带着尘埃落定的平稳,衬得席间那些茫然无措的家眷们更加呆滞,连呼吸都忘了。

声浪一波波,震得狼狈被压在地上的皇帝面如土色,满是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虞晚。

“你看。”虞晚对皇帝的眼神视若无睹,侧身抓住苏子衿的手,十指交缠,她声音放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这场戏,子衿看得可满意?”

苏子衿垂眸看着两人握着的手,在袖中回握住她。

他抬眸,眼中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从震撼到不可思议,最终都化成了满满的心疼。

“嗯。”他应道,声音有些哑,“很满意。”

顿了顿,他又轻声补充:“姐姐……辛苦了。”

虞晚牵着苏子衿缓缓走向那张空出来的龙椅,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也很慢。

她在那金光闪烁的龙椅前停顿片刻,随后转身坐下。

她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随意摩挲了一下其上的龙头细纹。

低头望去,台下众人的表情一览无遗,惊恐的,敬畏的,顺从的。

这高高在上的滋味……

她轻笑。

难怪都喜欢权力。

她也喜欢。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报——”

一名侍卫快步入殿,跪地抱拳:“裴侯爷已被陆老将军押解回京,现于殿外候命!”

虞晚手指一顿,侧头看向苏子衿。

苏子衿微微垂眸,手指缩在袖中微微颤抖。

虞晚抬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怕吗?”

“不怕。”苏子衿摇摇头,柔声呢喃道:“我知道,姐姐在。”

虞晚闻言,手指在他掌心中不轻不重地挠了挠,眼眸中的寒意褪去些,多出几分柔和。

她转头面向殿外。

“带上来。”

第59章 第 59 章 “这一次……让我来。”……

殿门处, 裴承砚被五花大绑,侍卫连拖带拽,将他扔到殿厅中心。

他重重摔在地上, 发出一声闷响。

裴承砚还穿着白色的里衣,此刻已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身上到处都用纱布裹着, 尤其是脖颈处,纱布上隐隐渗出了新鲜的血色。

他脸上苍白得无人色, 嘴唇起了皮,散着乌青色, 花白的头发凌乱至极, 狼狈不堪。

“你、你们……”裴承砚的声音像被锯子割破后拽拉一般,嘶哑难听,像从牙齿中直漏着风。

“你们!——”他用尽全力喊出这两个字,眼神在大殿中一扫, 迅速定位在正坐龙椅的虞晚与一旁站着的苏子衿身上。

他再也说不出话了,浑身痛得直哆嗦,好像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面色本就惨白一片,此时更是如同见了鬼一般, 不见一丝血色。

“人已带到。”侍卫抱拳行礼后退下, 陆擎则是迈着大字步走到国公爷身边, 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紧跟着同站在了角落中。

苏子衿手悄然握紧了些,眼神定定地凝视着裴承砚。

这人他上回见过。

那时他只觉得莫名的恨意在胸腔内冲撞,却不知为何。

可现在……

他盯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他想不起来为什么恨。

但身体记得。

苏子衿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试图平息那一处的焦躁。

“嗬……”裴承砚用手肘撑着地,高高仰起头, 目光费力地定在苏子衿身上。

旁边同样狼狈趴在地上的皇帝与皇后,让他彻底看明白局势。

何况他前些日子就险些死在虞晚剑下,眼下皇帝倒台,自知再无生还的可能。

“虞晚,你以为……”他嗓音难听得像钟鼓罩破,只剩勉强能分辨字音的调,“这样我就能认可你身边的赝品吗?”

他挣着,又被侍卫按了下去,下巴重重磕在地上。

裴承砚吐出一口血水,用力地吐出字句,嘶吼着:“赝品,就是赝品,臣——不认!”

虞晚眼神骤然变冷,正欲说话却被苏子衿拽住了衣袖。

苏子衿缓缓摇头,指尖捏着她的袖角,重新看向趴在地上的裴承砚。

裴承砚见状狞笑:“虞晚,你不是亲眼所见吗,臣的嫡子那具尸骨就在扬州地下躺着呢。”

“当年那个女人临死前还护着那孽种,让他跑……呵,跑得掉吗?”

话音落下,苏子衿只觉有股恨意越发汹涌地从胸口弥漫至四肢,连带着额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嗡声作响中,有奇怪的话语突兀在脑海中响起。

“跑——瑾儿,快跑!”

谁?

苏子衿猛然攥紧手下的袖角,好似抓到的就是唯一温暖的光源。

冰冷的对话钻入脑海。

“你以为你能占我正妻之位一辈子吗?你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东西,省的连累我,就此结束吧,说出去也没那么难听,不然国公府的面子应该往哪里搁?”

“你、休想!皇后她——唔!”

“放心,你死了,对所有人都好。乖乖把这酒喝下去,还能留个全尸。”

“我说了,不可能!”

一句接一句的话语,像是撬开了不肯张开的贝壳,一颗一颗的珍珠争先恐后地从缝隙中滚出来。

苏子衿不由得后退一步,浑身开始发寒,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浸湿了里衣,紧紧贴在背上。

“不喝是吧,不喝我便帮你一把,好生上路。”

夜晚黑得很,冬日雪大风又凉,衬得满眼的血液格外明显。

那是母亲吗?

不……不是的。

记忆深处,有个身影长得与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人一模一样,可那个人平日连一根头发丝都要让下人细细打理贴合发缝,她爱穿的衣裳本就又软又爱压出褶,要反复用滚烫的热水隔着铜壶熨平才行。

可是现在,怎么一块一块的。

像泥人被彻底打散,这一点,那一滩的。

那只曾经温柔抚摸他头发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地上,指尖还沾着血。

好可怕。

好可怕……

恍惚中,手上传来力度,稳定又执着地一点点将他从那无边的血色中拽拉出来。

苏子衿身形不稳,踉跄一步,却被牢牢扶稳。

“子衿?”

他怔怔对上虞晚的视线,她的眸中平淡如初,底子却是柔软至极。

“我……”刚说一个字,本就有些嘶哑的嗓音像是彻底被碾过,低哑的不像话。

虞晚没说话,那双眼眸却像看透了一切。

她往旁边坐了坐,空出了一大片位置,手握住他的手腕,一点点将他拽过来,在龙椅上坐稳。

大殿中的裴承砚还在嘶喊着什么,在此时都仿佛成为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她说:“别怕,他现在伤害不了你了。”

苏子衿忍住熟悉的泪意,抓着她的手,将额头抵在了她的肩上,有些贪婪地嗅闻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香味。

他缓缓闭上眼睛,头脑的胀痛仿佛减轻一些,却仍在一跳一跳的。

“捂住他的嘴。”

说完,虞晚旁若无人地抚上苏子衿的头顶,一下下轻轻顺着他的发丝。

侍卫当即用一块不知从哪来的脏抹布塞入裴承砚的口中,大殿瞬间陷入沉寂之中。

她声音放软,在他耳边说着:“没事的,不要逞强。”

那一声“没事的”仿佛带着奇异的能力,将混乱中的苏子衿安抚下来。

苏子衿呜咽一声,将脸彻底埋入了虞晚的颈窝中。

耳朵仿佛住下了整个蜂窝,嗡声连绵不断。

一幅幅画面像走马灯在黑暗的眼前接连闪过。

“把这孩子处理干净,不能留活口,柴油呢?泼上!”

“可他还这么小……”

“你想抗命?”

眼前的画面带着炽热的温度,到处火光一片。

女人在哭,男人在吼。

“我只是觉得……这样烧死太残忍了。”

“那你想怎么办?尸体必须有,否则怎么向上头交差!从京城来扬州已经费了好些时日了,蒙药都用完了,再不解决,你我都得跟着一起陪葬!”

好热。

仿佛身临其境。

“必须要这样吗?我真的下不去手……”

“我来!你站一边看着——等等!干,你站住!你在找死吗?!”

一条缝隙打开,透过缝隙,阴天灰云却显得格外明媚。

“快跑!”

“别回头!”

他跑了。

跌跌撞撞地跑,怀里的玉佩掉了出来,滚落在地。

可他顾不上了。

跑,快跑。

他许诺了阿晚好多事,还未能做到。

他不能死……

然后……然后他便不记得了。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在哪里昏倒。

等再次醒来时,好饿又好冷。

然后,有人抓住了他。

“这小子长得真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好吵,好吵。

耳朵好像被蜜蜂住满了,会不会蜇他?

苏子衿眼神都有些涣散了,头疼到几欲要裂开。

头顶温柔的抚摸还在一下接着一下,耐心地持续着。

苏子衿身体不断发着颤,耳中只剩疯狂的耳鸣,唯有那带着节奏的抚摸真实存在,周围一切仿佛都在消散、后退。

“抓住我!”又是这个声音。

第几次了……

画面再次倒转,苏子衿像被拖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黑暗中有个声音阴恻恻地响起,一双鞋突然出现在床边,紧接着一张满是血的脸蓦然弯下,与床底的孩子对视上:“你都看见了是不是?”

“原本还想着留你一命,现在看来不用了。”

苏子衿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稚嫩的,含着无尽的恐惧:“父、父亲……瑾儿什么也没看见……”

“没看见吗?好孩子,那你出来吧。”

小小的他哆嗦着从床底爬出去的时候,有银光划破夜空。

未等他有所反应,面前高大的父亲突然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有什么……鲜红到看不清面容的人扑了过来。

“瑾儿……快跑……”

跑——

他慌不择路,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记得跑,直到一脚踩空。

冷……好冷。

湖水四面八方灌入。

灌入耳中,口鼻,淹过头顶。

他想着。

对不起,他太没用了,还是没能跑掉。

“抓住我!阿瑾!”

“姐姐……”苏子衿呢喃出声。

“我在……”冰湖中,孩童的手紧紧抓住了他。

“我在。”大殿上,虞晚的手从未松开。

所有的画面在此刻突然重叠。

苏子衿蓦地睁开眼,泪从脸上滚落,他颤抖着手抚上虞晚的脸。

“原来……”

“原来,你一直在。”

虞晚只是又替他顺了顺头发。

苏子衿止住她的动作,缓缓站起身,晃了晃还有些混沌的脑袋。

直到身形稳住,他回头朝她笑了笑,笑容里只剩澄净的温润。

“姐姐,上回我们说好了。”

他说着,目光重新落在殿中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身上。

“这一次……让我来。”

他一步步走向狠狠瞪向自己的裴承砚。

苏子衿的背挺得笔直,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走到裴承砚面前,他停下脚步,俯视着这个趴在地上、曾经高大的身影。

他蹲下身,与裴承砚平视。

那双丹凤眼中不再有恐惧,只剩平静。

“父亲,“他轻声开口,“我来送您上路。“

第60章 第 60 章 “我们还有一场迟了太久……

守在旁边的侍卫从腰间拔出一把佩剑递上。

苏子衿平静地伸出手, 握在剑柄上。

“唔!唔唔——!”裴承砚被堵住嘴,身体不甘地疯狂扭动,双眼赤红如恶鬼。

寒光一闪, 长剑贯穿胸膛,不带犹豫, 更没有一丝偏移,利落地刺入心脏。

裴承砚的瞳孔先是缩小, 而后慢慢涣散放大。所有的挣扎和嘶吼都凝固在脸上,身体渐渐瘫软。

苏子衿松开手, 任那把长剑留在他的胸膛之上。

“这一剑, 为母亲,也为我。”

整个过程干脆又干净。

“结束了。”他自言自语着。

苏子衿稳住微微晃动的身体,随即朝龙椅上端坐着、同样看自己的虞晚望去。

仿佛就这样看着,也能闻到她身上那令人安心的味道。

殿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细的雪, 在夜空中沙沙作响。

记忆像洒满天空的雪花,一片一片填补他缺失的空白。

那个雪日。

“冬雪!哎呀慢点!”秋霜笑着连连求饶,冬雪蹲下在掌心团出一个雪球,瞄准在旁边盯着虞晚走神的裴瑾, “裴公子~接着!”

雪团划出一道弧线, 精准地朝着裴瑾而去。

还未真实落在他身上, 只见一道火红色的身影挡了上去。

“公主!”夏蝉惊呼, 快步上前。

虞晚毫不在意地抖落一身雪,回头一把捏住裴瑾肉乎乎的脸蛋,搓圆搓扁:“走什么神呢?”

“别、别这样,阿晚姐姐……”裴瑾嘟嘟囔囔,话都说不清楚。

话虽如此,他却弯下了腰, 又把脸往虞晚的方向送了送,白皙的小脸都被捏出一层粉意,看着甚是喜人。

“太慢啦!”虞晚稍侧身就看见冬雪已经做好一排新的雪球,正跃跃欲试继续砸,夏蝉挡在前面也被砸了满头雪粒。

“快跑!”她二话不说,牵起裴瑾的手,径直朝远处跑。

皇宫肃穆,偏这花园一角欢声笑语。

夜里,虞晚不出意外地发烧了。

裴瑾握着她的手,守在床侧,轻拍着难受得左右翻腾的虞晚,心疼之色溢于言表。

“都怪我……跑太慢了。”

裴瑾刚说完,却没得到她的回应。

原来虞晚不知何时已经睡了过去。

他静静望着虞晚终于沉沉睡去的睡颜,垂眸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母亲说,世上男子理应要保护女子的。”他低声喃喃,“可为什么总是你在保护我呢?”

裴瑾咬住下唇,指尖来回地捏着她的手指,不知过去了多久,终是下定了决心。

“阿晚,你先前说……待你我长大,你说……你说你来娶我。”

他自言自语,郑重其事地用小拇指勾起她的小指:“我应下了。”

“我等你来娶我。”

交缠的两根小指在空中晃呀晃。

“约好了,谁毁约谁就是小狗。”

……

约定或许会被忘记,可有些东西被刻印进了躯体中,流淌于血液里。

即使忘记了,身体也会记得。

……

牙行到处都是杂乱的酸臭味,密集挨在一块的小屋中没有光线,塞满了满是脏污的人。

与之截然不同的,是站在屋外清洗过后,换上一身干净衣裳的裴瑾。

“嘿,洗干净后,这小模样,漂亮得像个小女娃呢。”人牙子摸着下巴,笑出一口大黄牙,满意的不行,“若是卖去那象姑馆,准能得个好价。”

裴瑾懵懂地站在那,像个木头一样。

那双隐隐有上挑趋向的丹凤眼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乖巧地落在了面前人牙子的脸上。

“听好,你爹娘给你卖过来的,你就是我们牙行的人了,若有买家看中,你便要好生服侍,听懂没?”

裴瑾似懂非懂,顺从地点头,一双手在身前不断地拧巴着。

他总觉得,他忘记了很多很重要的事情。

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面前这人说他是给爹娘卖过来的?

裴瑾垂着脑袋想了想。

既然如此,那他觉得是很重要的记忆,现在想来也不重要了。

“不对劲。”人牙子狐疑地皱起眉,围着裴瑾绕了几圈,“这小家伙从来牙行起就没说过一句话,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若是哑巴……可就不值钱了!”

人牙子用力击打了一下掌心,唉声叹气道:“莫说那象姑馆了,谁也不能要一个哑奴啊,白瞎长成这般金雕玉琢的模样了。”

他咬牙到底不甘心,又凑近裴瑾试探道:“喂,这样,你告诉我叫什么名字?”

裴瑾缓慢地眨巴着眼,只是朝他笑。

“叫什么名字,嗯?”人牙子用着诱哄一般的语气:“名字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半晌没得到回应,人牙子看着笑得一脸纯然的裴瑾,重新站直身体,揉着方才笑僵的脸。

“就知道不可能有好货……这下看来,不光是个哑巴,还是个傻子。”

“要砸手里了?”

裴瑾只是笑,却不说话。

他捏了捏自己的指尖,笑容渐渐褪去,目光垂落在地。

名字……他想不起来了。

有道声音在耳边飘然出现。

“万一她等的人不知道呢?万一刚好错过呢?”

“那……只要早早说好便不会错过了。”

“好!那我们便说好了!”

裴瑾纠缠的手指猛地停下,他一点点抬头,看向因为太失望准备将他随便处置的人牙子。

“子衿。”他轻声开口,“我的名字叫子衿。”

人牙子琢磨了一会,才恍然大悟道:“好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他一拍脑门:“是不是那个什么……什么来着?哦对了!诗经?”

“你爹娘可真会取名,这名字真不错。”

人牙子声音小了许多,自言自语道:“不过我还是觉得小桃红好听些,通俗易懂。”

正想着,院门传来尖细的嗓音,不断嚷嚷着。

“哎哟喂,你们这牙行忒脏,我们浮萍班接下来可是要去京城出戏的。”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单手背着走路,另一只手掩着鼻。

“看这样也不可能有什么适合唱戏的,啧!走走走。”男人满脸嫌弃,转身欲走。

人牙子陪着笑,小心翼翼将裴瑾的身影藏在身后,点头哈腰说道:“是是,咱们这儿近期是没进来什么新鲜货色,这要能唱戏的啊,不光是身段要好,长得好看,嗓子也不能落下。”

“可谓是百里挑一,哪里是我们这小小牙行能出来的呢?”

男人哼声:“那倒是,就是学徒也不是随便能收入班里来的。”

“好叻老爷。”人牙子赔笑将人送出院,人还未走远他的脸就耷拉了下来,转身时更是一脸不屑。

“啧,银钱没几个,屁事儿还不少,还好没让他瞧见……对了刚刚那小孩说他叫什么来着?”

人牙子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下:“哦对,子衿。还好没让刚刚那人瞧见子衿,这送去象姑馆能卖的银子可不止这么一点。”

“小财神么不是……”他话还没说完,却发现刚刚还乖巧站在身后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人呢?”

人牙子惊慌地四处寻。

直到不远处传来声音。

“哪来的小毛孩?”男人刚摆出嫌弃的脸,在看清楚裴瑾样貌后停下,上下打量几眼,“怎么?”

“我想学戏。”裴瑾表情认真,声音稚嫩:“您能教我学戏。”

“你这小身子骨……”男人眯眼细看。

人牙子狠狠拍了一下自己脑袋,几步冲出院子,人还未到身前先喊道:“诶不是,老爷老爷,这个孩子吧不是学戏的料。”

岂料他话音刚说出口,刚刚还一脸犹豫的男人突然就变了脸色。

男人面色带着惊疑:“你们这牙行歪门道道倒是挺多,想来真是好货才不肯让出来,这样,你报个价!”

“别想着糊弄老子!不信你出门打听打听,我可是清楚的很你们这种牙行的成交价的。”

男人与人牙子两人一来一回,为几个铜板争执着。

裴瑾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轻咬住下嘴唇,敛眸不去看。

他叫子衿。

然后……他想学戏。

方才那人说到唱戏时,心中莫名被触动了一下。

好似不久前,他说过什么。

‘你便那么喜欢漂亮的男旦么?若你真喜欢,我……便去学几句戏。’

好像是这句话吧?他记得不太清楚了。

但……

裴瑾抬眼看着两人达成交易后,便默默跟上了那尖嘴猴腮之人的身后。

但从今往后,便是如此了。

……

苏子衿从杂乱而漫长的记忆中抽离,眼底还漫着恍惚。

他还未回过神,便撞上虞晚温和的笑意里。

殿内极为安静,宫人悄然收拾干净,驱散了血腥气。

无关的家眷不知何时已经被带离,趴在地上的皇帝与皇后也不见踪影。

殿中只剩下位高权重的大臣,噤声站在下方。

烛火昏黄,布满大殿,照在虞晚的侧脸上。

苏子衿朝她一步步走去。

“阿晚……”苏子衿喉间有些干涸,念出这个对他而言陌生又熟悉的称呼。

“都想起来了?”虞晚柔声问着,指尖轻轻拂过他微红的眼角。

“嗯。”苏子衿握住她的手腕,侧过脸贴在她柔软的掌心中,忍不住蹭了蹭,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浑身气息陡然放松下来。

“姐姐,我回来了。”

他全部想起来了,也终于……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虞晚轻抚过他的脸,眼神更柔了。

“嗯,欢迎回来。”

她胸膛微微起伏,仿佛要将积郁胸中多年的那口气,尽数吐出。

随后,她望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

“只是,我还缺一位并肩同行的帝君。”

在苏子衿微怔时,她缓缓将余下的话语补全:“我们还有一场迟了太久的婚事。”

“也一并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