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姐姐这是想在我身上留……
“是这样的靠近吗?”
指尖触到一片狭窄的柔软。
苏子衿顺从地张开嘴, 脸上带着被吻后的潮红,眼神愈发迷离起来。
“是……”
是,是这样。
他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服, 口中的喘息声又乱又急。
好满,满到整颗心都发胀。
是的, 他的一切都该是属于她的。
他的呼吸、力气、神智……都该由她来掌控,由她夺去。
不要停歇, 就这样,占有他。
“啊……”苏子衿声音颤抖着, 断断续续地念着:“姐姐, 姐姐……”
迷乱之中只知不断地喃喃这属于他的称呼。
他当时确实是故意的。
既然裴瑾叫她阿晚,叫她阿晚姐姐。
那他偏偏不叫这两个,他只叫她……姐姐。
“再、再多点。”苏子衿猛地仰起头,双眼盛满了雾气, 忍耐不住一般倒抽气:“姐姐……”
虞晚勾唇笑了笑,让他仰躺着,擦去他额间泌出的细汗:“有没有发现,我特意给你换的香皂, 味道可喜欢?”
“喜……喜欢。”他咬紧唇, 努力将声音压回去, 却没能得偿所愿, 一连串细碎的轻吟从口中发出。
“原来,是姐姐特意给子衿……换的……”他努力稳着声线,却还是颤得不成样子:“是跟你一样的香味……”
“好喜欢……”
“好舒服……”
虞晚抓着他的手,牙齿咬了咬他的指尖。
他烫得厉害,每个呼吸都伴随着喘息,连手指都变得烧人。
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不知他练了什么,茧子薄厚适中,却丝毫没影响那份骨头里的柔软。
她俯身吻住他,舌尖挑弄着他的舌。
苏子衿轻哼一声,显得很是舒服,头一回不是被动,而是主动地回应她。
她的手指也跟着湿湿热热的。
他双手揽住她,有些热切又迫不及待地张开唇,舌尖偶尔会笨拙地撩过她的,似是在邀请她更深入一般。
虞晚扣住他的后脑勺,吻得更深,缠住他温热又柔软的舌头。
“嗯……唔……”他忍不住哼声,眼眸中盛满雾气,稍一眯起就会将泪逼出,打湿眼尾和一片睫毛。
她吻的空隙中,手指随意按了按。
苏子衿整个人都猛地一颤,呜呜声中更急切地追逐着她的吻。
虞晚主动结束了这个有些漫长的吻,湿湿嗒嗒的水声缠绕着。
两人唇瓣分开时,只听得他急促地喘着。
“姐姐……”苏子衿声音中带起浓烈的哭腔,喊得越发大声了。
他仰着头,墨发被抖落铺满了被褥,喉结不断打着滚儿,在白细的脖颈上显得愈发好看。
“嗯?”
虞晚望着他汗湿的脖颈,和那微张着有些红肿的唇。
“喜欢你……”苏子衿手猛然攥紧了被褥,脊背弓起,颈上的汗滑落。
“嗯,我知道。”虞晚回道,望着他彻底失焦的双眼。
他喜欢她,她知道。
*
清晨。
苏子衿醒来,身体的每一处都泛着酸软,尤其是腰腹处,仿佛被打散了一般。
可是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满足和踏实。
昨夜是他第一次从她眼中看到了那般明显的纵容,明显到心都快要化掉了。
他睁开眼,第一次敢这般肆无忌惮地观察她的睡颜。
与以往的偷看不同,这次是光明正大的。
光线很柔和,他能清楚地看见,她那双雾茸茸的柳眉舒展着,紧闭的眼睛上睫毛长长的。
她真的很好看……
苏子衿视线往下滑,落在她的唇瓣上,心忽而像是被攥紧了一般,漏了几拍。
她的唇色是淡淡的,薄薄的。
就是这样的唇,是温柔又霸道的,屡次将他吻得无法呼吸。
明明鼻子还通着气……
可她一亲上来,他便总忘。
而他……很喜欢。
他喜欢她占有他的一切,怎么对他都好。
弄疼他、欺负他、逼哭他,或是愿意给他一次畅快,他都很喜欢。
喜欢到……想要把所有能给她的,都给她。
苏子衿忍住愈发滚烫的心意,坐起身伸出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直到手臂都开始发酸,才终于鼓起勇气,拂开她散落在脸颊上的一缕发丝。
指腹触到她肌肤的瞬间,他又猛地缩回手,紧张地盯着她。
见她没醒,他没忍住,重新用指背滑过她的轮廓。
窸窸窣窣的声音中伴随着很轻的一点痒意,虞晚缓缓睁开眼。
双眸中还带着刚醒的迷茫,接着她便看到苏子衿跪坐在床榻边,里衣凌乱地敞开,湿漉漉的乌黑眸子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见她醒来,苏子衿不像往常那般慌乱地错开视线,而是眨眨眼,朝她露出一抹笑容,然后悄悄将手收回。
他笑出几分纯然,像懵懂而刚知世事的少年,丝毫没有被现场抓包心虚的模样。
“大清早的,就这么看我?”虞晚将被子往上拽了拽,盖过肩头面朝他侧躺,“不怕把魂儿看丢了?”
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声音中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不怕,若是姐姐的话,魂儿丢了便丢了。”
苏子衿朝她挪近了些:“累吗?我给你按按。”
虞晚侧躺,把右手手臂放在被上,下巴示意:“嗯,这里。”
苏子衿咬咬唇,忍着面上的热意伸出双手,动作轻缓给她按捏着手臂,缓解着肌肉的酸胀。
虞晚斜睨着他:“你看起来精神头倒是很足。”
苏子衿耳尖微红些,手上动作却没有停顿,每个动作都很是细致。
过了会,他才低声说道:“才、才没有,我……腰酸得厉害。”
“可是,只要是姐姐给的,什么我都喜欢。”
“哦?”虞晚让自己在床上躺得更舒服一些,听他这么说便问道:“哪里都喜欢吗?”
苏子衿猛地咬了咬下唇,好半天才应声:“是……”
他声音几乎细如蚊呐,“姐姐真的让我很舒服……”
虞晚见他这样,心底生出些愉悦来。
也许是昨晚的药真的有神效,今日她的身体竟生出一丝松快和轻盈。
仿佛压在胸口的那尊巨石被击碎了些,四肢也没那么冰冷僵硬了。
手臂上按摩的力道也恰到好处,浑身都懒洋洋的,像泡在温泉里。
“是么?”她生出些逗弄的心,故意拖长些语调:“那你说说看,哪里让你最喜欢?”
苏子衿动作僵住,连带手上的力道都乱了分寸。
他咬紧唇,整个耳尖都像染了胭脂,唇上被咬得水光一片,半晌才回道:“……吻我的时候。”
“只是这样?”虞晚抓住他的手,轻捏着他的指骨关节处。
“还有……”苏子衿声音更低了,长发垂落在肩前,有些不自在地补充:“还有姐姐的手指……”
“在……的时候。”
那词说得含糊,几乎是一带而过。
虞晚见他这副快要冒烟的样子,接着追问:“嗯?”
苏子衿鼓起勇气,那双乌黑的眸子朦胧,睫毛扑簌着,终是抵不住她的追问,提高了些音调:“里、里面……”
话刚说完他自己先受不了了,猛地俯下身,趴着将脸埋进了被子里,有些恼怒地说道:“姐姐!你别问了!”
虞晚抿起唇,却压不住一直上扬的嘴角。
他这副样子,让人总忍不住想再逗逗他。
她还挺喜欢他这样,明明都快羞愤欲死了,还是愿意为取悦她做任何事。
“看着我。”虞晚看着面前趴伏着的苏子衿,“我都看不见你了。”
苏子衿肩膀一抖,动作很慢,慢得像画卷徐徐展开,一寸寸地把头抬起来。
他脸上染着薄薄的红晕,像铺了一层淡胭脂,眸子被水汽润得濡湿。
“那……姐姐想看的话,便看吧。”他总想躲开她的视线,又强迫自己与她对视。
被她看得久了,就忍不住吞咽,喉结便在脖间滚动着。
虞晚盯着他看,视线从脸挪到脖上。
她从床上坐起身,靠近了他。
“姐、姐姐……”苏子衿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有些不知所措,身体却本能地靠近。
“抬头。”虞晚刚说完,苏子衿没有任何犹豫,温顺地仰起头,露出白润又修长的脖颈。
……好乖。
她想着,逼近一分,径直含住了他脖子上不断滚动的喉结。
“唔!”苏子衿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搭在她的肩上。迟疑片刻后,他将头更高地仰起,方便她动作。
虞晚慢慢吮吸着,感受着被双唇覆住的喉结更加不安地、频繁地抖动着。
她分开时,看见苏子衿那白皙到近乎无暇的脖上,显现出一道鲜红的印记。
“姐姐这是想在我身上留下属于你的印记吗?”苏子衿慢慢低头,抬手抚上喉结处,忽然抿唇含羞朝她笑了笑。
“心里,”他说,“……好欢喜。”
虞晚顿了顿,忽而抬起手,落在他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嗯。”她看着他,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欢喜就好。”
那温暖覆在头顶时,苏子衿下意识蹭了蹭,在下一刻看见她面上的笑时,呼吸都乱了几分。
她……她笑了。
她对他笑了。
心口仿佛渗出了蜜,甜得他晕晕乎乎的。
苏子衿舍不得眨眼,就这样盯着虞晚,声音放得很轻:“姐姐……”
“你笑起来……真好看。”
第52章 第 52 章 “原来……活人终究是争……
扬州城接连下了好多天的雪, 白霜挂满枝头。
苏子衿端起药碗朝书房走去,整院都像铺了层雪白的糖霜,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想, 像糖粒的雪,一定很甜吧。
苏子衿稳稳端着碗走在回廊下, 碗里药汁微微掀起细小的波澜。
廊外风拂过枝头,积雪簌簌落在地上。
这多像戏台开场时落满的飞纸花, 只是少了点颜色。
这些天虞晚的身体渐渐好转,面色红润不少, 不再苍白到毫无血色。
苏子衿想到这, 脚有些发软。
她力气足了,结果就是……几乎要将他折腾散架。
他亲自买来的玩意儿,最终还是如他所愿,尽数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转过回廊的拐角, 远远便能看见书房的轮廓若隐若现。
冷风吹在他的脸上,心口越发燥热起来。
……他怎么突然变热了?
苏子衿脚步放缓了些。
……还酸酸胀胀的。
身上充斥着她的气味,像被到处盖满了她的私章。
苏子衿指尖在碗边缘用了几分力,面上发热。
他就不该将坊间的小玩意儿买得那么齐全。原本是想找出她的喜好, 方便更好地取悦她。
可他未曾料到, 她不光对自己喜欢什么一无所知, 反而对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心。
好奇到一件件在他身上用了个遍。
离书房越近, 苏子衿脚步便走得越慢,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各种画面。
那根粗粗的红蜡烛,火苗烧起来时候就会融化成鲜艳的色泽。
好烫,会忍不住瑟缩一下。
还有一天,那些能并用的物件,竟全用上了。
他哭得嗓子都哑了。
种种细节, 他都数不清了。
只清晰记得每次都是以他求饶告终,其实大多数时候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是她说,特别好看。
好看吗?
苏子衿咬住下唇,磨磨蹭蹭,鞋底在地面上蹭出细微的声响。
他觉得她就是想看自己哭。
苏子衿发现自己每回哭得凶了,她就更……更……
刚开始虞晚还很生疏,偶尔会弄疼他。
可后面,进步堪称神速。
他总是支撑不了多久便会哭着求饶,可越是求饶,她便越是不肯放过,直到一点力气也生不出了,只能由着她翻来覆去地折腾。
苏子衿在心里抱怨着,眼底的小期待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怀中还藏着他悄悄准备送给她的礼,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其实书房到底只需要几步路,再怎么磨蹭也走到了。
他垂下头,迈入门槛走进房内,将药碗放在桌上,不敢看她。
“姐姐,药来了。”
“嗯,放那儿吧。”虞晚没有立刻抬头,还在看着面前的舆图,上面画着大大小小的圈,插着小旗子,看着有些像行军路线。
她声音很软,慵懒中带着一丝放松。
苏子衿将药碗放在桌上,忍不住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想去勾她的小指,又顿在了空中。
她在忙,他不能打扰她。
苏子衿正胡思乱想时,虞晚侧过头看他一眼,伸手牵住了他,指尖还亲昵地捏了捏:“你怎么总是爱做这个小动作,真把民间的传言当真了?”
她的触碰好柔软。
他唇角忍不住上弯,迎合着回握住她的手:“我也不知,就是……想跟姐姐拉钩。”
“幼稚。”她轻笑一声,语气中却没有半点责怪,空余的手端起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
他瞥见她开始喝药了,松了口气,拇指抚上她的手背。
“是不是很苦?姐姐这些天辛苦了。”
虞晚将空碗随手搁在桌上,偏过头看着他微红的耳廓,牵着他的手稍稍用力,指腹在他手心轻轻挠了一下。
这个动作又痒又麻,像……
苏子衿双腿发软,莫名想起那木箱里她曾用过的羽毛。
“药不苦。”虞晚忽然开口,带着促狭的意味,低低地笑:“倒是你,脸怎么这么红?”
“送个药的功夫,又在想什么不该想的?”
苏子衿这下不止脚软了,仿佛从内里开始都被烫熟了。
他有些受不住了,勉强稳住身体,求饶般唤着她:“姐姐……”
这些天虞晚很忙,总是许多人静悄悄地来,又静悄悄地走。
她都这么忙了,怎么还有空来折腾他?
这是不是说明,她其实也喜欢他吧,所以才会……
他甚至在想,等会儿她喝完药,忙完了,自己是不是又逃不掉了?
他其实……也很期待。
苏子衿越想心里越滚烫,忍不住往她身边靠靠。
直到她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味越发近了,心底也越发踏实。
又有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黑衣人出现,在桌边躬身禀报。
苏子衿身形一顿,默默地把刚刚挪过去的一小步收回。
“公主,京城那边急报。”暗卫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皇上为补偿裴侯爷,已准许他将爵位传给那位庶子。”
虞晚眼神忽然一凛,刚刚还放松的肩膀瞬间绷紧,松开了苏子衿的手。
温热的触感骤然消失,他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没了支点后直直落回身侧,连带着他的心也在不断下落。
她松手了……
虞晚坐直身体,快速将舆图重新看一遍,方才身上那点松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的暴戾和隐隐的躁动。
她拿起散落的一枚旗帜,问道:“其他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吗?”
暗卫:“是,均已按您的吩咐落定,不会有失。”
“好。”虞晚站起身,将手中最后一枚小旗帜插在舆图上皇城的位置:“明日……不,即刻回京。”
“是。”
苏子衿看着暗卫又悄无声息地隐去身影,方才他们的对话让他脑中嗡嗡作响。
裴侯爷?爵位?
他掐紧指尖,刺痛传来。
又是裴瑾。
这般匆忙,甚至连一日都等不及了,还是因为裴瑾吗?
“愣着做什么?”虞晚几步越过他,淡淡吩咐:“简装出行。”
屋里暖意融融,可他觉得门缝里吹来的风突然变得很明显。
苏子衿迈前一步,侧过身拦住虞晚,就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自己会这么做。
“姐姐。”他开口,声音极稳,含着藏得极深的颤意,“这般匆忙回京……是为了裴公子的事吗?”
这些日,她送给他的新衣,还有好些戏本子,如此匆忙定然带不回去,就只能一起留在扬州么?
还有用在他身上的那些物件,是不是也要丢掉了。
那他呢?会被丢掉吗?
苏子衿努力压着想哭的冲动,哀求道:“就不能……再等等吗?”
至少让他把她送的东西都一起带上,这点时间不够。
虞晚蹙眉,眼底的温度散去不少:“收拾东西,即刻启程。”
“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她那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像寒天雪地的冰锥,一下一下直往心里捣。
热意上涌,苏子衿咬住下唇,硬是将那股泪意憋了回去。
这段时日的亲近与欢愉难道都是假的吗?
他不信。
他已经尝了这份深到骨里的甜味,便再也咽不下其他滋味了。
苏子衿没有让,反而逼近一步。
“因为与裴公子的一点风吹草动,你就要抛下一切赶回去?”
“那我呢?我算什么……”
虞晚静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淡如白水:“是我这些日子对你太纵容了吗?所以你才敢三番四次质疑我的决定。”
面对她这样毫无温度的眼神,苏子衿只觉他一颗心好似被撕碎后扔在地上践踏。
他终是不再挡着,向后慢慢退开一步。
指甲不自觉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疼了。
他不甘心。
苏子衿松开紧咬着的唇,忽而朝虞晚笑了。
“我明白了。”他声音低柔,像是对她说的,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虞晚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未做停留,径直朝门口走去。
在她即将迈出门槛时,苏子衿幽幽地开了口:“原来……活人终究是争不过一个死人的。”
声音落下的瞬间,虞晚脚步停了。
苏子衿忍不住屏住呼吸,盯着她停滞的背影。
或许……她是在回心转意了?
他在她心中,终究是有份量的,对吗?
下一刻,虞晚转身,忽地逼近他,动作快到令人反应不及。
一股剧烈的窒息忽然传来,像是脖子被掐住了。
苏子衿望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孔,视线不断模糊,泪水再也不受控地落下。
他费力地张开嘴,却吸不进半口空气。
疼……
“放肆!”
她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很近,近在咫尺。
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腾空,身体本能地开始挣扎。
苏子衿抓住了她掐着自己脖子的手,却生生将本能压下,只是虚虚搭在上面。
他舍不得……
空气一点点消失,混着脖间愈演愈烈的胀痛,直到最后气力全无,手也慢慢落下。
所以即便他们已经亲密如此,仍是敌不过裴瑾一丝一毫。
裴瑾这个名字和这个人就像不可跨越的大山。
在她的心底,永远是不可触碰的底线,容不得他人一点玷污。
是他……不自量力了。
好难受……
她的面容近在眉睫,可他有点看不清了。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放手时,脖子上力道消失。
虞晚收回手的动作快得有些仓促,指尖微颤着,不动声色地缩回了袖中。
新鲜空气争先恐后从口鼻钻入,带来难以言喻的痒意。
“咳……咳咳!”苏子衿软倒在地,咳得撕心裂肺。
虞晚转身:“别再让我从你嘴中听到死人二字。”
第53章 第 53 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虞晚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外。
门没有关, 风不断地从门外涌进来,冷得彻骨。
苏子衿跪在地上,捂着脖子, 咳着咳着就呜咽出声。
他的脖子上原本都是她留下的吻痕,柔软的, 令人着迷的。
可现在还多了一道……掐痕。
他看不见,但想来过不了多久, 脖上便会是一片乌青。
她好狠。
心底蓦地生出一股想将人撕碎的恨意。
不是对她,而是对那个……裴瑾。
苏子衿摇摇晃晃站起身, 下意识拢紧衣领, 遮挡住脖颈的痕迹。
刚才的窒息仿佛还挥之不去,如影随形一般卡在喉咙上。
“裴瑾……”他低低念着这个名字,抬手擦去满脸的泪水。
所有的亲密,所有的纵容, 所有的印记,在裴瑾这个名字面前,都不堪一击。
而他,甚至舍不得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怨。
她怎样对他, 都可以……
“苏公子, 马车已备好, 请随我来。”夏蝉走过来, 屈膝行礼后,便转身在前面带路。
苏子衿默不作声跟在夏蝉身后,脚步虚浮。
至少……她没把他连同那些旧物一起丢在扬州,不是吗?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悲。
夏蝉并没有将他带到公主的马车前,而是引至后面一辆单独的马车。
“公主吩咐您坐这辆马车。”
苏子衿低垂着头, 任由发丝落在脸颊,挡住些光线。
“知道了。”他低声应道,掀开帘上了马车。
马车内很暖和,处处铺上软垫,对于一人而言,已是极为舒适的。
苏子衿坐在软垫上,旁边甚至放了一个套在皮毛里的手炉。
他将手炉抱在怀中,可还是好冷,好空。
她连跟他坐一辆马车都已不愿了吗?
脖子上的胀痛消失之后,开始变得火辣辣的,好像皮肤上被泼了一瓢热油。
“苏公子。”夏蝉并没有离开,她撩起帘子,从怀中拿了瓶略显破旧的瓷瓶,里面散发着药材的清香,“这是奴婢平日里会用的药膏,对伤处很好。”
苏子衿抬头望去,心底刚生出的期待又灭了。
若是她的吩咐……便不可能用这般简陋的瓶子。
“多谢夏蝉姑娘。”他忍住泪意,颤着手将瓶子接过来。
帘子遮盖住所有的冷风,车厢内的温度节节攀升,很快便暖和起来。
外面脚步声杂乱,短短的搬物件的声音过后,便是马匹打着响鼻的动静。
车轱辘开始转动,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
直到这一刻,苏子衿终于再也忍不住。
泪水一颗又一颗从眼底滑落,他不敢哭出声,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意地流。
车身颠簸着,马蹄声清脆地叠在一块。
直到哭到有些呼吸不畅了,再也没有眼泪可流了,他才拿起夏蝉给的药瓶,打开瓶盖抹在脖子上。
一股清冽又带着草木香气的药香散开,与他想象中的刺鼻气味截然不同。
他怔愣片刻,随即自嘲地摇摇头。
许是公主府的下人用的药都比寻常人家的好。
药膏触及肌肤时,温和的清凉渗入,立刻缓解了疼痛与不适。
苏子衿将药膏放在一边,蜷缩在宽大的软垫上,随着车厢的颠簸轻晃着。
他哭累了,混乱的思绪渐渐变得一片模糊。
*
前面那辆更为华丽的马车内。
夏蝉坐在旁边,将一个精致的白玉空瓷瓶收起来,朝着旁边闭目养神的虞晚道:“公主,您吩咐的药膏已经给苏公子送去了。”
“还有苏公子房间的东西也一并带上了。”
说完夏蝉有些疑惑:“奴婢粗略看过,那些戏本子和衣服随处可见,大可以回京城后,为苏公子置办更好的,为何要特意带上这些旧物?”
虞晚没睁眼,也没回应。
空气陷入一片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夏蝉以为虞晚不会回答时,车厢内才响起一道平淡的声音。
“那些是他的东西。”
夏蝉闻言一怔,识趣地不再出声询问。
夜色渐黑,车队仍快马加鞭行驶在荒郊野外,没有走官道。
车队只有两辆马车,剩下的全是一人一马,将速度提到最高。
野外路面不平,满是石头,颠簸得厉害。
车厢跟着摇摇晃晃,像极了被吹荡的海水。
湖面扑腾着水花,打破了这一片的平静。
冷……好冷。
苏子衿不知道自己在哪,眼睛仿佛被笼上一层黑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隐隐约约只能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在湖面挣扎着。
他想看清对方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不多时,又是一团小小的水花落了湖。
苏子衿茫然地探手,想拨开面前的纱雾,却被牢牢困在了原地。
清亮的声音响起:“快抓住我!”
……这个声音?
马车车轮落入下坡道,整个车厢猛地一震。
苏子衿从梦中惊醒,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喘息着。
脸上冰凉一片,分不清是什么。
他将脸埋入臂弯中,瞬间晕湿了一片布料。
为什么又是这个声音。
苏子衿有些恍惚,太阳穴突突跳动,疼痛牵扯着整个额头,连带眼睛也疼了起来。
好疼。
上回也是这么疼。
可没有这么久。
耳鸣声呼啸着,尖锐地拍打着整个耳廓,又吵,又疼。
迷怔与疼痛交替之中,耳边有稚嫩的声音重新响起。
像是读书声,又像是交谈声。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永远,永远都不会晚的,你信我吗?”
“信!只要是你说的,我便信。”
“……骗子。”
没有,他没有骗人。
苏子衿从软垫上滚落,落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死死按住胸口,张口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到底是什么?
那些声音,到底是什么……
他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有东西从怀中掉出来,落在木板上。
是珐琅制成的圆盒,盖子被甩开,里面的雕花口脂艳丽刺目。
苏子衿手肘撑着身子,视线只剩下那一点明红色。
那位富商老爷给他打赏的红封,他全部用来买了这盒口脂。
她涂口脂时,真的……很好看。
他本来想送药时给她的。
马车慢慢停稳,外面有人在发号施令:“吁——速速换马!”
苏子衿猛地直起身,一把将地上的口脂盒捡起,关盖时手哆嗦个不停,几次没有对上。
“啪哒”一声,圆盖终于归位,他颤着手将口脂盒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随后一把掀起帘子,跌跌撞撞地下了车。
双脚落地软得没有支撑,他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稳住身形的瞬间,苏子衿不管不顾地朝前面的那辆马车磕磕绊绊地走去。
“苏公子?”旁边侍卫面露疑惑,抬手止住车队即将前行的动作。
“姐姐……”苏子衿抓住马车车窗,借着帘子缝隙将手中的口脂盒探进去,“这是……子衿想送你的。”
“姐姐可愿收下?”
他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哭腔和鼻音,身上衣袍凌乱,发簪都不知丢哪去了,长发散在肩上。
马车里沉默片刻,虞晚的声音响起:“道歉。”
“给阿瑾道歉,我便收了。”
苏子衿一顿,缓缓收拢了手指,将口脂盒死死掐在掌心里。
“对……”他艰难地张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后面两个字像棉花一样,死死堵在喉咙里,再发不出任何音节。
对不起?
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只恨,恨那个人如此霸道地占有了她全部的心神,一厘一毫缝隙都没留下。
为何还要向他道歉?
“若说不出口,便退下吧。”
车帘处,有温热的手将他一寸一寸地推了回来,连着那盒口脂一同。
苏子衿很熟悉,是她的手。
这双曾带给他欢愉的手,如今却坚定地推开了他。
是为了……捍卫裴瑾的名誉。
可他说错了吗?裴瑾确实已经死了,不是吗?
“公主吩咐,还请苏公子速速回马车,不要耽搁了行程。”夏蝉掀开车帘,看着呆站在外面的苏子衿。
“是……”
苏子衿手无力地落下,那盒口脂从掌心脱落,掉在了草地上。
他没有回头,不再多看地上的口脂一眼。
她既不要,那便扔了吧。
横竖没人要的东西,都是这个下场。
他也一样。
苏子衿回到马车,还未坐稳,便听得马鞭声响起,伴随着车轮滚动。
车队再一次出发了。
他不再哭了,额头还带着隐隐作痛的余韵,在此时显得都不重要了。
头脑好像都停转了,浑浑噩噩的只剩一片愈发吵闹的耳鸣声。
好困,好冷。
苏子衿闭上眼,面上泛起一丝滚热的红晕,意识也在慢慢远去。
马车仍在飞驰,车身剧烈颠簸着。
昏迷之中,苏子衿蜷缩的身体随着晃动,不断磕碰在车壁上。额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滚烫的脸颊上。
车队一路未停,直至天空泛起鱼肚白,终于顺利抵达京城郊区。
驾车的车夫勒停马车,撩开帘子看了眼,车内的景象让他脸色微变,立刻转头朝前方车队打了个手势。
不久后,最前方的马车里缓缓走出一道雪青色身影。
帘子重新掀开,一道声音响起。
“子衿?”
第54章 第 54 章 “原来我九岁的时候…………
那一声“子衿”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又近在咫尺,隔着耳膜听不真切。
一抹熟悉的香气钻入鼻尖,身体本能地就往上贴, 渴求着靠近。
浑身都好冷,苏子衿不断地朝唯一的热源钻去。
“公主, 这可如何是好?”
“从暗道走,先回府将人安置下来。”
“是, 奴婢来扶吧。”
一股力道从手臂传来,苏子衿分不清, 只是近乎恐慌般朝身边的人靠近, 像个被吓坏的小兽寻求着主人庇佑。
“别……”他含含糊糊,眼皮重得根本睁不开,只能不断哭求着:“别丢下我……”
“求你……”
他下意识地喊着:“姐姐,别走……”
手臂的力道突然消失了, 耳边又是那些时近时远的话语声。
“罢了,我来吧。”
“公主,这如何使得?您身体还未好全!”
一阵奇怪的惊呼声中,苏子衿感觉好像有个纤细的身体将他背了起来。
整个人都被那幽幽的香气裹住了, 他几乎要沉溺其中。
“走。”
苏子衿什么都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都仅剩下这最后的温暖, 是他唯一可触碰到的。
他的脸贴到一片温热的柔软, 反复地蹭着,声音模糊不清,不断地泣着:“姐姐……”
起初没有反应,后面不知是他将人喊烦了,还是怎的,忽然得到了回应。
“……我在。”
得到回应后, 他混沌的头脑再也撑不住,手脚紧紧缠住她,终于安心地昏睡过去。
*
京城冬日的夕阳像团火烧云,斜斜照下来,将整个公主府铺成昏黄色。
苏子衿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令人窒息的色调。
头好疼,真的好疼。
他闭上眼,指尖抵在太阳穴上,身体微微晃了晃。
口中好像还有残留的苦药味,被子也被盖得很好。
只是周围安静的有点过分。
他重新睁开眼,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这熟悉的摆设。
是公主府的左殿。
苏子衿转头朝窗外看去,脖子当即传来一阵不适的胀痛,但很轻微。
他垂下眸,手指抚上去。
刚醒来的迷茫在此刻被吹散,他想起她冷漠地掐着自己的脖子,也想起那滚落在草地上的口脂。
但是……
恍惚间,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
不是房间里的熏香味,也不是药草的味道,而是……她的味道。
是梦吗?
他昏迷时做的一场美好的梦?梦见自己被她背着,走过一条漫长又狭窄的小道。
苏子衿自嘲地摇摇头。
她分明连看他一眼都不愿了,怎么可能会……
可是那份温暖却怎么挥之不去,真实到让他恍然。
苏子衿动作迟缓地坐起来,每动一下,浑身肌肉都泛着酸软。
他强撑着站起身摇摇晃晃朝门口走去。
可等他看清楚外面的风景时,愣在了原地。
难怪他方才感觉安静。
公主府……竟空无一人?
连个负责洒扫的婆子也没瞧见,偌大的府内空空旷旷,没有一丝活人气。
若非干干净净,不然真与荒废的府邸无异。
为什么?
苏子衿扶住门框,忍住眼底猛然传来的眩晕,心底的悲凉一点点漫开。
所以,他还是被抛弃了吗?
把他扔在公主府,与留在扬州,有什么分别吗?
也是……
她的未来,不会只是公主。
而他,不过是一个能随手丢弃的戏子罢了。
她玩腻了,就不要他了……
苏子衿拽过床边外袍披在肩上,一步步朝外走去。
双腿沉得像绑上练圆场步的沙袋,可每一步都好茫然,像戏台上每一步都踩错了鼓点。
他路过被填上的枯池,嗅到满腔的土腥味。
走进空荡的回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纵横交错在眼前张牙舞爪。
拐过一个转角,视线陡然开朗,壮观的庭院中坐落两殿和若干小房间。
书房与主寝很近,而右殿也离主寝很近。
唯有他居住的左殿,像个凭空而生的异类,孤零零地缩在府内最角落。
他最终在庭院停步,正中是主殿,左边是书房。
然后是……他从未被允许进入过的右殿。
苏子衿侧头望去,与主殿一般规模的右殿,连最高处的牌匾都被擦得光亮,打理得仿佛有主一般。
可他很清楚,这里面是什么。
心底的酸意几乎要涨出来了。
她把他扔在了这儿,那她心心念念的裴瑾呢?
他……想看看。
苏子衿迟疑了一会,再迈步时,步伐异常坚定。
大殿正中心挂着一个牌位,先前他看见的凹槽被修复得几近完美。上面刻着裴瑾之位四个大字,下面摆着乳白的长明灯。
苏子衿看着牌位,字迹金漆流转刺目至极,他心脏蓦然抽痛一下。
他几乎是逼着自己将视线从那牌位上挪开,落到墙边一排高大的衣柜上。
里面摆放着许多衣物,尺寸从孩童到及冠,一应俱全。面料更是奢华到流光溢彩,哪怕是同一种雪青色,春日的薄如蝉翼,冬日的裹着银狐毛,还有许多他只在戏文里听过的各种样式。
每一件都能让戏班里最红的角儿当做压箱底的宝贝。
这里,有满满一面墙。
而衣物通常定做才最合身,可她还是准备这么多的成衣,生怕委屈了裴瑾……
苏子衿想起自己那几件被留在扬州的衣服……对比起这满墙的衣服……
他忽地想笑。
自己到底有多不自量力才会妄图跟裴瑾比。
苏子衿拖着步子走在殿中,脚步声在安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明显。
右殿除了衣柜,最多的便是琉璃柜。
他目光扫过那些孩童才会玩的九连环和小木马,又落在一册册被翻阅到起了毛边的书卷上。连一把扇骨有了裂痕的旧扇子,都被郑重地摆在丝绸软垫上。
每样东西都被精心打理着,没有一丝尘埃。
每一处都显露出主人的用心。
苏子衿停住脚步,他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心里的酸意转变为尖锐的刺痛,乃至于生出强烈的恶意与憎意。
他甚至开始希望裴瑾和他一样,是被她忘了,所以一起丢在了这里。
苏子衿不再往前走了,静静站在唯一的桌子旁,努力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心绪,和下一秒就要软倒的身体。
“姐姐……”他低声喃喃。
她真的……不要他了吗?
眩晕与酸意冲击眼睛,眼前一片旋转。
他身形不稳,手肘碰落了桌上正中摆放的瓷匣,发出“哐当”一声。
清脆的响声将苏子衿的神智瞬间唤回,一种巨大的恐慌从心底升起。
他……他不是故意的。
可下一刻,刚提起的心又沉沉落下。
他还能害怕什么呢?
苏子衿忍着头晕缓缓蹲下,准备将瓷匣内的物件捡起来。
手刚伸出,生生僵在了空中。
在看清地上物件的瞬间,苏子衿瞳孔剧烈收缩,浑身都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
那是什么?
他指尖颤得几乎拾不起东西,在抓空几回后,终于将那泛黄的卷轴和旁边一张简陋至极的戏票拿在手中。
戏票上标志着戏班名字,时间,以及当天出演的戏曲曲目。
上面褪色的浮萍班三个大字却显得异常刺眼。
苏子衿耳中嗡声作响,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直直地跌坐在地上。
可手好像有了自己的意志,颤抖着一点点将画卷展开在眼前。
画卷有两张,第一张画的笔触有些稚嫩,却画得很有神。
戏台上只画了一个小青,而戏台下,唯有戴着帷帽一身白的身影。
第二张画卷上,是一张带着戏妆的近照,似是专门找人画的,而那上面的人……是他。
苏子衿胸口猛地刺痛起来,身形摇晃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登台唱的青蛇,而那个戴帷帽的人,是……她?
可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把他的画像与戏票存放在右殿,右殿不是专门存放裴瑾的……
他环顾周围,眼神茫然。
刚刚看过的物件,再看一遍时又是不同的意味。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深处升起,带着极强的寒意,将四肢冻得麻木。
苏子衿想起自己脑海突兀出现过的声音……
所以?
他?
不,不可能。
天色渐暗,右殿只剩几盏长明灯在黑暗中发出幽深的光。
远处有密集的脚步声传来,虚掩着的门被推开。
“谁允许你碰的?放下!”虞晚的声音远远传来,含着冷意和一丝怒意。
苏子衿跪坐在地上,动了动早已麻到无知觉的四肢,缓慢地仰起头看她越来越近的身影。
他眼底含着几乎破碎的绝望,朝虞晚慢慢露出一个笑。
笑容无辜又纯然,又带着隐隐疯意与媚意,像个被玩坏的人偶。
“原来我九岁的时候……长这样啊……”
虞晚脚步一顿,微蹙起眉,在距离他一臂之遥停住。
苏子衿松手,任由戏票和画卷飘然落在地上。
他用戏腔般的念白,将每个字清晰地吐出来,尾调带着拖长的音。
“真好看呢。”
“难怪……公主殿下会喜欢。”
他双手软软撑在地上,腰塌软下去,摆出了一个献媚的姿态。
面上的笑意愈发勾人,眼底却有些木然。
“那么,您来告诉我吧……”
“我是谁?”
第55章 第 55 章 她说:“我要的,是你。……
虞晚垂下眸, 身体微微地颤抖着。
她背对着门,声音愈发冷静:“一切按原计划进行,所有人退下。”
站在门外的夏蝉眼神中首次出现显而易见的震惊。
“是……公主……”她的声音都有些不成调了, 快速组织着人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缓缓关上。
室内的光线登时更暗些, 幽幽的光线散布。
“公主殿下?”苏子衿仰起头,朝她笑得愈发无辜, “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虞晚走上前,蹲在他面前。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声音中带着极难察觉的涩意:“子衿, 你刚刚说什么?”
长明灯的气味很淡,可再淡也是祭奠已故之人的。
苏子衿慢慢趴伏在她的脚边,声音压得很低:“我说……”
他轻轻笑着,声音中刻意带着练就的柔媚, 像浸了蜜般粘稠:“我九岁时,长得真好看。”
“公主是想听我说这句话吗?”
虞晚看见他眸底深处那碎裂的水光,如冷玉般的肌肤下,被揉开的乌青散成一片更大的斑驳, 布满脖颈。
她的呼吸细微地停顿了, 身体晃了一下。
周遭长明灯的气味似是骤然浓稠, 填满整个空气, 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她不自觉后退缩了半步,鞋底与地面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那细微的退却之后,她强行又向前跨了一步,缓缓屈身抓住了苏子衿的双臂,一点点将人拉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她的指尖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死死捏着他的衣袖。
“是么。”她声音很轻,轻到像即将散开,“你想听见我回答你什么?”
“回答我,我是谁,公主殿下。”苏子衿直视着她,称呼刻意用得疏离,眼底的水光中蕴含着的疯意凝成了实质。
“您知道吗?我初次出台时,台下的看客都在笑,让我滚下去。”
“那时有个小女孩,告诉我一回生二回熟。”
他靠近她一点,面上的笑丝毫不减,却几欲破碎:“她给了我一块桂花糕。”
“桂花糕压瘪了,看不出形状。”
“可是,那是我吃到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苏子衿将下巴轻搁在她的耳边,用着说悄悄话的声调:“那是我第一次收到善意,是独独给我的。”
“是……么。”这两个字从唇间溢出时,轻得她自己都听不见。
她缓缓闭上眼,唇角竟是微微勾起了些。
胸口滞阻到了极致,血肉像被一点点从其中抽离。
每一缕,每一滴的流逝,都无比清晰地被感知。
她有些冷。
也有些……想笑。
“您可知道……”苏子衿双手环住她的腰,将自己不断贴近,“我嫉妒得快要疯了。”
“我嫉妒那个叫裴瑾的人,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占据了您所有的思念。”
“可是我拼尽了所有,只为得到您的垂怜,为您偶尔分散出来的目光。”
苏子衿低低笑出声,笑声在耳边显得缥缈又贴近。
一缕缕的气流吹在耳垂、肌肤上,像情人间最亲昵的亲近,却冷得人哆嗦。
“所以,我恨裴瑾。”
虞晚慢慢松开手,没有去抱他,而是落在了身侧。
她依旧闭着眼,喉咙愈发干涸,有气流从胸腹处被挤上喉管,从口中被呼出,只剩微微起伏的胸脯。
“所以殿下,您告诉我。”苏子衿蹭了蹭她的侧脸,用一种媚到极致的声调问道:“我恨的,是谁?”
“我恨的,是那儿祭奠的神圣的牌位,还是地上这画像上卑微到尘埃里的戏子?”
虞晚沉默着,那份沉默像撞上蛛丝的蛾,被越收越紧。
苏子衿没等到答案,缓缓松开环着她腰的手,目光落在那一排衣柜上。
他一步步走过去,指尖划过那排做工精良的衣袍上,每件都是裴瑾最喜欢的雪青色。
“我初看到这些衣服的时候,就在想啊……”他轻声说着,“殿下每年都在等着他长大啊,真好。”
“这些衣服,也真好看。”
苏子衿随手拿起一件衣袍,将衣袍比在身上。
不大不小,意外的合身。
“您亲手送给我的衣服,被留在了扬州,是为了让我穿上这些华丽的外袍吗?”
他痴痴地抬眼望她:“殿下您看看,这身衣服我穿是不是也很好看?”
虞晚没回答,缓缓睁开眼。当瞳孔适应了黑暗,周遭的一切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能看见苏子衿身上比着的那抹雪青色,也能看见他身后那排衣柜上的纹路。
昏黄的光线本该柔和,此刻却像一张扩散的针网,密布而来,要将她每一寸肌肤都穿透。她必须耗尽所有气力去对抗,才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
虞晚视线从比着衣袍的苏子衿身上稍作停顿后,轻轻掠过,正对上那排衣柜。
她每年都会找最好的绣娘,用最好的面料,制一身衣服。
有时候她会想,都说男子个头长得快,不知道如今身高几何,是壮是瘦。
她只能一遍遍在心中描摹,想象着阿瑾的身形。
初次得知与阿瑾擦肩而过时,她花了好多年的时间去接受这个事实,也花了好多年去寻找。
后来在扬州时,那具小小的尸骨摆在黑棺中,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也接受了。
她那时想,阿瑾若在,肯定舍不得看她一蹶不振。
阿瑾从不舍得她难过。
所以,她看见了苏子衿。
现在,苏子衿告诉她,他就是当年接她桂花糕的小青蛇。
而那个小青蛇,是裴瑾。
“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是害怕了吗?”苏子衿声音更低,“是害怕我这在风尘中打滚沾了一身泥的戏子,玷污了属于裴瑾高不可攀的右殿吗?”
虞晚静静站着。
任由胸腔的滞闷感逐渐发散到四肢,直至堵住喉咙,缠住舌头,撕裂血肉。
她张了张唇,口中只溢出了一丝轻到难以察觉的气息,连字节都发不出来。
“你看看我,”苏子衿将那衣袍随意披在身上,“看看我这副早就任你处置的身子。”
他失神地望着她:“当时你亲手掐着我的脖子,只因我提了他的名字,提了那个词。”
“我到底算什么?”
他声音越来越哑,笑声愈发断续,眼底只剩一片荒芜:“你不回答,我来替你回答。”
“你爱的是裴瑾,爱的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影子,是不容被玷污的天上明月。”
“而苏子衿,只是一个恰好长得像裴瑾,被你捡回来聊以慰藉的玩物。”
“可是,虞晚,我们好像……是同一个人呢。”
苏子衿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了她的名字,不是昵称也不是尊称。
他眷恋地蹭了蹭她的脸颊,沙哑的声音里只剩下死寂的决绝。
“你想要谁,那我……就是谁。”
说完,他双手垂落,任由那件本就披得随意的衣袍从身上滑落,轻飘飘坠落在地上。
虞晚还是没有回应,时间与空气仿佛都搅乱在一起,唯有那衣袍落地的闷响和雪落的色调在模糊的视野里不断放大。
“你不要不说话……好不好?”长久的沉默下,苏子衿再也忍不住了,抓住虞晚的肩膀,面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
“你说话!说话啊……”
“你不是想听那曲凤求凰吗?我唱给你听。”他抹一把面上的泪,勉强笑着压低嗓音,有些别扭地哼唱着:“凤兮凤兮……”
苏子衿的唱句被堵在喉咙里。
柔软的唇狠狠地撞了上来,凶狠的力度如雪崩般倾泻而下,用力磕碰在一起,带着令人牙酸的颤栗。
他眼底的泪终是落下,闭上眼承受着她那毫不讲道理的吻。
粗鲁的、疯狂的。
她的手带着颤抖狠戾地按在他的后脖颈上,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发泄着什么。
好烫,好凉。
让理智一点点崩塌。
苏子衿攀附在她身上,浑身无力地任她索取。
心却没有一丝暖意。
她这是选了裴瑾?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这样也好……
苏子衿和裴瑾,只能存在一个。
就这样,让她亲手杀了那个卑贱的戏子,留下一个干净的裴瑾吧。
反正……他什么也不是。
那令人眩晕的索取终于停下,两人都在微微喘气。
苏子衿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被席卷后什么也不剩的澄净。
他收起了属于苏子衿的一切,安静地站在那,像在等人安排下一步的提线木偶。
虞晚将他抱入怀中,双臂死死收拢在他的腰间。
她的力气那样大,抱得那样紧,生怕他再次消失一样。
他那常年用白色软布缠绕的腰肢被勒得生疼,几乎将胸口最后一丝气体都挤压出去。
她抱着的……是她失而复得的一切。
苏子衿缓缓将额头抵在她的肩头,没有任何反抗。
她的身躯在不断颤抖,像是被堵住了唯一出水口的洪流。
而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
荒谬……极了。
却又……顺理成章极了。
不知这样抱了多久,久到窗外的风声也听不见了,久到四肢都开始僵直发麻,像块冰一样失去了知觉。虞晚的声音终于敲碎了冰层,从缝隙中挤入,像是刚学会说话一样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说:“我要的,是你。”
第56章 第 56 章 他再也不怕被抛弃了……
窗外的风忽而变大了, 喧嚣将耳朵捂起来。
苏子衿身体软得几乎站不住,他怔怔侧头,想透过模糊的视线去看看她的表情。
却撞入她散着香味的发丝中, 根根分明。
她刚刚说……
是他幻听了吗?
“姐姐……你刚刚说了什么?”苏子衿无力地摇摇头,声音细弱而茫然。
“我说。”虞晚轻咳一声, 吐字愈发清晰,手臂将他抱得更紧:“我要的是你。”
脖子上的疼原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现在却像心移到了脖颈,震的耳朵嗡嗡作响。
他不信。
他不能信。
苏子衿微微挣了挣, 他想推开她, 想逃离这个让他既贪恋又无所适从的怀抱。
虞晚却更紧地收拢双臂,将他整个人都禁锢在怀中,不肯放松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