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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青锋 顾慎川 11230 字 2个月前

第25章 燕归堂下-1

骑了一天的马,陆行舟大腿内侧被磨得瘙痒灼痛,红肿遍布。他本想第二日放缓行程,但又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就是骑一个时辰的马,再追着马练半个时辰的轻功,如此交替,一路上既不会太过痛苦,也可以顺便练轻功,他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而千里马很有灵性,陆行舟不在马上的时候,千里马也能明白陆行舟的意思,陆行舟让它往东跑,它就不会叛逆地跑向西边。陆行舟觉得这匹马跟这个世界的人一样,都是被捏造出来的存在,不是为了帮助主角完成任务,就是会成为主角完成任务的阻碍,《三尺青锋》中的生物大抵都分为这两种。

一路上,陆行舟还特意观察了一番,看四面八方有没有野怪,但他一直到了关州,也没发现任何野怪。陆行舟想,也许是要到了特定的时间,野怪才会在某个地方出现。

陆行舟紧赶慢赶,终于在立秋时分来到了关州外一座高山的脚下。重峦俯渭水,碧嶂插遥天。①翻过这座山,他就能到达关州了。

其实他也可以走别的路,他问过了,想要进入关州,他可以走水路、陆路或者山路,陆行舟在现实世界晕过船,不愿再回忆那种感觉,水路就被他排除了。只剩下陆路和山路,其中陆路弯弯绕绕,耗时颇多,他又不知道怎么走,一天估计要问几十次路。不如走山路,累是累了点,但胜在方便快捷,而且不需要多跟人打交道。

他离开家后,对跟人交往这件事情失去了兴趣,甚至看见人都厌烦,明明那些人没有得罪过他,甚至互相都不认识,可他就是不想跟人交往。若不是还有像问路这种不得不与人打交道的事情,他恨不得一整天都当哑巴,只偶尔跟千里马说几句话。

他不知道这种状态会不会消失,会不会改善,他觉得自己应该太难过了,所以才会封闭自己的内心,不愿再为交往渐深后的被迫离别而感到痛彻心扉。他应该要坚定地看向前方,坚定地为回到现实世界而努力。

翻过了有形的大山,陆行舟继续攀爬无形的任务之山。

关州的繁华不输于鹤州,但关州的美是北方的美,城外层林尽染,秋意浓郁,城内风卷云瘦,凉气袭人。陆行舟随意找了处客栈歇下,沐浴进食过后再次打开任务面板。

【主线任务:(任重道远)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离开溪镇前往关州1/1,拜武功更强的师父0/1,掌握一门更高阶的轻功0/1、更高阶的内功0/1、更高阶的剑法0/1。任务奖励:10000点经验值】

确实是“任重道远”,陆行舟觉得他既已来到了关州,想要拜武功更强的师父,最好的办法就是加入武林门派。有门必有师,而且在关州这样的地方,估计随随便便一个门派的师父都比溪镇武馆的师父要厉害,但需要纠结的是,关州的门派太多了,他应该选择哪一个?任务没有强制要求,就是给了他自由选择的权利。

翌日,陆行舟找客栈小二打听关州门派之事。

“哎呀,你想知道关州的门派啊,那可太多了。先说这名门大派,东有燕归堂,西有金钩门,南有柴门帮,北有胜寒派。

燕归堂以剑术为主,堂主那一手‘枯木逢春’剑法啊,炉火纯青出神入化,不说天下第一,但至少也能排进天下前五,很多人慕名前来,想要成为燕归堂的门下弟子,不过他们招收弟子的标准比较严苛,不是谁都能进的。

金钩门以刀为尊,但是让他们出名的不是武功,而是他们那财大气粗的手笔,金钩门里几乎都是有钱人家的子弟,人人穿丝绸,个个佩金玉,他们招收弟子不看武功资质,也不看性格品德,只看交不交得起入门费。

柴门帮刚好与金钩门相对,柴门帮的帮主原是穷苦农民,后来因为一些机遇,才跻身为天下有名的高手,他创立柴门帮的宗旨,就是要让天下穷人都能通过学武而强身健体,后来慢慢发扬光大,也出了不少的武林高手。在柴门帮内,刀剑拳鞭都可以学,而且加入柴门帮不需要任何的入门费,要求也不如燕归堂或者胜寒派多。在关州各大门派里面,柴门帮的人数是最多的。

胜寒派也是以剑法为主,本来是江湖第一大派,后来胜寒派因故分裂,一批胜寒派的弟子离开关州,在夙州成立了渊冰阁。因为这件事,胜寒派元气大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胜寒派依旧是很多江湖人挤破头都想进的门派。不过如果你加入了胜寒派,那么你将会成为渊冰阁的仇人,倘若学艺不精,以后遇见渊冰阁的弟子,最好还是绕着走。

这四大门派说完了,关州还有八十八个江湖小派,第一个是……”

陆行舟对江湖小派没有兴趣,自然不可能听客栈小二说上三天三夜,当场叫停,并且给了他一些赏钱,问:“你说燕归堂和胜寒派都以剑法为主,那这两派的剑法又有什么不同呢?”

小二眉开眼笑:“要说这区别啊,就在于燕归堂的剑法比较温和,讲究的是一个春风拂面,半遮半掩,简单些说,燕归堂的一流高手出剑如网,看起来虽然速度不快,威力不大,但那只是表象,实际上他们的一招一式都像是阵法,阵内人走错一步,很容易就满盘皆输……而胜寒派的剑法比较猛烈,剑法的特点是快狠准冷。”

“快狠准”很容易理解,陆行舟问:“‘冷’是什么意思?”

“胜寒派的剑法搭配的是门派的寒系内功,出招的时候内功注入剑上,剑身遍体通寒,哪怕剑身还未碰触到肌肤,也能让对方感觉到寒意。总而言之啊,你要问燕归堂和胜寒派的剑法哪个更好,那我还真说不出来,毕竟这两个门派的武功都已经很厉害了,能练到什么程度取决于天赋和努力,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和资质,来选择更加合适的门派。”

陆行舟最后决定选择燕归堂。

各大门派集中招新弟子的日子一般在春季,像陆行舟这种想要在别的季节加入门派的,就只能先报名,再排队等待考核了。因为招新弟子的长老不一定时时刻刻都在门派里,所以等待时间是长是短,要么看消息够不够灵通,要么看运气够不够好。

陆行舟这回属于运气好的,他报名没两日后,就轮到他考核了。

第一轮考核考的是基本功,对陆行舟来说,就好像现代体育课的期末考试那样,他跑了步,奔了高,跳了远,打了一套操,这套考核就轻轻松松地过去了。

第二轮考核是笔试,考试的题目倒不算难,还没有他在完成“一寸光阴”任务时的结业考试难,他肚子里有墨水,心中就有自信,很快就写完交卷了。

第三轮考核是问答,陆行舟觉得这有点像是被老师叫去一对一谈话。

长胡子老人问:“你觉得忠、孝、仁、义,哪个更重要?”

陆行舟不假思索:“没有更重要,忠、孝、仁、义都很重要。”

“在某些情况下,你必须要做出选择和舍弃,你会选择什么,舍弃什么?”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得看是哪种情况。如果可以的话,忠、孝、仁、义我一个都不会放弃。”

“如果有人抓了你的父母,想要你背叛门派,你当如何?”

“我会努力把我的父母救出来。”

“如果那人武功比你高强许多,你无能为力呢?”

陆行舟想,他要说出门派想听的答案,还是他内心认定的答案呢?前者当然更加稳妥,可他不想撒谎,燕归堂要是不要他,他也还有胜寒派可以选择。何必出卖自己的良心?哪怕只是在言语上,陆行舟说:“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②如果我真的无力两全,那么我只能放弃一切救下我的父母。至于亏欠门派的错误,我会尽力弥补。”

“如果你没法弥补?”

“如果我真的犯下了没法弥补的过错,造成了弥天大祸,那么不管门派想怎么处置我,我都心甘情愿地承受。”

“那么在一开始,你为何不选择跟门派坦言,让师门中人替你救下双亲?”

“如果门派知道此事,对方也就知道了,到时候我已经没了利用价值,我的双亲还有活路吗?”陆行舟是看过不少电视剧的人,亲人被绑架之后,要是报警,对方就会撕票,他可不能冒这个险。

长胡子老人意味深长地问:“所以,在你的心里,孝比忠义重要?”

陆行舟想了想,说:“我不赞同这样的评价。对我来说,双亲的性命重若泰山,可如果对方让我背叛门派,是要我做屠戮同门的事情,那我也万万下不去手。而且,问题始终只是问题,你问我要怎么做,我大可以给出一千种让你满意的回答,可如果真到了身临其境之时,我一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吗?我认为未必。你想考验我的忠诚或者品德,不应该看我说了什么,而应该看我做了什么。”

长胡子老人笑了:“你这孩子,倒是能言善辩。”

陆行舟坦然微笑。

老人说:“好了,我问完了,你可以走了。”

陆行舟走了几步,还是想回头先问问他通过了考核没有,如果没通过,他得尽快去报名胜寒派的考核。

可他一回头,树静风鸣,哪里还有老人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①《望终南山》

② 《诗经·小雅·蓼莪》

第26章 燕归堂下-2

陆行舟回到客栈,等了两日后,再去燕归堂询问自己是否通过了入门考核。

燕归堂的弟子告诉他,可以回去收拾包袱了,门里已经给他安排了房间,入门之后再去拜师,秦陌是他的师父。

陆行舟想,这不就是现实世界里的入学吗?开学的时候先搬东西去宿舍,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可以去教学楼上课了。

燕归堂位于关州东部,堂内地形开阔,密植花树,池山苍水,怪石嶙峋。陆行舟却无心欣赏,他满脑子都是纵横交错的道路,怎么这么绕!他跟着领路人东转西拐,每次一转弯,只觉眼前的景致跟刚刚一模一样,这条路难道真的还没有走过吗?

好不容易来到了住处,领路人推开门,说:“陆师弟,这里以后就是你住的地方了。你可以先把东西整理好,然后去西边的伙房用午膳,用过午膳后,我会带你去厅堂拜师。”

陆行舟说:“好的,多谢师兄了。”

秦陌约莫四十岁,穿一件灰色麻袍,面貌清癯,身姿挺拔,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

陆行舟原以为拜师要“三跪九叩”,他都做好膝盖要受苦受难的心理准备了,但整个流程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很多。他只是跪下来给秦陌敬了一杯茶,就正式成了秦陌的弟子。

秦陌说:“行舟,从明日开始,每日卯时去清风台,我会传授本门武功于你。”

陆行舟说:“好的,师父。”

秦陌提醒说:“不要误了时辰。”

陆行舟大着胆子问:“误了时辰会如何?”

“误了一日,要为门派做五日的杂活。误了两日,要为门派做半月的杂活。如果多次错过练功时间,有可能会被逐出师门。”

好严苛的规定,陆行舟想,他可一定不能迟到,不能将时间浪费在做杂活上。

秦陌给陆行舟传授的是轻功“路无尘”、内功“歇雨”和游鱼剑法。

“路无尘”轻功的重点在脚不沾地,在练完这门轻功之后,要求鞋底干净如初,并非是因为路上无尘,而是因为脚不染尘。

“歇雨”是很温和的一门内功,温和到什么程度呢?是永远不会有人因为练这门内功而走火入魔的程度。这门内功的暴烈程度不足,攻击性不强,攻击敌人的用处不大,更适用于受伤后的养心安神。

游鱼剑法追求灵动飘逸,搭配“路无尘”使用,会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让门外汉根本看不清拿剑之人的动作变化。

陆行舟没有在燕归堂亮出过青锋剑,燕归堂内高手如云,一来他怕有人看出青锋剑的来历非同一般,而他怎么解释也显得苍白,还可能会惹祸上身。二来他怕有人想要抢夺青锋剑,毕竟人心难料,谁知道燕归堂内有没有心术不正之人?还不如把青锋剑藏好,低调做人。

除了必要的情况外,陆行舟不想跟人产生交集,但他没想过,任务竟然会逼他去社交。

“触发新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遍地是友)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多一个朋友,在江湖上也许会多一份助力。在燕归堂内结交五个朋友0/5。任务奖励:神秘物品0/1】

可恶!

奖励居然还是神秘物品?如果只是经验值的话,陆行舟还可以选择拖延和放弃,毕竟他可以通过很多方式获取经验值。可神秘物品是什么东西,万一它很有用?万一是他以后做任务必须用到的东西?陆行舟狠狠地捶了无辜的桌子几拳,可恶!

骂归骂,可陆行舟知道自己一定会做这个任务,而且会马不停蹄地做。

他很快就在伙房结识了两位朋友,一个是当初带他进门的领路人,另一个是领路人的朋友。管他呢,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陆行舟努力地挤入他们的话题,在他们笑的时候笑,在他们骂人的时候跟着骂人,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完美小弟的角色,这两段友谊就这么结下了。

陆行舟看见任务进度已经变成了2/5,心想这个任务也没那么难嘛。他下一个目标是住在隔壁的吴家兄弟,这两兄弟是双生子,哥哥叫吴锁愁,弟弟叫吴非吾,陆行舟原本分不清这二人,后来他发现吴锁愁笑的时候,眼睛也在笑,而吴非吾笑的时候,笑意是达不到眼底的。倒也不是说吴非吾总是在假笑,只是有的人的笑确实很浅,还带有种不可说的忧愁,这不是虚伪的表现。

陆行舟选中吴家兄弟的原因很简单,就住在隔壁,距离近的话,成为朋友应该也更容易吧。

想法很美好,现实是他找不到跟吴家兄弟搭话的契机,也没有足够的勇气敲开他们的房门,直言:“你们好,我是来跟你们当朋友的。”

陆行舟打算知难而退,放弃吴家兄弟,另找他人。但人也不好找,陆行舟是这段时间新进门的唯一弟子,比他早进门的人早就融入了团体,或者三五成群地凑在了一起,比他后进门的人……没有。而且秦陌最近在教他武功,都是一对一教学,他也不认识什么师兄。

秦陌能成为他的朋友吗?陆行舟很快甩开这个念头,他怕不是疯掉了吧。

想要知难而退,但没有退路,只好迎难而上了。

他给自己洗脑,吴锁愁和吴非吾可是形影不离的双生兄弟,他只要能鼓起勇气,见机行事,就能一次性拿下这两个人,距离完成任务就只有一步之遥了!陆行舟,你可以的,加油!

敲开隔壁房门,出来开门的人是吴锁愁,吴锁愁乐呵呵地请陆行舟进门,问:“陆师弟啊,你有什么事吗?”

他们虽然没有深入交流过,但还是见过面打过招呼的。陆行舟将两坛桂花酒放在桌上,说:“两位师兄,我今日去外面买了两坛桂花酒,听说这桂花酒香醇绵甜,回味悠长,我想这么好的酒,自己一个人喝未免有些浪费,就拿过来,想跟两位师兄一同畅饮。不知你们可有时间?”

吴锁愁欣然应允:“正好,我和弟弟这两日也想去找你。”

“找我做什么?”陆行舟不曾想过,吴家兄弟居然也有事要找他。

吴非吾说:“也没什么,只是听说最近新入门的弟子资质很不错,想跟你切磋一番。”

陆行舟说:“好啊。我随时都能奉陪。”

吴锁愁摆摆手:“此事改日再说,今朝有酒今朝醉,现在先喝酒。”

三人围桌而坐,每人面前一杯桂花酒。

吴锁愁问:“陆师弟,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

陆行舟挠挠头:“我家是个小地方,说出来你们可能没听过。”

吴非吾说:“未必。”

陆行舟说:“我家住在溪镇郊外,溪镇位于鹤州的东南方,津州的北边……”

吴非吾想了想:“没听过。”

吴锁愁拈杯一笑:“好远的地方,你千里迢迢来到关州,就是为了学武?”

陆行舟点头。

吴非吾打量着陆行舟:“你不像一个武痴。”他眼尾下垂,不笑的时候确有几分忧郁。

陆行舟承认:“我确实不是一个武痴。”

吴锁愁啧啧称奇:“不是武痴,却能做到这个地步,也是难得。”

陆行舟神态自若,他虽不是武痴,但他是个任务痴,他怀疑自己为了完成任务,什么事都能做到。

吴非吾问:“你想当内门弟子吗?”

陆行舟问:“那是什么?”

吴锁愁嘴角一抽:“你不知道什么是外门弟子,什么是内门弟子?”

陆行舟茫然摇头。

吴家兄弟只好给他解释了一番,外门弟子指的是普通弟子,只要通过了入门考核,那就是燕归堂的外门弟子,能学习门内的普通武功。而内门弟子说简单些就是高级弟子,更被门派所信任,他们能够接触到门派的核心机密,学习更加高阶的武功,武功达到一定的水平之后还可以收徒。

吴非吾说:“我们都是内门弟子。”

陆行舟疑惑不解:“你们是内门弟子,为何会住在这里?”听他们这么说,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的区别很大,按理说也不会混着住。

吴锁愁说:“因为我们更喜欢这里的氛围,我们都是从外门弟子升上去的,不习惯内门那边的氛围。”

陆行舟恍然,问:“内门的氛围很差吗?”他想象的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所有人都为了争夺更高的位置而不择手段,所以氛围很糟糕。

吴锁愁说:“也不是差,就是氛围很安静,比较严肃,我在那都不敢大声笑。我弟是无所谓的,但是我不喜欢。”

吴非吾说:“我们习惯了住在一起,所以他搬回来,我也只能搬回来。”

陆行舟说:“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吴锁愁说:“从娘胎的时候就在一起了,感情能不好吗?”

陆行舟说:“我认识一对孪生兄弟,也是从娘胎就在一起了,但他们经常打架,看对方很不顺眼。”

吴家兄弟异口同声:“为什么?”

“因为他们总是被比较。”陆行舟说的是现实世界的事情,“哥哥比弟弟成……学习好,但是弟弟比哥哥更讨人喜欢,他们的爹娘和亲戚总是拿他们来比较,久而久之,哥哥希望自己没有这个弟弟,弟弟也希望自己从未有过哥哥。”

吴锁愁笑眯眯说:“我和我弟也总是被比较,但我觉得没关系,我从来都不会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

吴非吾微讽一笑:“一群庸人。”

陆行舟觉得这两兄弟挺有趣,明明生长环境都一样,但性格却完全不同。吴锁愁大大咧咧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而吴非吾却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冷淡,但这种冷淡不同于没礼貌,他只是平等地看不上很多人而已。

酒过几巡,酒量最差的陆行舟率先倒下,吴家兄弟把他送回了隔壁,从那天以后,几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陆行舟离神秘奖品近在咫尺。

但这最后一个人,陆行舟就是死活找不到。

而主线任务“任重道远”也还在卡着,轻功、内功和剑法的进度都没有变化,也不知道任务系统怎么判定“掌握”这个词。陆行舟一次卡住了两个任务。

也许是因为太过焦虑,陆行舟生病了,他躺在床上,头昏脑热,眼神晕蒙。

在他占据“陆行舟”的身体之后,这身体再没有生过这么严重的病了,这次病症卷土重来,来势汹汹。病如山倒,陆行舟翻来覆去,呼吸的声音都是“咻咻”的,呼吸声捶打他的耳,谢歇的声音模模糊糊地涌来——君来正是眠时节,君且归休。君且归休,说与西风一任秋。①

好多声音,谢歇的声音,吴锁愁和吴非吾的声音,秦陌的声音,陆家人的声音,任务的声音……陆行舟喃喃问:“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他听见一道如泉击石的声音:“好。”

陆行舟微微睁开眼睛,那人本侧着身,轮廓嵌在暗处,他突然偏过头,陆行舟恍惚看见了清亮如银的月光,君且归休。君且归休?东风西风都不能为他解愁。

原来梦里也会难受,陆行舟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①辛弃疾《丑奴儿》

第27章 燕归堂下-3

陆行舟皱着眉睁开眼,缓缓转着滞涩的眼珠,他躺的时间太长了,骨头好像都软掉了,肉又变得硬邦邦的,哪哪都不舒服。

“醒了?”有人推开房门,陆行舟看见梦里的脸。那不是梦。

那人将药搁在案几上,含笑问他:“还起得来吗?这是你的药,趁热喝吧。”

陆行舟撑起身来,触碰到药碗的时候,他心里一惊:“你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候醒来?”药是方才煎好的,温度刚刚好,这要么是巧合,要么是对方医术高明,预测到他会在此时此刻醒来。

那人点头承认,微微一笑,陆行舟屏住了呼吸。

他端起药碗,先试了一口,并不烫嘴,于是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

陆行舟用托盘上的帕子擦了擦嘴,才问:“你是大夫?”

那人摇头:“不算是。”

陆行舟眨了眨眼:“那你是……”

“是你的朋友。”

陆行舟脸红了,他想起自己迷迷糊糊的时候说的话,“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那是什么鬼话?这人只是一个陌生人,听到自己说这样的话,肯定以为自己脑子有点问题,才会病急乱认友。

那人看出了陆行舟的窘迫,不再逗他:“我叫郑独轩,略通医术,吴锁愁和吴非吾找到我,说他们有个朋友病了,我就过来看看。”

原来是吴锁愁和吴非吾请来的人,陆行舟心存感激,说:“我叫陆行舟。”

郑独轩说:“我知道。”

陆行舟讶然:“是他们告诉你的?”他忽然想到什么:“你姓郑,莫非……”

燕归堂的堂主也姓郑,眼前人模样出尘,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而且还认识吴家兄弟。他是燕归堂的少堂主?

郑独轩说:“你猜得不错。”

陆行舟从诧异中抽身,说:“多谢你帮我看病。”

郑独轩说:“举手之劳罢了。”

陆行舟说:“你刚刚说自己‘略通医术’,恐怕是自谦之言吧。”

“为何这么说?”

“非吾兄会找你来给我看病,说明你的医术非同凡响。”

郑独轩眉头轻挑:“你很了解吴非吾?”

陆行舟思索片刻:“我和非吾兄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他是个很靠谱的人,他能找你来,说明你的医术必然不差。”

“你对他的评价倒是很好,那吴锁愁呢?怎么不说他。”

“在这种事上,锁愁兄一般都是听非吾兄的。”

“难怪他们会找我来。”郑独轩笔直凝视着陆行舟。

陆行舟低下头,避开了郑独轩的眼神:“对了,他们去哪了,怎么没见到他们?”

郑独轩说:“现在是练功时间。”

陆行舟觉得自己也许是烧糊涂了,或者是又一种“病急乱投医”,所以才会问出这种白痴问题。

郑独轩问:“我听说你是溪镇人?”

陆行舟说:“是。”

“我去过溪镇。”

“去做什么?”

“我父亲有个朋友,曾在溪镇住过一段时间,三年前,我随父亲一同到溪镇见他。”

三年前,那时候陆行舟刚刚升上初三,每天都在认真学习,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进入游戏世界,为了任务鞠躬尽瘁,不死不休。

任务……对了,任务!陆行舟双眼发亮,郑独轩会是他完成“遍地是友”任务的最后一步吗?他决定拖着郑独轩,跟他多讲讲话,刷点好感度。

“我来到关州之后,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知道溪镇的人。”

“真的?”

“真的,溪镇只是个小地方,没多少人知道。”

郑独轩问:“你来关州是为了什么?”

陆行舟说:“拜师学武。”

“关州门派众多,为何选择燕归堂?”

“因为……三尺青锋。”一不留神,陆行舟说出了真心话,他松了一口气,秘密如一个被挤破的气球,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他知道一切,知道有什么变了。

“三尺青锋?”

“没错,因为我喜欢剑,喜欢练剑。”

“鹤州、津州都有练剑的门派,离溪镇也近很多,你没考虑过吗?”

“我喜欢关州。”陆行舟顿了顿,“我梦见过关州,我觉得我跟关州有缘。”

“哦?”郑独轩问,“你以前来过关州吗?”

“没有。”

“为何会梦到关州?”

因为根本没这回事。陆行舟半真半假地说:“也许是冥冥之中,命运注定让我来到这里。”

郑独轩刹住话头,侧首寻思。

陆行舟问:“你相信命运吗?”

郑独轩笑了声:“我不信。”

“为什么?”

“你信吗?”郑独轩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陆行舟。

“我不想信。”

“但是?”

陆行舟垂下眼眸:“我感觉我出生以后的所有选择,都是命运推着我做的,不管是我想做的,还是我不想做的,我好像从来就没有过选择。我不得不信。”

郑独轩说:“你想做的事情,为何会没有选择?”

“我想做的事情,真的是我想做的事情吗?比如我现在想要练剑,想要成为江湖高手,想要锄强扶弱……这些事或许是因为江湖故事的熏陶,又或是因为周遭之人施加在我身上的影响,其实并不是我真的愿意为之肝脑涂地的事情。没错,我想做的事情是有选择的,可我没法选择我想要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陆行舟说到这,笑容如潮水一样从脸上褪去。

郑独轩忽地抚上陆行舟的额头,说:“还有点热。”

陆行舟的呼吸蓦然一滞,他们刚刚不是在说“命运”吗?郑独轩怎么什么都不说,突然就探了过来。

他盯着郑独轩的脸,郑独轩言色温逊:“你的病还没全好,得再喝几碗药,先别想那么多事情,等病好了再说。”

陆行舟愣愣点头。

郑独轩站起身:“我会把药方给到吴锁愁和吴非吾,他们会帮你煎药,我要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陆行舟动了动唇:“郑……”

郑独轩偏过头,又是那样的场景,他站在光里,披着杏子般的金黄色泽,挡住了自己的影子。

陆行舟字字落沉:“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如果是命运让你来到了这里。”郑独轩目中流光,“那我愿意信它一回。”

郑独轩离开后许久,陆行舟才打开了任务面板。

【支线任务:(遍地是友)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多一个朋友,在江湖上也许会多一份助力。在燕归堂内结交五个朋友5/5。任务奖励:神秘物品0/1】

完成了!陆行舟按捺住激动,提交了任务。

“恭喜你完成任务,获得祛病丸1颗。”

“祛病丸用法:祛除伤寒、痹症、便血、肠痹等普通病症,效果立竿见影,仅对主角有用。”

陆行舟收好祛病丸,困意袭来,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会自己跟郑独轩的对话,慢慢睡着了。

他再次醒来后,吴家兄弟的脸撞入眼帘。

吴锁愁眉弯眼笑:“小舟,你醒啦。”

吴非吾说:“感觉怎么样了?”

陆行舟说:“我好多了,多谢你们请郑公子为我看病。”

吴锁愁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你们……跟他关系很好吗?”陆行舟问。

吴锁愁说:“他啊,我们都跟他认识十年了。”

陆行舟讶异道:“十年?他现在几岁了?”他知道吴家兄弟今年二十二,来燕归堂有十四年了。

“二十。”吴非吾单刀直问,“你怎么一醒来就一直打探他的消息,你对他很感兴趣?”

陆行舟理直气壮:“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要问一问他的情况,看看有什么能报答他的。”

吴锁愁笑道:“燕归堂的少堂主,什么也不缺,你就别想着报答他了,还不如想想怎么报答我们。”

陆行舟说:“你们想要什么?”他这话倒是认真的,这段时间以来,吴家兄弟在燕归堂帮了他许多忙,他确实应该报答他们。

吴锁愁说:“我们也没什么缺的,你快点好起来,就算是对我们的报答了。”

吴非吾说:“对。”

陆行舟想起了郑独轩说的话,他问:“你们信命吗?”

吴锁愁说:“我半信半疑。”

吴非吾说:“我信。”

陆行舟看向吴非吾,问:“为什么?”

吴非吾说:“若天不得时,则日月无光。地不得时,则草木不生。水不得时,则波浪不静。人不得时,则命运不通。①天时、地时、人时、若少了一样,我都不会是我。”

陆行舟接道:“一生皆由命,半点不由人。②”

吴锁愁说:“小舟,你突然说‘命’做什么,莫非你跟我弟一样,也看破红尘了?”

吴非吾说:“非也非也,我还没有看破红尘,那需要很高的境界,我还在修炼。”

“我也没有。”陆行舟枕着手,“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看破的。”

吴非吾说:“这倒未必,命也运也,假以时日,说不定你会超然物外。”

陆行舟说:“我不想信命,我不要看破。”

吴非吾还想说什么,吴锁愁把他的嘴捂住:“弟弟啊,你行行好,照顾一下病人吧。”说着,就把吴非吾拖出去了。

独留陆行舟在房内,屋里安静下来,脑中的声音就大了。他有些累了,郑独轩说他这几日不能练武,那他只好休息,唯有在生病的时候,陆行舟才能毫无负罪感地休息。

他停下来了,不是因为不够勇敢,也不是因为不够坚定,他只是不得不这样做……他没错。

【📢作者有话说】